邻居天天偷我车的油,我装不知情加满95号,第五天交警来电:她偷油救人撞进护栏,她老公却指着我问,你早说一声会死吗?

邻居天天偷我车的油,我装不知情加满95号,第五天交警来电:她偷油救人撞进护栏,她老公却指着我问,你早说一声会死吗?

邻居天天偷我车的油,我装不知情加满95号,第五天交警来电:她偷油救人撞进护栏,她老公却指着我问,你早说一声会死吗?-有驾

第1章

“你早说一声会死吗?”

赵东升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两遍,还是没嚼明白。他站在小区地下车库B2层,手里攥着一把刚拔下来的充电枪,枪头上还滴着早晨的露水——不对,是冷凝水,地下车库里哪来的露水。对面站着的男人叫孙志刚,住他楼上,1602,平时见面点头的交情。此刻孙志刚的手指头几乎戳到他鼻尖上,指尖微微发颤,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说什么?”赵东升问。

“我说你早说一声会死吗?”孙志刚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大,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撞来撞去,最后撞到水泥柱子上弹回来,砸进赵东升耳朵里,“你知不知道我老婆现在在医院?你知不知道她撞成什么样了?你——”

“你老婆撞了跟我有什么关系?”赵东升把充电枪挂回充电桩上,动作很慢。他这个人就这样,越大的事越慢,慢得让人着急。孙志刚显然就急了,一把拽住他胳膊。

“你装什么装?你车油箱里加的是什么?”

赵东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车。一辆黑色帕萨特,2019款,买的时候落地二十三万,现在二手评估价不到九万。车身上还贴着“滴滴出行”的褪色贴纸,他去年跑了八个月网约车,后来腰不行就停了。此刻左后侧车门凹进去一大块,漆面刮花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底漆,像一道结痂的伤口。

“95号,”赵东升说,“我一直加95号。”

孙志刚的手松开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隔壁车位的白色CR-V后视镜上,后视镜壳子“啪”地合上了。他没管,就那么瞪着赵东升,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赵东升把视线从孙志刚脸上移开,落到自己车左后门上那块凹陷上。他想起五天前那个凌晨。

那天他四点二十出车,接一个去机场的单。到地下车库取车时,发现油箱盖开着。他以为是上次加油忘了拧紧,没在意,拧上就走了。第二天同样时间,油箱盖又开着。他蹲下来拿手机手电筒照了照油箱口,螺纹上有一层新鲜油渍,闻一下,95号特有的那种辛烷味,刺鼻,但带着一丝甜。

他没声张。第二天晚上收车后,他把车停好,没锁油箱盖——正常锁车油箱盖会自动上锁,他特意用机械钥匙把油箱盖锁芯拧到了开启状态。然后他去小区门口便利店买了包烟,坐在便利店靠窗的位置,那个位置正好能看到地下车库入口。他等到凌晨两点半。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女人从单元门出来,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个白色塑料桶,那种装散装白酒的十斤桶。她走路的姿势有点怪,左脚落地轻,右脚落地重,像是右腿有什么老毛病。

赵东升认得那个走路的姿势。1602的女主人,刘艳。电梯里碰过几次,她总是缩在角落,低着头,头发挡着脸,手里永远拎着东西,有时候是菜,有时候是药。孙志刚在电梯里从不跟她说话,眼睛盯着楼层数字,像盯着什么仇人。

赵东升看着刘艳走到他车旁边,蹲下,拧开油箱盖,把一根透明软管插进去,另一头含在嘴里吸了一口,迅速把桶凑上去。汽油汩汩流出来,在凌晨的地下车库里发出空荡荡的回响。她接了大概七八升,拔管,拧盖,拎着桶原路返回。全程不到四分钟。

赵东升没动。他坐在便利店窗后,手里那罐可乐早就没气了,铝罐壁上凝着一层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出去。可能是想看看她到底要偷多久,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把可乐罐捏扁,扔进垃圾桶,回家睡觉。

第三天凌晨,他提前把车开出去,加满了95号,然后开回来停好。第四天一样。第五天——也就是今天——凌晨他照常出车,发现油箱盖没动过。他以为事情结束了。上午十点,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他接了,是交警队。对方问他是不是冀A·XXXXX的车主,他说是。对方说你的车涉及一起交通事故,请你马上到裕华路交警大队来一趟。

他去了。交警给他看了一段监控。凌晨五点四十七分,槐安路高架桥匝道口,一辆灰色大众朗逸撞上了匝道分流处的防撞桶,车头右侧凹陷,右前轮爆胎,车头冒着白烟。驾驶座上下来一个女人,灰色连帽衫,右腿瘸着,绕到副驾驶把人拖出来——副驾驶上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脸色发紫,嘴角有白沫。女人把老太太平放在地上,跪在旁边做心肺复苏,动作很生疏,但一直没停。救护车十分钟后到,老太太被拉走了。女人被交警问话时一直重复一句话:“车里有油,车里有油,我刚加的,满满的。”

交警查了监控,发现这辆朗逸是从赵东升住的小区方向开出来的。再查车主,孙志刚,1602。但孙志刚说车是老婆开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再查下去,刘艳承认了:她连续四天从赵东升车里偷油,加到自家车里,因为孙志刚把她的银行卡全停了,她没钱加油,但她妈凌晨突发心梗,她必须开车去医院。

赵东升坐在交警队走廊的塑料椅上,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捋到第五天,也就是今天,他车油箱里的油是满的——他昨晚加满的,95号,中石化,加了四百三十块钱。刘艳早上五点偷了那箱油,加到朗逸里,载着她妈去省二院。然后在高架匝道上撞了。

“你早说一声会死吗?”

孙志刚这句话又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赵东升慢慢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地上刮出尖锐的声响。他比孙志刚矮半个头,但此刻他往前迈了一步,孙志刚往后退了一步。

“我早说一声?”赵东升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我第一天就知道她偷油。我没说。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没说吗?”

孙志刚的喉结滚了一下。

“因为我想看看,一个人到底能被逼到什么份上,才会去偷邻居车里的油,连着偷四天,天天凌晨两点半。”

孙志刚的脸白了。

赵东升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向自己的车。左后门的凹陷在日光灯下显得更深了。他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发动。油表指针在最右边,满的。他昨晚加满的油还在——刘艳今早只偷了七八升,油箱里还剩五十多升。他挂挡,松手刹,车缓缓滑出车位。后视镜里,孙志刚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扶着那辆白色CR-V的后视镜,像扶着一根拐杖。

赵东升把车开出地下车库,阳光刺得他眯起眼。手机响了。屏幕上又是一个陌生号码,0311开头,座机。他按了接听。

“赵先生吗?我是省二院急诊科的。您认识一位叫刘艳的女士吗?她手机里最近联系人就您一个,备注写的是‘楼下邻居’。她母亲现在情况不太好,需要家属签字,但她本人也受了伤,在处置室。您能过来一趟吗?”

赵东升把车停在路边,双闪打开。前面的路牌写着“省二院 3km”。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手机还没挂,急诊科那边传来推车的轱辘声、仪器的滴滴声、有人在喊“让一让”。他想起刘艳跪在地上做心肺复苏的样子,动作生疏,但一直没停。

“赵先生?您在听吗?”

