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组长,这是你的年终奖确认单,签个字吧。”
周敏把一张A4纸放在我面前,推过来的动作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刚好越过桌面的三分之二处,既不显得热情,也不算推诿。
我低头看了一眼。
姓名:林远。
金额:¥22,000.00。
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折角,大概是打印的时候卡了一下纸,我没碰它。
“两万二?”我问。
周敏已经转过身去了,听见我的话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她的高跟鞋踩在部门的地砖上,咯噔咯噔的,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林组长,你去年第三季度有个项目交付延期了十九天,绩效扣了四十分,这是按系数算出来的,不是我定的。”
“我知道不是你定的。”我指了指纸上的金额,“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这是税前还是税后。”
“税前。”
周敏走了。
她把门带上的时候,办公室里其他几个人都抬头看了我一眼。小张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又低下去看他的屏幕。陈姐把杯子端起来喝了口水,喝得很慢。刘洋倒是大大方方的,椅子一转正对着我。
“林哥,多少?”
“两万二。”
刘洋的表情很精彩,他先笑了一下,那个笑大概只持续了零点三秒,然后就僵住了,变成了一个类似于牙疼的表情。
“操。”他说了一个字。
我没接话,拿着那张确认单站起来。我的工位在C区靠窗那一排的倒数第二个,走到位置上大概需要穿过半个部门。我走得不快不慢,经过总监办公室的时候门关着,磨砂玻璃上透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赵东升在里面打电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但是笑得挺开心的。
我坐下来,把确认单放在键盘旁边,打开邮箱。
收件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赵东升,:关于2025年度年终奖发放的补充说明。发送时间是今天上午九点十七分。我点开,正文不长,大概三百多字,核心意思就一句:因公司整体业绩未达预期,结合各部门绩效考核结果,年终奖分配方案已经公司管理层审定,如有异议可在三个工作日内向人力资源部书面申诉。
附件是一个PDF,整个事业群的年终奖汇总表。
我打开。
第一页是管理层的,赵东升的名字在第二行,金额那一栏写着¥1,780,000.00。后面跟着一个括号,里面写着“含特别贡献奖”。
一百七十八万。
往下翻,副总监级别的在六十万到九十万之间。再往下,经理级别的,二十万到四十万不等。
我盯着那个PDF看了大概三分钟,然后把页面关掉了。刘洋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站在我身后,我没回头也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他大概也看见了赵东升的那个数字,因为他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林哥,你去年给他扛了三个烂尾项目。”
“嗯。”
“东区那个单子,本来是你谈的,他拿去亲自跟进了,然后年底客户投诉了三次,你带着人连夜改了两版方案才没丢。”
“嗯。”
“还有王浩离职之后他那个组整个摊子是你接的,接过来的时候那边进度负了百分之四十,你两个月拉回到百分之九十二。”
“嗯。”
“然后你拿两万二?”
我转过来看着他。
刘洋的脸有点红,他的情绪比我的大。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沉不住气,进公司四年了还是这个样子。我拍了拍他的胳膊。
“行了,干活吧。”
“不是,林哥,你就这么认了?”
“我不认又能怎么样?”我问他,“找赵东升吵一架?还是去人力资源部写申诉书,说我一个小组长应该比总监拿得多?”
刘洋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憋出来一句:“那你至少请个假,歇几天。”
我没回答他。
那天下午我正常上班,开了两个会,回了十七封邮件,改了一份方案。下班的时候部门里走得差不多了,我经过赵东升的办公室,灯已经关了。整个走廊都暗着,只有安全出口那个绿色的牌子亮着。
我在电梯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开公司的OA系统。
休假申请。
类型:年假。
天数:二十五天。
理由:个人事务。
提交。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门关上之前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申请状态变成了“审批中”。审批人是赵东升。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OA里多了一条通知。赵东升驳回了我的年假申请,理由是“目前部门项目密集,请合理安排休假时间”。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倒了杯水,坐下来。
刘洋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了,赵总把你假给拒了?”
“嗯。”
“那你怎么办?”
“再请一次。”
我又打开OA,重新填了一个申请,还是二十五天,理由还是个人事务。提交。
这次审批来得很快,大概半个小时之后赵东升的助理小跑着过来找我,说赵总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站起来。
赵东升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阳光最好的那一间。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靠在椅背上打电话,看见我进来了,对着电话说了句“先这样”,然后挂断。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来。
赵东升比我大七岁,今年四十出头,保养得很好,衬衫是定制的,袖扣是银色的。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小林,我看了你的休假申请。”
“嗯。”
“二十五天年假,你认真的?”
