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辆宝贝摩托车,在我家楼道里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叠皱巴巴的现金,被邻居胡大强拍在我手里。
他说,你那破铁疙瘩挡道,我当废品帮你卖了,三千块,不少了,拿着吧。
我看着他脸上那副“帮你大忙了”的得意表情,没吵也没闹,甚至笑了笑,把钱揣进了兜里。
胡大强更得意了,觉得我怂,好欺负。
他当然不知道,我转身回家,从抽屉最底层拿出的,是那张金额二十三万的购车发票,和一份总计七万八千块的改装明细清单。
我的沉默,不是认栽。
是在给警察和法院,让路。
01
我叫杨帆,二十八岁,是个普通的上班族,也是个重度摩托车爱好者。
那辆消失的摩托车,是我的心头肉,凯越525X,硬核拉力款。
为了它,我攒了两年的钱,又跟爸妈借了点,才把它接回家。
它不仅仅是辆车,是我每个周末逃离城市压力的翅膀,是我一点点亲手改装、赋予灵魂的伙伴。
哑光黑的漆面是我特地选的,加高的风挡,结实的全车护杠,一对能照亮夜路的辅助射灯,还有精心调校的避震和排气。
它安静地停在我租住的老小区楼道划定的停车区,每天下班看到它,一整天的疲惫都能消散。
对门的邻居叫胡大强,四十多岁,在小区里是出了名的滚刀肉,爱占小便宜,嗓门大,不讲理。
他总觉得楼道是公共区域,他家孩子的破自行车、腌咸菜的坛子,常年堆在过道,说过几次都没用。
他对我这辆摩托车,意见很大。
“小杨啊,你这大家伙停这儿,多占地方,万一磕着碰着我家孩子怎么办?”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
我总是赔着笑脸:“胡哥,我停自己线里了,碍不着事,平时我也盖着车罩呢。”
直到上个周五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才回家。
走到楼道,心里咯噔一下。
我划定的停车区空了。
车罩被胡乱扔在地上,我那辆宝贝摩托车,不见了。
我第一反应是被偷了,脑子嗡的一声,立刻就要报警。
就在这时,对门开了,胡大强穿着背心裤衩,剔着牙走了出来,脸上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笑容。
“找车呢?”他语气轻松。
“胡哥,你看见我车了?是不是挪哪儿去了?”我急忙问。
“哦,你说那铁疙瘩啊。”胡大强吐掉牙签,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钱,数出三十张百元大钞,递到我面前,“我看它在这儿落灰怪可惜的,又占地方,今天下午叫收废品的拉走了。卖了三千,钱我给你拿回来了,收着吧。”
我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拉……拉走了?卖了?”我的声音有点抖。
“对啊。”胡大强把钱往我手里一拍,力气不小,“就你那破车,放这儿好几个月也不见你骑几次,不是废铁是啥?人家收废品的师傅说了,这车壳子塑料不值钱,发动机估计也老了,按废铁称的,三千已经是我帮你讲的高价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施舍的意味。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三十张红票子,再抬头看看胡大强那张理所当然的脸,血液好像一下子冲上了头顶,拳头瞬间就捏紧了。
但我深吸了一口气,硬是把那股几乎要炸开的怒火压了下去。
我想起了抽屉里的发票和改装单。
胡大强看我脸色变幻,不说话,更来劲了:“怎么,嫌少?小伙子,知足吧,要不是我,这破铁你还得自己找地方扔,说不定还得交垃圾清理费呢!三千块,够你吃多少顿好的了!”
楼道声控灯灭了,又因为我们的对话亮起,昏黄的光照在他油光的脸上。
我慢慢松开拳头,甚至挤出了一丝很难看的笑。
“胡哥,”我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你说得对,放这儿是挺占地方的。谢谢你……帮我‘处理’了。”
胡大强显然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这就对了嘛!年轻人,要懂得变通!以后有啥不要的破烂,跟哥说,哥认识人,保准给你卖个好价钱!”
我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攥着那三千块钱,转身打开了自家房门。
关门的那一刻,我靠在门板上,听见胡大强在门外哼着小曲回了自己家。
我走到客厅,把手里那沓钱,一张一张,平整地放在茶几上。
然后我走进卧室,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打开,里面是车辆登记证、购置税完税证明,还有一张醒目的购车发票。
开票日期是半年前。
价税合计:人民币贰拾叁万元整。
下面还有一叠明细单,是改装店的订货单、施工单和支付记录,林林总总,加起来七万八千块。
我把这些票据,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
02
整个周末,我哪儿也没去。
我坐在家里,听着对门胡大强一家进进出出,欢声笑语。
他老婆的大嗓门在楼道里回荡:“老胡你可真行,帮对门把那破车处理了,还拿了三千块钱回来,今晚加菜!”
胡大强得意的声音传来:“那可不,那小子还得谢谢我呢!年轻人不懂事,东西乱放,我这是教他做人!”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唾沫横飞的样子。
愤怒吗?
