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七年我替父亲送煤气罐蹬三轮刮了女老板桑塔纳被她拉去工厂打工抵债,半年后债务还清我要走她却怒了谁家老板连厂子都不要的

九七年我替父亲送煤气罐蹬三轮刮了女老板桑塔纳被她拉去工厂打工抵债,半年后债务还清我要走她却怒了谁家老板连厂子都不要的-有驾

九七年夏天,我蹬着三轮车把一辆桑塔纳给刮了。

那辆黑色桑塔纳停在煤气站门口,我爹刚从后座卸下来两罐煤气,我蹬着车拐弯的时候,车把手上的铁钩直接从那辆桑塔纳的前车门划到后车门,划出一道半米长的口子,底漆都翻出来了。

我爹当时脸就白了。

他瘸着那条在煤矿上被砸断的腿,一瘸一拐地冲过来,一巴掌扇在我后脑勺上:“你瞎了眼了?知道这是谁的车吗?”

我不知道是谁的车,但我知道桑塔纳。九七年,我们整个县城都没几辆桑塔纳,一辆要二十多万,我爹送一罐煤气挣三块钱。

煤气站的门开了,走出来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黑色长裤,头发盘在脑后,三十出头的年纪,长相不算漂亮,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刀子一样,让人浑身不自在。

“唐老板。”我爹的声音都在抖,“孩子不懂事,您高抬贵手——”

“刮了我的车,让我高抬贵手?”那个女人站在桑塔纳旁边,看了一眼那道划痕,脸上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修车费三千。”

三千。

我爹一个月送煤气,起早贪黑,最多挣四百块钱。三千块,等于他八个月的收入。

“唐老板,我们家实在是——”我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赔不起?”唐老板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她鼻孔里喷出来,“那就让他去我厂里干活抵债。”

“去您厂里?”

“包吃住,一个月三百,做满十个月,两清。”她说完这句话,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桑塔纳发动,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从我们爷俩面前开走了。

我爹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团。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无奈和心疼。

“爹,我去。”我说。

那年我十九岁,高中没念完就辍学了,在家帮我爹送煤气。我爹的腿不好,我娘在我八岁那年就没了,家里还有个小我五岁的妹妹在上初中。

我不去谁去。

第二天一早,我爹借了隔壁张叔的三轮车,把我送到县城东边的工业园区。唐老板的厂子叫华兴服装厂,专门做出口服装,厂房是红砖砌的,大铁门上锈迹斑斑,门口停着三辆大货车。

我扛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一双解放鞋,站在厂门口。

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叼着烟,眯着眼睛看了我一眼:“新来的?”

“唐老板让我来的。”

“知道,昨天老板交代了。”门卫指了指里面,“往前走,第二个车间,找赵主任。”

我穿过厂区,水泥地上到处都是碎布头和线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化纤味道。厂房里传来缝纫机哐当哐当的声音,吵得人脑子嗡嗡响。

赵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秃顶,啤酒肚,穿着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背心。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堆垃圾。

“你就是那个刮了老板车的倒霉蛋?”

我没说话。

“行了,跟我来。”赵主任走在前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嘎吱嘎吱响,“你小子也是命好,碰上我们老板。换了别人,早把你送派出所了。”

他把我带到车间最里面的一台缝纫机前,旁边堆着半人高的布料。

“锁边机,会不会用?”

“不会。”

“学。”赵主任丢给我一张图纸,“三天之内学不会,你就去仓库搬货,一个月两百。”

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老板让我告诉你,你刮她车的事,厂里没人知道。你也别到处说,丢人。”

第一天,我在车间里站了十二个小时。

锁边机这东西看着简单,真正上手才知道有多难。布料塞进去的角度不对,线就走歪了;脚踩踏板的速度不对,针就断了。我那一天断了六根针,被组长骂了不下二十次。

组长姓刘,三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块胎记,说话嗓门特别大。

“你是猪脑子吗?这么简单的东西都学不会?你看看人家小王,一个星期就能上手了!”

我没吭声,把断掉的针拔出来,换了根新的,继续练。

中午吃饭,食堂是厂里自己的,五毛钱一顿,两个菜一个汤,米饭随便吃。我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了两口,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新来的?”

我抬头,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短头发,圆脸,眼睛很大,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胳膊。

“嗯。”

“我叫周小燕,在包装组。”她一边吃饭一边说,筷子飞快地扒拉着米饭,“你叫什么?”

“李响。”

“听说你把老板的桑塔纳刮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别紧张,厂里都传开了。”周小燕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你也真够倒霉的,全厂几百号人,你偏偏刮了唐老板的车。那女人可不好惹,去年有个工人在背后说她坏话,第二天就被开了。”

我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饭。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在这儿好好干,十个月一晃就过去了。”周小燕站起来,把自己的饭盒收好,“对了,你是哪个组的?”

“锁边。”

“锁边组的?”她愣了一下,表情有点奇怪,“行吧,你自己多长个心眼。”

她说完就走了,剩下我一个人坐在那里,饭也吃不下了。

那个下午,我终于把锁边机踩顺了。

刘组长过来看了我做的几个样品,脸上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还行,不算太蠢。明天开始正式上工,每天定额八百件,完不成就加班,没有加班费。”

八百件。

我算了一下,一件从锁边到完成大概需要两分钟,八百件就是一千六百分钟,将近二十七个钟头。

这根本就不可能完成。

但我说什么都没用。

当天晚上,我回到了宿舍。宿舍在厂区的最后面,是一排红砖平房,每间屋子住八个人,上下铺,房间里只有一盏四十瓦的灯泡,黄黄的光照着斑驳的墙壁和发霉的床板。

我的床位是靠门的下铺,被褥是自己带来的,薄薄的一层。房间里有一股难闻的脚臭味和汗味,混合着蚊香的味道,熏得人头晕。

同宿舍的几个人都在,有的在打牌,有的在听收音机。

“哟,新人来了。”一个光头男人坐在上铺,翘着二郎腿,“叫什么?”

“李响。”

“刮了老板车那个?”

我没说话。

“行了,别问了,没意思。”靠窗的下铺坐起来一个人,三十多岁的样子,脸上有道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巴,看起来挺吓人的,“新人规矩知道不?明天去食堂打饭,给哥几个一人带一份。”

“我凭什么——”

“凭你先来后到。”刀疤脸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个子比我高半头,“怎么,不服气?”

我看着他那张脸,心里那股火窜上来,但还是忍住了。

“知道了。”

“乖。”刀疤脸拍了拍我的脸,转身回到床上。

我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板上,听着头顶风扇咯吱咯吱转动的声音,闻着这个房间里各种难闻的气味,眼睛盯着天花板上被烟熏出来的那块黑渍,一动也不想动。

第一天的工厂生活,让我明白了什么叫底层。

第二天早上六点,哨子响了。

我睁开眼,浑身酸痛,两条胳膊像灌了铅一样。昨天踩了一天缝纫机,肌肉都僵住了。

洗漱的地方是宿舍外面的一排水泥台子,十几个水龙头,几十号人挤在一起,水花四溅。我用凉水抹了一把脸,冷水激在脸上,人才稍微清醒了一点。

早饭是一个馒头一碗稀粥一碟咸菜。

车间七点开工。

八百件的定额,第一天我只完成了三百二十件。

刘组长拿着记件本,脸色铁青:“李响,你是不是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完不成就加班,没有商量的余地!”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

车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灯光惨白,缝纫机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厂房里回响。我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把布料塞进去,踩踏板,取出来,再塞下一块。

手被针扎了好几次,血珠子渗出来,我随手擦在裤子上,继续干活。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同屋的人早就睡了,鼾声此起彼伏。

我躺下,闭上眼睛,眼泪忽然就流下来了。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憋屈。

我在学校的时候成绩不算差,如果不是家里实在供不起,我应该在准备高考的。可现在呢?我窝在这个破厂子里,干着机器都能干的活,被人呼来喝去,还欠着一屁股债。

十九岁的我,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没得选。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我手上的茧子一天比一天厚,缝纫机踩得一天比一天顺。到了第七天,我终于完成了八百件的定额。

但刘组长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继续保持。”

厂里的生活就是一条流水线,日复一日,没有尽头。早上六点起床,七点上工,中午休息四十分钟,下午继续,晚上加班到八九点是常态。

我的手艺越来越好,从锁边机调到了平车组,开始做整件衣服的缝制。平车比锁边机难,但工资也高一点,一个月能拿到三百五。

我发现唐老板这个人,几乎不来车间。

她有自己的办公室,在厂区最前面的那栋二层小楼里,门口停着她的桑塔纳。偶尔在食堂或者厂区里碰见她,她从来不正眼看我,就好像不认识我一样。

刮她车的事,好像就这么过去了。

但我知道没过去,我每个月发工资,只留五十块钱零花,剩下的全交给她抵债。三百块钱,我得干满十个月才能还清那三千块。

一个月后,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是发工资的日子,我拿着工资条去财务室领钱。财务室门口排着长队,轮到我的时候,里面的会计还没说话,旁边忽然有个人插了进来。

“让开,我先来。”

是刀疤脸。

“老刘,你讲不讲规矩?大家都在排队。”排在前面的人不乐意了。

“规矩?”刀疤脸老刘笑了一声,那笑声阴森森的,“我刘德彪在厂子里五年了,我就是规矩。”

他一把推开那个人,走到窗口前,把工资条拍在桌子上:“快点,我还有事。”

会计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了他一眼,默默地给他办了。

领完钱,刘德彪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李响是吧?听说你上个月只完成了不到一半的定额?”他笑着说,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这么废物还敢来厂子里混?”

我没说话。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凑到我耳边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欠老板钱。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你记住,在厂子里,你谁也不是,你就是个欠债的。明白吗?”

他说完走了。

我攥着工资条的手,指甲掐进了肉里。

周小燕在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别理他,这人就是个混子。欺负新人是他的乐趣。”

“他在厂子里是干嘛的?”

“裁剪组的组长。”周小燕压低声音,“听说是唐老板的远房亲戚,没人敢惹他。去年他把一个新来的工人打得住进医院,屁事没有。”

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第一天我分到锁边组的时候周小燕的表情那么奇怪。

裁剪组是刘德彪的地盘,锁边组就在裁剪组隔壁。

他是故意找上我的。

但我没得选。

那个月,我攒了五十块钱,请了两天假回家。

我爹的腿更严重了,膝盖肿得像个馒头,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幅度更大了。他看见我回来,眼眶就红了。

“在厂里咋样?苦不苦?”

“不苦。”我撒了谎。

我妹的成绩单贴在墙上,数学九十八,语文九十五。我看了心里既高兴又难受。她明年就要考高中了,要是考上了,学费从哪来?

那天晚上,我爹拿出了一个小铁盒,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钱。

“这是这个月送煤气的钱,存了二百。你妹明年要是考上了,这钱够交一学期学费了。”

我看着那沓钱,说:“爹,你放心,我来想办法。”

回厂的那天,下了大雨。

我骑着我爹的三轮车,在雨里蹬了快两个小时才到厂门口。全身都湿透了,蛇皮袋里的衣服也湿了一半。

厂门口停着一辆桑塔纳。

唐老板从车里下来,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

“骑车来的?”

“嗯。”

“怎么不打伞?”

“没带。”

她看了我几秒钟,忽然说了一句:“头发理一理,厂里有规定,男的头发不能过耳。”

说完她就打着伞走了。

我站在雨里,雨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流进了眼睛。

这个女人,我在厂里待了一个多月,她从来没正眼看过我。今天忽然关心起我的头发来了?

但我没时间多想,车间的活还在等着我。

那天晚上,出事了。

已经快十一点了,车间里只剩下我和几个加班的人。我正低头做一件衣服的袖口,忽然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

抬头一看,裁剪组那边的角落里冒出了烟。

“着火了!”有人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慌了,有的往外跑,有的去找灭火器。

我下意识地往裁剪组的方向跑,那边堆着大量的布料,要是烧起来,整个车间都得完蛋。

跑到近处我才看见,火源是一个电闸箱,线路短路引燃了旁边堆放的布料。火势还不大,但如果不赶紧扑灭,后果不堪设想。

我抄起旁边的灭火器,拔掉保险销,对着火苗喷了出去。白色的粉末喷得到处都是,火势被压制住了。

其他人也赶了过来,七手八脚地把附近的布料搬走。

几分钟后,火灭了。

我浑身都是灭火器的干粉,脸上、头发上、衣服上,白乎乎的一片,像个雪人。

刘组长赶了过来,脸色煞白:“怎么回事?谁干的?”