“我入职五年,年假攒了没休过,按公司规定可以一次性使用。”
赵东升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他说,“年终奖的事我看了,你这个绩效确实不太好看,但是你要理解,公司有公司的制度,不是针对你个人的。”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你是我一手带起来的,你的能力我清楚。但是这个公司讲的是结果,你去年有几个项目确实……”
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措辞。
“……确实不太顺畅。”
“东区那个项目,客户投诉了三次。”我说。
赵东升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个项目是你拿走的,你说你亲自跟,给客户一个态度。后来客户投诉,是我去救的。改了两版方案,加了三次班,客户满意了,验收报告上写的是项目组全体。”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赵东升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的眼睛。
“小林,你这是在跟我算账?”
“不是。”我说,“我就是想请二十五天假。”
他又笑了,这次笑得没有刚才那么松快。
“年假我可以批,但是不能一次批二十五天。公司有规定,年假单次使用不能超过五个工作日,剩下的可以拆分。”
“公司规定哪一条写的?”
赵东升愣了一下。
“你可以去查。”
“我查过了。”我说,“员工手册第三十七条,年假使用办法,未规定单次使用上限。”
赵东升看着我没说话。
他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办公室里的空调吹得很低,出风口嗡嗡的,把我的袖子吹得贴在了胳膊上。赵东升低头看了一会儿桌面,又抬起头来。
“小林,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要不你先休息两天,我让周敏帮你调一下。”
“二十五天。”
“我跟你说得很清楚了……”
“赵总。”我打断他,“我入职五年,没请过一天年假,没迟到过,没早退过,加了三百多个小时的班。去年年终考核我A,前年也是A,今年我拿了五年来最低的绩效,年终奖两万二,我不跟你争这个。我就要休我应得的假。”
赵东升的脸色变了。
他坐直了一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声音低了一度。
“林远,你要想清楚。你是个组长,你这个组七个人,你一走二十五天,这个组怎么办?业绩怎么办?”
“我走之前会把所有项目进度交接清楚。”
“交接?谁能接?刘洋还是陈敏?他们能扛得住?”
“那是公司需要解决的问题。”我说,“不是我一个组长要考虑的。”
赵东升看着我,眼睛微微眯起来。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说,“我在行使我的权利。”
他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声音。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上善若水”,落款我看不清。赵东升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然后他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嘎”的一声。
“好。”他说,“我批。”
他打开电脑,点了两下。
“OA里已经通过了,你可以走了。”
我站起来。
“谢谢赵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后面又说了一句。
“林远,二十五天,不小的时间。你考虑清楚,回来之后这个部门还是不是原来的样子。”
我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然后我推门出去了。
那天下午我就走了。把工位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其实没什么好收的,一个水杯,一本笔记本,一支笔。电脑没关,屏幕上还挂着那个PDF,赵东升的名字后面跟着七个零。
刘洋送我到电梯口。
“林哥,你真走啊?”
“嗯。”
“二十五天,回来……”
“回来再说。”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刘洋站在外面,嘴巴动了动,最后喊了一句:“那你电话开着啊,有事我找你。”
门关上了。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地跳。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假期审批通过的邮件安安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下面是一条OA推送:您已成功提交休假申请,审批人:赵东升,状态:已通过。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CBD的灯亮起来,玻璃幕墙上一块一块的光斑。我站在路边等车,旁边有一个外卖小哥蹲在电动车上刷手机,屏幕光把他的脸照得发白。
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年纪不小,语速不快不慢。
“林远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陈国栋。”那个声音说,“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我愣了一下。
陈国栋是集团董事长,我只在年会和公司内网上见过他的照片。他从来没有直接给我打过电话。
“方便。”
“我听说你请了二十五天假。”他说,“明天上午你有时间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晚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攥着手机,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路边的一辆出租车亮着“空车”的灯停在我面前。
“好。”我说,“明天几点?”