当然愤怒,那感觉就像心口被挖掉一块肉,还被人撒了把盐。
但奇异地,最初的暴怒过去后,我现在心里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平静。
我在网上搜索了相关案例,又找了个律师朋友在线咨询了一下。
律师朋友听完,语气很明确:“这属于典型的非法处置他人财产,数额巨大。摩托车属于动产,你拥有完全的所有权。他在未经你许可的情况下,擅自处分你的财产,无论他是以‘卖废品’还是其他名义,都构成了侵权行为,如果涉及金额够大,甚至可以追究刑事责任。”
“你的购车发票、改装记录,都是证明车辆价值的关键证据。他卖车所得的三千块,与你车辆实际价值之间的巨大差额,就是你主张赔偿的依据。”
“报警,然后走法律程序。他这属于自己把证据(承认卖车、给了你三千块)送到你手上了。”
我心里有底了。
周一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出门上班。
在楼道里遇到了正准备送孩子上学的胡大强。
“小杨,上班去啊?”他主动打招呼,神态轻松,仿佛我们之间是做了笔双赢买卖的好邻居。
“嗯,胡哥早。”我点点头。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那钱你收好了吧?以后啊,别买这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攒点钱,讨个老婆实在!”
我笑了笑,没说话,侧身让他们先过。
他儿子,一个八九岁的小胖子,跑过我的时候还故意撞了我一下,做了个鬼脸。
胡大强只是哈哈笑,根本没训斥。
我低头看了看被踩了一脚的鞋,没计较。
走到小区门口,我没去地铁站,而是拐了个弯,走进了旁边的派出所。
接待我的是位姓陈的民警,看起来三十多岁,很干练。
我平静地陈述了事情经过,从摩托车购买、停放,到周五晚上发现车辆被卖,邻居胡大强主动给钱并承认是他所为。
陈警官一边听一边记录,眉头微微皱起:“他承认是他叫人来拉走卖掉的?”
“是的,亲口承认,当时还有他给我的三千块钱为证。”我把那三千块钱,用干净的纸巾包着,也拿了出来,“钱在这里,我没动。他卖车的收废品的人,我不认识,也没见到。”
陈警官看了看钱,又看了看我:“你那车,价值多少?有凭证吗?”
我打开随身带的文件袋,将购车发票、车辆登记证书、以及厚厚一叠改装清单和支付记录,一一摆在了他面前。
“警官,这是购车发票,二十三万。这些是改装费用明细,加起来七万八千块左右。车辆实际价值应该超过三十万。这是我半年来为这辆车投入的所有合法支出证明。”
陈警官拿起那张二十三万的发票,仔细看了看,又翻了一下改装单,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抬头看着我:“三十万的东西,他当废铁三千块卖了?”
“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我回答。
陈警官合上笔记本,语气郑重:“杨先生,你反映的情况我们清楚了。这涉及财产损失金额较大,我们需要立案调查。请你留下联系方式,这些票据我们需要复印留存作为证据。我们也会尽快传唤你的邻居胡大强来所里说明情况。”
“另外,”他补充道,“你暂时不要主动去找对方交涉,避免发生冲突,一切等我们调查。”
我点点头:“我明白,谢谢陈警官。”
从派出所出来,阳光有些刺眼。
我回头看了看小区,心里那股冰冷的平静,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胡大强,游戏开始了。
而你,连规则都还没搞清楚。
03
把证据交给警察之后,我照常上班下班,生活仿佛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楼道里再也看不见我的摩托车,心里空了一块。
对门的胡大强一家,依旧热闹。他甚至有一次在电梯里碰到我,还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点“过来人”的炫耀口吻说:“小杨,最近是不是手头宽裕点了?哥那法子不错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我只是淡淡回了一句:“嗯,是‘新’了。”
他大概觉得我开窍了,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不知道,我每天回家,都会下意识看一眼手机,既期待又冷静地等待着什么。
三天后的傍晚,我正吃着外卖,手机响了。
是个固定电话,号码看着有点眼熟。
我接起来。
“喂,是杨帆先生吗?我这里是新民路派出所。”是陈警官的声音。
“陈警官您好,我是杨帆。”
“关于你的摩托车被非法处置的案子,我们明天上午九点传唤了你的邻居胡大强来所里问话,也需要你过来一趟,做个正式的笔录,同时进行一个初步的调解,你看时间方便吗?”
“方便,我明天请假过去。”我毫不犹豫。
“好,那就明天上午九点,直接来我办公室。”
挂了电话,我慢慢放下筷子,外卖突然没了味道。
该来的,终于来了。
我不知道胡大强接到警察电话时是什么反应,但那天晚上,对门异常安静,没有往常的电视声和吵嚷声。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一身整洁的衣服,提前到了派出所。
在陈警官办公室门口等了一会儿,就看到胡大强和他老婆刘姐,两人脸色惶惶地走了过来。
胡大强穿着件皱巴巴的Polo衫,头发也没像往常那样抹得油亮,他看到我,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又强装镇定,甚至想挤出个笑容,但比哭还难看。
刘姐则直接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恼怒,好像是我给他们惹了天大的麻烦。
“杨帆也到了?进来吧。”陈警官打开门,让我们都进去。
办公室不大,我们三人坐在陈警官办公桌对面,气氛一下子变得紧绷起来。
陈警官打开记录本,神情严肃:“胡大强,今天叫你们双方过来,是关于杨帆报警,称你未经他允许,擅自将他停放在楼道内的摩托车当作废品出售一事。你把情况如实说一遍。”
胡大强搓着手,嗓门比平时小了一半:“警官,这……这误会啊!我是好心!我看他那车放了很久,风吹日晒的,觉得可惜了,就……就帮他联系处理了一下。那车看着也旧了,我就以为是不要的……”
“胡大强!”陈警官打断他,敲了敲桌面,“重点不是你是不是好心。重点是,那辆车是不是杨帆的个人财产?你处理之前,有没有征得他的同意?”
“我……我以为他不要了……”胡大强声音更小了。
“你以为?”陈警官看向我,“杨帆,你明确表达过不要这辆车了吗?或者委托他进行处理了吗?”