“我在,”赵东升说,“我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调转车头。后视镜里,小区地下车库的出口越来越小。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刘艳偷油的第二天,他在电梯里碰到她,她手里拎着一袋药,塑料袋上印着“省二院”的红字。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电梯到一楼,她先出去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赵东升当时想叫住她,想问她要不要捎一段,但没开口。

他踩下油门。省二院三个字越来越近。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座机号码。他没接。铃声在车厢里响了一遍又一遍,像有人在敲一扇他不敢开的门。

第2章

省二院急诊科门口堵着三辆救护车,赵东升把帕萨特塞进两辆救护车中间的缝隙里,熄火,拔钥匙。旁边一个穿白大褂的瘦高男人正对着手机吼:“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血库调过来,O型,现在就要!”赵东升从他身边挤过去,推开急诊科那扇永远关不严的弹簧门。

走廊里一股消毒水混着铁锈的味道。一个护士端着托盘小跑过去,托盘上摆着七八支试管,管壁上贴着黄色标签。赵东升拦住她问刘艳在哪,护士头也不回,拿下巴朝处置室方向点了点。处置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传出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节奏很慢,比正常心跳慢很多。

赵东升走到门口,停住了。

刘艳坐在处置床上,灰色连帽衫的右袖管剪开了,小臂上缠着纱布,纱布外面渗出一圈暗红色。她左脚光着,脚踝肿得发亮,一个年轻男医生正在给她做彩超。她低着头,头发还是挡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出声。她面前站着一个穿深蓝夹克的男人,背对着门,赵东升看不到脸,但能看到他右手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深蓝夹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偷油就偷油,你开我妈的车出去干什么?你知道那车保险过期了吗?你知道那防撞桶赔一个多少钱吗?三千!还有我妈——”

“你妈在抢救室,”医生头也不抬,“你声音小点。”

深蓝夹克猛地转身。赵东升看清了他的脸,四十出头,下巴刮得发青,眉眼和孙志刚有七八分像,但比孙志刚瘦,颧骨高,眼窝深。他看见赵东升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到赵东升手里那串车钥匙上,大众的logo朝外。

“你就是楼下那个?”

赵东升没答,往里走了一步。刘艳抬起头来,头发从脸上滑开,露出一张灰白的脸。她嘴唇干裂,左颧骨上有一块青紫,像是撞车时磕在方向盘上。她看着赵东升,眼圈红了,但没哭出来,只是嘴唇抖了几下。

“赵……赵哥,”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你那油……我……”

“我知道,”赵东升说,“你先别说话。”

“你他妈倒是大方,”深蓝夹克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刘艳和赵东升中间,“你知道她偷你油你还加满?你故意的吧?你知不知道她妈现在——”

“你闭嘴。”赵东升的声音不大,但深蓝夹克的话硬生生被截断了。赵东升看着他,“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哥,刘建军。”

“你妈在抢救室,你在这儿骂你妹妹。你车保险过期,你妈心梗,你妹妹凌晨五点偷邻居的油开车送她去医院。你人在哪?”

刘建军的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旁边的医生抬头看了赵东升一眼,手里的彩超探头停了半秒,又继续动起来。

走廊那头传来推车的轱辘声,一个护士探进头来:“刘艳家属?抢救室那边要签字。”

刘建军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刘艳一眼,那眼神很复杂,赵东升看不懂。然后他跟着护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处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赵东升拉过一把塑料椅坐下,椅子腿有点晃。他看着刘艳的脚踝,肿得比刚才更大了,皮肤绷得发亮,上面有一道擦伤,结了暗红色的痂。

“赵哥,”刘艳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那油……我加回你车里了。”

赵东升愣了一下。

“撞车的时候,油箱漏了,我……我把剩下的油接回你车里了。我知道你车停在哪。我让交警拖车的时候绕了一下,停在你车位旁边。剩下的油不多,大概三四升。我拿桶接的。”

赵东升看着她。她的右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纱布下面的伤口可能又裂了,但他没说。他想起今天早上取车时,油箱盖确实开着,但油表指针在最右边,他以为是自己昨晚加满的油没动。原来刘艳把撞车后漏出来的油又给他倒回去了。

“你妈的车油箱漏了,你接的油?”

“嗯。”

“你自己的伤不管?”

刘艳低下头,肩膀又开始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赵哥,我知道你看见了。第一天你就看见了,对不对?你在便利店坐着,我看到了。”

赵东升没否认。

“那你为什么……”

“你想问我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拦你?为什么不报警?”

刘艳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灰色连帽衫的膝盖上,洇出两个深色的点。

赵东升靠在椅背上,塑料椅发出吱呀一声。他看着处置室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像心跳。

“我跑了八个月网约车,什么人都拉过。凌晨两点半出门的女人,我拉过不下十个。有去医院的,有去火车站的,有去别人家的。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不想让人知道。”

刘艳的哭声停了。

“你第一天偷油的时候,我就猜你家里有急事。第二天你在电梯里拎着省二院的药,我确认了。第三天、第四天,你连着偷,说明事情没解决,而且越来越急。我想看看你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来找我开口。”

赵东升顿了一下。

“但你一直没开口。”

刘艳把脸埋进没受伤的那只手里。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我……我开不了口。孙志刚把我卡停了,我手里就三百多块钱。我妈的药一个月两千多,我……我哥也不管。我本来想找您借,但……但我怕您跟孙志刚说,他一喝酒就……”

她没说完,但赵东升听懂了。他想起孙志刚在电梯里看刘艳的眼神,那种像看一件坏了的家具的眼神。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刘建军回来了,脸色比刚才更白,嘴唇哆嗦着,手里攥着一张纸。他走到处置室门口,看看刘艳,又看看赵东升,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纸上。

“妈……妈要转ICU,”刘建军的声音像被人掐着脖子,“医生说心梗面积太大,要上ECMO,一天……一天两万。先交五万押金。”

刘艳猛地抬起头,肿着的脚踝碰到床沿,她疼得倒吸一口气,但没喊。她看着刘建军,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迅速熄灭了。刘建军避开她的目光,转向赵东升。

“你,”刘建军说,“你车不是有保险吗?她开你车撞的——”

“她开的是你家的朗逸,”赵东升打断他,“我的车停在车位上,没动过。”

刘建军噎住了。

赵东升站起来,塑料椅往后滑了一截。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余额显示四万七千三。这是他把网约车停掉之后剩下的全部积蓄,本来打算换辆二手电车继续跑。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刘建军。

“四万七,我先转过去。剩下的你凑。”

刘建军盯着那个数字,喉结上下滚了两下。赵东升没等他回答,直接点了转账。五分钟后,刘艳的手机响了一声,她没看,只是看着赵东升,嘴唇翕动着,眼泪不停地流,但始终没有说谢谢。

赵东升把手机收回兜里,往门口走。经过刘建军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你妹凌晨偷油的时候,右手拎着十斤的桶,左手还拎着一袋药。你妈的药。你知道吗?”

