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行业陷“新车效应死亡谷”,李斌喊话:电池和芯片标准将要归一化
2026年的中国汽车行业,正站在一个微妙的分岔口。4月11日,智能电动汽车发展高层论坛在北京国家会议中心举行,蔚来创始人、董事长、CEO李斌走上演讲台,抛出了一句让整个行业都不得不认真审视的判断——“增量不增收、增收不增利,是汽车行业目前大家最叫苦的地方”。随后,他给出了一个并不宏大却直击要害的解决方案:推动电芯规格标准化与芯片种类归一化。李斌测算,这两件事如果做好了,全行业至少可以释放超过一千亿元的降本空间。
这番话的分量,需要放在一个更宏阔的行业图景中去掂量。
一、“新车效应死亡谷”:从燃油车五到七年迭代,到智能电动车“花无百日红”
在传统燃油车时代,一款车型的生命周期通常是五到七年。从概念设计到工程开发,从模具开模到产线调试,主机厂有充裕的时间分摊研发投入、规划产能爬坡。但智能电动汽车的逻辑完全不同。李斌在演讲中用了一个形象的比喻:“芯片一升级、整车就要迭代,电池一进步、产品也必须跟进,有一个环节不跟进,整车就显得过时。”智能化要拼、电动化要拼、整车技术也要拼——三条战线的迭代节奏叠加,构成了“2的3次方”式的指数级加速。
这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李斌所说的“新车效应死亡谷”——新车上市初期需求集中释放,用户排队等交付;而当供应链终于完成产能爬坡,市场热度已经消退,订单量迅速回落。“产能刚刚准备好,订单却下来了”,这种供需错配已经成为行业普遍现象。李斌直言:“一款车型浪费几个亿是很常见的”,“厂家、供应链、用户都没有真正受益”。
这不是危言耸听。中国汽车流通协会数据显示,2026年一季度乘用车累计零售422.6万辆,同比下降17.4%,创下近十年来(除2020年疫情特殊时期外)最差的开局表现。2025年全年汽车行业利润率锁定在4.1%,持续低于下游工业5.9%的水平,12月单月利润率进一步跌至1.8%的历史极值。即便强大如特斯拉,经营利润率也从2024年的7.2%跌至4.6%。
中汽协预测,2026年新能源汽车市场增速将从2025年的28%下滑至15.2%。在增速换挡期,“车海战术”正在走向死胡同——2024年上市的汽车数量突破320款,2025年仍超过300款,几乎每天都有一款新车亮相。但新车效应持续时间却越来越短,“很难有哪一款新车还能持续热销一年”。换句话说,整个行业陷入了用更多新车追逐更短暂热度的恶性循环。
二、成本结构的“失控区”:电池与芯片占整车成本超50%
李斌之所以把矛头指向电池和芯片,原因非常直接——这两项合计占整车成本已超过50%。在传统汽车的成本结构中,发动机和变速箱虽然是核心部件,但供应链高度成熟、规格高度统一。而在智能电动汽车时代,电池和芯片不仅是成本的大头,更是供需平衡最难解决的环节。
先看电池。电池产能的调整成本极高——加产能需要巨额的资本开支和漫长的建设周期,减产能则意味着巨大的沉没成本。与此同时,不同车企、不同车型之间的电芯规格五花八门,导致整个行业无法实现供需的灵活匹配。李斌指出,当前随着磷酸铁锂、中镍三元、高镍三元等主流技术路径逐步收敛,推动标准化已经具备了现实条件。“如果行业只保留四五种标准电芯,整体供需匹配效率将大幅提升。”
事实上,这一判断并非空穴来风。十几年前,德国汽车工业协会曾试图推进VDA标准电芯,但当时电池技术尚不成熟、技术路径未收敛,统一规格反而可能扼杀创新。而今天,电池的物理结构已经基本收敛,标准化不再是技术冒险,而是一种理性选择。
再看芯片,情况甚至更为触目惊心。李斌以蔚来最新发布的ES9为例——这款车型搭载了超过1000种半导体料号、4000多颗芯片。而大量芯片在功能上存在重合。蔚来内部正在推进芯片归一化工作,目标是最终将料号缩减至400种。换句话说,超过60%的芯片种类其实可以通过标准化来归并。
为什么芯片种类会如此庞杂?这背后是全球汽车供应链的碎片化格局。一辆智能汽车涉及英伟达、高通、华为、地平线、Mobileye、德州仪器等多家芯片供应商的产品,每家的架构、接口、验证流程各不相同。更换一颗芯片往往意味着整车需要重新验证,周期长达12到18个月,叠加全球地缘政治和AI数据中心对芯片产能的挤压,整个供应链处于“很难精确控制”的状态。