没人知道。

但我知道,因为前几天我就看见那个电闸箱的盖子掉了一半,电线都露在外面。我跟刘德彪说过一次,他骂我多管闲事,说我一个锁边的管到裁剪组来了。

现在果然出事了。

我正准备回去继续干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站住。”

是唐老板。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睡衣,外面披着一件外套,头发散着,看上去是从宿舍直接赶过来的。

“是你灭的火?”

“是。”

她走到我面前,看着我一身的白粉,忽然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白色的粉末扬起来,落在她的手指上。

“刘德彪呢?”

没有人回答。

“我问,刘德彪呢?”她的声音不高,但那种冷意让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应该……应该在宿舍。”有人小声说。

“叫他来。现在。”

几分钟后,刘德彪穿着拖鞋跑过来了,衣服扣子都没扣好,露出一片胸口。他看见唐老板,脸色一下就变了。

“老、老板——”

“电闸箱的事,你知不知道?”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唐老板走到他面前,“你是裁剪组的组长,你负责的区域出了安全隐患,你告诉我你不知道?”

刘德彪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这个月奖金扣光,降为普通工人,组长的位置让出来。”唐老板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刘德彪愣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唐老板已经走远了。

他的目光忽然转向我,那双眼睛里全是恨意。

我知道,他把这笔账算在我头上了。

但我没有退路。

火灭完之后,车间继续加班到十二点。

回到宿舍的时候,刘德彪坐在床上,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我,一句话也不说。他脸上那道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其他几个人也都不说话,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躺到自己的床上,合上眼,但根本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有人下床的声音。

紧接着,一盆冷水泼在了我的被子上。

我一下子坐起来,秋天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冷水泼在身上,我打了个寒颤。

刘德彪站在我床边,手里拿着一个空脸盆,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哟,醒了?不好意思,水洒了。”

我看着他,这个人的眼睛里有恃无恐,就像一个已经设好了陷阱的猎人,在等着猎物往里跳。

同屋的其他人都醒了,但没有一个人说话,甚至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

“你想怎样?”我问。

“想怎样?”刘德彪把脸盆扔在地上,哐当一声响,“你他妈觉得我想怎样?老子在厂里五年了,从来没人敢在背后捅我刀子。你一个新来的,以为灭了把火就上天了?”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他笑了,笑得很狰狞,“好啊,那老子现在也做点该做的事。”

他一拳朝我脸上打过来。

我本能地偏头躲开了,但还是被拳头擦过了颧骨,火辣辣地疼。

“还敢躲?”他的声音拔高了,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这时候,宿舍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包括刘德彪。

门口站着的是周小燕。

对,一个姑娘,踹开了我们男工宿舍的门。

她穿着一件花睡衣,外面胡乱套了一件外套,头发乱糟糟的,显然也是从床上刚爬起来的。

“刘德彪,你够了!”她的声音在整个楼道里回荡,“你一个大老爷们,半夜三更欺负一个新来的,你丢不丢人?”

“周小燕,你他妈少管闲事——”

“我已经让人去叫保卫科了。”周小燕这句话一出来,刘德彪的脸色变了变,“唐老板今天刚处理了你,你要是再闹事,你觉得会怎样?”

刘德彪咬着牙,看了看周小燕,又看了看我,最后哼了一声:“算你小子走运。”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床上,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周小燕看了我一眼:“你没事吧?”

“没事。”

“把湿被子换了,别着凉。”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临走的时候还带上了门。

我坐在湿漉漉的床上,看着那扇被踹得有点变形的门,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刘德彪就被调走了。

从裁剪组调到了仓库,专门负责搬货卸货。

仓库在厂区的最后面,和我们车间隔了一整个厂区,平时根本碰不到面。

这件事在厂里传开了,都说我走了狗屎运,刚来就得了唐老板的青眼。只有我知道,我不是走了运,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结果不小心卷进了更深的浑水里。

因为刘德彪临走的时候,在厂门口碰到我,凑到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小子,你以为唐婉清是好人?你等着吧。”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厂门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唐婉清。

这是唐老板的全名,我第一次听人这么称呼她。

九七年的夏天很长,长到我以为那个秋天永远不会来。

车间里的日子还是一天天地过,我的缝纫技术越来越好,从平车调到了开袋机组,开始做衣服口袋的开袋和装袋,这是个技术活,整个车间能做的人不超过五个。

工资也涨了,一个月能拿到四百块。

我还是每个月留五十,剩下的都交到财务室,用来抵债。

到了第三个月的时候,我的债务从三千变成了两千一。

照这个速度,再有七个月,我就能走了。

但这个想法,在那个周末的下午,被彻底打破了。

那天是周六,厂里难得没有安排加班,大部分工人都回家或者上街去了。我一个人在宿舍里补衣服,同屋的人都走了,整个平房静悄悄的。

忽然有人来叫我,说是唐老板让我去她的办公室。

我去的时候心里有点忐忑。来厂里三个月了,这是我第二次和唐老板单独打交道。第一次是刮她车那天。

办公室在二层小楼的二楼,门是关着的。我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办公室里只有唐老板一个人。她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桌上堆着各种文件和账本。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和几张工厂的荣誉证书。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还是盘着,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一些。办公桌上放着一个茶杯,冒着热气。

“坐。”

我坐在她对面的一把木头椅子上。

“最近干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刘组长跟我说,你是车间里学得最快的新人。三个月就能做开袋机,整个厂子也没几个。”

我没说话,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你觉得厂子怎么样?”

“挺好的。”

“挺好?”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奇怪,“李响,你知道这个厂子一年能赚多少钱吗?”

我摇头。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账本,翻开给我看,“去年净利润,六十万。”

六十万。

九七年,六十万是什么概念?我们县城一套房子才一万多块钱。六十万,够买五十套房子。

“但你知道工人一个月才拿多少钱吗?三百,四百,最多五百。”她把账本合上,“是不是觉得不公平?”

我没说话。这种话我没法接。

“我十八岁进服装厂当工人,干了十年,攒了三千块钱。然后我用这三千块钱买了三台二手缝纫机,在自己家开了个小作坊。”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二十八个工人,一台机器一台机器地攒,一个客户一个客户地磨。十年了,才有了现在这个厂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

“不知道。”

“因为我觉得你这孩子不错。”她回过头来看着我,“那场火,是你第一个冲上去的。换了别人,早跑了。”

我心里动了一下。

“刘德彪那个人,我早就想收拾他了。”她重新坐下来,“你不过是撞上了。”

原来如此。

我不是被看重,只是刚好成了一颗用得上的棋子。

“老板,还有别的事吗?”

“有。”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桌子中间,“这是两千一百块钱。”

我看了一眼那个信封。

“你三个月交的,都在这里。”她说,“另外,这是你这三个月的工资。”她又拿出一个信封,“一千二百块。”

两个信封并排放在桌子上,像是两个选择。

“什么意思?”

“三千块的修车费,我不要了。从今天起,你在我这里,不是抵债,是正式员工。每个月四百块工资,另外年终还有奖金。”

“为什么?”

“因为我缺人。”她直截了当地说,“能干活,有脑子,还靠得住的人。刘德彪那种混子我不缺,真正能帮我做事的人,一个都没有。”

我看着那两个信封,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拿着钱走人。

但我没有。

因为我想到我爹那条肿起来的腿,想到我妹那张贴在墙上的成绩单,想到家里那个破旧的房子,想到一个月五十块钱的生活费。

四百块一个月,加上奖金,一年能攒下三四千块。够我妹上高中了。

“好。”我说。

唐老板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就好像她已经预判了我的选择。

“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在车间了。”

“那我做什么?”

“去仓库。”

仓库。

刘德彪也在仓库。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读出点什么。但那是一双什么都读不出来的眼睛,像冬天的湖面,结了冰,什么都藏在水面以下。

“刘德彪在仓库。”我说。

“我知道。”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所以我才让你去。”

这句话的意思,我再明白不过。

她要让我去制衡刘德彪。

因为那场火之后,刘德彪恨我,全厂都知道。把我放进仓库,就是放进刘德彪的地盘。要么我被刘德彪整走,要么刘德彪被我整走。

不管哪个结果,对她来说都不亏。

这个女人,心思比任何人都深。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秋天的天黑得早,路灯还没亮起来,整个厂区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光线里。

我站在办公楼门口,看着手里的两个信封,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三个月前,我蹬着三轮车,不小心刮了她的桑塔纳。

三个月后,她把我从车间调到了仓库,给了我一份正式的工作。

这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在帮我。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就像刘德彪说的那句话:你以为唐婉清是好人?

周小燕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旁边,她手里端着一个饭盒,显然是刚从食堂吃完饭回来。

“想什么呢?”

“没什么。”

“听说你要去仓库了?”

“嗯。”

“是因为刘德彪?”

“可能吧。”

周小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个姓唐的,你少跟她走太近。”

“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周小燕把饭盒盖子盖上,“反正你记住了,这厂子里的水,深得很。”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那里。

路灯忽然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我身上,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座二层小楼。

唐老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窗户上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办公桌后面,一动不动。

她在想什么呢?

这个问题,我后来想过很多次。

但我真正知道答案,是在很久以后。

去仓库报到的第一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同宿舍的老张问我怎么起这么早,我说睡不着。其实不是睡不着,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刘德彪既然在仓库,今天肯定不会太平。

仓库在厂区的最后面,是一排灰色的水泥房子,门口停着几辆卡车。每天早上五点半,送布料的卡车就来了,仓库的人要负责卸货。夏天还好,冬天的时候五点半外面还黑着,冷风往骨头缝里钻。

我到仓库门口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人在干活了。

一个是五十多岁的大爷,姓孙,叫孙德顺,在仓库干了五年,老实巴交的,平时话不多。另一个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马冬,刚来两个月,圆脸,总是笑嘻嘻的。

“李响?”马冬看见我,眼睛亮了,“你就是那个灭了火的李响?”

“是我。”

“牛逼!”马冬竖起大拇指,“车间那帮人传疯了,说你一个人扛着灭火器就冲上去了,跟打仗似的。”

孙大爷在旁边哼了一声:“少说两句,赶紧干活。”

马冬吐了吐舌头。

“刘德彪呢?”我问。

“那个大爷?”马冬压低声音,“每天八点才来,来了就往那儿一坐,喝茶看报纸。卸货的活都是我和孙大爷干的。”

“没人管?”

“谁敢管?”马冬撇了撇嘴,“人家是老板的远房亲戚,仓管主任老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没再说什么,挽起袖子开始搬货。

布料一捆一捆地从卡车上往下卸,每捆二三十斤重。车间一天要用多少布料,仓库就得搬多少布料,是个纯粹的力气活。

搬到七点多的时候,我已经出了一身的汗。秋天的早晨凉,汗水把衣服打湿了,贴在身上冰凉的。

马冬递给我一条毛巾:“擦擦吧,别感冒了。”

“谢了。”

“别客气,以后咱就是一条船上的了。”

九点多的时候,刘德彪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看见我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哟,这不是李大英雄吗?”他皮笑肉不笑地走过来,“怎么,车间待不住了,跑仓库来受罪?”

我没理他,继续搬货。

“不说话?”刘德彪走到我旁边,“李响,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来的仓库。”

“那你告诉我,我是怎么来的?”

“老板让你来的。”他凑近了,压低声音,“她想让你盯着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

“但我告诉你。”刘德彪的声音变得更低,“这仓库,是我的地盘。唐婉清的手再长,也管不到这犄角旮旯。你想在这里待下去,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什么规矩?”

“从今天开始,每天早上五点半的货,你来卸。晚上收工的时候,库房的地你来拖。货架上的东西,你来整理。孙大爷和马冬不用再干这些了,你一个人干。”

马冬在旁边听着,脸都憋红了:“刘哥,这是四个人的活——”

“闭嘴!”刘德彪瞪了他一眼,“再多说一句,你也滚蛋。”

我看着刘德彪那张脸,脸上的疤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楚。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厂里没人知道。有人说他在外面跟人打架被砍的,也有人说他年轻时候被仇家用刀划的。

“我要是不答应呢?”