刘建军没说话。赵东升走出处置室,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得刺眼。他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解锁,远处传来帕萨特沉闷的回应声。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本地手机号,139开头。他接起来,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躲着什么人。

“赵东升吗?我是孙志刚。我老婆是不是在省二院?我告诉你,你别管我们家的事。你那一箱油的事,咱们回头再算。还有——”

他停了一下,赵东升听到电话那头有玻璃碰撞的声音,像是酒瓶。

“还有,我车里的行车记录仪,你最好别动。”

电话挂了。赵东升站在急诊科门口,午后的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亮斑。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139开头的号码,把它存进了通讯录,备注写了两个字:1602。

然后他给孙志刚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五个字。

“你妈在抢救。”

发送。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向自己的车。左后门的凹陷在阳光下更明显了,像一只闭着的眼。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油表指针在最右边。刘艳倒回来的那三四升油混在他昨晚加的四百三十块钱里,分不清彼此。

他挂上倒挡,准备走。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139开头的号码。他没接,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屏幕亮着,来电显示“1602”三个字在日光下清清楚楚。

他踩下油门,驶出医院大门。后视镜里,省二院的白色大楼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方块,被树影吞没了。副驾驶座上的手机终于不响了,屏幕暗下去。三秒后,一条短信弹出来。

“赵东升,你等着。”

第3章

赵东升在小区门口的面馆吃了碗牛肉面,十八块,扫码付的。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挑,吃到面坨了还剩半碗。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件事:刘建军站在处置室门口说“先交五万押金”时的表情,和孙志刚电话里那句“我车里的行车记录仪,你最好别动”。

他放下筷子,给面馆老板扫码付了钱,起身往外走。路过便利店时停了一下,就是那家他坐了三个凌晨的便利店。窗边那个位置空着,塑料凳子上落了一层灰。他推门进去,买了包玉溪,拆开点了一根,站在便利店门口抽。抽到一半,他拨了个电话。

“喂,李哥,我东升。你那个修车铺明天开门不?我车左边后门蹭了,想钣个金。”

对面李哥说了句什么,赵东升点点头,挂了电话。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往小区里走。地下车库入口的栏杆抬着,他走下去,脚步声在坡道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帕萨特停在B2西侧靠墙的位置,隔壁是根水泥柱,再隔壁是一辆落了灰的白色面包车,轮胎瘪了一个,停了至少半年。刘艳家的朗逸平时停在哪?他之前没注意过。现在他站在自己车位旁边,往四周扫了一圈。朗逸的车位在斜对面,隔了三个车位,靠近电梯间出口。车位空着,地面上一摊深色印子,是油渍,还是新的。

他走过去蹲下,用手指蹭了一下。确实是油渍,汽油,还没完全干透。旁边地上有一个白色塑料桶,就是刘艳偷油用的那种十斤装散酒桶,桶口朝下扣着,里面残留的汽油味在密闭的车库里散不出去。他拎起桶看了看,桶底有一行黑色马克笔写的字:2019.3.12。像是日期。

赵东升把桶放回原处,站起来拍拍手。他掏出手机打开小区业主群,往上翻聊天记录。翻了大概两百多条,终于翻到一条刘艳发的消息,今年三月份:“各位邻居,我家装修剩了几桶乳胶漆,谁需要免费送。”底下没人回复。再往前翻,去年十一月份刘艳发过一条:“1602门口有袋垃圾是谁放的?麻烦拿走一下,谢谢。”也没有人回。

他退出群聊,走到电梯间按了上行键。电梯从负二层升到一楼,门开了,进来一个拎着菜的胖女人,住七楼,赵东升见过但不知道名字。胖女人看了他一眼,往角落里退了退,掏出手机低头看。电梯到十六楼,赵东升没下。他按了顶楼,十八楼。电梯继续往上,胖女人在十七楼出去了。

十八楼是顶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通往天台,虚掩着。赵东升推开铁门走出去,天台上的风比下面大很多,吹得他外套衣角翻飞。他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能看到小区门口那条路,路对面的便利店,再远处是槐安路高架桥的匝道口。今天早上五点四十七分,刘艳就是从那上面撞下去的。

他在天台上站了大概十分钟,抽了两根烟。第二根快抽完的时候,手机响了。李哥打来的。

“东升,你车我看了。钣金能修,但那个凹陷挺深的,得把门板拆下来敲。你明天上午开过来吧。”

“行。李哥,还有个事。你认识拆行车记录仪的人吗?”

“行车记录仪?你车上那个不是好好的吗?”

“不是我的。是我一个朋友的,大众朗逸,想拆了看看里面的数据。”

李哥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朗逸的?你朋友车出事了?我跟你说,行车记录仪这东西,要是交警没扣,你随便拆。要是扣了,你别动,动了算毁灭证据。”

“没扣。我自己拆。”

“那行。你把车开过来我帮你看看,这东西一般藏副驾驶手套箱后面,或者A柱里面。你那个朋友的车在哪?”

赵东升想了想。“我不知道。我问问。”

他挂了电话,从天台下来,坐电梯到十六楼。走廊里很安静,1602的门关着,门口地垫上放着一双男式皮鞋,鞋尖朝外,是孙志刚的。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下,里面没声音。然后他按了门铃。

等了大概半分钟,门开了。孙志刚站在门口,穿着件起球的灰色家居服,脚上趿拉着拖鞋,手里攥着半瓶啤酒。他看见赵东升,愣了一下,然后把啤酒瓶往门框上一磕,瓶底碎了,啤酒沫混着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你他妈还敢上来?”

赵东升往后退了半步,碎玻璃没溅到他鞋上。他看着孙志刚,孙志刚的脸比上午在地下车库时更红了,眼白上爬着血丝,酒气隔着半米都能闻到。

“我来拿行车记录仪。”赵东升说。

“什么行车记录仪?”

“你朗逸上的。你电话里说的,让我别动。我现在来了,你拿出来,我看看。”

孙志刚笑了。那个笑很难看,嘴角咧着,眼睛没笑。“你算老几?你凭什么看我家的行车记录仪?”