“九点半。”
电话挂了。
出租车司机探出头来,叼着一根没点的烟:“走不走?”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走吧。”
车子汇入主路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手机。那个陌生号码已经被我存成了“陈国栋”,通话记录显示今天下午六点十四分,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窗外的高楼一栋一栋地往后跑。后视镜里,公司的写字楼越来越远,楼顶的LOGO还亮着,蓝底白字,清晰得像刀子刻的一样。
出租车拐了一个弯,那个LOGO就看不见了。
司机打开了广播,里面在放一首老歌,唱的是什么我没听清。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
董事长为什么找我。
而且是今天。
第2章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了十五分钟到集团大楼。
前台的小姑娘核实了我的工牌,打了个电话上去,然后很客气地请我在大厅的沙发上等。我坐了大概五分钟,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径直走到我面前。
“林远?”
“是。”
“陈董在办公室等你,跟我来。”
他带我上了专用电梯,刷卡按了顶层。电梯运行很平稳,没有广告屏幕,没有楼层提示音,只有轿厢壁上嵌着一面窄窄的铜牌,上面刻着集团成立的时间。电梯到了,门开的时候是一条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两侧挂着几幅水墨画,我没看出来是谁的。
他在一扇双开木门前停下,敲了两下。
“陈董,林远到了。”
门里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他推开门,侧身让开位置。
我走进去。
陈国栋的办公室比我想象中小一些,或者说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铺张。一张深色的办公桌,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书塞得满满当当的,有几本还横着摞在上面。办公桌对面摆了两张椅子,皮质的面,看起来用了不少年头,边缘有些磨损。
陈国栋本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我进去的时候他抬眼看了我一下,把老花镜摘了放在桌上。
“坐。”
我坐下来。
他打量了我几秒钟,然后把那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
我低头看。是一份内部审计报告,封面写着“关于东区项目及2025年度绩效考核异常情况的专项说明”,下面盖着集团审计部的红章,日期是昨天。
我翻开了第一页。
前面几页是常规内容,项目背景、时间线、责任人信息。翻到中间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表格。
“东区项目客户投诉核查记录”,后面跟着三列:投诉时间、投诉内容、责任认定。
第一次投诉,时间标注为去年七月。投诉内容:项目方案与前期沟通严重不符,需求理解偏差。责任认定那一栏写着:项目负责人赵东升。
第二次投诉,去年八月。投诉内容:交付物质量不达标,多次修改仍无法满足验收标准。责任认定:项目组林远。
第三次投诉,去年九月。投诉内容:项目进度严重滞后,延期交付造成客户损失。责任认定:项目组林远、王浩。
我的目光停在第三行。
王浩去年六月就离职了。
我抬起头看了陈国栋一眼。他没有看我,正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他才说:“看完了?”
“还没。”
我继续往下翻。后面是一份绩效考核复核说明,审计部调取了去年三个季度的绩效评分原始记录,发现赵东升对我第四季度的绩效评价与前三季度存在显著差异。前三季度我的评分都在A档,第四季度直接降到C档。复核意见写得很克制,大意是绩效评价缺乏充分依据,建议重新核定。
最后一页是审计部的结论。
就一句话:建议对东区项目相关责任人重新进行绩效评定,并追回不当发放的奖金。
我把报告合上了,放回桌上。
陈国栋靠着椅背,双手放在扶手上,看着我。
“审计部是上个月开始查的。”他说,“不止东区一个项目,查了三个,数据都不太好看。赵东升那边,好几个项目的责任划分都有问题。”
我没接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陈国栋又开口了。
“你昨天请了二十五天假,赵东升批的?”
“批了。”
“他批得挺痛快。”
“不算痛快。”我说,“中间驳了一次。”
陈国栋点了点头,没有评价。他伸手把那份报告拿回去,放在了桌子侧边的文件格里,然后看着我。
“林远,你在公司几年了?”
“五年。”
“五年,从基层做到组长,中间升过两次,绩效一直不错。”他顿了一下,“你知不知道赵东升向集团推荐过你升经理?”
我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去年六月。”陈国栋说,“他推荐你接替王浩的位置,集团批了,但是你后来没升上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没收到通知。”
“因为有人把你的东区项目客户投诉记录发到了人力资源部的匿名信箱,投诉记录上写得很清楚,三次投诉你扛了两次责任。集团暂缓了你的晋升流程。”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六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手背上,有点烫。陈国栋的办公桌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藤蔓垂下来快要碰到桌面。
“那个匿名邮件,审计部查过IP。”陈国栋说,“发件地址是公司内部网络,通过VPN中转,但是查到了终端的MAC地址。那个MAC地址对应的设备,是赵东升办公室配的那台笔记本。”
他说完这句话就停下来了,看着我。
我发现自己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松开手指,手心里有一层薄汗。
“陈董,您今天叫我来……”
“我叫你来不是让你去告赵东升的。”陈国栋打断我,“公司有公司的处理方式,审计报告已经出来了,该调整的会调整,该处理的会处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我叫你来,是因为昨天下午审计报告刚到我桌上,晚上赵东升就给我打了电话。他说了一个事儿,我觉得你可能需要知道。”
“什么事?”