“不答应?”刘德彪笑了,他往后退了一步,“不答应你就走啊。你自己去跟唐老板说,仓库的活你干不了。看她会不会留你。”

我知道他不会放过我,但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孙大爷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了:“老刘,差不多行了。他还是个孩子。”

“孩子?”刘德彪的声音高了八度,“他告我状的时候,可没当自己是孩子!”

这时候,仓库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大清早的,吵什么?”

是仓管主任老周。

老周五十岁左右,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上去像个教书先生。他在厂里干了快二十年,是资格最老的一批人。

“周主任。”刘德彪的态度收敛了一点,“没什么,新来的工人不太懂规矩,我在教他。”

“教规矩归教规矩,别影响干活。”老周看了我一眼,“你是李响?”

“是。”

“老板跟我打过招呼了。好好干。”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没有多看刘德彪一眼。

刘德彪盯着老周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那天,我一个人干了四个人的活。

早上卸货,上午整理货架,下午清点库存,晚上打扫仓库。等到所有活都干完,已经快九点了。

马冬和孙大爷走了,刘德彪也走了,整个仓库只剩我一个人。

我坐在仓库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秋天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像是在跟我说话。

我忽然想起来,今天是我来厂里的第九十九天。

三个月零九天。

我爹的腿不知道怎么样了,妹妹应该已经开始准备中考了。我托人带回去的五十块钱,不知道他们收到了没有。

“还没走?”

我回头,是周小燕。

她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坐在我旁边,把其中一个递给我:“食堂的肉包子,刚蒸的。”

“你怎么还没走?”

“今天加班。”她把包子塞到我手里,“赶紧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咬了一口,肉馅很大,油水很足。在厂里吃了三个月的白菜土豆,这肉包子简直是人间美味。

“你手怎么了?”周小燕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我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口子,是搬货的时候被布料捆上的铁丝划的,当时不觉得疼,现在才看到已经结了血痂。

“没事,蹭了一下。”

“什么叫没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创可贴,撕开,贴在我手背上,“搬货的时候戴手套,仓库里那些东西,谁知道干不干净。”

我看着她给我贴创可贴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来厂里三个月,除了我爹和我妹,没人这么对过我。

“周小燕,你为什么老帮我?”

“因为我看不惯。”她把创可贴按平,抬起头看着我,“这厂子里,老实人被人欺负,干活的没有好下场。我不服这个理。”

“你一个人能改变什么?”

“改变不了啥。”她笑了笑,“但我能让我眼皮子底下的事,尽量别那么恶心。”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了,明天还要早起。”

“周小燕。”

“嗯?”

“谢谢你。”

她摆了摆手,没回头,走进了夜色里。

我坐在台阶上,把那两个包子吃完,把塑料袋叠好放进兜里。

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和干燥。厂区里到处都暗着,只有几个路灯亮着,投下昏黄的光。

只有那栋二层小楼的窗户里,还亮着一盏灯。

唐老板的灯。

我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她每天都是最后一个走的,她的办公室里,到底有什么?

仓库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每天早上五点半卸货,上午整理货架,下午清点库存,晚上打扫卫生。刘德彪每天只在仓库里待两三个钟头,剩下的时间不知道去了哪里。

马冬私下跟我说,刘德彪经常去厂外面的一个麻将馆打牌,一打就是一下午。有时候赢了钱回来笑眯眯的,输钱了就找茬骂人。

“你说唐老板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养着这么个废物?”马冬问。

我没回答,但我心里大概有数。刘德彪是唐老板的远房亲戚,厂里没人敢管他。唐老板未必不知道他在干嘛,只是不愿意为这么个人费心思。

或者说,她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收拾他。

而我的出现,就是那个机会。

在仓库待了半个月后,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仓库里的货物进出,是有账本的。每天到了多少布、出了多少成品、库存还剩多少,都有详细的记录。老周负责总账,各组的账本由各组的工人自己记。

按道理说,仓库的账应该和车间的账对得上。布料进来,成品出去,中间会有损耗,但损耗应该在合理的范围内。

可我闲着的时候翻了翻账本,发现损耗大得离谱。

比如上个月,仓库进了一批纯棉布料,总计两千匹。车间那边的领料记录是一千八百匹,但仓库的出货记录却是两千匹。中间两百匹的差额,对不上。

两百匹纯棉布料,市场价大概两块钱一匹,这就是四百块钱。

一个月四百,一年就是四千八。这还只是纯棉布料一种,其他的布料呢?

我把这件事放在心里,没有跟任何人说。

因为我没有证据。账本上的数字,可能是记错了,也可能是正常的损耗。而且我只是一个普通工人,查仓库的账,没这个资格,也没这个权力。

但我开始留意。

送货的卡车,哪个公司的,车牌号是多少。出货的记录,谁签的字,运到哪里去。

这些信息很零散,像一堆拼图碎片,我一块一块地收集起来,等着哪一天能拼出一张完整的图画。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刘德彪又迟到了。

那天来了三车货,比平时多了一倍。我和马冬、孙大爷从五点半搬到八点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等我们搬完了,刘德彪才晃晃悠悠地进来,手里还是端着那个搪瓷缸子。

“哟,货搬完了?”他看了一眼空空的卡车,“行,干得不错。”

马冬在旁边嘀咕了一句:“搬完了才来,当然不错了。”

刘德彪耳朵尖,听见了。

“你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马冬缩了缩脖子。

“我看你是皮痒了。”刘德彪走过来,一把揪住马冬的领子,“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家背后嚼舌根?”

马冬的脸涨得通红,但他不敢反抗。刘德彪比他高半头,胳膊比他粗一圈。

“放开他。”我说。

刘德彪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兴奋。那种野兽发现猎物的兴奋。

“哟,李响同志,你跟我说什么?”

“我说,放开他。”

“我要是不放呢?”

我放下手里的记录本,走到他面前。

来仓库半个月,每天搬货卸货,我的胳膊比以前粗了一圈,手掌上全是老茧。在车间里踩缝纫机,手是巧了,但力气没怎么涨。仓库里的力气活,把我的身板练出来了。

刘德彪盯着我,我也盯着他。

我们俩就那么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动手。仓库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马冬被揪着领子,一动不动。孙大爷在旁边紧张地看着,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又不敢说。

“有意思。”刘德彪忽然笑了,松开了马冬的领子,“李响,你挺有种的。”

“我只是在讲道理。”

“道理?”刘德彪凑近了,“在这个厂里,谁跟谁讲过道理?我告诉你,仓库里的道理就一个——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

他伸出食指,在我胸口戳了一下。

“今天我不跟你计较。但你记住了,刚才的事,没完。”

他说完转身走了,留下我和马冬还有孙大爷三个人站在仓库里。

马冬的腿还在发抖:“我操,吓死我了……”

“没事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干活。”

孙大爷在旁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那天晚上,周小燕又来找我了。

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仓库里的事,拎着两个桔子过来了,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剥了一个递给我。

“你怎么知道的?”

“厂里就这么大,什么事能瞒得住?”她咬着桔子,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刘德彪那人就是个混蛋,你别跟他硬碰硬。”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周小燕把桔子皮扔在地上,转过头看着我,“李响,我跟你说句实话。这厂里的事,有时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你打赢了刘德彪又怎么样?厂里把你开了,你欠的债怎么办?你爹你妹怎么办?”

我沉默了。

她说的是对的。我在这里,不是来逞英雄的,是来还债挣钱的。跟刘德彪较劲,赢了对我没好处,输了更惨。

“所以呢?”

“所以你要学会忍。”周小燕站起来,把手里的半个桔子塞到我手里,“忍到你有资本跟他叫板的那一天。”

“什么样的资本?”

“比如说,”她想了想,“比如说你掌握了什么他不敢让人知道的事。”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周小燕的眼睛在路灯下闪着光,那是一种既聪明又精明的光,像一只在夜色里看到了猎物的猫。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周小燕笑了笑,“但我能猜到。刘德彪那种人,在厂里混了五年,要是没点猫腻,打死我都不信。仓库是管布料的地方,布料这玩意儿嘛,值钱。”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半个桔子,又想起了账本上那两百匹对不上账的布料。

周小燕说得对,布料值钱。

而管布料的人,是刘德彪。

十二月初,天彻底冷下来了。

九七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车间里有缝纫机运转散发的热量,还算暖和。仓库就不行了,水泥地冰凉冰凉的,站一天脚都是僵的。

我买了一双棉鞋,花了我十二块钱,半个月的零花。

我爹让人给我带了一件棉袄来,是我娘活着的时候做的,虽然旧了,但穿在身上很暖和。棉袄的针脚很密,每一针每一线都走得很齐,看得出来我娘的手艺很好。

穿上棉袄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被窝里哭了。

不是委屈,是想我娘了。

小时候的事我记得不太清楚了,只记得她总是坐在缝纫机前做衣服,脚踩踏板的声音很有节奏,我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她。她的侧脸在灯下很好看,嘴角总是带着一点笑。

后来她病了,没钱治,拖了两年就没了。

那两年我爹瘦了三十斤,头发白了一半。我妹还小,什么都不懂,问我娘去哪儿了。我说娘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很久才回来。

很久过去了,她还是没回来。

十二月中旬,我发现了刘德彪的秘密。

那天下午,刘德彪又不在仓库。马冬和孙大爷去车间送料了,我一个人在整理货架。

仓库最里面有一排货架,放的是高档面料,毛料、真丝那些,平时用得少,上面积了一层灰。我踩着梯子上去清理,在最上层的货架里侧,摸到一个东西。

一个塑料袋,用胶带缠了好几层,塞在货架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

我把塑料袋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沓单子。

是仓库出货的单据,日期从去年三月份开始,一直到今年十月份,大概有一百多张。

每张单据上记录的货物都不一样,有的是布料,有的是成品服装,但有一个共同点——这些单据上的货物,在仓库的正式账本上找不到对应的出库记录。

也就是说,这些货出了仓库,但没有走明账。

我把单据翻了一遍,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平均每个月大概有两千块钱的货,从去年三月到今年十月,十九个月。总共三万八千块的货,就这么消失了。

九七年的三万八,在我们县城能买三套房子。

我把单据重新装进塑料袋,塞回到货架后面的缝隙里,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整理货架。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知道自己掌握了什么。这是一个足以让刘德彪进监狱的证据。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我把单据交给唐老板,刘德彪会被怎么样?如果刘德彪知道是我告的密,他会不会报复我?如果他报复不了我,会不会报复我爹和我妹?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嗡嗡乱叫的苍蝇。

最后我决定先按兵不动。

周小燕说得对,要有资本。这个资本我拿到了,但什么时候用、怎么用,还得看时机。

转眼就到了十二月底。

厂里的气氛变得有点紧张。因为年底了,要做年终盘点。每年年底,唐老板都会亲自查账,从车间查到仓库,一个人一个人地查。

去年就查出来了两个偷布的工人,直接送到了派出所。前年查出仓管那边有人做假账,那个仓管被开除了不说,还被罚了三千块钱。

刘德彪慌了。

他开始频繁地往仓库跑,翻账本,对单据,有时候一待就是一天。他看我的眼神也变了,从以前的嚣张变成了警惕,好像随时在防备着什么。

我知道,他是怕我发现什么。

但账本上的漏洞,不是翻几页就能补上的。十九个月的黑账,要想全部抹平,除非把账本重写一遍。但那是不可能的。

十二月二十八号,年终盘点正式开始。

唐老板亲自带着财务室的三个人,一个车间一个车间地查。车间查了两天,查出了一些小问题,扣了几个人当月的奖金。

第三天的下午,轮到仓库了。

唐老板带着财务室的人走进仓库的时候,刘德彪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周主任,把账本拿出来。”唐老板坐在仓库办公室的那张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看起来不像是来查账的,倒像是来喝茶的。

老周把厚厚一摞账本放在桌子上。

财务室的三个人分工明确,一个核对进货记录,一个核对出货记录,一个核对库存。

办公室里只剩下翻账本的声音。

刘德彪站在角落里,双手交叉在身前,手指一直在动。

“老板,有个地方不太对。”核对出货记录的那个会计忽然开口了。

刘德彪的手指停了一下。

“什么地方?”