“凭你老婆凌晨偷了我四天的油。凭你妈躺在ICU里等着交钱。凭你刚才打电话威胁我。”赵东升的声音一直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你不给我看也行。交警那边应该也有备份。我明天去交警队调。”

孙志刚的笑容僵住了。他攥着半截啤酒瓶的手垂下来,玻璃碴子扎进手指,他没反应。沉默了几秒,他侧身让开门口,用下巴朝屋里点了点。

“在茶几上。自己拿。”

赵东升走进去。1602的格局跟他家一样,两室一厅,但屋里比他那间乱得多。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摆着外卖盒、烟灰缸、几罐喝空的啤酒。墙角有一个纸箱,里面是药盒,省二院的塑料袋还套在上面。空气里有一股酸味,像是剩饭没倒。

行车记录仪确实在茶几上,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方块,连着电源线,屏幕裂了一道缝。赵东升拿起来,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显示录像文件列表。最新一条是今天凌晨五点零三分到五点五十二分。他点开。

画面从地下车库开始。刘艳把手机架在仪表盘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副驾驶座上躺着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脸色发灰,嘴唇在动,但听不清说什么。刘艳一边开车一边扭头看老太太,嘴里喊着“妈,妈你坚持一下”。画面抖动得厉害,朗逸的悬挂本来就软,过减速带的时候整个屏幕都在晃。

五点四十分,车上了槐安路高架。五点四十七分,画面里出现匝道分流处的防撞桶,黄黑相间的条纹在车灯照射下反着光。然后画面猛地往右一偏,老太太的身体从副驾驶座上滑下来,头撞在仪表台上。刘艳尖叫了一声,方向盘往左猛打,但已经来不及了,车头右侧撞上防撞桶,安全气囊弹出来,画面变成一片白。

赵东升把视频往后拖了十秒。画面恢复的时候,车已经停了,引擎盖冒烟。刘艳从驾驶座爬出来,右腿拖着,绕到副驾驶,拉开变形的车门,把老太太拖出来。她跪在地上做心肺复苏,动作生疏但有力,一下一下往下按。老太太的嘴角有白沫,刘艳用手给她擦掉,继续按。按了大概两分钟,救护车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

赵东升按了暂停。他盯着屏幕上刘艳跪在地上的背影,灰色连帽衫,右腿瘸着。他想起便利店窗外那个凌晨两点半的身影,想起电梯里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女人,想起处置室里她说的那句“我加回你车里了”。

“看完了?”孙志刚靠在门框上,手里换了一瓶新的啤酒,瓶盖没开,攥在手里当武器似的。

赵东升把行车记录仪放回茶几上。“你妈怎么样?”

孙志刚的喉结动了一下。“还在ICU。医生说今晚是关键。”

“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钱。刘建军那边凑了多少?”

孙志刚没回答,仰头灌了一口啤酒,泡沫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突然笑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刘建军?他能凑什么钱?他连自己都养不活。我告诉你赵东升,我们家的事不用你管。你那箱油的钱,我回头给你。你走吧。”

赵东升没动。他看着孙志刚笑,笑着笑着就不笑了,最后变成一种很难看的表情,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孙志刚把啤酒瓶往茶几上一墩,瓶底没碎,但啤酒沫涌出来,漫过外卖盒的盖子,淌到行车记录仪上。

赵东升弯腰把行车记录仪拿起来,用袖子擦掉上面的啤酒。他看着孙志刚。

“你车上的行车记录仪,我拿走。你什么时候把油钱给我,我什么时候还你。”

孙志刚的眼睛瞪大了。“你他妈——”

“我不看别的,只看今天凌晨那段。”赵东升把记录仪揣进兜里,往门口走。经过孙志刚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你老婆偷油的事,我不报警。但你记住,你妈在ICU的钱,你出一分,我就把这段视频发到业主群里。你自己选。”

他走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门关到一半,里面传来啤酒瓶砸在门板上的碎裂声。赵东升没回头,走到电梯间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刘艳发的。

“赵哥,我哥找到钱了。我把我妈的房子抵了。明天手术。你那四万七,我一年内还你。”

赵东升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又关上,他没出去。他按了负二层。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回了三个字。

“先治病。”

发送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行车记录仪在口袋里硌着大腿,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电梯到负二层,门打开。他走出去,远远看见自己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灰色连帽衫,右腿瘸着,手里拎着那个白色塑料桶。刘艳。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脸上青紫的地方比上午更深了,脚踝上缠着新的绷带,是医院的处理。她看着赵东升,嘴唇动了动。

“赵哥,我来把桶还了。”

赵东升看着她手里的桶。桶底那行黑色马克笔写的日期还在:2019.3.12。他想问这个日期是什么意思,但没问。刘艳把桶放在他车旁边的地上,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赵哥,那个桶上的日期,是我妈第一次心梗的日子。三年前。那天孙志刚把我银行卡停了,我找他拿钱,他打我。我哥带我妈去的医院,路上没油了,在路边等了一个小时才等到过路车帮忙。从那天起,我就在后备箱里放了这个桶。”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赵东升站在原地,看着她一瘸一拐地消失在电梯间拐角。地上那个白色塑料桶在车库日光灯下白得刺眼,桶口朝上,里面空荡荡的,只有残留的汽油味慢慢散出来,弥漫在空气里。

他把桶捡起来,放进自己后备箱。然后坐进驾驶座,发动。油表指针在最右边,满的。他挂挡,松手刹,往出口开。经过斜对面朗逸那个空车位时,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油渍。明天他要送车去李哥那里钣金。在那之前,他得先去一趟交警队。

手机又响了。屏幕上显示“1602”。他没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副驾驶座上。车轮碾过减速带,车身晃了一下。后视镜里,刘艳刚才站过的地方只剩一摊淡淡的水渍,在日光灯下慢慢蒸发。

第4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赵东升把车开到李哥的修车铺。铺子在东二环外,一个城中村边上的铁皮棚子里,门口停着三辆等着钣金喷漆的车,一辆比一辆破。李哥蹲在地上啃煎饼果子,看见赵东升下车,用拿着煎饼的手朝左边那间办公室指了指。

“钥匙给小王,让他开进去。你那个行车记录仪呢?”

赵东升从兜里掏出来递过去。李哥接住,翻来覆去看了看,屏幕上的裂缝在晨光里像一条黑色的闪电。“这破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

“你先看。我到那边打个电话。”

赵东升走到修车铺外面的空地上,拨了交警队昨天那个座机号码。响了四声,有人接了,还是昨天那个交警,姓周。赵东升说他想补充一些事故相关的信息。周交警问他什么信息。赵东升说,朗逸车主孙志刚的行车记录仪里可能有关键画面,能证明刘艳当时是紧急送医。周交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记录仪已经作为证据收集了,但孙志刚交上来的那张存储卡是空的,格式化了。

赵东升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空了?”

“对。所以如果你那边有备份,尽快送过来。刘艳的案子现在卡在事故责任认定上。孙志刚报保险的时候说车是被盗开的,刘艳没有车主授权。如果认定成盗开,保险一分不赔,防撞桶的三千块和拖车费都得刘艳自己掏。而且——”周交警顿了一下,“孙志刚还提了个要求,要追究刘艳的刑事责任。”

赵东升靠在修车铺的铁皮墙上,头顶的遮阳棚被风吹得哗哗响。他想起昨天在1602茶几上看到的那个行车记录仪,屏幕裂着缝,他按电源键的时候明明看到文件列表是满的。孙志刚交上去的卡格式化了,但他手里这台机器里的文件还在。孙志刚不懂,或者他以为把卡拔了格式化就万事大吉。

“周警官,我有备份。今天送过去。”

挂了电话,赵东升走回修车铺。李哥正对着电脑屏幕,行车记录仪连着一根数据线,屏幕上播放着今天凌晨那段视频。画面停在刘艳跪在地上做心肺复苏的那一帧,李哥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煎饼,嚼着嚼着不动了。

“这女的,”李哥用油乎乎的手指点了点屏幕,“膝盖下面全是碎玻璃。你看,防撞桶的碎片。她也不怕扎。”

赵东升凑过去看。画面放大之后,刘艳跪着的地面上确实散落着黄黑相间的塑料碎片,有几片扎在她膝盖周围的裤子上,灰色连帽衫的膝盖位置已经洇出深色。她没管,一直在按。

“导出来,”赵东升说,“两份。一份给我存手机里,一份拷U盘。”

李哥把煎饼咽下去,开始操作。拷到一半,修车铺门口停下一辆黑色汉兰达,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拎着个公文包。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赵东升身上。

“赵东升?”