陈国栋转过身来。
“他说你请了二十五天假,是在跟他谈年终奖谈崩了之后请的。他说你情绪不稳定,有离职的倾向,让我注意一下。”
我看着他。
“他还说,你最近半年工作状态下滑,几件事情处理得不够成熟,建议集团在下一轮干部调整时重新评估你的岗位匹配度。”
窗外的风吹进来,桌上的文件页角轻轻动了一下。
陈国栋看着我。
“林远,你老实跟我说,你请假到底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
“两万二的年终奖,一百七十八万的总监特别贡献,换了谁心里都不舒服。”我说,“但是请假这件事,跟我心里舒不舒服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我需要时间。”
陈国栋没说话,等我说下去。
“我爸半年前查出来肝癌,一直在住院。我妈心脏不好,照顾不了他,请的护工。我加了一年的班,周末偶尔去一趟,待不了两个小时就回来。上周医院下了通知,说他情况不太好,可能就这段时间了。”
我说得很慢。
说完之后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连空调的声音好像都小了。陈国栋站在窗边,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拉开抽屉拿了一张名片推过来。
“这是协和那边一个主任的电话,我之前找他看过病,你拿着,用得着就用。”
我看着那张名片,没拿。
“林远,”陈国栋的声音低了一点,“年终奖的事,审计那边会尽快出调整方案。你父亲这边,公司有家属关怀机制,可以申请一笔补助,回头让人力联系你。”
我摇了摇头。
“陈董,钱的事不重要。我今天来,就是跟您说明情况。”
我把那张名片收进兜里。
“如果集团需要我配合什么,我休假期间手机开着。”
陈国栋点了点头。
“去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了我。
“林远。”
我回头。
“你请了二十五天假,好好陪陪你父亲。这边的事,等你回来再说。”
我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靠在轿厢壁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昨天晚上到家之后我给医院打了电话,护士说我爸今天的精神还行,早上一碗粥喝了半碗。
我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
“妈。”
电话那头是我妈的声音,有点哑。
“小远啊,你今天不上班?”
“请假了。”我说,“我一会儿去医院。”
“哎,你别耽误工作……”
“不耽误。”我说,“我去陪陪爸。”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我妈的声音变得有点不一样了,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那你来吧,你爸这两天老是问起你。”
“嗯。”
挂了电话,电梯到了。
我走出集团大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地面上的人影短短的。我站在门口想了想,然后拦了辆出租车。
“协和医院。”
车子开出去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消息,刘洋发来的,就一句话。
“林哥,赵总今天在会上宣布你休假了,说你的工作由周敏暂代。”
我看了三秒钟,把手机反扣在膝盖上。
车窗外面,路边一排槐树的叶子被风翻过来,露出浅绿色的背面。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一块一块的。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周敏。
她的消息写得很正式,像一封邮件。
“林组长,赵总让我接管你们组这二十几天的工作,你把项目资料和客户联络表发我一份,谢谢。”
我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出租车在路口等红灯,我侧过头看着外面。有个老太太推着一辆轮椅过马路,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头,盖着一条薄毯。老太太走得很慢,红灯变绿的时候她才走到一半,旁边的车都没有按喇叭,安静地等着。
我盯着他们看了很久,直到车子重新启动,把他们甩在后面。
手机又亮了。
这回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内容只有一行字。
“赵东升昨天下午让人力调了你五年来的考勤和加班记录。”
第3章
医院的味道是一股混合体。消毒水、饭菜、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老旧建筑里常年积攒的气味,三样东西混在一起,构成了这条走廊的底色。
我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妈正坐在床边给我爸削苹果。皮削得很薄,断断续续的,她手指有点抖。我爸半靠在床上,脸色蜡黄,颧骨突出,一双眼睛比以前陷下去不少,但看见我进来的时候,他咧嘴笑了一下。
“来了?”