三、标准化与归一化:从“内卷式浪费”到“体系化降本”
李斌提出的解决方案,表面上是对供应链的技术改造,实质上是对整个汽车产业分工逻辑的重新审视。他算了一笔账:推进电芯规格标准化和芯片种类归一化,全行业减少的浪费就能超过千亿元。关键在于,“这不需要在电池企业和车企、芯片企业和车企之间重新分配利润,只要做好这两件事,整个行业超过千亿的降本机会一点问题没有”。
在电芯标准化方面,李斌的建议是:将行业电芯规格收敛到四到五种标准型号。这种思路在工业史上早有成功先例。上世纪80年代,VDA标准电池模组曾帮助德国汽车工业实现了动力电池的规模化生产,虽然随着技术迭代其影响力有所减弱,但标准化的逻辑在今天仍然成立。一旦电芯实现标准化,电池厂商可以按标准型号进行大规模备产,车企可以根据市场需求在标准电芯之间灵活切换,整个供应链的响应速度和效率都将大幅提升。
在芯片归一化方面,李斌的建议更为激进——由相关部门牵头推动行业芯片标准统一,实现同类芯片可互换。这不仅有助于降低单车成本,更是提高国产芯片规模化应用的必由路径。“只有单车用量上来,基础芯片才有规模和商业模式”,李斌这句话点出了国产芯片在汽车领域面临的根本困境。以地平线为例,其辅助驾驶芯片市场份额目前仅约9.3%,高通、德州仪器等国际巨头仍占据主导地位。如果芯片种类能够归一化、单车用量能够提升,国产芯片企业才能真正获得规模化降本的机会。
值得关注的是,蔚来正在用自己的行动验证这一路径。李斌透露,蔚来前几年一直使用英伟达芯片,高峰时期一年采购额高达3亿美元。而如今,蔚来自研的神玑NX9031旗舰智驾芯片已经开始在乐道L90上搭载,这意味着旗舰级智驾芯片将进入20万到30万元级别的市场。李斌甚至直言:“如果从公司内部的管理报表角度来看,自研芯片已经替公司省了很多钱。”神玑芯片已开始对外销售,杨戬激光雷达主控芯片也已实现蔚来品牌全系搭载。
四、从单车案例看行业困局:ES9的4000颗芯片背后
让我们把镜头拉近,审视一个具体的案例。2026年4月9日,蔚来发布了科技行政旗舰SUV——ES9。这款车型堪称中国智能电动汽车的技术集大成者,但与此同时,它也是“芯片碎片化”问题的一面镜子:超过1000种半导体料号、4000多颗芯片。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在传统汽车开发流程中,每新增一种芯片,就需要完成一套完整的车规级验证流程,包括AEC-Q100可靠性认证、ISO 26262功能安全评估等,耗时动辄超过一年。4000颗芯片的庞大体量意味着巨大的验证成本和管理复杂度。而当整车需要进行OTA升级或硬件迭代时,任何一颗芯片的更换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这还不算芯片之间的接口适配、散热设计、软件驱动开发等隐性成本。
李斌给出的解决方案是“归一化”。这不是简单的“减少芯片数量”,而是通过重新设计电子电气架构,让功能相近的模块共用同一型号的芯片,从而实现“数量未必能减少,但种类大幅缩减”的目标。从1000种料号压缩到400种,这不仅意味着供应链管理复杂度的大幅下降,更意味着单车芯片用量提升后带来的规模采购议价能力。
这种思路的延伸,就是李斌所说的“舱驾一体”——用一颗芯片同时处理智能驾驶和智能座舱的计算任务。目前行业的主流做法是:英伟达Orin负责智驾,高通8295负责座舱,两颗芯片、两套系统、两倍线束成本。而随着电子电气架构从分布式向中央计算演进,“为什么不能只用一颗芯片?”正在从朴素的问题变成行业共识。佐思汽研预测,2026年至2030年,中国舱驾一体市场规模年复合增长率将达36%。
五、蔚来的“实践样本”:标准化不是空谈
李斌之所以有底气在会上抛出这番言论,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蔚来正在用自己的行动为标准化“探路”。
在换电领域,蔚来已经与宁德时代签署了五年深化战略合作协议,共同打造全球最大换电网络,并推进行业技术标准的统一。宁德时代还计划对蔚来能源进行不超过25亿元人民币的战略投资。2025年7月,换电新国标正式发布,统一了电池箱连接器等关键性标准。蔚来深度参与了这些标准的制定——2026年1月,《电动汽车换电兼容性测试规范》国家标准计划正式下达,蔚来能源是主要起草单位之一。