赵东升点头。

“我叫陈建,刘艳的代理律师。刘建军昨天联系我的。我今早去交警队调材料,周警官说你有行车记录仪备份。”

赵东升打量了他一下。西装料子不错,但袖口磨了边,皮鞋上沾着灰,不像是个混得好的律师。“刘建军让你来的?”

“刘艳让我来的。她昨晚从医院给我打的电话,说这事她哥办不了,让我直接找你。”

李哥把U盘拔下来递给赵东升。赵东升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陈建的目光跟着那个U盘动了一下。

“赵先生,刘艳的情况比较麻烦。孙志刚报案说车被盗开,而且他坚持说刘艳精神不正常,有自杀倾向,带着老人开车是蓄意危害公共安全。如果这些说法被采纳,刘艳不光要赔钱,还可能面临刑事指控。”

赵东升把U盘揣进兜里。“视频里她做心肺复苏那段,能证明她是紧急送医。”

“能证明一部分。但孙志刚那边的说法是,刘艳凌晨偷油在先,偷车在后,她妈的病只是她给自己找的借口。而且孙志刚手里有一样东西,对刘艳很不利。”

“什么?”

“一份医院的精神科就诊记录。去年十月,刘艳在省二院心理科看过两次,诊断是中度抑郁加焦虑。孙志刚把这份记录提交给交警队了,主张刘艳情绪不稳定,不具备安全驾驶能力。”

赵东升盯着陈建。陈建的表情没什么波动,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她为什么去看心理科?”

“被孙志刚打的。去年九月一次,十月一次。报了警,孙志刚被拘留了三天,出来之后刘艳就去看心理科了。但她没离婚,因为房子是孙志刚婚前买的,她妈又病着,她没地方去。”

赵东升没说话。他想起天台上往下看到的那个匝道口,想起行车记录仪里刘艳尖叫的那一声。他掏出手机,翻到昨天那条短信——“我把我妈的房子抵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抬头问陈建:“她现在人在哪?”

“省二院骨科病房。脚踝骨折,要打石膏。她妈还在ICU,但今天早上各项指标稳住了,明天手术。刘建军在守着。”

“你跟我去一趟交警队。把U盘交了,然后把精神科记录那个事说清楚。孙志刚打人那两次的报警记录,你能调到吗?”

陈建推了一下眼镜。“能。但赵先生,我得跟你说清楚,这个案子即使行车记录仪交上去,刘艳也很难完全免责。偷油的事孙志刚抓着不放,四天的监控他都有。他要是坚持追究,刘艳至少得赔油钱。”

“油钱我出。”赵东升说。

陈建看着他,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两下。

“四天的油,按95号算,满打满算不到两百块。我出。你让刘艳别操心这个。”赵东升把U盘从兜里又掏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走吧,先去交警队。”

两人往门口走。经过李哥身边时,赵东升拍了一下他肩膀:“车先放着,我下午回来取。”李哥嘴里叼着烟,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

上了汉兰达,陈建发动车子。赵东升坐在副驾驶,把U盘插进中控台的USB口,调出行车记录仪的视频,从头放。画面里刘艳从地下车库出发,五点四十分上高架,五点四十七分撞车,五点四十八分开始心肺复苏,五点五十三分救护车到。赵东升盯着屏幕,忽然按了暂停。

“陈律师,你注意看这里。”

画面定格在五点五十一分。刘艳跪在地上按了大概三分钟,老太太的胸口动了一下。很轻微,但确实动了。然后刘艳低下头,把耳朵贴在老太太嘴边,像是在听呼吸。听完之后她直起身,继续按,一直到救护车来。

“她妈当时恢复了心跳,”赵东升说,“你看这个胸廓起伏。如果只是作秀,她不会趴下去听呼吸。”

陈建把车停到路边,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然后他重新发动车子,打了一把方向,汇入主路。

“赵先生,这个细节有用。但法官采不采纳,还得看孙志刚那边怎么咬。他要是咬死说刘艳长期虐待老人、故意制造事故骗保,这个案子还是有得打。”

“他为什么要咬死?那是他丈母娘,躺在ICU里的是他老婆的妈。”

陈建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嘴角动了一下就没了。“赵先生,你见过几对夫妻闹到这一步的?孙志刚去年十月报警说刘艳偷他东西,十一月又报警说刘艳威胁他。他们俩之间早就没有‘丈母娘’这层关系了。现在刘艳出了事,孙志刚最怕的是自己被牵连——车是他的,保险过期他明知道,丈母娘心梗他不送医,这些如果被翻出来,他的工作都可能保不住。他在铁路上班,国企,最怕这种丑闻。”

赵东升靠回椅背。车窗外的街景往后跑,省二院的白色大楼从楼群后面露出来,越来越近。他想起昨天在1602茶几上那堆药盒,想起孙志刚趿着拖鞋攥着啤酒瓶的样子,想起那句“你早说一声会死吗”。

“陈律师,”赵东升说,“孙志刚昨天给我打电话,说让我等着。他还说了一句,让我别动行车记录仪。”

“他心虚。”

“他怕的是什么?行车记录仪里只有刘艳送医那段。”

陈建没立刻回答。他把车拐进省二院的地下停车场入口,取卡,栏杆抬起来。车往下走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赵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刘艳偷了你四天的油,你一天都没拦。第五天你加满了油。你加满那箱油的时候,知不知道她那天凌晨会用?”

赵东升没说话。车停进车位,陈建熄火,拔钥匙。停车场里很暗,只有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响。

“你知道,”陈建自己回答,“你加满油,就是在等她偷。你等的就是第五天。”

赵东升推开车门。一股地下停车场的阴冷空气灌进来,混着汽油味。他站在车旁边,看着陈建也下了车,锁门,把公文包夹在腋下。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做的这件事,从法律上讲叫纵容。如果孙志刚那边查出来你明知刘艳偷油还故意加满,他可以反过来告你。当然,告不赢,但恶心你。”陈建绕过车头,往电梯间走,“不过我不打算提这个。刘艳也不知道这个。你那个四万七,她让我跟你说,她记着。”

赵东升跟着他走进电梯间。电梯门打开,里面贴着一张告示:ICU探视时间下午三点到四点。他看了一眼手机,十二点四十。还有两个多小时。

电梯上行,陈建按了八楼骨科。赵东升按了十二楼,ICU。电梯在八楼停了一下,陈建走出去,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先生,U盘我交完给你电话。你上去看刘艳的话,别说孙志刚那些事。她今天状态不好,早上哭了一回。”

赵东升点头。电梯门关上,继续往上。十二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灯亮着。他走到ICU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一排病床,每张床上都躺着人,身上插满管子。最里面靠墙那张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脸上罩着呼吸面罩,胸口微微起伏。床边坐着一个穿深蓝夹克的男人,趴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赵东升在玻璃窗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坐电梯下到八楼骨科。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门开着,他走过去,站在门口。刘艳靠在床头,左脚打着石膏,架在枕头上。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停在短信界面。她看到赵东升,把手机扣在被子上。

“赵哥。”

赵东升走进去,拉过凳子坐下。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刘艳打着石膏的脚上,白晃晃的。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桶我放后备箱了。油钱你不用管。交警那边陈律师去处理了。”

刘艳看着他,眼圈又红了,但这次没哭。她攥着手机的手松开了,露出屏幕。赵东升扫了一眼,看到收件箱里最近一条是刘建军发的:“房子抵了八十万,够妈的手术和ICU了。你好好养伤。”

刘艳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被子上。她看着赵东升。

“赵哥,你为什么要帮我?”