“嗯。”
我走过去把包放在床头柜上,拉开椅子坐下。我妈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递给我爸,他接过去的时候手也不太稳,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半天。
“今天感觉怎么样?”我问。
“还行。”他说,“昨天吃了点东西,今早没吐。”
肝癌晚期,医生说做不了手术了,只能维持。这句话是我半年前第一次听的时候就知道的,但每次坐在这张病床旁边,那些字又会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我伸手帮他掖了掖被角,碰到他胳膊的时候发现瘦得只剩一层皮裹着骨头。
我妈站起来说去打壶热水,拿着暖水瓶出去了。门关上之后,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的低频嗡嗡声和我爸的呼吸声。
他吃了几块苹果就不吃了,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转过头看着我。
“你请假了?”
“嗯。”
“请多久?”
“二十五天。”
我爸没说话,看了我一会儿。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看我眼睛里有种挑剔的劲儿,我考大学他没说好,我找工作他没说好,我升组长他还是没说好,就是那种总觉得你还能更好一点的目光。现在那个劲儿没了,剩下的是别的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
“二十五天,”他慢慢重复了一遍,“单位能同意?”
“同意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工作的事……别因为我耽误了。”
“没耽误。”
“你从小不会撒谎。”他说,“你一撒谎就不看人眼睛。”
我下意识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床单的褶皱上。那床单洗了很多次了,白色里泛着淡淡的灰。我爸也没再追问,他把头转过去看着窗户,窗外有一棵老槐树,叶子密得把光线滤成细碎的光斑,投在窗台上。
病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后来我妈回来了,手里拎着暖水瓶,身后跟着护士来换药。我退到窗边站着,看着护士熟练地把输液袋换掉,调整滴速,又在我爸胳膊上找了半天血管扎了一针。我爸没吭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个过程。
护士走了之后我妈让我回去休息,说这里有她就够了。我说没事,今天不走了。我妈看了我爸一眼,我爸没说话,我妈就没再赶我。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病房里待着,偶尔帮护士递个东西,偶尔下楼买两份饭。我爸中午睡了一觉,睡得很浅,中间醒了两次,每次醒了都看一眼我在不在,看见我在就又闭上眼。
傍晚的时候刘洋打了个电话来。
我走到走廊尽头接的,那边声音压得很低:“林哥,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说。”
“赵总今天让人力把所有项目组的考勤都调了一遍,不光是你的。”刘洋的语气有点急,“下午开会的时候他说公司最近加班费支出异常,要从头核查,各个项目组要补报去年全年的实际加班情况。”
“补报?”
“对,每个人填一张表,自己写哪天加了班、加了几个小时、干什么活。”刘洋吸了口气,“他说之前系统里的记录不准,要以项目组自报为准。”
我没说话。公司系统里的考勤记录是从门禁卡和电脑登录时间自动生成的,赵东升曾经在部门会上亲口说过“系统记录的东西别给我造假,我随时能调出来查”。现在他说系统记录不准。
“林哥,我觉得他在搞事情。”刘洋的声音更低了,“周敏今天下午来找我,问我你去年在东区项目上加了几天班,我说我不记得了,她就没再问。但是她拿了一个本子记东西,我觉得她记了。”
“她记了什么?”
“她问陈姐的时候,陈姐说没加过。周敏在本子上画了一道。”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把我的头发吹乱了。我靠着墙,手机贴在耳边,看着走廊里偶尔走过的护士和家属。
“刘洋,”我说,“你填表的时候照实写。”
“可是……”
“照实写。你加了哪天、几个小时、干了什么,原原本本写上去。别多写,也别少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刘洋应该是听出我语气里的东西了。
“行,林哥,我听你的。”
“还有,”我说,“周敏再问你什么,你就说不知道,让她来找我。”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了一会儿。走廊那头有个小孩在哭,哭得很凶,他妈妈抱着他在走廊里来回走,拍着他的背哄。监护仪从一个病房里传出来规律的滴滴声,拐角处有个护工推着清洁车在拖地,水渍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在灯光下反着亮。
我回了病房。
我爸醒了,正靠着枕头喝水,我妈在旁边给他擦嘴角。看见我进来,他放下杯子。
“单位的电话?”