“这批货,账上写的是十一月十五号出货,但出货单上写的是十一月十二号。”会计把两张单据推到唐老板面前,“而且数量对不上。账上是一百匹,出货单上是一百五。”

“差了多少?”

“五十匹。”

唐老板拿起两张单据,看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老周:“周主任,这是谁的签字?”

老周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是……是刘德彪。”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角落里的刘德彪。

“这个……可能是记错了。”刘德彪的声音有点发抖,“那批货我记得,数量是我搞错了,只出了一百匹,单子上写多了。”

“单子上写多了?”唐老板把那出货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背面这张纸是什么?”

她说着,把出货单翻过来,背面还贴着一张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实出150匹,入私账50匹。

刘德彪的脸彻底白了。

“这个、这个不是我写的——”

“不是你是谁?笔迹可以鉴定。”唐老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刘德彪忽然朝门口冲过去。

但他还没跑到门口,就被两个保安堵住了。

“我错了!老板!我错了!你饶了我吧!”刘德彪开始哭,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流,“我就是一时糊涂,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唐老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两年。”她说,“从去年三月到今年十月。总共有多少,你自己知道。”

刘德彪愣住了。

她都知道。

从一开始,她就都知道。

“你以为账本上的漏洞我看不出来?你以为你做的那些手脚能瞒得住我?”唐老板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我之所以没收拾你,是因为你这个人还没烂到根,我以为你会收手。”

她转过身,对保安说:“送派出所。”

两个保安拖着刘德彪往外走。刘德彪挣扎着,哭喊着,骂着,但没人理他。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死死地盯着我。

“是你对不对?是你告的密!”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像疯了一样,“李响,你给我等着!老子出来一定弄死你!”

两个保安把他拖走了。

仓库里重新安静下来。

唐老板坐在椅子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周的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老板,我——”

“你的事,待会儿再说。”唐老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但老周立刻闭上了嘴。

然后她转向了我。

“李响。”

“在。”

“你从明天开始,接刘德彪的班,负责仓库进出货的管理。工资从四百涨到五百。”

我没有立刻回答。

五百块一个月,在九七年,在我们那个小县城,算是很不错的工作了。很多坐办公室的人都拿不到这个数。

但我想起来一件事。

“我欠的三千块钱——”

“我不是说了吗?免了。”唐老板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认真地看了我一眼,“从今天起,你和厂子里其他的工人一样,谁也不欠谁的。”

“那我可以走了?”

空气忽然安静了。

唐老板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像平静的湖面被人扔进了一颗小石子,荡起了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你想走?”

“我只是问问。”

“厂里现在缺人,我希望你留下。”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好像只是随口一提,“但你如果真要走,我也不拦着。”

她说完这句话,带着财务室的人走了。

老周跟在她后面,脸色灰败,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仓库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站在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摞账本,还有那张被翻出来的、贴着补充记录的出货单。

上面的那行字是马冬写的,是我让他写的。

是的。

那天我从货架后面翻出那些单据之后,重新放回去了。但放回去之前,我把其中一张出货单的复印件,贴到了另一张正常的出货单背面。然后让我在财务室当实习生的马冬——当然不是仓库的马冬,是财务室那个叫马小冬的小姑娘,让她找机会,把这张动过手脚的单据,放在档案袋里最容易翻到的位置。

马小冬是马冬的妹妹,兄妹俩都在这个厂里。马冬在仓库,马小冬在财务室。这件事厂里没几个人知道。

她愿意帮我,是因为刘德彪以前也欺负过她哥。

这一切都在我的计划里。

从我发现那些单据的那天起,我就知道自己不可能直接把它们交给唐老板。那样的话,唐老板会怀疑我为什么翻别人的东西,刘德彪会报复我,我落不着好。

让财务室的人在查账的时候“不经意”地发现,这才是最干净的方式。

但有一件事出乎我的意料。

唐老板的反应太淡定了。

她看着那张出货单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就好像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上面会有什么。

就像刘德彪说的:你以为唐婉清是好人?

刘德彪被送进派出所的当天晚上,老周也走了。

他不是被开除的,是自己走的。听财务室的人说,老周主动交出了三年的工资,说自己没管好仓库,有责任,愿意接受处罚。

唐老板收了他的钱,但没追究他的法律责任。

我不知道老周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但我知道,他一定不干净。能在厂里当二十年仓管主任,眼皮子底下出了这么大的漏子,他要是一点都不知道,那才是见了鬼。

第二天,我正式接手了仓库的管理工作。

马冬和孙大爷成了我的手下。说是手下,其实整个仓库加上我一共才三个人,比原来还少一个。

“李哥,咱这人手不够啊。”马冬哭丧着脸。

“不够也得干。”我说,“马上要过年了,厂里订单多,布料进出更频繁。咱三个人得干四个人的活。”

“那工资呢?”

“我跟老板谈过了,年底这个月,每个人多加一百块奖金。”

马冬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孙大爷在旁边笑了笑,没说话。

十二月底的那几天,是我在厂里最忙的日子。

每天早上四点多就起来了,摸着黑到仓库,检查前一天的单据,核对接下来的进货计划。卡车来的时候带着马冬卸货,清点数量,登记入库。车间来领料的时候,按单出货,做好记录。

晚上收工之后,我还得把当天的账目对一遍,确保不出错。

每天睡觉的时候,耳朵里还嗡嗡响着,好像还在仓库里听卡车引擎的声音。

但我心里踏实。

这种踏实,是手里的活计带来的。每一笔账算得清清楚楚,每一匹布料进进出出都有迹可循。不像以前在车间的时候,只知道埋头踩缝纫机,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敢想。

现在不一样了。

我开始看得清这个厂子的运转方式了。

布料从供货商那里运进来,在仓库里放两天,然后送到裁剪组。裁剪组裁好了送到车间的各个工位,做成半成品,再送到后道做质检和包装,最后成品回到仓库,等着出货。

这中间的每一个环节,都有成本和损耗。把控好成本和损耗,就是仓库管理的核心。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是另一回事。

光是布料这一项,就有几十种不同的类型。纯棉、涤棉、丝绸、毛呢……每一种的价格不一样,存储方式不一样,出货的频率也不一样。要把这些都记在脑子里,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我买了一个笔记本,把每一种布料的规格、价格、进货渠道、常用车间都记下来。每天晚上睡觉前拿出来看一遍,背到记住为止。

马冬笑我:“李哥,你这不是当工人,是要考大学呢。”

我没理他的笑话。我自己知道,这个机会不容易。刘德彪的事正好腾出了这个位置,唐老板正好用得上我。但用得上归用得上,能不能干好,是我自己的事。

一九九八年的元旦,工厂放了一天假。

大部分工人都回家了,有的坐公共汽车,有的骑自行车。我本来也要回去的,但仓库有一批急单,我留下来处理。

那天下午,我干完活从仓库出来,看见唐老板的桑塔纳还停在办公楼门口。

整个厂区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车还在。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敲了敲。

“进来。”

推开门,唐老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大堆文件。她戴着一副眼镜,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盘起来,而是随意地散着。身上穿着一件米色的高领毛衣,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不少。

“今天不是放假吗?你怎么还在?”

“仓库有批急单,处理完了。”我站在门口,“老板不也没走?”

“我也有一堆账要算。”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年终盘点的账目还没理清楚,刘德彪挖的坑得填上。还有明年的订单计划,供货商的价格谈判……这些事都得我一个人做。”

她看起来很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要不要帮忙?”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问这句话。问完就有点后悔。

唐老板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意外,也有一点别的什么。

“你会算账?”

“会一点。”

“那你进来吧。”

我坐在她对面,她递给我一沓账本。是十一月份的流水账,收入和支出都记在上面,但没整理好,乱糟糟的。

我翻开来,一页一页地对。车间里踩缝纫机练出来的专注力,现在用来对账,意外地好使。数字在我眼睛里一个个地排列组合,像布料上的经纬线一样清晰。

一个小时后,我把十一月份的账理出来了。

收入八万三,支出六万一,净利润两万二。比十月份少了三千块,因为十一月份有个大客户退了批货,扣了一笔钱。

“你以前学过会计?”唐老板看着整理好的账本,有点惊讶。

“没有。就是觉得数字这东西,有它自己的规律。找到了规律就好办了。”

“有意思。”她把账本合上,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一些,像是在看一样以前没见过的东西,“李响,你念过多少书?”

“高中没念完。”

“为什么?”

“家里供不起。”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惜了。”

那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我听出了那里面有一种真心实意的惋惜。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真的觉得可惜。

“没什么可惜的。”我说,“各人有各人的命。”

“你信命?”

“不信。”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矛盾,“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改变就能改变的。”

唐老板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真正地笑,不是那种公式化的、礼节性的微笑,而是真的被逗笑了,眼角有了细纹。

“李响,你说得对。有些事情确实不是想改变就能改变的。”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空荡荡的厂区,“但有些事情是。”

“什么意思?”

“比如,”她转过身来看着我,“你想不想学怎么做生意?”

那天下午,唐老板跟我说了很多话。

她跟我说了她的起家经历。十八岁进服装厂当学徒,二十三岁成了车间里最好的缝纫工。二十八岁攒够了钱,买了三台二手缝纫机,在自家院子里开了个小作坊。三十五岁建了现在这个厂子。

她说她离过婚。

前夫是个酒鬼,花光了她的积蓄,还打她。离婚那年她三十二岁,女儿跟了她,儿子判给了前夫。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前夫喝多了酒,掉进河里淹死了。我把儿子接了回来。”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别人家的事,“那一年,我女儿八岁,儿子六岁。”

“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

“还有这个厂子。”她笑了,“那时候厂子刚起步,每天忙得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回到家还要给孩子们做饭,哄他们睡觉。等他们都睡着了,我再回到厂里继续干活。”

“你怎么熬过来的?”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可能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能熬过来。如果事先知道有那么难,我可能一开始就放弃了。”

窗外下起了雪。

一九九八年的第一场雪,轻飘飘地落下来,把灰扑扑的厂区盖上了一层白。

“你跟我说这些,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觉得你这孩子有意思。”唐老板重新坐下来,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别人家的工人,巴不得离我远远的。你倒好,放假了还主动来帮忙。”

“我只是——”

“我知道你只是随口一问。”她打断了我,“但有些时候,随口一问,恰恰是最难得的。”

她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种审视,仿佛在判断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响,你想过以后要干什么吗?”

“还完债,攒点钱,回家帮我爹。我妹今年考高中,要是考上了,我得供她念书。”

“然后呢?”

“然后……”我忽然发现,我真的没想过更远的事。我的生活一直都是走一步看一步,能帮家里多挣点钱就是最大的目标,“还没想好。”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不用一辈子都在仓库里搬货?”

这个问题让我愣住了。

不搬货,我还能干什么?我没有学历,没有技术,家里还有一屁股的负担。这个社会上,像我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出路?

“我觉得你现在做的就挺好的。”我说的是实话。

“现在的好,不代表以后的好。”唐老板把账本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这个厂子,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服装行业的竞争越来越激烈,南方那边的大厂子,一台机器抵我十台,成本比我低三成。再过几年,如果没有自己的品牌和渠道,像我们这种代工厂,早晚要被淘汰。”

“所以你每天走这么晚,是在想这些?”

“你以为我在想什么?”她笑了一下,“是不是觉得我整天就在算计工人?”

我没说话。但我的表情大概出卖了我。

“行吧,你这个表情就是默认了。”唐老板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面,从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摞文件,“给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翻了翻。

是一份品牌注册的申请书,已经填好了一大半,还差一些手续和资料。

“我想做一个自己的服装品牌。”唐老板说,“不再给别人代工,做自己的设计,打自己的牌子。但这条路很难走,我一个人走不动。”

我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跟我说这么多。

“所以你想找人帮你?”