我摇头,清晰地说:“从来没有。那是我半年前新买的车,平时很爱惜,每周都会擦拭保养。我也没有任何委托胡大强处理我个人财产的行为。”
“你听听!”刘姐忍不住插嘴,冲着我说,“小杨,街里街坊的,你胡哥也是好心办坏事,你怎么能直接报警呢?有啥事不能先商量?”
我没看她,只对陈警官说:“陈警官,事发当晚,他发现车不见了,主动给我三千块钱,并明确告知我是他叫收废品的拉走卖掉了。这是他主动承认的行为。我这里有他当时给我的三千元现金。如果他认为车是我不要的,或者是我委托的,为什么要给我钱?”
陈警官点点头,从文件夹里取出我上次提交的票据复印件。
他把那张二十三万的购车发票,推到胡大强夫妇面前。
“胡大强,刘女士,你们看看这个。”
胡大强疑惑地拿起来,刘姐也凑过去看。
只看了一眼,胡大强的眼睛就瞪大了,拿着纸的手开始发抖。
刘姐抢过去,嘴里念叨着:“啥东西……购车发票……价税合计……贰拾叁万元整?!”
她念出那个数字的时候,声音都变了调。
胡大强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惊恐:“二……二十三万?这……这不可能!就那个铁架子?!”
陈警官又拿出改装清单的汇总页:“这是杨帆提供的车辆改装费用明细,总计七万八千余元。也就是说,这辆被你当作废铁三千块卖掉的摩托车,实际价值在三十万元以上。”
“三……三十万?!”胡大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瘫靠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姐也傻了,拿着发票的手僵在半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陈警官平静的声音响起:“现在情况很清楚。胡大强在未取得所有权人杨帆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处分其价值重大的财产,并已实际取得变价款三千元,其行为已涉嫌故意毁坏财物罪或者盗窃罪,具体需要根据进一步调查和物价部门对车辆残值的鉴定来认定。但无论如何,民事侵权赔偿责任是逃不掉的。”
胡大强终于缓过一口气,几乎是带着哭腔喊道:“警官!我冤枉啊!我真不知道那车那么值钱!我以为就值个三五千顶天了!我要是知道,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我就是……就是看着碍眼,想弄走……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转向我,再也顾不上什么面子,语气近乎哀求:“小杨!小杨兄弟!是哥糊涂!哥不是人!你饶了哥这一次!那三千块我不要了!不不不,我赔你钱!我赔你钱行不行?你说个数!”
刘姐也反应过来,赶紧帮腔,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哭音:“小杨啊,你看在咱们邻居多年的份上,你胡哥他没啥文化,不懂法,你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我们赔钱,一定赔!咱们私了,行不行?别让警察处理了,这要是留了案底,可怎么办啊!”
我看着他们夫妻俩前倨后恭、惊慌失措的样子,心里没有多少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漠然。
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等他们亲口承认错误,等他们从趾高气扬变得卑微乞求。
但我没有立刻回答他们,而是看向了陈警官。
陈警官公事公办地说:“是否接受调解,决定权在受害人杨帆。如果你们双方能就赔偿事宜达成一致,并签订调解协议,取得杨帆的谅解,那么在处理上会酌情考虑。但是,胡大强的行为已经违法,是否追究其法律责任,并不完全取决于是否赔偿,还要看其行为性质和社会危害性。我们派出所会根据调查情况,依法做出处理,必要时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
“起诉?!”胡大强吓得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腿都软了。
刘姐也“哇”一声哭了出来,抓住我的胳膊:“小杨,求你了!你不能这么狠心啊!你胡哥要是进去了,我们这个家可就完了啊!孩子还小啊!”
办公室里乱作一团。
陈警官皱了皱眉,敲了敲桌子:“安静!这里是派出所!胡大强,你先起来!”
我轻轻拂开刘姐的手,声音不大,但在哭闹声中格外清晰。
“胡哥,刘姐,”我慢慢地说,“车,是我一点点攒钱买的,是我花心思改装的。它不是废铁。你说三千块的时候,我没吭声,不是因为我觉得它只值三千,也不是因为我怕你。”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他们绝望的眼睛。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跟你们说,没用。得跟警察说,跟法律说。”
04
我的那句话,像一颗冰冷的钉子,把胡大强夫妇钉在了原地。
刘姐的哭声噎住了,胡大强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陈警官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许复杂的意味,但更多的是对程序正义的坚持。“好了,情况基本清楚了。杨帆,你的态度是?”
我坐直身体,语气清晰而坚定:“陈警官,我尊重并信任公安机关和法律程序。我不接受简单的口头道歉和模糊的赔偿承诺。我的摩托车价值三十万以上,被以三千元的价格非法处置,这中间是二十九万七千元的差额,这还不包括车辆本身对我具有的特殊情感价值。我要求依法追究胡大强的法律责任,并赔偿我的全部经济损失。”
“小杨!你不能这样啊!”胡大强嚎叫起来,“我给你跪下行不行?!我赔!我卖房子也赔你!别让我坐牢啊!”他说着真要往下滑。
“胡大强!控制你的情绪!”陈警官厉声喝止,“这不是你讨价还价的地方!杨帆的诉求是他的合法权利。现在,鉴于涉案金额巨大,且当事人双方对事实争议不大,但对赔偿问题无法达成一致,我的建议是,你们可以先尝试在派出所主持下进行正式调解。如果调解不成,杨帆你可以持《不予调解通知书》或相关证明,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同时,我们派出所这边会继续对胡大强涉嫌违法行为进行调查取证,包括寻找那个收废品的人,确定车辆最终去向和残值,这将直接影响案件定性。”
他看向胡大强,语气严厉:“胡大强,你现在要做的,是端正态度,积极配合调查,尽力弥补受害人的损失,争取从轻处理的可能性,而不是在这里哭闹!”