“嗯。”
“有事你就去忙。”他说。
“没事,已经处理了。”
他没再说话。我把椅子拉近了一点坐下来,拿起那个没削完的苹果接着削。皮从我指间垂下去,细细的一长条,不断。
晚上八点多护士来查了一次房,量了体温和血压,在我爸的床头卡上写了几个字。我妈让她儿子回去歇着,说我爸晚上不需要这么多人守着。我答应了,但没走,在病房旁边的家属休息室里找了张椅子坐着。
休息室里还有两个人在,一个中年男人靠在椅子上打盹,一个年轻女人蹲在角落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能听见“费用”“转院”“再想想办法”这几个词。我坐在靠门的位置,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号码跟昨天那个不一样。
内容:“赵东升今天从集团人事调了你的入职档案,调档理由是‘岗位能力复审’。系统里有调阅记录,你看一下。”
我把这条短信看了两遍。
没有署名,没有解释,发件号码是本地的。我试着回拨过去,响了一声就进了语音信箱。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在医院对面的早餐铺买了三份粥和一屉包子带上去。我爸吃了一小碗粥,没碰包子,说他没胃口。我妈让我吃,我吃了两个,剩下的放着了。
上午十点左右我的手机响了。
赵东升打来的。
我看了两秒接起来。
“林远。”
“赵总。”
“休假休得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他的声音听起来跟往常一样,不疾不徐的,“有件事跟你说一下,集团审计部最近在做一些历史项目的复核,东区那个项目要重新核一遍考勤和工时。你休假之前填的加班统计表,有些数据跟系统记录对不上,人力那边让我跟你核实一下。”
“哪里对不上?”
“系统记录你去年八月份在东区项目上打卡时间是九点到下午六点,但你填表的时候写了加班到晚上十一点。”他说,“差了五个小时。”
“八月份东区项目第二次投诉,客户要求三天之内重新交方案。”我说,“我和王浩连续加了四天班,每天到凌晨一点。打卡记录我不清楚,可能出门的时候忘了打。”
电话那头停了一拍。
“王浩?”赵东升的声音淡了一点,“王浩去年六月就离职了,八月份他还参与项目?”
“他离职之前做的方案是错的,我接手之后重做的。八月份改方案那几天的工时,他确实不在,是我和另外两个人加的。你可以查那几天的电脑登录记录,编辑文档的时间戳改不了。”
赵东升沉默了一会儿。
“行,那我让人再核实一下。”他说,“林远,你别多想,就是正常复核流程。你休假好好休,有什么需要人力配合的跟我说。”
“知道了。”
挂了电话。
我妈在病房里面叫我,说我爸问我去哪了。我推门进去,我爸正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我小姑发来的,她在老家院子里拍的一棵柿子树,树上挂着青色的柿子,叶子绿油油的。
“你小姑说今年的柿子结得比去年多。”我爸把手机递给我看。
我接过来看了看,照片拍得不好,逆光,柿子树黑乎乎的。但我知道那棵树,我小时候爬上去摘过柿子,摔下来过一次,膝盖磕破了,是我爸背我去的村卫生所。
“等柿子熟了,”我说,“让小姑寄过来一些。”
我爸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回了一趟家,拿了换洗的衣服和充电器,顺便看了一眼电脑。休假之前把笔记本带回来了,屏幕上还挂着那封年终奖确认邮件。我想了想,打开了公司邮箱的网页端。
收件箱里有两封新邮件。
一封是集团审计部发给项目组的,通知东区项目考勤数据复核启动,请相关人员在三个工作日内提交补充材料。抄送栏里有我、赵东升、周敏、还有集团人力资源部的邮箱。
另一封的只有两个字:“林远”。
发件人是王浩。
我点开。
正文很短,就几行。
“林哥,听说你休假了。我去年离职的时候从公司带走的个人工作日志上,还留着东区项目的原始工时记录,包括客户投诉前后那段日子的。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发给你。”
下面附了一个截图。是王浩去年八月的手写日志照片,其中一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日期和数字,最后一行用红笔圈了一个数。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
然后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我妈。
我接起来,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护士在喊什么,背景嘈杂,然后是我妈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
“小远……你爸刚才晕过去了,医生正在抢救……”
手机从我手里滑了一下,掉在桌上,又弹起来落在键盘上,屏幕上的邮件页面跳了一下,王浩的那个截图还在那儿,红笔圈的数字亮得刺眼。
第4章
我到医院的时候抢救已经结束了。
我爸被推回了病房,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监护仪上的曲线比我走之前更平缓了。我妈坐在床边攥着他的手,眼睛红着,看见我进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我坐下。