“聪明。”她看着我,“你高中没念完,但你的脑子比很多念完大学的人都好使。你能在三个月里学会车间里所有的工种,能在半个月里摸清楚仓库的所有门道。这份学习能力,不是每个人都有。”

“但我不懂做生意。”

“做生意可以学。学习能力这玩意儿,学不来。”

窗外雪越下越大,把这个破旧的厂区装点得像是某个故事里的场景。

我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堆账本和那份品牌申请书,心里涌上了一股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是一种可能性。

在这之前,我的人生是写好的剧本——还债、回家、帮爹送煤气、供妹妹上学。最好的结果,是在县城里找一份稳定点的工作,娶个媳妇,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但现在,有另一条路摆在我面前。

一条我从来没有想过的路。

“我需要时间想想。”我说。

“不急。”唐老板说,“马上过年了,你先回家好好陪陪你爹。年后再给我答复。”

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雪积了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整个厂区被雪覆盖着,安安静静的,只有路灯还亮着。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那座二层小楼里的灯光。

那盏灯,从夏天亮到了冬天,从来没有在我之前熄灭过。

而今天晚上,是我先离开的。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回家的公共汽车。

车是从县城出发的,晃晃悠悠地在乡间的土路上开着,路两旁的田野都覆着一层薄薄的雪。车窗玻璃上的霜花被车里的热气融化了,水珠一道一道地流下来。

到村口的时候,我看见我爹站在路边。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拄着一根木棍当拐杖,站在那里往路上张望。

看见我从车上下来,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走过来,用粗糙的手掌拍着我的肩膀,“瘦了,但也壮实了。”

妹妹从院子里跑出来,穿着那件我去年给她买的红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

“哥!”

她扑到我怀里,我抱起她,发现她比夏天的时候重了不少,也长高了。

“成绩怎么样?”

“全班第一!”她骄傲地仰着脸,“老师说,全县中考我肯定能进前十名。”

“前十名就够了?”

“那我要考全县第一!”

我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吃了一顿团圆饭。我爹把他攒的肉票都拿出来,买了两斤猪肉,炖了一大锅粉条。妹妹吃得满嘴是油,叽叽喳喳地跟我说学校里的事。

饭后,我把这半年的工资拿了出来。

五百二十块。

“爹,这是我这半年攒的。”

“你留着,你留着。”我爹推开我的手,“你在外面不容易,自己留着花。”

“我在厂里有吃有住,用不着钱。这些钱你拿着,开春了给妹妹交学费,剩下的把房顶修修。去年夏天漏雨的地方不能再拖了。”

我爹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还是接过了钱。

他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晚上,我和我爹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盏煤油灯说话。妹妹去隔壁张婶家看电视了,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在厂里苦不苦?”

“不苦。”

“你上次回来也说‘不苦’。”我爹叹了口气,“儿子,你瞒不过你爹。你的眼睛和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的你,眼睛里有冲劲,但没有分量。现在的你,眼睛里多了很多东西。”我爹点了一锅旱烟,慢慢地抽着,“说说吧,在厂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半年来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地说给他听。

刮车、进厂、被刘德彪欺负、灭火、调仓库、查账、刘德彪被抓、唐老板让我留在厂里学做生意。

我说得很慢,有些地方说得很详细,有些地方就简单带过。我不想让我爹知道我受过多少欺负,但也不想骗他。

听我说完,我爹好久没说话。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忽明忽暗。

“那个女人,叫什么?”

“唐婉清。”

“唐婉清。”我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三十出头,一个人撑着个几百人的厂子?”

“是。”

“这个女人不简单。”我爹说,“她愿意用你,是你的福气。但你自己要心里有数,人家用你,是因为你有用处。哪天你没用了,她翻脸的速度,可能比当初翻你的车还快。”

“我知道。”

“所以你要想清楚,你是想一辈子在她手底下讨生活,还是借着这个机会学点本事,将来另谋出路。”

“爹,你的意思是——”

“我没让你走,也没让你留。”我爹把烟锅里的灰磕出来,重新装了一锅,“我只是告诉你,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像她那样的女人,能在男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心思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我想起了刘德彪说过的那句话:你以为唐婉清是好人?

也许我爹说得对。唐婉清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她的善意和她的算计同样不可预测。但这并不影响我的决定。

“爹,我想去试试。”

“那就去。”我爹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很少见到的光芒,“咱家这辈子,就出了你这么一个能走出这穷山沟的人。你想走多远,爹都支持你。”

屋外又下起了雪。

一九九八年的大雪,在这个北方的村子里,静悄悄地覆盖了一切。

过年那几天,我帮家里干了不少活。修房顶的瓦片,换掉了漏雨的那几块。院墙塌了一个角,我和我爹和了水泥重新砌起来。猪圈的顶子也修了,开春了我爹说要再抓两头猪崽。

妹妹一直跟在我屁股后面,像个尾巴似的,我去哪儿她去哪儿。

“哥,你什么时候带我去城里看看?”

“等我挣够了钱。”

“多少钱才够?”

“够你念完高中,再念完大学。”

“那我岂不是还要等好多年?”

“不用那么久。”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明年,我保证,明年暑假我接你去城里,带你去看电影,吃冰淇淋。”

“真的?”

“真的。”

妹妹伸出小拇指,我勾上去,两个人像小时候那样拉了个钩。

腊月二十八,我爹让我去镇上买年货。

镇上离我们村十里地,我骑着我爹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吭哧吭哧地蹬了半个多小时。

镇上的集市很热闹,摆摊的、卖东西的、赶集的人摩肩接踵。我买了瓜子、花生、糖块、红纸、鞭炮,还给我妹买了一双新棉鞋。

走到集市尽头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

周小燕。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两袋子年货,正在跟一个小贩讲价。

“你怎么在这儿?”我走过去。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家就住镇上啊。你忘了?”

我这才想起来,周小燕从来没说过她家在哪里。

“这是你买的年货?”她看了一眼我车筐里的东西,“挺齐全啊。”

“你一个人?”

“我爹妈在那边买鱼呢。”她朝集市另一头努了努嘴。

“你爹妈也在?”

“对啊,怎么了?”她看着我疑惑的表情,笑出了声,“你是不是以为我是孤儿?”

我有点尴尬。厂里从来没人见过周小燕的家人,她就好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大家都在背后猜测,说她是城里哪个老板的私生女,或者家里出了什么事才跑出来打工的。

“不是,我只是——”

“行了,别解释了。”周小燕摆摆手,“我家就是普通人家,我爹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我妈在家务农。我来厂里上班,是唐老板介绍的。”

“唐老板介绍的?”

“你不知道?”周小燕歪着头看我,“唐婉清是我们村的。她弟弟跟我爹是朋友,我初中毕业没事干,她就让我去厂里了。”

这条信息让我心头一震。

唐婉清,这个在县城拥有几百人厂子的女老板,竟然是从这个小镇上的村子里走出去的。

“她是你们村的?”

“对啊,陈庄的。”周小燕把手里的袋子换了个手,“她的事,在我们那边传得可邪乎了。说她十八岁就出去了,在南方干了十年,攒了钱回来开了厂子。还说她前夫不是喝醉酒掉河里淹死的,是被她——”

“小燕!”

一个粗嗓门打断了她的话。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穿这件藏青色的棉袄,嘴里叼着烟卷。他身后跟着一个妇人,手里拎着一条大鲤鱼。

“爹,妈,这是李响,我们厂里的同事。”周小燕介绍道。

“哦,小李啊。”周小燕她爹打量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老丈人看女婿,又像是买牲口时看牙口,“在厂里干什么的?”

“仓管。”

“仓管?”她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技术活啊。工资多少?”

“一个月五百。”

“五百?”她娘在旁边惊讶地张大了嘴,“比小燕还高?”

“人家仓管肯定比车间工人挣得多。”她爹瞪了她娘一眼,然后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更热络了,“小李啊,有对象没有?”

“没有。”

“哎呀,那正好——”

“爹!你干嘛呢!”周小燕的脸一下子红了,拽着她爹的胳膊往前走,“走,回家!”

“这孩子,我跟小李聊两句怎么了——”

“走!”

周小燕几乎是把她爹拖走的。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冲我做了个口型。

“年后见。”

我看着她红色的羽绒服消失在人群里,车筐里的鞭炮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心里忽然有一点暖。

正月十六,我回到了厂里。

厂房还是那些厂房,红砖墙,锈铁门,门口的卡车来来往往。但过了一个年,再看这一切,心里多了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年前来的时候,我是来还债的。走路低着头,干活不吭声,只想把日子熬过去。

年后来的时候,我是来学本事的。

唐老板还没回来,听留在厂里值班的人说,她带着孩子回老家过年了,要过两天才回来。

车间还没开工,大部分工人要正月二十才回来。整个厂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值班的人在守着。

我用这两天时间,把仓库重新整理了一遍。

年前盘点的那些账目,我重新过了一遍,发现了一些需要改进的地方。

比如,布料入库和出库的记录方式太落后了。现在用的是手写账本,出货的时候要在本子上翻半天才能找到对应的记录。如果改成卡片式管理,每一种布料配一张卡片,进出货直接在卡片上登记,不仅效率高,而且不容易出错。

再比如,仓库的布局不合理。常用的布料放在最里面,不常用的反而堆在门口。每次取料都要翻山越岭,白白浪费时间和力气。

我把这些想法都记在了那个笔记本上。

正月初十八,唐老板回来了。

她的桑塔纳停在办公楼门口,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从车里出来,看起来比年前气色好了不少。身后还跟着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女孩十来岁,男孩七八岁的样子,都穿着新衣服。

“李响。”她看见我,点了点头,“来我办公室一下。”

办公室里还是老样子,桌子上堆着文件和账本,茶杯冒着热气。

“过年在家里想得怎么样?”

“想好了。”我说,“我留下来。”

唐老板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好像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

“不过我有条件。”

“说说看。”

“我要学的东西不止是做生意。我想学会计、学管理、学怎么跟客户谈生意、学怎么看市场行情。”

“胃口不小。”唐老板端起茶杯,“还有呢?”

“如果我将来有一天要走,你不能拦我。”

唐老板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很细微,但我注意到了。

“你觉得我会拦你?”

“我不知道。但我这个人,不喜欢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她看了我几秒钟,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逗乐了。

“李响,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我谈条件的工人。”她放下茶杯,“行,我答应你。你想学什么,只要我有的,我都教你。你想走,随时可以走。但有一个前提。”

“什么?”

“在厂里一天,你就得把自己当成这个厂子的人。”她的眼神突然变得认真起来,“我不养白眼狼。”

“这个你放心。”我说。

“那就这么定了。”她站起来,朝我伸出了手。

我握住了那只手。

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手心有茧——那是当年踩缝纫机磨出来的。

那只手握起来不像一个女人该有的柔软,反而硬邦邦的,像握着一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头。

那一天,我正式成为了华兴服装厂的仓管主任,兼任唐婉清的学徒。

说是学徒,其实就是跟屁虫。她去哪儿我跟到哪儿,她见什么人我跟着见什么人,她谈什么生意我坐在旁边听。

刚开始的时候,我连话都插不上。客户来了,唐老板跟人家谈价格、谈货期、谈面料、谈款式,那些专业术语像天书一样。我只能坐在角落里,拿着笔在本子上记,能记多少记多少。

晚上回去,再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着字典查。那时候厂里有一本旧的新华字典,书皮都磨没了,纸也泛黄了,但那是我唯一的学习工具。

一个月下来,我记满了三个笔记本。

到了第二个月,我能听懂一大半了。

面料分针织和梭织,针织弹性大做T恤,梭织定型好做衬衫。面料还有克重、幅宽、色牢度这些指标。价格按米算,不同面料价格差很多,同一面料不同季节也有波动。供货商里,浙江的价格最低但质量不稳定,广东的布料花色多,山东的质量好但价格高。

唐老板跟客户谈价格的时候,有一套自己的方式。她从来不会一上来就报底价,而是先跟对方聊市场、聊行情,套出对方的心理价位。然后根据那个心理价位,往上报一成,再慢慢往下谈。

“谈价格不是比谁嗓门大,是比谁沉得住气。”她有一次跟我说,“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到了第三个月,我能帮她做一些简单的事情了。

比如联系供货商询价、整理客户的订单需求、核算每批货的成本和利润。这些东西在学校里学不到,书本上也没有人教,全是实战,错了就得自己承担后果。

有一次,我核算一批货的成本,少算了一项运输费,导致报价低了五个点。唐老板发现的时候,合同已经签了。她没骂我,只是让我把那批货从头到尾跟一遍,从进料到出货,每一个环节都自己盯着。