胡大强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只剩下粗重的喘息,恐惧彻底压倒了他。
刘姐反应过来,扑到桌前,对陈警官哀求:“警官,我们调解!我们愿意调解!赔多少钱我们都认!只要不让他坐牢,怎么都行!”
陈警官看向我。
我知道,派出所的调解是第一步,但绝不是终点。胡大强此刻的“认赔”,更多是出于对刑罚的恐惧,而非真心悔过。赔偿金额、支付方式、道歉诚意,都是需要硬碰硬去谈的。
“我同意进行调解。”我点了点头,“但我需要时间准备具体的赔偿方案和证据清单。另外,我建议由我的律师参与后续的调解和可能的法律程序。”
“律师?”胡大强眼睛又瞪大了,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正式。
“这是你的权利。”陈警官表示认可,“那这样,今天先到这里。胡大强,你回去好好想想,积极筹集赔偿款。杨帆,你尽快联系律师,准备好材料。双方保持联系方式畅通,具体调解时间我们再另行通知。在这期间,胡大强,你必须随传随到,不得离开本市,明白吗?”
胡大强忙不迭地点头,刘姐也连连保证。
离开派出所时,天色有些阴沉。
胡大强夫妇跟在我后面,几步远的距离,再没了之前的任何气势。胡大强想凑上来跟我说什么,被我冷淡的眼神止住了。
回到家,关上门,世界清静了。
但我清楚,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派出所的调解,只是法律程序上的第一道门槛。胡大强这种人,不把他逼到绝境,不让他真正感到切肤之痛,他是不会老老实实承担后果的。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之前咨询过的那位律师朋友的电话。
“罗律师,是我,杨帆。事情有进展了,派出所立案了,对方现在愿意调解,但我要确保我的权益最大化。您这边,能正式代理我的案子吗?”
电话那头的罗律师声音沉稳:“当然可以,杨先生。你把目前所有的证据,包括派出所的接报回执、今天的笔录要点(如果有)、购车发票、改装清单、对方给钱的情况说明(最好有录音或书面),以及对方夫妻的身份信息,都整理好发给我。我们需要确定一个合理的索赔数额,包括车辆折旧后的实际价值损失、改装件损失、以及因此事产生的误工费、交通费、律师代理费等。另外,鉴于对方行为恶劣,我们还可以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
“最重要的是,”罗律师强调,“我们要在调解中掌握绝对主动。你的底线是全额赔偿实际损失,并取得书面道歉。如果对方无法满足,我们立刻起诉。同时,督促警方尽快查找车辆下落,如果能追回残骸,也能减少一些损失,更重要的是,坐实他的违法行为。”
“我明白。”我心里有了底。
接下来几天,我照常上班,但生活节奏里多了一项内容:和罗律师沟通,整理材料。
对门异常安静,连孩子跑跳的声音都几乎听不到了。偶尔在楼道碰见,胡大强总是低着头快步走过,刘姐也是眼神闪躲,再没有往日的“热情”。
我知道,他们正在煎熬,正在四处打听,正在为那笔天文数字般的赔偿金发愁。
周五下午,我接到了陈警官的电话。
“杨帆,通知你一下,下周二上午九点,在派出所调解室进行正式调解。你和你的律师能到场吗?”
“可以的,陈警官。”
“另外,”陈警官顿了顿,“我们根据胡大强提供的模糊信息,尝试查找那个收废品的,暂时还没有明确结果。胡大强承认,对方是开着小货车流动收废品的,没有固定摊位,他只有对方一个打不通的电话。车辆很可能已经被迅速拆解或转卖到外地了。这意味着,追回原物的可能性很低。这对你的损失认定会有一定影响,但核心事实——他擅自处分并获利三千元——是清晰的。”
“谢谢陈警官,我明白了。”这个结果在我预料之中。胡大强当时只为贪图一点楼道空间和也许存在的“帮忙”快感,根本不会去在意收废品的是谁,车去了哪里。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
楼下,胡大强正蹲在花坛边抽烟,背影佝偻,显得格外颓丧。
他大概终于意识到,他随手拍出去的那三千块,买的不是我的沉默,而是一张通往巨大麻烦甚至牢狱之灾的门票。
而我的沉默,从来都不是屈服。
是子弹上膛的声音。
05
周二上午,我和罗律师提前十分钟到了派出所调解室。
罗律师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西装革履,公文包锃亮,专业感十足。他低声跟我最后确认了一下谈判策略和底线。
九点整,胡大强和刘姐来了,还多了一个人,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穿着老旧西装、神情有些局促的男人。胡大强介绍说是他表哥,在厂里当个小干部,算是家里“见过世面”的,来帮着说话。
陈警官主持调解。
流程走完,罗律师率先开口,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我的当事人杨帆先生的核心诉求很明确。第一,赔偿因其个人财产被非法处置而遭受的全部经济损失。经我们初步核算,包括车辆购买价二十三万元(考虑半年折旧,按百分之九十计二十万七千元),改装费用七万八千元(有完整票据),车辆购置税、上牌费等关联损失约两万元,以及因此事产生的误工费、交通费、律师咨询费、本次诉讼可能产生的律师代理费等暂计一万元。总计人民币三十一万五千元的直接经济损失,这是有票据和法律依据支持的。”
三十一万五!