主治医生后来找我去办公室谈了一次,说了很多,核心意思就是之前判断的时间可能更短了,肝功能的指标已经跌到某个临界值以下,各方面都在衰竭。他问我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想见的人,尽量安排。
我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外面天已经黑了。医院的地砖反着天花板的灯管,白晃晃的。有个人推着担架从我旁边过去,担架上的人一动不动,盖着绿布。
我回到病房的时候,我爸醒了。
他看着我,氧气面罩下面他的嘴角又往上提了一点,像是想笑但没力气笑出来。我走过去坐下,他把一只手从我妈手里抽出来,放在我的手背上。他的掌心是烫的,但是那种带着病气的干烫。
“小远。”他的声音很轻,隔着一层氧气罩,有些模糊。
“嗯,我在。”
“工作的事……别……”
“别担心工作,我请假了,二十五天,都在。”
他摇了摇头,气有点喘不上来,歇了好几秒才说:“不是让你请假……是让你别为了这边的事……把工作丢了。”
我没说话,攥着他的手。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层浑浊的眼珠里映出天花板的灯,亮亮的一点。他慢慢地说:“你从小……有什么事都不跟我说,怕我操心。你妈说你升了组长,我高兴,但我没说过。你加班那些事……我听着呢。”
我的鼻子突然酸了,喉咙里像堵了一块东西。
他没再说下去,眼睛慢慢闭上了,呼吸变得又浅又长。监护仪上的曲线跳着,声音低低的,像远处有什么东西在敲。
那晚上我没走,跟我妈换着在椅子上坐了一宿。我妈靠在另一张折叠床上睡着了,我爸中间醒了两回,每次都是迷迷糊糊看一眼旁边,然后又睡过去。凌晨的时候天快亮了,我起身去走廊尽头的窗户那儿透口气,手机震了一下。
是王浩发来的消息。
“林哥,昨天那个截图你看了吗?你要是需要整份日志,我今天就能扫描发你。东区项目从启动到收尾,每天的工时、加班、会议记录,我日志上都有。赵东升去年年底找过我一次,让我别往外传,但我当时留了心眼,全备份了。”
我看完这条消息,又看了一眼病房的门。门缝里透出来一点微弱的灯光,里面我妈翻了个身,床吱呀响了一下。
我打字回过去:“发我。谢谢。”
王浩秒回了一个“好”。
天亮之后我爸的情况稍微稳定了一点,血压升回来一些,护士来换了新的输液袋。我妈让我回去睡一会儿,说医院有她看着。我拗不过她,又确实需要回去处理一下电脑上的事,就答应了。
到家的时候上午九点多,阳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地板上全是光。我打开电脑,王浩已经发过来了,一个压缩包,三百多兆。解压之后是一套PDF扫描件,一共六十多页,每一页都是王浩的手写日志,工工整整,日期、项目名称、工作内容、开始时间、结束时间、备注。
我翻到去年八月那一段。
日志上写得清清楚楚:八月三号到八月六号,东区项目方案重做,林远、王浩、刘洋三人连续四天加班至凌晨一点以后。八月三号的备注栏里王浩写了一句话,字很小:“赵总白天在会上说这事不急,晚上八点打电话催进度,说客户明天要看。”
八月七号到八月十二号,连续六天,林远单独处理客户补充需求,每日工作时长超过十四小时。八月九号那天的日志边缘有一行小字,王浩写的是:“赵总今天没来公司,电话里说让林远全权负责。”
我把那几页看了好几遍,然后打开了赵东升今天上午发到公司邮箱的一封全员通知。通知写得客客气气,是“关于2025年度加班费核算标准的补充说明”,大意是为了更准确地反映各部门实际工作量,集团启动了全范围加班记录复核,请各部门负责人配合人力如实填报。
通知的附件里有一张模板表,表头列了日期、工号、姓名、加班开始时间、结束时间、工作内容、证明人。
我在那个附件上点了另存为。
然后我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了陈国栋的电话。那个号码是他办公室的座机,我上次接完之后存下来的。我看了几秒,没拨,把手机放下了。
我开始整理东西。把那几页日志重新截了图,标注了日期和关键信息,存了一个单独的文件夹。又打开公司系统,把我过去几年能查到的加班记录、项目交付记录、绩效评分都导出来,一份一份对。
做完这些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多了,我连水都没喝。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刘洋发了两条,周敏发了一条,还有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今天份的短信。
刘洋第一条:“林哥,周敏今天又在组里问加班的事,问得很细,几点几分都问。陈姐被她问得说不出来话了。”
第二条:“赵总今天没来部门,听说去集团总部了。”
周敏的消息:“林组长,东区项目的工时记录还需要您补充一下去年八月到十月的具体加班日期,麻烦您方便的时候回我一份。”
陌生号码的短信,就一行字:“赵东升今天约了集团人事总监吃午饭。”
我盯着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看了半天。
这个人到底是谁?