那批货一共三千件衬衫,发往东北的一家商场。

我跟了全过程。

从山东进布料、裁剪、缝制、质检、包装、装车、发货——整个流程走下来,我终于知道那五个点亏在哪里了。运输费不只是从厂里到商场的运费,还有从布料厂到我们厂的运费、包装材料的运费、仓库之间的转运费。

这件事之后,我做的成本核算,再也没出过错。

六月份的时候,厂里出了一件大事。

一笔大订单出了问题。

客户是本市最大的一家百货商场,订了五千套夏季女装,合同金额十六万,预付了三万定金。交货日期是六月十五号。

六月十号,货全部做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仓库里,等着发货。

六月十一号晚上,我照例检查仓库的时候,发现不对劲。

那批成品堆放在仓库的东北角,上面的几箱看起来没问题。但打开最下面一箱,里面的衣服有一股隐隐约约的霉味。再翻一件出来仔细看,领口的位置有细小的霉斑。

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又把旁边的几个箱子打开检查。总共两百箱货,我抽查了三十箱,有将近一半都有不同程度的受潮发霉。

五到六月份下了好几场雨,仓库的东北角屋顶有渗水,我一直都知道。但我没想到的是,雨水渗下来流到了地面上,被堆在地上的货箱底部吸收进去了。而且那批货用的是真丝面料,最怕潮湿。

五千件衣服,要重新质检、清洗、整烫,时间根本来不及。如果按时发出去,客户收到发霉的货,按合同要赔三倍违约金。四十八万,这个厂子倾家荡产也赔不起。

我站在仓库里,脑门上全是冷汗。

这时候,唐老板来了。

她每天睡之前都会来仓库转一圈,这是她多年的习惯。

“怎么了?”她看见我的脸色,立刻察觉到了不对。

我指了指那些发霉的衣服。

她蹲下来,翻了几件,脸色越来越凝重。

“有多少?”

“初步看,至少一半。”

“能不能在三天之内处理完?”

“不能。真丝面料不能水洗,干洗的话厂里没有那么大的设备。就算送去外面的干洗店,三天也洗不完五千件。”

她站起来,闭上眼睛,站了大概有十几秒钟。

然后她睁开眼睛,说出了我完全没想到的话。

“把发霉的挑出来,好的先发。”

“发霉的那些呢?”

“烧掉。”

我以为我听错了。

“全部烧掉。”

“可是那批货的成本——”

“四万二。”她说出了准确的数字,“但如果让这批货流出去,损失的不是四万二,是整个华兴服装厂的声誉。”

她转身看着我,路灯下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李响,你要记住,做生意,最重要的不是赚多少钱,是赔得起多少底线。产品有问题,我可以赔钱。但信誉出了问题,我就什么都没了。”

那天晚上,我们连夜把两百箱货全部开箱检查。

车间里的骨干工人被叫了回来,几十号人挑灯夜战,把一件一件衣服翻出来检验。发霉的分成一堆,好的分成一堆。

忙到凌晨四点多,终于全部检查完毕。

结果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五千件衣服里,有两千三百件有不同程度的霉变,占了一小半。

好的那批,赶在六月十五号之前发了出去。

发霉的那批,唐老板让人在厂区后面的空地上挖了一个坑,全部倒进去,浇上汽油,一把火烧了。

火烧起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站在火堆旁边,看着那些漂亮的真丝女装在火焰里卷曲、变黑、化为灰烬。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臭味,四万两千块钱就这么烧没了。

唐老板站在我旁边,看着那堆火,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心疼吗?”我问。

“疼。”她说,“但我更怕的是,以后再也没有人敢买我唐婉清的衣服。”

那天下午,她亲自给百货商场的采购经理打了电话。

她没有隐瞒什么,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了。然后说,剩下的一千七百件,她会重新做,保证在七月初交付。延期交付的违约金,她按合同赔付。

电话那头的采购经理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

“唐老板,跟你做生意,我放心。”

一个月后,那批补做的货发了出去。

百货商场不但没索赔违约金,反而追加了一笔订单。那个采购经理说,能把两千多件发霉的衣服烧掉的老板,做出的产品质量一定不会差。

这件事给唐老板带来了她意料之外的收获。

百货商场的那个采购经理,把她介绍给了本市另外三家大商场。到年底的时候,华兴服装厂的订单量比去年翻了一倍。

厂里新招了六十个工人,车间从一班倒改成了两班倒,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

马冬从仓库调到了采购组,专门负责跑布料市场。孙大爷退休了,他的位置由一个新来的年轻人顶上。

我在厂里的位置也变了。

唐老板开始让我独立接待一些小客户,谈一些小订单。刚开始的时候,我紧张得手心冒汗,说话都结巴。但谈了几次之后,我慢慢找到了感觉。

不是那种一上来就压价的粗暴谈判方式,而是学着唐老板的样子,先聊市场、聊行情,摸清楚对方的底牌,再报价格。

我第一次独立谈成的订单,是给县里的一个服装批发商做五百件冬季棉服,合同金额一万八,利润六千。

签完合同那天晚上,我请马冬和周小燕在厂门口的小饭馆吃了一顿好的。

“庆祝李哥开张!”马冬举起啤酒杯。

我们三个碰了杯,啤酒沫子溢出来,洒在满是油渍的桌布上。

“李响,你现在越来越像个小老板了。”周小燕笑着说。

“离老板还远着呢。”

“不远了。”周小燕喝了口啤酒,“我听车间里的人说,唐老板准备开分厂了。”

“分厂?”马冬瞪大了眼睛。

“只是有这么个风声。”周小燕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送周小燕回家。她在厂外面租了个小单间,离厂区不远,走路十来分钟。

夏天的夜晚,空气里飘着不知名的花香。路边的草丛里有虫子在叫,头顶的星星又多又亮。

“李响。”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这个问题,唐老板问过我,我爹问过我。现在周小燕又问了一遍。

“以前没想过。现在想了一点。”

“想的是什么?”

“先跟着唐老板学几年,把做生意的门道摸透。然后……”我顿了顿,“我想自己干。”

“自己开厂子?”

“不一定开厂子。也可能是搞批发,或者是做自己的牌子。”我说,“反正不会再回去送煤气罐了。”

周小燕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坐在食堂里吃饭,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像个被大雨淋湿的流浪狗。”

“这个比喻可真不怎么好听。”

“我还没说完呢。”周小燕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现在的你,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了。”

“可能因为我心里有底了。”

“什么底?”

“我知道自己是能做成一些事情的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自己都有点惊讶。换作一年前,我绝对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那时候的我,满脑子想的是怎么还清那三千块钱,怎么少挨几句骂,怎么在这个厂子里混过十个月。

现在的我,脑子里想的是订单、利润、市场、品牌。

不是飘了,是心里有数了。

周小燕站在她租的房子门口,昏黄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到了。”

“那我走了。”

“嗯。”

我转身刚要走,她忽然叫住了我。

“李响。”

“怎么了?”

她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要说的话吞了回去。

“没什么。晚安。”

“晚安。”

我走在回厂区的路上,心里想着周小燕没说的那句话是什么。

我知道她喜欢我。

从她第一天坐在我对面吃饭开始,我就知道。她不是一个会掩饰的人,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全都写在脸上。

但我不确定我能不能给她什么。

一个还在学走路的人,怎么背得动另一个人?

八月份,我妹的录取通知书来了。

全县第三名,考上了县一中。

拿到通知书那天,我破天荒地请了一整天假,骑着自行车回了一趟家。

我妹举着那张通知书在院子里又蹦又跳,红棉袄早就不穿了,穿着一件我给她新买的白色连衣裙,裙摆在风里飘。

我爹坐在门槛上,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捧着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很久。眼泪顺着他满是沟壑的脸上流下来,滴在那张薄薄的纸上,洇开一小片。

“咱家,终于要出个读书人了。”他哽着嗓子说。

“爹,以后咱家不止出一个读书人。”我说,“妹妹是第一个,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我从来没见过的光。

“儿子,你变了。”

“哪里变了?”

“胆子变大了。”他说,“以前的你,不敢说这种话。”

确实,以前的我,连想都不敢想。

那时候的我,每天想的是明天有没有活干,下个月能不能攒够钱,妹妹的学费还差多少。想的是怎么熬过这个冬天,怎么不让屋顶漏水,怎么把日子维持下去。

那时候的我没有资格谈梦想。

但现在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我挣的钱多了——实际上,我一个月五百块钱的工资,在厂里不算最高的。

而是因为我知道了,人是可以通过努力改变自己命运的。

唐婉清用了十年,从小作坊做到了几百人的厂子。我用了十个月,从欠债的穷小子做到了能独当一面的仓管主任。

十个月能做这么多事,那十年呢?

开学前两天,我带着我妹去县城买了一身新衣服、新书包、新文具。在百货商场买鞋的时候,我妹看上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二十块钱,她看了一眼价格就放下了,说太贵了。

“拿上。”我说。

“可是太贵了——”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妹,你记住,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再管东西贵不贵。你需要什么,跟哥说。哥买得起。”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我也差点没忍住,但我不能在她面前哭。

那天晚上,我回了厂里。

办公楼里的灯还亮着。

唐老板在办公室整理文件。我敲门进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放下了手里的笔。

“你妹妹考上了?”

“全县第三名。”

“恭喜。”她难得地笑了,笑容里有一丝暖意,“你这当哥的,也算是熬出头了。”

“还早着呢。三年高中,四年大学,还有七年的钱要挣。”

“那你还说要走?”唐老板忽然冒出了这句话。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走?”

“你说过。你来厂里的第一天就说过,你说你还清债就走。”唐老板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后来你的债还清了,你还是没走。但我知道,你迟早有一天要走的。”

我没说话。

“李响,你这个人,心不在这个厂子里。”她的声音很平静,“从一开始就不在。你来这里是被迫的,留下来的那些理由——学本事、攒钱、供妹妹上学——都跟这个厂子没关系。”

“老板——”

“你听我说完。”她抬手制止了我,“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恰恰相反,我很欣赏你。因为你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不喜欢寄人篱下,不喜欢被人摆布,一心一意只想做自己的事。这样的人,困不住的。”

她回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这是给你的。”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沓纸。翻开来,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书。

“华兴服装厂百分之十的股份,转到你的名下。”

我以为我听错了。

百分之十?

华兴服装厂去年的净利润是六十万,百分之十就是六万块。这几乎是天文数字。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你走。”唐老板直截了当地说,“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帮我。那些客户、那些供货商,我一个人跑不过来。厂子里的事,车间里的活,也管不过来。我需要一个副手。”

“但我没有钱——”

“不需要你出钱。”她说,“这百分之十的股份,是你这一年干出来的。从灭那场火开始,到后来查刘德彪的账,再到上个月烧掉那批发霉的衣服。每一件事你都做得比我想象的要好。这百分之十,是你应得的。”

我拿着那份协议书,手有些发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一年前,我还在为三千块钱的修车费发愁,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清。

一年后,有人把六万块的股份送到我手上。

这种反差太大了,大到我有点不敢相信。

“你可以考虑几天。”唐老板说,“签不签,你自己决定。”

我拿着那个文件袋走出了办公楼。

外面是八月的夜晚,闷热潮湿。蝉鸣声此起彼伏,像夏天的背景音乐。

周小燕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两根冰棍。那根冰棍已经开始化了,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滴。

“给你。”她递给我一根。

我接过来,坐在她旁边。冰棍是绿豆味的,咬了一口,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

“周小燕。”

“嗯?”

“你去年跟我说,唐老板不是好人。现在你还这么觉得吗?”

周小燕沉默了一会儿,冰棍化得更快了,她赶紧低头舔了一口。

“说实话,我以前是真的看不惯她。觉得她这个人太精了,对谁都在算计。但这一年下来,我看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不温柔,但她很公平。”周小燕说,“你付出了什么,她就给你什么。你偷奸耍滑,她就让你滚蛋。你好好干活,她就提拔你。这个厂子里,有能力的人都上来了,没本事只知道混日子的都被清走了。她也许不是个好相处的人,但她肯定是个好老板。”

我忽然发现,周小燕说的这些话,和我心里想的一模一样。

唐婉清不是那种让人喜欢的老板。

她冷硬、精明、不近人情。她会在你最累的时候让你加班,会在你做错事的时候不留情面地骂你,会为了厂子的利益毫不犹豫地牺牲掉不合格的人。

但她也是那个会在半夜三点来仓库检查的人,是那个会把自己的股份分给一个工人的老板,是那个宁可烧掉两三千件衣服也不让一件次品出厂的女人。

这样的人,你没法说她好,但你也说不出她哪里坏。

“她今天给了我百分之十的股份。”我说。

周小燕手里剩下的半根冰棍直接掉在了地上。

“百、百分之十?”