这个数字报出来,胡大强表哥倒吸一口冷气。胡大强本人脸色灰败,刘姐又开始抹眼泪。
“第二,”罗律师继续,“胡大强先生必须就其侵权行为,向我的当事人出具书面道歉信,并在本单元楼道公告栏张贴七日,以消除影响,恢复名誉。”
“第三,考虑到胡大强先生的行为对我的当事人造成了严重的精神困扰和情感伤害,我们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人民币五万元。”
“以上三项,是本次调解的基础。如果胡先生一方有诚意,我们可以就具体金额和支付方式进一步协商。但如果无法达成一致,我们将立即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并同时向公安机关提交相关材料,要求追究其刑事责任。根据《刑法》第二百七十五条,故意毁坏财物罪,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罗律师的话条理清晰,法条引用准确,每一条都像重锤敲在胡大强一家心上。
“多少?三十多万?!还要坐牢?!”胡大强表哥失声道,“这……这怎么可能!不就是一辆摩托车吗?还是二手的!”
“请注意您的言辞。”罗律师推了推眼镜,“是否是二手车,不影响其作为合法财产的价值。所有报价均有正规发票和支付记录为证。如果对方对车辆价值有异议,可以申请由法院指定的专业评估机构进行鉴定。但鉴定费用,需要由申请方预缴。”
胡大强哆嗦着嘴唇,看向陈警官,眼中满是哀求。
陈警官严肃地说:“胡大强,罗律师提出的赔偿项目是有法律依据的。你的行为已经违法,现在是争取受害人谅解、从轻处理的机会。杨帆提出的赔偿数额是否合理,你们可以提出自己的意见和依据,但必须建立在尊重事实和法律的基础上。”
刘姐哭出声:“我们哪有那么多钱啊!就是把我们卖了也凑不出三十万啊!小杨,阿姨求求你,看在邻居份上,少点行不行?我们给你打欠条,慢慢还行不行?”
胡大强也终于放下了那点可怜的架子,带着哭腔:“杨帆,罗律师,我……我混蛋!我眼瞎!我真的知道错了!钱我一定赔,但我一下子真拿不出这么多……我家里就一套老房子,还在还贷款,孩子上学,老人看病……求你们高抬贵手,给我条活路吧!”
罗律师看向我,用眼神询问。
我沉默了片刻,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胡哥,刘姐。车,是我的心血。你们轻飘飘一句‘当废铁卖了’,毁掉的不只是一堆零件,是我两年的加班,是我每个周末的乐趣,是我一点一滴搭建起来的寄托。这感觉,不是一句道歉和分期付款就能抹平的。”
我看着他们绝望的眼睛,继续说道:“罗律师提出的,是法律框架下我的合法权利。但我可以给你们,也给我自己,一个机会。”
胡大强猛地抬头,眼里燃起一丝希望。
“直接经济损失,三十一万五千元,这是有票据的硬账,一分不能少。支付方式,我可以接受分期,但首付不能低于百分之五十,剩余部分必须在一年内付清,并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利息。这是底线。”
胡大强和刘姐快速对望着,计算着。十五万五千的首付,对他们来说依然是天文数字,但比起一次性拿出三十多万,似乎有了点喘息之机。
“书面道歉信,必须写,必须贴。这是态度问题。”我顿了顿,“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
胡大强的心又提了起来。
“我可以放弃这五万元的精神索赔。”
胡大强一家,包括他表哥,都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
罗律师微微蹙眉,但没打断我。
我看着胡大强,慢慢地说:“但这五万,不是白免的。有两个条件。”
“第一,找到那个收废品的人,或者提供确切的线索,帮助警方找到我的摩托车残骸。哪怕只剩一个车架号,我也要看到。这不是为了钱,是为了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第二,”我的语气加重了一些,“从今天起,你们一家,包括你们的孩子,在任何场合、对任何人,都不准再提这件事半个字,不准散布任何歪曲事实、卖惨博同情、或者试图诋毁我的言论。如果我再听到任何不实传言,这五万精神抚慰金,我会立刻主张,并且要求一次性付清所有赔偿款,绝不接受任何分期。”
调解室里安静极了。
我的条件,看似退让,实则把压力和责任更具体地压回了胡大强身上。找车,意味着他要付出更多精力,甚至可能牵扯出他当初处理车辆时是否还有其他不当行为。而封口条款,则是杜绝了事后任何可能的纠缠和舆论风险。
胡大强张了张嘴,看向他表哥。他表哥皱着眉,显然在权衡。
陈警官适时开口:“杨帆提出的这个方案,在合法基础上体现了一定的宽容,也给出了实际解决问题的路径。胡大强,这是你争取谅解的最好机会。”
胡大强表哥叹了口气,对胡大强低声说:“大强,认了吧。这位杨先生……已经留了情面了。真打起官司,赔得更多,你还可能进去。赶紧答应,想办法凑钱,找车!”
