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李梅把充电器往包里塞,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一百遍。
她说去闺蜜家追剧,想安安静静看个通宵,不想被工作电话打扰。
我信了。
三年了,她每次去王芳家过夜都这样,提前关机,第二天中午才开机。
我从没怀疑过。
周末厂里电路检修,下午三点就放了人。
我骑着电动车路过万达广场,红灯停在斑马线前,看见一辆黑色奔驰S级停在路边。
副驾驶门开了,李梅从里面出来,弯腰冲驾驶座笑了一下。
她穿着我没见过的一条碎花连衣裙,脚上那双白色小皮鞋也不是我买的。
她关上车门,奔驰开走,她转身往地铁口走,跟我隔了不到二十米。
我电动车没电了,推着走了四站路回家。
进门的时候李梅正在厨房切土豆,围裙上沾着水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她说今天王芳老公出差,她提前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把电动车钥匙挂在门后钩子上。
那个钩子还是她去年双十一买的,九个九块九包邮,现在还剩六个没用。
晚饭她做了三个菜,红烧肉炖了一个半小时,肥肉入口就化。
我吃了两碗米饭,她给我盛第三碗的时候我说饱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碗放回电饭煲里。
电视开着,地方台在播婆媳剧,她看得入神,筷子悬在汤碗上方好一会儿才放下去。
第二天我请了假。
早上七点她出门上班,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走到小区门口,打了辆滴滴。
我记下车牌号,下楼骑电动车跟着。
车停在建设路一个写字楼下面,她进了大堂。
我在马路对面便利店买了包烟,蹲在台阶上抽。
十一点半她出来,换了身衣服,打车去了城东一个小区。
我跟着进去,看她进了三号楼二单元。
我在楼下等了四十分钟,她没出来。
那个小区门卫过来问我找谁,我说找王芳。
门卫说王芳住五号楼,三号楼二单元是张总家,人家在上海做生意,房子空着。
我说可能记错了,转身走了。
第三天晚上她又要去王芳家过夜,还是提前关机。
我说你去吧。
她出门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进电梯,数字从六跳到一。
我等了五分钟,下楼,打了个车。
出租车师傅问我去哪,我说跟着前面那辆白色卡罗拉。
师傅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跟上了。
卡罗拉停在万达广场地下车库。
李梅下车,上了那辆黑色奔驰。
我让师傅跟着奔驰,车开到江边一个别墅区。
奔驰进大门的时候保安敬了个礼,我的出租车被拦在外面。
我下车,走了三公里回家。
路上给她发了条微信,说明天降温,记得加衣服。
她没回,手机关机。
第四天我找了个私家侦探,三千块钱,三天出结果。
第三天下午侦探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二十三张照片。
奔驰车主叫张建国,四十七岁,做建材生意。
李梅每周去他别墅三次,每次待四个小时以上。
侦探还查了王芳,王芳承认帮李梅打了三年掩护,每个月李梅给她五百块钱。
第五天晚上李梅回家,手里提着超市打折的鸡蛋,三块五一斤,买了四斤。
她说今天超市搞活动,排队排了半小时。
我说辛苦了。
她把鸡蛋放进冰箱,转身去洗手。
我看着她的背影,发现她换了新手机,最新款,官网价八千九。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那天晚上她睡着以后,我翻了她的包。
手机有密码,试了她生日不对,试了我们结婚纪念日不对,试了她的银行卡后六位不对。
我试了张建国的生日,开了。
微信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相册里全是她和张建国的合照,在别墅客厅,在奔驰车里,在海南三亚。
最近一张是上周五拍的,她穿着那条碎花连衣裙,靠在张建国肩膀上,笑得很开心。
我把手机放回去,回到床上躺着。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去年楼上漏水渗下来的,一直没修。
她说明年春天找人刷一下,我说好。
现在已经是秋天了,那块水渍还在,边缘发黄,像一张旧地图。
第六天我找了律师。
律师姓周,四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
他说婚内出轨的证据够了,财产分割可以谈。
我把家里存款查了一遍,两张卡加起来三十七万,其中二十万是她的工资,十七万是我的。
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她家出了十万,我家出了八万,贷款还了五年。
周律师说房子可以要,但得补她一部分钱。
我说行。
第七天我去了张建国的公司。
前台问我找谁,我说找张总谈生意。
她把我领到会议室,倒了杯水。
张建国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电话,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把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
他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手抖得拿不住照片,有一张掉在地上,正好是他和李梅在别墅阳台接吻那张。
他弯腰去捡,我说不用捡了,复印件我存了三份。
他坐回椅子上,问我想要什么。
我说你结婚二十三年,老婆孩子在加拿大,你在外面养女人,公司账上还有多少公款转到私人账户,你自己心里有数。
他把烟掏出来,点上,吸了三口,说给我五十万,把照片删了。
我说两百万。
他说最多一百万。
我说你公司上个月那个政府项目,标的是三千七百万,你给李梅买了个包就花了三万八,发票还在她包里。
他烟灰掉在桌上,没擦。
最后他给了两百万,分三次转到我卡上。
转账记录我留了截图,他跟李梅的聊天记录我也录了屏。
周律师说这些证据足够让她净身出户,但法院可能会酌情分她一部分。