换电模式的标准化,恰好印证了李斌关于“标准化降低成本、提高效率”的逻辑。目前蔚来管理着超过100万块可换电的电池包,累计提供超1亿次换电服务。如果各家车企的电池规格各行其是,换电网络就无从谈起;正是因为蔚来在内部实现了电池规格的统一,才让换电从一个概念变成了日复一日运行的基础设施。蔚来最新一代换电站的换电时间已经缩短到2分24秒,算上进出站全程约5分钟。
在芯片领域,蔚来的自研之路同样具有示范意义。神玑NX9031不仅是蔚来摆脱英伟达依赖的关键一步,更是“芯片归一化”理念在企业内部的落地。当自研芯片在蔚来体系内完成验证并对外销售后,它就有可能成为某种意义上的“行业标准件”——其他车企如果采用神玑芯片,就会进一步推高该芯片的出货量,从而带来更大幅度的成本下降。这种正向循环,正是李斌呼吁行业共同行动的逻辑起点。
在业绩层面,蔚来的实践也给出了初步的答卷。2026年一季度,蔚来累计交付83465辆,同比增长98.3%,超出季度指引上限。2025年四季度,蔚来实现经营利润12.5亿元,首次达成季度盈利。虽然在整个行业的万亿级规模中,蔚来的体量仍然有限——李斌自己也坦承,“蔚小理”加起来在整个汽车行业的体量也只有5%到6%的渗透率——但这份成绩单至少说明,精细化运营和标准化建设,正在帮助企业在激烈竞争中挤出利润空间。
六、标准化之路的现实挑战:共识与利益的重构
尽管李斌的呼吁逻辑清晰、数据扎实,但标准化和归一化的推进远非一纸倡议可以解决。它面临的核心挑战,不是技术可行性,而是利益格局的重构。
首先是车企之间的技术路径差异。电池方面,虽然磷酸铁锂和三元锂电池的物理结构趋于收敛,但不同车企对电池能量密度、快充性能、循环寿命的要求仍存在差异。刀片电池、麒麟电池、神行电池等差异化技术路线,本身就是车企建立产品护城河的手段。让各家车企放弃“独门绝技”转用标准电芯,需要行业达成深度共识。
其次是芯片生态的利益固化。英伟达、高通等国际巨头已经在中国市场建立了深厚的生态壁垒——以英伟达为例,其CUDA生态几乎覆盖了所有AI开发框架,从L2到L4的自动驾驶方案可以无缝扩展。中国车企如果转向国产芯片,不仅需要承担验证成本,还需要面对软件生态不兼容的现实问题。虽然强制性车规AI芯片标准将于2026年7月1日起执行,为行业划定了技术底线,但要让车企主动拥抱芯片归一化,仍需要更强的政策引导和商业激励。
第三是供应链利益的重塑。标准化意味着电池企业和芯片企业需要放弃部分定制化订单,转而生产标准品。虽然长期来看规模化效应会带来更大的盈利空间,但在转型期内,供应商面临的阵痛不容忽视。
七、结语:走出“死亡谷”的钥匙,不在任何一家企业手中
回到李斌演讲的核心命题——汽车行业正在经历的“新车效应死亡谷”,本质上是一场由技术迭代加速引发的系统性阵痛。燃油车时代的“慢迭代”让车企有充分的时间分摊成本、消化波动;智能电动车时代的“快迭代”则让整个产业链暴露在剧烈的供需波动之中。电池和芯片作为成本结构的“半壁江山”,恰恰是波动最剧烈、最难管控的环节。
李斌给出的答案——标准化与归一化——从逻辑上看,是一条通往效率的必经之路。它不需要重新切分利润蛋糕,只需要减少从原材料到用户手中的无谓损耗。用李斌的话说,“这不需要在电池企业和车企、芯片企业和车企之间重新分配利润”——降本的空间就藏在那些因规格不一、种类庞杂而浪费掉的环节里。
然而,走出“死亡谷”的钥匙,终究不在任何一家企业手中。标准化需要行业共识,需要政策引导,需要供应链各方从“各自为战”走向“协同作战”。2026年的中国汽车行业,价格战的白热化已经触及天花板——2025年177款车型官方降价,全年新能源车均价降幅达11%——当降价的弹药接近耗尽,从产业链底层挖掘效率、从标准化建设中释放成本,也许才是行业穿越“死亡谷”的真正出路。
正如李斌在论坛尾声所说,不能依赖短期市场回暖,必须从产业链底层推动标准化建设,以体系化创新平抑产品波动、减少资源浪费。这不仅是对蔚来的期许,更是对整个中国汽车行业穿越周期、走向高质量发展的共同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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