“嗯。”

“你签了?”

“还没有。我说要考虑考虑。”

“你还考虑什么啊!”周小燕一下子跳起来,“百分之十!你一个月能分五六千块钱!那是你十年工资!”

“我知道。”

“那你还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爹说的那句话:防人之心不可无。

唐婉清给我股份,是要把我绑在厂里。这一点她自己也承认了。但被绑住,对我来说是不是一件好事?

百分之十的股份,意味着我再也不是一个打工的。我是这个厂的股东,是半个主人。这个厂子的命运,有一部分跟我绑在了一起。

但同时也意味着,我短时间内不可能离开了。

甚至可以说,三年五年之内,我都被这张股权转让书拴在了这里。

唐婉清很清楚这一点。她给我的,既是奖励,也是绳索。

“周小燕,如果换了你,你会签吗?”

她坐回台阶上,想了一会儿。

“会。”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一个人出去闯,未必能比现在更好。”她认真地看着我,“外面的世界没有你想的那么美好。你知道县城里每年新开多少服装店、批发部吗?几十家。你知道其中能活过一年的有多少?不到十家。你现在觉得自己学了不少东西,但那些都是在这个厂子里学到的。离开了这个平台,你什么都不是。”

她的话不太好听,但句句都在点子上。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留下?”

“至少现在应该。”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等你翅膀真的硬了,随时可以走。那份协议上应该没有写你一辈子都绑在这里吧?”

“没有。只写了股份的占比和分红的方式。”

“那不就得了?有股份不代表你不能走。哪天你真想走了,把股份卖掉或者留着吃分红,不都一样?”

我忽然觉得,周小燕比我清醒多了。

她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关键。股权是资产,不是枷锁。唐婉清给我这个,是希望我留下来,但并没有真的捆绑住我。真正能捆绑住我的,只有我自己。

“明天我就去签。”

“这才对嘛。”周小燕笑了,露出那口不太整齐的牙齿,“未来的李老板,到时候别忘了请我吃大餐。”

“必须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同宿舍的人早就换了一茬。原来那些人走的走,调的调,现在住的是几个新来的小伙子。有一个刚满十六岁,初中没念完就来打工了。他睡觉的时候会说梦话,嘴里念叨着“娘,我不想去”。

我听着他的梦话,心里五味杂陈。

一年前的我,也是这样的。被生活推着走,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但一年后,我拿到了一份股权转让书,有资格考虑留下还是离开。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

但如果要问这一年里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什么,我会说——不是那场火,不是查刘德彪的账,不是拿到股权。

而是我认识了一个叫唐婉清的女人。

她让我知道,一个人不管出身多低,起点多差,只要你想往上走,就总能找到路。

那条路也许很窄,也许很陡,也许走到一半你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

但那是一条路。

而在此之前,我以为人生只有送煤气罐这一条路。

第二天一早,我敲开了唐老板办公室的门。

“我签。”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递给我。

“签之前,有什么想说的?”

“有。”我接过笔,“我想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刮了我的车。”

唐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我见她以来,她笑得最开怀的一次。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把窗台上的灰尘都震了下来。

“李响,你知道吗?”她擦掉眼角笑出来的泪,“这一年,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当初的决定没有做错。”

我低下头,在那份股权转让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从今天开始,我是华兴服装厂的小股东了。

厂子还是那个厂子,红砖墙,锈铁门,车间里哐当哐当的缝纫机声从早响到晚。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不再是在这里抵债的倒霉蛋,我是这个地方的主人之一。

那一年,我二十岁。

九八年的秋天,华兴服装厂迎来了建厂以来最大的一笔订单。

省城的一家大型连锁商场,下了两万套秋季女装的订单,合同金额六十八万。光预付款就打过来二十万。

这对一个县城的小服装厂来说,几乎是天文数字。

唐老板拿到合同的那天晚上,请全厂的人吃了一顿饭。在厂区的水泥地上摆了几十张桌子,从外面饭馆叫的菜,红烧肉、糖醋鱼、酱肘子,摆得满满当当。

工人们都疯了。平时食堂五毛钱一顿的白菜土豆吃到吐,今天终于能敞开肚子吃肉了。

唐老板端着酒杯站起来,环顾四周。几百号人安静下来,都看着她。

“这笔订单,是华兴建厂以来最大的一笔。能不能做好,关系到我们厂的前途。”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做好了,明年我们建分厂。做砸了,大家一起回家种地。”

没有人说话。

“这杯酒,我敬在座的各位。”她举起杯,“敬你们这一年的辛苦。”

几百号人一起举杯,酒水在灯光下晃动。

那天晚上,唐老板喝多了。

这是我认识她一年以来,第一次见她喝多。

工人们都散了之后,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我敲门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头来。脸上有泪痕。

“老板?”

“没事。”她用手背擦了擦脸,“就是想起了以前的事。”

“什么事?”

“我前夫。”她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你知道吗?我刚开这个厂子的时候,他天天来闹,要我拿钱给他喝酒。不给就打我。”

我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后来有一天,他又来了。喝得醉醺醺的,在厂门口砸我的车。那时候开的还不是桑塔纳,是一辆破夏利。他把挡风玻璃全砸碎了,然后冲进车间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扇了我两个耳光。”

“然后呢?”

“然后我拿起裁布的剪刀,抵在他脖子上。”唐婉清的声音很平静,好像不是在说自己的事,“我说,你要是再敢碰我一下,我就跟你同归于尽。”

“他怕了?”

“他怕了。他从来没见过我那样。在他眼里,我一直都是那个忍气吞声的女人。那天他才知道,被逼急了的兔子,是会咬人的。”她顿了顿,“后来他就走了,再也没来过厂里。半年后,他喝醉酒掉进河里淹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这些年,我一个人撑着这个厂子。白天跟客户喝酒谈生意,晚上回来算账到半夜。别人在背后说我是寡妇、是泼妇、是母老虎。我都不在乎。”她拿起桌上的茶杯,却发现里面是空的,“我只在乎一件事——这个厂子不能倒。”

“因为倒了,那几百号工人就没饭吃了。”

“对。”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没有见过的脆弱,“别人都觉得我厉害,说我精明,说我把男人耍得团团转。但他们不知道,我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要把所有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一遍——明天的货能不能按时发、下个月的工资能不能按时出、今年的订单够不够养活这些人。”

“你想过放弃吗?”

“想过很多次。”她笑了一下,“但我没有退路。我的两个孩子还要靠我养大,厂里的几百号人还要靠我吃饭。我放弃了,他们怎么办?”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和我原来想象的不一样。

我以为她是铁打的,是刀枪不入的。

但其实她只是一个不得不把自己变得刀枪不入的普通人。

“老板,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

“说。”

“你当初让我留下来,到底是因为我能干活,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唐婉清看了我几秒钟,忽然笑了。

“你猜。”

“我猜不出来。”

“一开始,确实是因为你能干活。那场火你第一个冲上去,让我觉得你这孩子有血性。”她重新端起茶杯,发现里面还是空的,索性放下,“但后来,我发现你不只是能干。你有脑子,有胆量,还有底线。刘德彪那件事,你没直接把单据交给我,而是让财务在查账的时候‘发现’。这种方式既达到了目的,又不给自己树敌——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能有这份心思,不容易。”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你做得很好。”她说,“如果我是你,我也会那么做。”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厂区的水泥地白花花的。

“李响。”

“在。”

“以后别叫我‘老板’了。”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上的褶皱,“叫我唐姐吧。”

唐姐。

这两个字,比我叫了一年的“老板”重多了。

老板是上下级,唐姐是自己人。

“唐姐。”

她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答应了。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厂里的事务,唐姐开始放手让我去管。从接单到排产,从进料到出货,我几乎参与了每一个环节。

省城那笔大订单的排产,也是我做的。

两万套秋季女装,交货期是十月初,也就是说九月中旬就得全部做出来。七八月份就要把所有原材料备齐,裁剪、缝制、后道,每一个环节都得掐着时间走。

我花了一个星期做出了一份详细的排产计划,精确到每一天每一个班组要完成多少件。

唐姐看了那份计划表,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哪里不对?”

“不是不对。”她把计划表放在桌上,“是太好了。这份表,比我自己做的还要细。”

从那天开始,车间里的排产就全部交给我了。

工人们私下里开始叫我“小李厂长”。

我不喜欢这个称呼,但也没法阻止。厂里就是这样,大家喜欢给别人起外号,叫习惯了改不过来。

马冬从采购组调到了销售组,开始跑市场。

这小子干了半年采购之后,对布料的行情门儿清,跟那些布料贩子打交道也练出了一副好嘴皮子。唐姐说他是块跑销售的料,就把他调过去了。

周小燕从包装组调到了质检组。

包装组的活枯燥,每天就是叠衣服、装袋子、封箱子,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质检组不一样,要检查每一个批次的成品质量,不合格的退回车间重做,关系到厂子的声誉。

周小燕干质检比干包装认真多了。她这个人本来就是个较真的性子,不合格就是不合格,谁说情都不好使。车间里有几个老工人想偷工减料,被她查出两次之后,再也没人敢糊弄她了。

每个人都在变化。

就像这个厂子一样,在悄悄地、却又不可逆地变化着。

九月底,省城的那批货全部完成了。

两万套秋季女装,整整齐齐地码在仓库里,分成四百个大纸箱,每个箱子上面贴着标签,标注着编号、款式、尺码、数量。

发货那天,省城商场派了五辆大卡车来。

我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工人们把一箱一箱的衣服搬上卡车。每一个箱子都完好无损,每一件衣服都经过了质检组的严格检查。

唐姐站在我旁边,看着最后一辆卡车驶出厂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总算做完了。”

“这只是开始。”我说,“如果这批货卖得好,省城那边还会有更多的订单。”

“我知道。”她转头看着我,“所以我在想另一件事。”

“什么事?”

“分厂。”她说,“我们现在的产能,一年最多做十万套。省城的订单再翻一倍的话,我们现在的人手和设备根本不够。必须建分厂。”

建分厂。

这三个字在厂里传开了之后,所有人都兴奋起来。

新厂意味着新机器、新岗位、更高的工资。对县城这个小地方来说,一个大厂分成两个厂,意味着更多的人有活干,更多的家庭能吃饱饭。

但唐姐的计划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大。

她想建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分厂,而是一个完全独立的品牌工厂。

“我们不能再给别人代工了。”她在会议上说,“代工的利润越来越薄,广东那边的厂子成本比我们低得多。如果我们一直做代工,迟早要被淘汰。唯一的出路,是做自己的品牌。”

“品牌?”有人问,“那得花多少钱?”

“至少五十万。”唐姐说,“建厂房、买设备、请设计师、做推广、铺渠道。”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

五十万,比整个华兴服装厂的总资产还要多。

“钱从哪来?”我问。

“贷款。”唐姐说,“我算过了,把现在这个厂子抵押给银行,能贷二十万。加上今年的利润和省城的预付款,能凑到三十五万左右。剩下的十五万……”

她顿了顿,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李响,你的那百分之十,能不能暂时不分红?用这两年的分红当作投资,投到新厂里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可以。”我说,几乎没有犹豫。

唐姐愣了一下,显然她以为我会考虑一阵子。

“你都不想想?”

“唐姐,一年前我什么都没有。是你给了我机会,让我从一个欠债的变成了一个能站着说话的人。”我站起来,“这百分之十本来就是你给我的,现在用来建新厂,有什么好犹豫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掌声。

唐姐坐在椅子上,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些晶莹的东西在转。但她很快别过头去,不让人看见。

“好。”她的声音有点哑,“那就这么定了。”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秋天的夕阳把整个厂区染成了金红色,车间里的缝纫机还在响着,排风扇把布料的味道吹得到处都是。

周小燕站在仓库门口,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袖子挽到了手肘。

“听说你要把分红投到新厂?”