我说不用,该给她的给她,不该给的一分不给。
第十天我找了个搬家公司,把李梅的东西打包。
她下班回来的时候,六个纸箱整整齐齐码在客厅。
她问我什么意思。
我说你打开看看。
她拆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那件碎花连衣裙,还有白色小皮鞋,还有那个三万八的包。
她手抖得拿不住包,拉链开着,里面掉出一张发票。
她蹲下去捡,膝盖磕在地板上,没出声。
我把离婚协议书放在桌上。
她看了一眼,问我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说上个月十五号,你在万达广场上奔驰那天。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我开始数屋里剩下的东西,冰箱是婚后买的,一人一半,电视是我婚前买的,归我,洗衣机是她娘家陪嫁的,归她。
数到第十样的时候她哭了,眼泪掉在协议书上,把“自愿放弃”四个字洇湿了。
她说张建国不会娶她。
我说我知道。
她说她跟张建国三年,他从来没提过离婚。
我说我知道。
她说她每个月给我妈打两千块钱,打了两年。
我说我知道,那笔钱我会还你。
她站起来,把协议书签了。
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作业。
签完她把笔放在桌上,笔滚了两圈,停在电饭煲旁边。
搬家那天她叫了辆货拉拉,司机帮她把六个纸箱搬上车。
她站在门口看了看,问我能不能把那个三块五的鸡蛋带走,冰箱里还有两斤。
我说你拿吧。
她拿了个塑料袋,把鸡蛋装进去,拎着下了楼。
货拉拉开走的时候,我在阳台上看着,车尾灯闪了一下,拐出小区门口。
房子空了三分之一。
我把那张水渍照片从墙上撕下来,墙面掉了一块漆。
我找了桶涂料,自己刷了一遍,颜色不太对,有点发灰。
刷完我把窗户打开,秋天的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鼓起来,又缩回去。
一个月后王芳来找我,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她说李梅搬去城东了,租了个一居室,张建国给了她十万分手费,就再没联系过。
她说李梅现在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四千二,上个月交完房租剩八百。
我说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王芳说李梅让她来问,能不能把那个电饭煲还给她,她新租的房子没厨具。
我把电饭煲拿出来,放在门口。
王芳拎着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那五百块钱掩护费她退给李梅了。
我把门关上,回到客厅。
电视开着,地方台又在播婆媳剧,声音很大。
我调小了音量,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那张离婚协议书,旁边是周律师的名片。
我把协议书收进抽屉,名片扔进垃圾桶。
窗外的银杏树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掉。
楼下有人收废品,喇叭里喊着旧冰箱旧彩电旧洗衣机。
我想起那个电饭煲是结婚那年买的,三百九十九,用了六年,内胆涂层掉了三分之一。
她走的时候没要,现在又要回去。
有些东西用了太久,扔了可惜,留着又占地方。
日子照常过。
早上七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
冰箱里还有三斤鸡蛋,我每天早上煮两个,吃到第五天的时候发现有一个坏了,蛋壳发黑,打开里面是绿的。
我把剩下的鸡蛋都扔了,去超市重新买了二斤,三块八一斤,比上次贵了三毛。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她问李梅怎么好久没给她打电话。
我说我们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妈说那两千块钱你记得还给人家。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天气预报,明天降温,最低气温三度。
我想起上个月给她发的那条微信,说记得加衣服,她没回。
我把阳台上她养的那盆绿萝搬进屋里,叶子黄了一半,浇了点水。
花盆底下压着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买的是打折鸡蛋,三块五一斤,四斤,十四块。
我看了很久,把小票撕了,碎片扔进垃圾桶。
晚上我煮了碗面,没有鸡蛋。
吃完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哗哗响,我想起她以前总嫌我洗碗不用洗洁精,说油洗不干净。
我现在用了,挤了三滴,泡沫冲了半分钟。
碗放回碗架,筷子头朝上,跟以前一样。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律师。
他说李梅去法院起诉了,要求重新分割财产,理由是那两百万她不知情。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那两百万的转账记录找出来,截图保存。
然后打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
天黑了,路灯亮了。
对面楼有人炒菜,油烟味飘过来,是青椒炒肉。
我把窗户关上,拉好窗帘。
茶几上放着她的钥匙,她走的时候没拿走,一直放在那里。
我拿起来看了看,钥匙扣是个小熊,褪色了,耳朵磨白了。
我把它放进抽屉,跟离婚协议书放在一起。
抽屉关上的时候,我听见楼下有人喊收废品,喇叭里还是那句话,旧冰箱旧彩电旧洗衣机。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响,制冷的动静跟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有些路走错了能回头,有些门关上了就别再开。
人心这东西,暖热了要三年,凉透了只要一个红灯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