赵东升想了想。“你偷我油的时候,没偷完。每次都留大半箱。你要是贪心,我第二天就发现了。”

刘艳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还有,”赵东升站起来,往门口走,“你心肺复苏做得对。行车记录仪里看到了。你妈的心跳是你按回来的。”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后传来刘艳的声音,很轻。

“赵哥,那个桶底的日期……孙志刚不知道。他以为那桶是装酒的。”

赵东升回头看了她一眼。刘艳的目光落在自己打着石膏的脚上,声音低下去。

“三年前我妈第一次心梗,我抱着桶在路边拦车,没有一辆停。后来一个跑网约车的停了,把我妈送到医院。他没要钱,就走了。我只记得他车后面贴着滴滴的贴纸。”

赵东升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走廊里的日光灯很亮,照得他眼睛有点花。他想起自己车后面那张褪色的滴滴贴纸,想起去年十一月一个凌晨,他从省二院门口拉了一个老太太,当时以为只是普通急诊,送到就走了,没留联系方式。

他张了张嘴,想问刘艳记不记得那个司机的样子。但刘艳已经翻过身去,面朝窗户,打着石膏的腿在枕头上轻轻动了一下。阳光照在她背上,灰色连帽衫洗得发白,后领口露出一截瘦削的肩胛骨。

赵东升把嘴闭上了。他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走廊里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响声。他掏出手机,给李哥发了条消息:车先不修了,我下午来开。

然后他拨了孙志刚的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这次接了,那头很吵,像是有很多人在说话。

“赵东升,你他妈还打过来干什么?”

“你老婆的律师今天去交警队交证据了。行车记录仪的视频,完整的。还有你打她两次的报警记录,精神科的就诊记录。陈律师说,你报的那个盗开,立不住。”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孙志刚的声音又响起来,但比刚才低了,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他妈跟我玩这套?你以为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不能把你怎么样。但你家的事,你丈母娘的事,你老婆的事,从现在开始,你一个人扛。我不掺和。你那箱油的事,我不追究。但你再给刘艳打一个电话试试,我把视频发到你们铁路段的群里。”

赵东升说完,直接挂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电梯间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一个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

“先生,ICU下午三点的探视,您要登记吗?”

赵东升停下脚步。他看了看护士手里的登记本,又看了看走廊尽头ICU那扇紧闭的门。

“登一个。”他说。

护士把本子推过来。他拿起笔,在探视人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关系那栏空白。他停了一下,在关系后面填了两个字:邻居。

第5章

下午三点,赵东升穿着ICU的蓝色隔离衣,戴着鞋套和帽子,站在十二床旁边。老太太姓周,七十岁,病历上写着“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死,心肺复苏术后,ECMO辅助”。她脸上的呼吸面罩换成了气管插管,嘴里塞着一根粗管子,用胶带固定在嘴角两侧。胸口贴着电极片,导线连到头顶的监护仪上,绿色的波形一跳一跳的。

刘建军坐在床对面的塑料凳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头低着。听见脚步声他抬了一下头,看见赵东升,表情僵了一下,又低回去了。

赵东升没理他,走到床边。老太太的眼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醒了,眼皮底下的眼珠缓缓转了一下方向,对着赵东升站的位置。赵东升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站在那。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ECMO的管路里血液在循环,暗红色进,鲜红色出。

站了大概十分钟,护士进来赶人。赵东升往外走,刘建军跟了出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十二楼走廊里,隔离衣揉成一团扔进黄色垃圾桶。刘建军在电梯间门口追上来,挡在赵东升前面。

“赵东升,那四万七,我记着。房子抵了八十万,够花了。你的钱我一分不会少你的。”

赵东升看着他。刘建军的颧骨跟刘艳一样高,眼睛也像,但眼窝更深,嘴角往下撇着,像是一直在咬牙。“你妈的手术安排在明天?”

“嗯。早上八点。搭桥加支架,医生说风险很大,让做好心理准备。”刘建军说“心理准备”四个字的时候,嘴唇抖了一下。他低下头,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人看见。

赵东升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卡里还有八千。你先拿着。”

刘建军盯着那张卡,没接。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抬起头来看着赵东升,眼睛里有东西在晃。“你为什么?”

“你妹三年前在路边拦车,我妈——”赵东升停了一下,“一个跑网约车的拉了她妈去医院。那个司机是我。三年前的事,我早忘了。昨天听你妹说我才想起来。”

刘建军愣在那。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没人。赵东升把卡塞进刘建军手里,走进电梯,按了一楼。门快关上的时候,刘建军在外面喊了一声:“赵东升!”

赵东升按住开门键。

“那钱我还是要还你。我妹说还,就还。”

赵东升没说话,松开门键。电梯门合上,往下走。他靠在电梯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从十二跳到十一、十、九。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陈建发来消息:U盘交了。周警官说视频有用,但孙志刚那边又提交了新东西——刘艳去年在心理科的就诊记录里,有一段自述,说她“有时候想带着母亲一起死”。孙志刚的律师抓住这句话,主张刘艳有自杀倾向,可能蓄意制造事故。

赵东升盯着这条消息。电梯到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站在住院部大厅里,周围全是人。他回了一条:那句话完整的是什么?

陈建回得很快:完整记录是刘艳说“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听着我妈咳嗽,想带着她一起死算了。但天亮了我就不这么想了。”孙志刚截了前半句。

赵东升把手机攥在手里,指关节发白。他走到住院部外面的花坛旁边,坐在水泥沿上。太阳快下山了,住院部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橙红色的光。他坐了一会儿,拨了孙志刚的电话。这次响了很久,快自动挂断的时候才接。

“又怎么了?”孙志刚的声音很闷,像捂在被子里。

“你那箱油,我明天去派出所报案。四天的监控我都有。你老婆偷油是事实,但她偷油是为了送她妈去医院。你拿着精神科记录去咬她,那咱们就一起把事闹大。你打人的事,报警记录,你车保险过期的事,你明知丈母娘心梗不送医的事,我一样一样给你翻出来。你单位那边,我直接寄材料。”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赵东升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孙志刚在用手指搓什么。然后孙志刚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赵东升,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停她的卡?”