从第一天开始,每天一条,信息的节奏很准,不早不晚,都在下午到傍晚之间发过来。内容从来都是赵东升在背后做了什么,不带评价,不带情绪,就是事实。我把号码存下来,备注写了个问号。试着用支付宝查了一下,显示的是一个姓李的账户,名字被星号遮住了,只能看到最后一个字是“敏”。
李敏?我认识的人里没有叫李敏的。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陈国栋”。
我接起来。
“林远。”
“陈董。”
“你父亲的状况我听说了,”他的声音比上次温和一些,“你安心陪他,工作上的事不用操心。”
“谢谢陈董。”
“还有,”他停了一拍,“集团正在对几个项目的历史数据进行复查,东区项目是其中之一。如果有需要你配合的地方,人力会联系你,你不用专门回公司,远程处理就行。”
我说好。
他挂电话之前又说了一句:“林远,有些事不用急,会有结论的。”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客厅里很安静,时钟在墙上嘀嗒响着,一下一下。我低头看了看手机,王浩的压缩包还开着,那些手写的数字密密麻麻铺满了屏幕。
我做了个决定。
我把今天收到的那个加班表模板打开,开始填。日期、工号、姓名、加班开始时间、结束时间、工作内容、证明人。我把过去五年能确认的每一笔加班都填进去了,按时间顺序排好,每一项后面都附了对应的证据——王浩的日志截图、邮件时间戳、项目文档的修改记录。
填了大概三个小时,填了四十多行。
然后我打开邮箱,新建邮件,收件人填了赵东升和周敏,抄送填了集团人力资源部和审计部,还有一个人——陈国栋。
正文只有一句话。
“根据公司近期加班复核要求,现提交我本人过去五年所有可核查的加班记录,附件为明细表及对应证据。如有疑问,可随时联系。”
发送。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已发送”的提示跳出来,然后把手机关了静音,拿上车钥匙出门了。
到医院的时候我妈正在给我爸喂水,用勺子一点一点往他嘴里送,他喝了几口就不喝了。看见我进来,他招了招手。我走过去坐下。
“吃饭了没?”他问。
“吃了。”
“你吃的什么?”
“医院门口买了碗面。”
他看了我一眼,没拆穿,只是说:“那碗面不好吃,下次让你妈给你做。”
我妈在旁边擦了擦眼角,没说别的。
那天傍晚我爸的精神居然好了一些,靠着枕头坐起来了一会儿,还让我把窗户打开一点让他透透气。我开了一条缝,晚风溜进来,带着楼下花园里的草腥味。他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天快黑的时候他突然说了一句:“小远,你小时候有一回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村卫生所不敢接,我用自行车驮你去镇上医院。路上下雨了,我把外套脱了给你盖上,骑了四十分钟。”
我点点头,说记得。
“那天我就想着,你可别出事。”他转过头看着我,“现在也这么想。”
他的眼睛在暮色里亮亮的,像窗外的灯刚亮起来的时候那种暗光。
我没忍住,低下头去了。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待到了九点多,后来我妈执意让我回去,说第二天早上再来替她。我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手机自动连上了信号,一连串通知弹出来。
有一条来自公司邮箱的未读邮件。发送时间是半个小时前,发件人是赵东升。
:“关于林远同志加班记录提交的反馈”。
我点开。
正文写着:“林远,你提交的记录已收到。经初步核对,部分数据与公司系统记录存在较大偏差,建议你返回工作岗位后与我当面沟通。另,你休假期间部门工作调整已由周敏全面接手,请你休假期间不要再直接联系项目组成员,以免造成工作指令混乱。”
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客气而锋利。
我站在医院门口的灯光里,把这段话看了两遍。
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得医院门口的旗子哗啦哗啦地响。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今天没有星星,天是灰蒙蒙一片,像蒙了一层厚布。
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赵东升今天下午让人力给他补了一份2025年三季度的绩效自评表,日期写在今年一月,他把自己第四季度的绩效从B+改成了A。系统后台有修改记录,你没看错,他改了自己的绩效。”
我低头看着这一行字,忽然明白了陈国栋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有些事不用急,会有结论的。”
有人一直在替我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