胡大强脸色变幻,最终,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下来,嘶哑着声音说:“我……我同意。赔钱……我认。车……我尽力去找。”
刘姐捂着脸,呜呜地哭。
罗律师看向我,我点了点头。
“好。”罗律师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调解协议草案,“既然双方有调解意向,我们可以根据刚才商定的原则,起草正式的《治安调解协议书》。具体赔偿金额、支付期限、违约责任、道歉信内容等细节,都会白纸黑字写清楚,经双方确认、派出所见证后签署,具有法律约束力。”
调解进入了具体条款磋商的拉锯战。
金额、期数、利息、道歉信措辞……每一个细节,罗律师都据理力争,寸土不让。
胡大强和他表哥则绞尽脑汁地想争取更长的还款期、更低的利息。
我看着他们为几千块钱、几个月期限争得面红耳赤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当初他拍出那三千块时,是何等爽快,何等“大方”。
而此刻,为了这三千块引发的数十万债务,他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就在双方为最后一期还款时间争执不下时,胡大强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变得异常古怪,甚至有些惊慌。他下意识地按掉电话,但很快,电话又执拗地响了起来。
陈警官敲了敲桌子:“胡大强,注意调解纪律。要么关机,要么出去接。”
胡大强慌忙站起来,连连道歉,拿着手机快步走出了调解室。
透过调解室的玻璃窗,我看到他在走廊尽头接起电话,背对着我们,肩膀似乎在微微发抖,通话时间很短,不到一分钟。
他回来时,脸色更加苍白,眼神闪烁,不敢看任何人,刚才争取还款期限时的那点劲头彻底没了,声音发虚地对罗律师说:“就……就按你们说的办吧,我没意见了。”
这个突兀的转变,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丝异样。
那个电话,是谁打来的?说了什么?
06
胡大强态度的突然软化,让调解协议的最终敲定变得异常顺利。
他不再争辩任何细节,几乎是麻木地听着罗律师逐条宣读协议内容,然后在需要他签字的地方,颤抖着手写下自己的名字。
《治安调解协议书》明确了:
一、胡大强赔偿杨帆车辆损失、改装费用及相关直接经济损失共计人民币三十一万五千元。
二、支付方式:首付十六万元(含已支付的三千元),于协议签订后十五日内支付;剩余十五万五千元,分十期,自次月起每月支付一万五千五百元,直至付清;延期支付需按年利率4.35%支付利息。
三、胡大强于协议签订后三日内,向杨帆出具书面道歉信,并在本单元三楼楼道公告栏张贴七日。
四、杨帆自愿放弃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但前提是胡大强需积极寻找车辆下落线索,并保证本人及家属不再就此事件发表任何不实言论。如有违反,杨帆有权追索五万元精神抚慰金,并要求剩余赔偿款一次性付清。
五、本协议经双方签字、派出所见证后生效,与司法文书具有同等约束力。
协议一式四份,双方各执一份,派出所留存两份。
按完手印,胡大强像是虚脱了一般,额头全是冷汗。刘姐在一旁默默流泪,他那个表哥脸色也很难看,但没再说什么。
陈警官收起协议,严肃地对胡大强说:“胡大强,协议签了,就要严格履行。积极筹款,按时支付,配合找人,管好嘴巴。这是你挽回错误、争取从宽处理的唯一出路。我们会监督执行情况。”
胡大强低着头,瓮声瓮气地应了。
离开派出所时,天色依旧阴沉。
罗律师跟我边走边说:“杨先生,协议对我们很有利。首付款十六万是个考验,看他能否在规定时间内拿出来。另外,他刚才接的那个电话……有点蹊跷。”
我点点头:“我也注意到了。他回来之后,整个人都慌了。”
罗律师沉吟道:“可能和车辆下落有关,也可能……他还有其他麻烦。总之,我们保持关注。首付款到账是第一步,道歉信必须按时贴出来。我会跟进。”
回到家,楼道里依旧安静。
但我知道,这种安静之下,暗流涌动。
果然,第二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发现三楼楼道公告栏上,已经贴上了一张手写的道歉信。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有涂改,但内容还算清晰:
“道歉信:本人胡大强,因法律意识淡薄,于2025年X月X日,未经邻居杨帆同意,擅自将其停放在楼道的摩托车当作废品处理,给杨帆造成了重大财产损失和精神伤害。在此,我郑重向杨帆道歉,承认错误,保证以后绝不再犯,并严格按照协议进行赔偿。对不起!道歉人:胡大强。2025年X月X日。”
道歉信旁边,还有几张催缴水电费、寻猫启事之类的东西,但这封道歉信贴在那里,格外扎眼。
我站在面前看了几分钟,心里没有太多波澜。这只是一个必须履行的程序,是这场较量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
真正让我在意的,是胡大强筹钱的速度。
协议签订后的第十天下午,我的银行卡收到了一笔转账,十五万七千元。备注是“赔偿款”。
他居然真的在十五天内,凑齐了首付(扣除已给的三千,实付十五万七千)。这速度,远超我的预期。以他家的经济状况,这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他借了高利贷,或者,那个神秘电话带来了某种“帮助”或更大的压力。
我按协议,给他发了一条短信:“首付款已收到。请继续按时支付后续款项。”
他很快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态度顺从得可怕。
这不像我认识的胡大强。
更奇怪的是,接下来的两个月,每月的一万五千五百元,他都准时在月初打到我卡上,一天不差。
道歉信在楼道贴满了七天,被他默默撕掉。邻居间开始有了一些窃窃私语,但胡大强一家对此闭口不谈,见到我也只是飞快地点头,然后躲开。
一切似乎都在按协议平稳推进。
但我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罗律师也提醒我,事出反常必有妖,胡大强如此“老实”,背后肯定有原因。
直到三个月后的一个周六下午,我正在家整理旧物,门被敲响了。
不是胡大强那种粗鲁的拍打,而是有些犹豫的轻叩。
我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胡大强的老婆,刘姐。
她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脸色憔悴,眼睛红肿,似乎哭过很久。看到我,她努力想挤出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小杨……在家呢。”她声音沙哑。
“刘姐,有事?”我没让她进门的意思,堵在门口。
“我……我能进去说吗?就一会儿。”她哀求地看着我。
我侧身让她进来,但门开着。
她拘谨地站在客厅,把手里的水果放在茶几上,那袋苹果和橙子看起来并不新鲜。
“小杨……”她开口,眼泪又开始往下掉,“姐求你了,你帮帮我们,劝劝你胡哥吧!”