“消息传得真快。”

“废话,我是质检组的,办公室就在会议室隔壁。”她走了过来,并肩站在我旁边,“你可真够大方的。一年六万块,说不要就不要了。”

“不是不要,是投资。”我纠正她,“新厂要是做起来了,我的股份就不是百分之十了,会是更多。”

“你就那么确定新厂能起来?”

“不确定。”我说,“但我确定唐姐能行。”

“你对她可真有信心。”

“不是对她有信心,是对我们这些人有信心。”我看着车间门口进进出出的工人,“你看这些人,每天从早干到晚,手上全是茧子,眼睛都熬红了,但没有人叫苦叫累。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个厂子好了,大家才能好。有这样的工人,厂子怎么可能起不来?”

周小燕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李响,我发现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的你,从来不会说这种话。”她侧过头看着我,夕阳把她的侧脸照得很好看,“以前的你,只想把自己藏起来,不出头、不惹事、不表态。现在的你,跟厂里那些老工人一样,把这里当成家了。”

她说得对。

我是把这里当成家了。

不是因为唐姐给了我股份,不是因为这里能挣钱。

而是因为,在这里,我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子,变成了一个能扛事的人。

在这里,我找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

那种价值不是别人给我的,是我自己一点点挣来的。

从灭那场火开始,到查刘德彪的账,到烧掉发霉的衣服,到独立谈成第一笔订单,到做出第一份排产计划。

我一点一点地证明给自己看——李响,你不是废物。

一九九九年的春天,分厂的选址定了下来。

就在县城东边新开发的工业园区,离老厂区大概五公里。那里地价便宜,县政府为了招商引资,给了不少优惠政策,免三年的税。

唐姐带着我去看了那块地。一片荒草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里面还有几棵歪脖子树,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就是这里了。”唐姐站在荒地的中间,双手叉腰,“一年之内,我要让这里变成一个现代化的服装厂。”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我在一九九七年夏天的那个下午没见过。那时候的唐婉清,眼睛里只有冷漠和精明。现在的她,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军,浑身上下都是那种志在必得的气场。

破土动工的那天,县里的领导来了,省城商场的采购经理也来了。唐姐穿着一身干练的西装,站在工地上,跟那些领导握手、寒暄、合影。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切。

马冬在我旁边,嘴里叼着根烟,眯着眼睛看着那群人。

“你说,咱这个分厂能建成什么样?”

“不知道。”我说,“但肯定比现在的好。”

“那是必须的。”马冬弹了弹烟灰,“我跟你说,我现在跑市场,接触的都是省里、市里的人。咱这厂子的口碑在外面好得很。上次去省城,商场的采购经理专门跟我说,说你们唐老板是难得的好老板,产品从不出质量问题。”

“那都是唐姐的功劳。”

“你的功劳也不小。”马冬拍了我一巴掌,“省城那批货,要不是你把排产做得那么细,能按期交得了货?做不出来,口碑就砸了。”

我没接话。

不是因为谦虚,而是因为我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分厂建成之后,老厂谁来管?

唐姐肯定会把大部分精力放在新厂上。那里有新的设备、新的品牌、新的市场。老厂这边,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盯着。

而这个人的最佳人选,毫无疑问是我。

果然,三天后,唐姐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新厂的工程至少需要一年。这一年里,我大部分时间都要泡在工地上。”她开门见山,“老厂这边,我想交给你全权负责。”

虽然早就猜到了,但亲耳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还是有些恍惚。

一年半之前,我蹬着三轮车不小心刮了她的桑塔纳。

一年半之后,她把整个厂子交给我管。

“你就不怕我把厂子弄垮了?”

“你要是能把它弄垮,那就说明我看错人了。”她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点笑,“李响,我用人从来不看资历。我只看这个人能不能做事。你已经证明了你能做事。现在,我需要你证明你能独当一面。”

独当一面。

这四个字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里。

不是压力,是责任。

“好。”我说,“给我一年时间。”

从那天开始,我成了华兴服装厂老厂的负责人。

说是负责人,其实什么事情都要管。排产计划、原材料采购、人员安排、客户对接、质量控制——唐姐在的时候,这些事情是她操心。现在换了我,才知道每天要考虑的事情多到能把人逼疯。

最难管的不是事情,是人。

车间里的工人,大部分都比我年纪大。我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凭什么管他们?

刚开始的一个月,没少碰钉子。

裁剪组有个姓冯的组长,四十多岁,在厂里干了七年,技术是最好的。但他有个毛病,爱偷懒。唐姐在的时候,他不敢。我一接手,他就开始迟到早退。

我说了他两次,他嘴上答应,转头照旧。

第三次,我直接停了他的班,让他回家反省三天。

他当天晚上就跑到厂门口堵我,脸红脖子粗地骂我:“李响,你不就是个刮了老板车、走了狗屎运的小子吗?你凭什么停我的班?”

“凭你上个月迟到了十一次。”我从兜里掏出考勤本,翻到他那一页,“上个月三号迟到二十分钟,七号迟到半小时,十一号下午没请假就跑了。还要我继续念吗?”

姓冯的脸上的表情变了,从愤怒变成了心虚。

“你、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每天早上六点就在仓库里了。谁来得早,谁来得晚,我看得清清楚楚。”我把考勤本合上,“冯师傅,你的手艺好,全厂公认。但你的态度不好,这也是全厂公认的。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要么回来好好干,要么另谋高就。”

三天后,姓冯的回来了。

那天早上,他破天荒地六点就到了车间。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质疑过我的权威。

不是因为我会耍威风,而是因为工人们发现,我是真的把这个厂子当回事。我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什么事我都清楚,谁干的活怎么样我心里都有数。

这样的人,他们嘴上也许不服,但心里是服的。

夏天的时候,新厂的地基打好了。

唐姐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晒得黑了一大圈。人瘦了,但精神头比以前还好。她每次回老厂,都会带一大堆资料回来,都是关于新品牌的定位、设计和市场推广的。

“我想做中高端的女装,针对二十到四十岁的职业女性。”她摊开设计图纸,“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款式,而是简洁大方、有设计感的职业装和休闲装。面料用好的,做工讲究,定价比商场里那些品牌便宜三成左右。”

“品牌叫什么名字?”

“还没想好。”她笑了笑,“你有什么建议?”

我想了想,在一张纸上写了两个字:响华。

“响,是我的名字里的字。华,是华兴的华。”我说,“意思是这个品牌叫得响。”

唐姐看着那两个字,若有所思。

“响华。”她念了一遍,“响华。行,就用这个。”

品牌的名字就这么定了下来。

听起来很随意,但很多事情,决定的时候就是一瞬间的事。

一九九九年的冬天,新厂的厂房封顶了。

那天搞了一个封顶仪式,放了鞭炮,杀了猪,请工人们吃了一顿好的。县电视台还来拍了新闻,说这是县里招商引资的成果之一。

唐姐站在新厂房的门前,看着那栋三层楼的水泥建筑,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一年前,这里还是荒地。”她说,“一年后,这里将是一个年产二十万套的服装厂。”

“不只是一年。”我说,“从你十八岁进厂当学徒算起,这条路你走了十七年。”

“十七年。”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忽然有些哽咽,“是啊,十七年了。”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主动提出要喝酒。

在老厂办公楼的那间办公室里,我们两个人对坐着,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瓶白酒。

“这杯酒,敬你。”唐姐举起杯子,“敬你这一年,把老厂管得比我在的时候还好。”

“唐姐,你喝多了。”

“我没有。”她把酒干了,“我只是有些话想跟你说。”

“什么话?”

“李响,你知道吗?你是我遇到过的所有人里,最像我的一个。”她放下酒杯,目光有些迷离,“我们都是那种不甘于被人摆布的人。别人觉得我们应该安分守己地过一辈子,我们偏不信。我们就是要折腾,就是要往上爬,就是要把自己的日子过出个样子来。”

“我跟你不一样。”我说,“你是主动选择的。我是被你刮了一下,被动走上的这条路。”

“那又怎样?”她笑了,“被动的开始,不代表被动的结局。这世上绝大多数人,连被动的机会都抓不住。你抓住了,这就是你的本事。”

窗外下起了雪。

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在路灯下纷纷扬扬地飘着,像被风吹散的白色羽毛。

“唐姐,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唐姐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突然问这么深的问题。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我不知道。”她坦诚地说,“年轻的时候,以为活着就是为了过上好日子。后来过上了好日子,觉得也没什么意思。再后来,有了孩子,觉得活着是为了让他们过得比我好。可是等他们都长大了,我又开始怀疑——他们过得好不好,跟我活着的意义有什么关系?”

“那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人活着,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活过。”她端起酒杯,透过杯子里透明的液体看着窗外的雪,“证明这世上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人,她做过这些事,她没有被生活打败过。”

我想起了我爹。

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大的事,就是在煤矿上砸断了腿,然后用剩下的那条腿蹬着三轮车,把我们兄妹俩养大。

他被生活打败过吗?

我想是的。他被打败过很多次。在煤矿上被石头砸断腿的那一次。我娘生病没钱治的那一次。看着儿子替他还债进工厂的那一次。

但他从来没有被打倒过。

因为他还有我们。

他活着,就是为了让我们兄妹俩能活得比他好。

而我活着,就是为了不让他的付出白费。

二〇〇〇年的春天,新厂正式投产了。

“响华”品牌的第一批服装,在省城的三家大商场同步上架。款式简洁大方,面料考究,做工精细,价格定在普通品牌和高档品牌之间的空白地带。

上架第一天,卖了六十件。

唐姐接到电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兴奋。

“六十件,不算多。”她说。

“但你看看价格。”我指着账本上的数字,“一件女装定价一百二,六十件就是七千二。一天的营业额七千二,一个月是多少?”

“二十一万六。”她脱口而出。

“而且这只是第一天。口碑还没有传开,回头客还没积累。如果按照这个势头走下去,全年营业额上两百万不成问题。”

唐姐拿着那份账本,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李响,我们做到了。”

“是你做到了。”我说,“这个品牌,是你想出来的。这条路,是你走出来的。我只是跟着你走而已。”

“你不用谦虚。”她认真地看着我,“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窗外是四月的春光,厂区里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车间里的机器声比任何时候都要响亮,那是钱的声音,也是希望的声音。

我站在新厂的大门口,看着那栋崭新的厂房,心里涌上了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三年前,我是一个蹬三轮送煤气的穷小子。

两年前,我是厂里一个默默无闻的锁边工。

一年前,我是老厂的仓管主任。

而现在,我是华兴服装厂的合伙人,是“响华”品牌的创始人之一。

这一切,都源于一个意外。

源于一九九七年夏天的那个下午,我蹬着三轮车,刮了一辆桑塔纳。

“李响。”唐姐在我身后叫了一声。

“怎么了?”

“你还记不记得,你刚来厂里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你还清了债就走。”

我记得。我当然记得。

来厂里的第一天,我就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个倒计时。十个月,三千块,还清就回家。

但现在,我站在这里,回望着那个当初只想逃跑的自己,觉得既可笑又感慨。

“那你现在呢?还想走吗?”

我看着眼前的厂房,听着车间里传出来的机器声,想了想。

“不走了。”

“为什么?”

“因为债还没还完。”

唐姐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又欠债了?”

我笑了一下,没回答。

心里却在说:你把我从一个送煤气的穷小子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欠你的。

这笔债,恐怕一辈子都还不完。

“行了,别傻站着了。”唐姐拍了拍我的肩膀,“新厂的第三批货明天要出货,你去看一下排产。晚上还有个饭局,省城的几个客户要来,你跟我一起去。”

“好的,唐姐。”

“还有,”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周小燕让我告诉你,晚上忙完了去食堂一趟,她炖了排骨汤。”

“知道了。”

唐姐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里。

我一个人站在春天的阳光里,眯着眼睛看了看头顶湛蓝的天。

厂区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开什么热闹的会议。

我突然想起来,明天是我妹高考的日子。

三年了。

当初那个穿着短了一截红棉袄的小姑娘,现在要去考大学了。

她说要考到省城去,读最好的大学。

我相信她能做到。

就像我相信我自己能做到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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