“我不想知道。”

“她背着我给她妈交住院费,一次交了三万。那是我准备换车的钱。我跟她说了多少次,她妈的事让她哥管,她哥是儿子,房子都给他了,凭什么还要我们出钱?”

赵东升把手机换了个耳朵。“所以你打她。”

“我没打她!就是推了一下,她自己撞到门框上的。”

赵东升闭上眼。花坛里的月季开败了,花瓣落了一地,被保洁扫成一小堆。他想起行车记录仪里刘艳跪在地上做心肺复苏的画面,想起她膝盖下面的碎玻璃,想起她打着石膏的脚架在枕头上。

“孙志刚,我不跟你吵。我就说一件事。你老婆现在躺在八楼骨科,左脚骨折,脸上一块青紫。你妈躺在十二楼ICU,身上插着管子。你人在哪?”

孙志刚没说话。赵东升听到电话那头有火车经过的声音,哐当哐当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你在铁路边上?”赵东升问。

“不用你管。”

“你他妈——”赵东升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他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低,“孙志刚,你妈明天早上八点手术。你爱来不来。”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往停车场走。走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刘艳。他接起来,那头很吵,有广播声,有推车声,刘艳的声音带着哭腔:“赵哥,我妈刚才心跳又掉了一下,医生在抢救。我哥说手术要提前,今晚就做。”

赵东升停住脚步。“我马上上来。”

他转身往回跑。住院部大厅里人很多,他侧着身子挤过去,按了电梯。等电梯的时候他给李哥打了个电话:“车我明天来取,今晚有事。”李哥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就挂了。

电梯到八楼,他冲出去,骨科病房走廊里站着刘建军,靠墙蹲在地上,手抱着头。刘艳的病房门开着,里面没人,石膏脚架还立在床边。赵东升走过去,刘建军抬起头,眼睛通红。

“进手术室了。医生说等不了了,心衰加重,今晚必须做。”

赵东升靠在墙上,跟刘建军并排站着。走廊里的日光灯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远处手术室的红灯亮着,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两个护士。刘建军忽然开口,声音闷在胳膊里。

“赵哥,我跟你说个事。我妈那房子,是我爸留下的。我爸死的时候跟我说,房子给建军,因为你是儿子。我妈当时什么也没说。后来我结婚,我妈把房子过户给我了。刘艳什么都没要。她嫁给孙志刚的时候,孙志刚连彩礼都没给。我妈说,艳儿命苦,但艳儿不说。”

赵东升听着,没插嘴。

“去年十月,孙志刚打她那次,她带着我妈来找我。我那时候在工地上,一个月挣六千,租房住。她说哥,我在你家住几天行不行。我说不行,我老婆不愿意。她就走了。后来我再没问过她。”

刘建军的声音断了。他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赵东升站在旁边,看着手术室的红灯。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声音从某间病房的门缝里漏出来,滴滴滴,滴滴滴。

手机又震了。陈建发来第三条消息:孙志刚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他撤回盗开报案。但他要刘艳签离婚协议,净身出户。赵东升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四个字:让她签吗?

陈建回:我建议签。但得加一条,孙志刚承担刘艳母亲此次医疗费用的百分之三十。他要不签,行车记录仪的视频我发给铁路段纪委。

赵东升把手机揣回兜里。他蹲下来,跟刘建军并排靠在墙上。手术室的红灯还亮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的光从楼下照上来,昏黄一片。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凌晨,他从省二院门口拉走那个老太太的时候,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女人。她下车的时候说了句“谢谢师傅”,声音很轻。他没回头,摆了摆手就走了。

那天他跑了八个小时,流水三百多。回家睡觉的时候,他把车停在楼下,油箱加满,倒头就睡。他从来不记得自己拉过什么人,每天几十单,脸都是模糊的。但今天他记起来了,那个女人的声音,哑哑的,像砂纸磨铁。

手术室的红灯灭了。门推开,一个穿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脸上全是汗。刘建军猛地站起来,赵东升也跟着站起来。医生看着他们俩,笑了一下。

“手术顺利。老人家命大。”

刘建军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赵东升一把拽住他胳膊。医生又说:“但术后48小时还是危险期,得继续在ICU观察。你们家属做好陪护准备。”

刘建军点头,点着点着眼泪就下来了,他也不擦,就那么站着流。赵东升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他掏出手机,给陈建回了最后一条消息。

“让孙志刚签。刘艳净身出户可以,但他得答应一个条件——离婚之后,不准再出现在刘艳和她妈的生活里。一分钟都不行。”

发完,他把手机调成静音,走回八楼病房。刘艳的石膏脚还架在枕头上,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水面上浮着一点灰。赵东升把水倒了,重新接了一杯,放在原处。然后他拉过凳子坐下,看着窗外。

省二院的夜景很普通,几栋楼的灯亮着,救护车在楼下进进出出,蓝灯一闪一闪的。他坐了很久,久到护士来查房,看见他坐在那,愣了一下。

“先生,您是家属?”

“邻居。”

护士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走了。赵东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没看。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上两条消息。一条是陈建:孙志刚同意了。明天签协议。另一条是刘艳发的,只有三个字。

“谢谢哥。”

赵东升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蓝灯还在闪,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把手机放下,面朝窗户。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石膏脚架偶尔发出一点轻微的吱呀声。他想,明天得去李哥那把车取了。那扇车门还凹着,得钣金,得喷漆。修好了,继续跑网约车。

第6章

一个月后,赵东升的车修好了。李哥把左后门那块凹陷敲平了,腻子刮了三层,喷了原厂漆。取车那天赵东升围着车转了一圈,用手摸了摸门板,平的,看不出修过的痕迹。李哥叼着烟站在旁边,拿抹布擦手上的灰:“钣金加喷漆,成本价八百。你那个行车记录仪的事,我谁也没说。”

赵东升扫码付了钱,坐进驾驶座。油表指针在中间偏上一格的位置,他这一个月没怎么跑车,油没加过。他把车开出修车铺,上了东二环,往省二院方向开。路上等红灯的时候,他把车窗降下来,初冬的风灌进来,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石家庄的十一月,街边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剩下一排光秃秃的枝干戳在半空。

省二院骨科病房,刘艳的石膏已经拆了,换成了一只灰色的护踝靴。她坐在床边,左脚踩在地上试了试,走了两步,有点瘸,但比一个月前好多了。赵东升站在门口看她走了个来回,她抬头看见他,笑了一下。赵东升第一次看见她笑,脸上那块青紫早消了,气色比之前好,头发也梳上去了,用个黑夹子夹在脑后。

“赵哥,我明天出院。”

“你妈那边怎么样?”

