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公路这地方，本质上是个大型社会行为艺术现场，唯一的行为准则就是没有准则。
你以为你在开车，其实是车在开你，更准确地说，是前后左右那几百个移动的铁皮罐头，在合伙开你。
而那个鲜红的“120”限速牌，就是这场行为艺术里最魔幻的道具，它告诉你这是天花板，但没告诉你，天花板底下可能随时掉下来一个吊灯。
我方向盘上盘了十三年，21万公里，里程数能绕地球五圈还多，早就戒掉了对速度的原始崇拜。
凌晨三点，雨刮器跟喝醉了酒似的在玻璃上乱抹，京港澳高速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黑色塑料袋。
我把车速摁在107，一个既不憋屈也不奔放的数字，一个属于中年人最后的倔强。
这时候，后视镜里炸开两团白光，一辆SUV像被什么东西在屁股上踹了一脚，嗷地一声就从旁边糊了过去。
我眼角余光扫了一眼，那哥们的速度，估计是在用生命给ETC系统做压力测试。
果然，几秒后，丫车身一扭，一个风骚的S形走位，轮胎和湿滑地面摩擦出一种类似指甲划黑板的尖叫。
我没动，喇叭都懒得按，只是脚从油门上抬起来，悬在刹车上方，这叫“预加载”，一种肌肉记忆，一种被生活盘出来的敬畏心。
这种货色，见得多了，就麻了。
想当年，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坚信油门踩到底才是对发动机最大的尊重。
2011年，刚出驾校的愣头青，第一次单刷沪杭高速，感觉自己就是秋名山车神藤原拓海的中国远房表弟。
车窗降下来一半，风把我的头发吹成超级赛亚人，音响里放着谁的歌忘了，反正就是那种“老子天下第一”的调调。
导航说120，我就觉得那是对我的侮辱，必须上到125，多出来那5公里，就是我无处安放的青春。
然后，现实就给我上了一课。
导航幽幽地说“前方施工”，我条件反射就是一把方向切到最左道，心里想的是“冲过去，别被傻X堵在后面”。
结果，前面的大哥一脚急刹，整个世界瞬间变成了慢动作。
我把刹车踩进了发动机舱，安全带差点把我勒断气。
副驾上那瓶拧了半圈的矿泉水，像一枚战斧巡航导弹，精准命中中控台，水花四溅，那一刻，我感觉我的膀胱也跟着共振了。
车是没撞，但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惨白的脸和死死抓住方向盘而暴起青筋的指关节时，我悟了：高速公路，专治各种不服。
后来见的多了，才明白高速公路的底层逻辑不是物理，是概率论。
它不是赛道，赛道上的每个人都是专业的，目标一致，规则清晰。
高速公路是什么？
是你左边一个刚拿驾照三天、错把油门当刹车的小仙女，右边一个开了八小时、眼皮正在打架的大货车司机，前面一个看着手机导航、随时准备一脚刹停找出口的商业精英，后面一个开着远光灯、坚信自己是全宇宙的光的社会大哥。
你把自己的命，交给了这个由无数不确定性组成的草台班子系统，然后你跟我说你要用120的时速去考验这个系统的稳定性？
兄弟，你这是在进行一场大型的、无保护的、关于墨菲定律的实证研究。
去年在福银高速，那个雨下得跟玉皇大帝在洗澡一样。
我前面一辆皮卡，咣一下就怼上了抛锚的大货车。
真的，就跟电影里演的一样，车头没了，直接削平，安全气囊爆得像两团发霉的棉花。
消防员把司机往外拖的时候，那哥们嘴里还念叨：“导航说限速120啊，我没超速啊……”我当时离得不远，看得清清楚楚。
他驾照2022年拿的，驾龄两年，死于对权威的盲从。
他信了那个牌子，却没信自己的眼睛和物理学。
暴雨天，刹车距离翻倍，这不是驾校教练为了吓唬你编的段子，是写在牛顿棺材板上的真理。
所以，为什么是100到110？
这个区间，被无数键盘车神鄙视的“龟速”，才是留给一个碳基生物，用来对抗这个草台班子世界的，最后一点点，也是最宝贵的一点点，容错率。
就这一点。
没了。
在这个速度下，你的发动机不会声嘶力竭，轮胎不会轻易突破抓地力极限，你的眼睛不用像得了甲亢一样死死盯住三四辆车以外的动态。
更重要的是，你为自己、也为别人，都留出了一秒钟的“卧槽时间”。
前方有团雾，你能从容减速；右侧突然出现几个雪糕筒，你能优雅地微调方向；轮胎压过接缝的声音不对劲，你的脚能本能地从油门上移开。
这些下意识的微操，在120的时速下，都会被压缩成一个结果：撞上去。
因为你的大脑反应过来了，你的身体跟不上。
现在车里的智能系统越来越扯淡，动不动就提醒我：“建议保持120公里/小时，以获得最佳通行效率。”我每次都笑着把它按掉。
什么叫效率？
平安到家，就是最高的效率。
省下来的那十几分钟，不够你进ICU之前抽根烟的。
法律规定的是上限，是“你再快就要罚款了”，而不是“你开到这个速度最牛逼”。
这完全是两个概念。
有人拿数据说事，说近五年高速事故报告里，73.6%的追尾发生在118-122km/h这个“顶流”区间。
这数据不是在给120背书，这是在告诉你，顶着限速开的“莽夫”们，就是事故率最大的贡献者。
反倒是95km/h以下的事故，82%是单方失控，说明什么？
说明慢本身不是原罪，又慢又菜、对自己没点B数才是。
我那辆老卡罗拉，陪我跑了21万公里。
去年去换第四套轮胎，修车师傅一边卸胎一边嘀咕：“哥，你这胎磨得也太均匀了，四个轮子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这不像跑高速的，倒像天天在公园里遛弯。”我笑了笑，没跟他解释。
有些稳重，是刻在骨子里的，不需要跟全世界宣扬。
后视镜里，又一辆猴急的车闪着大灯超了过去，红色的尾灯很快就融进了无边的雨幕。
我脚下轻轻给了一点油，时速表指针温柔地摆回106。
我知道，他可能会比我早到家十分钟，也可能，下一个收费站，就是他这辈子旅途的终点。
我赌后者。
毕竟，在高速这条流动的混沌之河里，活得久，比跑得快，重要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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