我皱了皱眉:“劝他什么?他不是一直在按时赔钱吗?”
“赔钱……是,他在赔。”刘姐抹着眼泪,声音哽咽,“可那钱……那钱来得不干净啊!他……他像是变了个人!”
“什么意思?”
刘姐像是终于找到了倾诉口,也顾不得许多了:“上次调解完回来,他就魔怔了!整天抱着手机,魂不守舍。没过两天,就说找到门路搞钱,然后就拿回了那十几万的首付。我问他是哪儿来的,他死活不说,就让我别管。每个月打给你的钱,他都能准时拿出来……可他自己,白天在单位混日子,晚上经常出去,半夜才回来,身上有时还有伤!”
“我问急了,他就吼我,说不想全家一起死就闭嘴!”刘姐越说越激动,“前几天,我偷看他手机,发现他……他在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借钱,利息高得吓人!还有……还有他好像一直在打听那个收废品的,但不是为了帮你找车,他好像……很怕那个人被找到!”
她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很大:“小杨,我害怕!我怕他走上歪路啊!他以前是浑,是爱占小便宜,可没胆子干坏事啊!现在这样子……我总觉得要出大事!姐求求你,你能不能跟警察说说,或者跟那个罗律师说说,咱们能不能……能不能别让他赔那么多钱了?或者缓一缓?再这样下去,钱是赔给你了,他这个家就要散了,他人也要毁了啊!”
我看着刘姐崩溃的样子,心里并没有多少同情。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但我捕捉到了她话里关键的信息:胡大强怕找到那个收废品的。而且,他赔钱的来源可疑,很可能涉足了非法借贷甚至其他更糟的事情。
“刘姐,”我平静地抽回胳膊,“协议是双方自愿签的,具有法律效力。赔钱是他的责任和义务。至于他的钱从哪里来,是不是走了歪路,这是你们家庭内部的问题,也是他个人选择的问题。我无权,也不会去干涉。如果他有违法犯罪行为,你应该劝他去自首,或者向公安机关举报,而不是来找我减免赔偿。”
刘姐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冷漠。
“可是……可是当初要不是你非要赔那么多……”她脱口而出,带着怨气。
我的眼神冷了下来:“刘姐,请你搞清楚。毁掉我的车,把我三十万的东西当废铁卖的,是胡大强,不是我。提出依法赔偿的,是法律,也不是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他一次次错误选择的结果。我没有义务为他的错误买单,更没有责任为他的新错误负责。”
刘姐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你走吧。”我指了指门口,“赔偿按协议进行,这是底线。其他的,你们好自为之。”
刘姐看着我,眼神从哀求变成绝望,最后混杂着一丝怨恨。她没再说什么,捂着脸,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我关上门,靠在门后。
胡大强果然走到了这一步。用更大的错误,去填补前一个错误挖下的坑。
那个神秘电话,高利贷,对收废品者的恐惧……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了一个更黑暗的可能。
我的摩托车,或许不仅仅是被当作废铁卖掉那么简单。
胡大强拼命筹钱、按时赔付,也许不是为了履行协议,而是在恐惧的驱使下,急于用钱来堵住我的嘴,或者……堵住其他更可怕的人的嘴?
我走到窗边,楼下空无一人。
但我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漩涡正在加速。
胡大强这座看似在勉强支撑的堤坝,内部早已被蛀空。
而他崩塌的那一刻,恐怕会比我想象的,更加剧烈。
07
刘姐那次上门哭诉之后,胡大强一家彻底在我面前“消失”了。
楼道里几乎听不到他们家的声音,偶遇也变成了不可能——他们似乎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遇见我的时间段。
但每月初,那一万五千五百元的赔偿款,依然雷打不动地汇入我的账户。
这种诡异的“履约”,反而让我更加不安。罗律师也认为这不符合常理,建议我保持警惕,并提醒我注意自身安全。
我生活照旧,但多了一份小心。晚上回家会留意楼道有无异常,贵重物品也做了备份和保管。
又过了平静却暗藏压抑的一个月。
直到一个周三的傍晚,我接到一个陌生的本地座机来电。
“喂,请问是杨帆先生吗?”对方是一个陌生的男声,语气有些急促。
“我是,您哪位?”
“杨先生你好,我是新民路派出所的民警,我姓赵。陈警官今天外出办案了,他让我联系您一下,关于您那辆摩托车的事情,有些新的情况需要向您核实,您方便现在来派出所一趟吗?”
摩托车的“新情况”?
我心里一紧,立刻答应:“好的,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我匆匆赶往派出所。路上,各种猜测纷至沓来:车找到了?收废品的人抓到了?还是……和胡大强最近的异常有关?
到了派出所,接待我的是一位年轻的赵警官。他把我带到一间询问室,表情有些严肃。
“杨先生,请坐。今天找你来,是因为我们最近在侦办一起系列盗窃、改装、销赃摩托车的团伙案件。在梳理涉案财物和嫌疑人供述时,我们发现了一条线索,可能与你去年报案丢失的摩托车有关。”
盗窃销赃团伙?我的车?