“转普通病房了。能说话,能吃东西。医生说再养半个月就能回家。”刘艳坐到床边,把护踝靴的粘带紧了紧,“我哥在医院旁边租了个一楼的房子,带个小院。我妈出院了住那,晒太阳方便。”

赵东升把一袋橘子放在床头柜上。他不太会买东西,昨天在楼下超市转了一圈,觉得橘子最便宜,拎了一袋。刘艳看了一眼那袋橘子,又笑了一下。

“赵哥,你那个钱——”

“不着急。”

“不是。我是说,我下个月开始上班了。我找了个超市收银的活,一个月三千二。我跟我哥说了,每个月还你两千,两年还清。”

赵东升算了算,四万七,一个月两千,得还差不多两年。他点了点头,没说不用还这种话。他知道刘艳这种人,你让她不还,她反而难受。

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由近及远。刘艳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忽然开口:“孙志刚把离婚协议签了。前天去民政局办的。”

“嗯。”

“他把房子留给我了。他说房子他不要,但他也不会再给一分钱。我妈这次医疗费他出了五万,剩下的他说不管了。”

赵东升靠在窗台上,看着楼下的小花园。有几个穿病号服的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旁边有个护工在刷手机。他想起陈建说的那句“孙志刚最怕的是自己被牵连”,想起那天晚上铁路边上哐当哐当的声音。他没问孙志刚现在怎么样,也不想知道。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刘艳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赵东升旁边往下看。她比他矮一个头,护踝靴踩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叩击声。她看着楼下那些晒太阳的老人,声音很平。

“先把超市的班上着。我妈那边我哥管着,我下了班去替他的班。等妈好了,我想把房子重新弄一下,租出去一间,能收点钱。然后——”她顿了一下,“然后我想把心理科那个治疗做完。陈律师说那个记录在交警队那边已经澄清了,但医生跟我说,那个病得治。去年孙志刚推我那两次之后,我确实……有时候半夜会想一些不好的事。但现在不想了。”

赵东升没接话。他把视线从楼下收回来,落在窗台上。窗台上放着一个白色塑料桶,就是那个十斤装的散酒桶,桶底那行黑色马克笔写的日期还在,2019.3.12。刘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我哥从车库拿上来的。他说这个桶留着,提醒我以后有什么事开口说,别自己扛。”

赵东升看着那个桶,想起一个月前地下车库里那个白色身影,凌晨两点半,拎着桶蹲在油箱旁边。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三年前那个凌晨,我拉你妈去省二院。你当时坐在副驾驶,穿的就是那件灰色连帽衫。你下车的时候说了句谢谢师傅。”

刘艳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有点发亮,但没哭。她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一下头。

“我记得。那天晚上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我妈在急诊躺着,我出去找取款机,找了两条街。回来的时候我哥已经到了。他问我怎么来的,我说坐出租。他说你哪来的钱,我说没给钱,司机走了。”

赵东升从窗台直起身。“走了。明天出院我来接你?”

“不用,我哥来接。赵哥,你有空的话,等我妈好了,来家里吃顿饭。我哥做菜还行。”

赵东升点了一下头,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个白色塑料桶。桶口朝上,里面空着,日光从窗户照进去,把桶壁照得透亮。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最后他说:“那个桶别扔。留着挺好。”

刘艳点头。赵东升走出去,走廊里迎面碰见刘建军。刘建军手里拎着个保温饭盒,看见赵东升,站住了。两个人面对面站了几秒,刘建军先把视线移开了,把饭盒往旁边挪了挪。

“赵哥。”

“你妈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中午吃了一碗粥,半个馒头。医生说各项指标都稳定了。”刘建军顿了一下,“那个钱,我妹说每个月还两千。我这边也能凑点,争取一年半还完。”

“行。”

刘建军侧身让开路,赵东升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刘建军在后面叫住他。

“赵哥。”

赵东升回头。

“那天晚上在天台上,你是不是看见我了?”

赵东升愣了一下。天台上?他想起一个月前,他上到十八楼天台,站在边缘往下看槐安路匝道口。那天风很大,他抽了两根烟,站了十分钟。他当时没注意旁边有没有人。

“哪天晚上?”

“就那天。你去我家拿行车记录仪那天之前。我晚上睡不着,上天台抽烟。看见你在那站着。我以为你要跳。”

赵东升看着他。刘建军低下头,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那个动作跟他妹一模一样。

“我当时想叫你。但没叫。后来你走了,我自己在那站到天亮。”刘建军的声音闷闷的,“赵哥,那天你要是真跳了,我可能也不会拦。我那会儿觉得什么都完了。房子没了,妈要死了,我妹被孙志刚打成那样。我站在那想,要不我也跳下去算了。”

走廊里很安静。赵东升看着刘建军,这个瘦得颧骨突出的男人,深蓝夹克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线头。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拍了拍刘建军的胳膊。

“你没跳。”

刘建军抬起头,眼圈红了。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拎着保温饭盒往刘艳病房走去。赵东升站在走廊里,看着他拐进病房门,听见刘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哥,你怎么才来,粥都凉了。”

赵东升转身往电梯间走。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138开头。他接起来,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问他是不是赵东升,是不是跑网约车的。他说是。女人说她看了交通广播的节目,上面播了一个听众留言,说省二院附近有个跑网约车的司机,三年前免费送了一个心梗老太太去医院,家属想找他。交通台把联系方式留了,她打过来问问。

赵东升站在电梯门口,电梯门又关上了。他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你打错了。”他说。

“啊?你不是赵东升吗?帕萨特,冀A——”

“车卖了。”赵东升说,“你打错了。”

他挂了电话,按了电梯下行键。电梯门重新打开,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轿厢往下走。他看着楼层数字一跳一跳地变,从十二到十一到十。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他没接,把手机调成静音揣进兜里。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他走出去,穿过住院部大厅,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阳光很亮,初冬的太阳挂在西边,把整条街照得发白。他走向停车场,远远按了一下车钥匙,帕萨特的车灯闪了两下。他坐进驾驶座,发动。油表指针在中间偏上一格,跟来的时候一样。

他挂上挡,松手刹,往出口开。经过省二院门口的时候,他看见路边停着一辆出租车,一个老太太从后座下来,旁边有人扶着。他踩了一脚刹车,停在路边看了一会儿。那个老太太穿着厚棉袄,头发全白,走路很慢,旁边扶着她的女人穿着灰色外套,不是连帽衫。

他松开刹车,继续往前开。汇入主路的时候,后视镜里省二院的大楼缩成一个小方块,被路边的树影吞掉了。手机在副驾驶座上亮了一下,一条短信,刘艳发的。

“赵哥,刚才交通台打电话到病房来了。问我是不是三年前有个网约车司机送我妈去医院。我说是。他们说听众想找你。我说你不想被找到。”

赵东升盯着那条短信。前面红灯亮了,他把车停下。回了一条。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

刘艳回得很快。“你那天在天台上站了十分钟,没往下跳,也没回头。你这种人,帮了人不想让人知道。”

赵东升看着这条短信,嘴角动了一下。绿灯亮了,他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踩油门。车往前开,石家庄的晚高峰快到了,路上的车渐渐多起来。他打开收音机,交通台正在播路况,主播的声音平稳流利,穿插着听众互动。一首歌切进来,是老歌,张学友的。他把音量调大了一点,车窗关紧,外面的风噪和喇叭声被隔绝在外。

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再没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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