“赵警官,您的意思是,我的车不是被当废品卖了,而是……被偷了,然后销赃了?”我感到困惑,“可我邻居胡大强亲口承认是他叫收废品的人拉走的。”
赵警官点点头,又摇摇头:“这就是蹊跷的地方。根据我们抓获的一名下游销赃嫌疑人‘黑皮’的初步交代,大概在去年那个时间段,他确实经手过一辆型号、颜色都与你描述高度吻合的凯越525X摩托车。但这辆车到他手里时,已经不是原厂状态,而是进行过相当专业的越野改装,车况很好,根本不是什么废铁。”
我的心跳加快了。
“据‘黑皮’说,这辆车是一个绰号‘老刀’的中间人给他的,说是‘渠道来的货’,手续全无。因为车改装得不错,成色新,他们很快以八万五千元的价格,卖给了一个外地来的摩托车爱好者。这个价格远低于市场价,但对他们来说利润已经很可观。”
八万五!不是三千!
赵警官看着我,继续说:“我们查了‘老刀’,这个人有盗窃前科,平时也做些收赃销赃的勾当。但据他交代,这辆车是一个生面孔卖给他的,对方声称是‘自家不用的车,急着处理’,卖了四万块钱。我们给他看了胡大强的照片,他辨认后说……很像,但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因为交易时间短,对方戴着口罩。”
信息量太大,我脑子飞快运转。
胡大强把车卖给了专门收赃的“老刀”,卖了四万?然后“老刀”转手以八万五卖出?而胡大强告诉我,他只卖了三千废铁价?
他不仅擅自卖了我的车,还从中赚了三万七的差价?!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这比他当初声称的“当废铁卖”性质更恶劣!这是典型的隐瞒真相、侵占差价!而且,他把车卖给了销赃渠道,这本身就可能涉嫌掩饰、隐瞒犯罪所得!
“赵警官,”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如果‘老刀’说的是真的,那我邻居胡大强对我隐瞒了真实售价,并从中获利。他给我的三千块,可能只是他非法获利的一小部分,用来搪塞我的幌子。这……这在法律上怎么认定?”
赵警官表情凝重:“如果查证属实,他的行为可能从最初的民事侵权、治安违法,升级为涉嫌诈骗(隐瞒真实售价骗取差价)甚至更严重的罪名。当然,这需要进一步证据,比如查清那四万元赃款的具体流向,以及胡大强对此的明知程度。我们目前正在全力追查那名最终买家,希望能找到车辆,这是最直接的物证。同时,我们也需要再次传唤胡大强,核实这些新情况。”
他顿了顿,看着我:“杨先生,这个新情况可能会改变案件性质,也会影响你们的民事赔偿协议。你需要有心理准备。另外,考虑到胡大强可能涉及更严重的问题,你近期也要注意,避免与他发生正面冲突。”
我点点头,心里乱成一团。愤怒、荒谬、还有一丝后怕。
胡大强啊胡大强,你可真是胆大包天!为了几万块钱,竟然敢把我的车往销赃团伙手里送!还编出“三千块废铁”的谎言来骗我!
他那么痛快地签赔偿协议,那么拼命地“筹钱”履约,根本不是因为悔过,而是因为他心里有鬼!他害怕事情败露,害怕从“占小便宜”变成“参与销赃”!
那个让他态度大变的神秘电话,会不会就是“老刀”或者“黑皮”那边打来的?警方在查这个团伙,风声漏了,有人警告他?
这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赵警官,我什么时候需要再来?”我问。
“等我们找到车辆,或者传唤胡大强有新进展,会及时通知你。”赵警官说,“另外,这件事暂时不要对外声张,以免打草惊蛇。”
“我明白。”
离开派出所,夜幕已经降临。华灯初上,车流如织,我却感觉浑身发冷。
我原以为,我掌握了发票和改装单,通过法律手段让他赔偿,已经是完美的反击和了结。
没想到,我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水下,是更丑陋、更危险的真相。
胡大强不仅贪,而且蠢,又贪又蠢地把自己拖进了犯罪的泥潭。
而他每个月准时打给我的赔偿款,现在看来,更像是一种封口费,一种用我的合法索赔来掩盖他非法行为的拙劣表演。
我拿出手机,看着胡大强的号码。
协议?赔偿?
在涉嫌刑事犯罪的阴影下,这份民事调解协议,还能否继续平稳履行?
而胡大强,当他面对警察,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关于销赃团伙的讯问时,他那张油滑的嘴,还能编出什么故事?
我忽然觉得,我之前的愤怒和筹划,在即将到来的风暴面前,显得有些……过于“文明”了。
法律的重锤,这一次,可能要砸得更猛,更狠。
而胡大强,他接得住吗?
08
从派出所回来的路上,我接到了罗律师的电话。他似乎也听到了一些风声。
“杨先生,我刚从法院的朋友那里听到点消息,说胡大强好像牵扯进别的麻烦里了,警方最近在查一个盗改销摩托车的案子,可能有线索指到他那边。你最近有接到派出所的新通知吗?”罗律师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敏锐。
我没有隐瞒,把赵警官告知的新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罗律师的声音变得严肃而快速:“情况复杂化了。如果警方查实胡大强将车辆卖给了销赃渠道并隐瞒差价,那他的行为性质就变了。我们的民事赔偿协议是基于‘非法处置财产’的侵权事实,但如果背后涉及刑事犯罪,比如诈骗或掩饰、隐瞒犯罪所得,那么民事部分可能会中止,等待刑事案件的审理结果。甚至,协议本身的有效性都可能受到挑战——如果是在他欺诈(隐瞒真实售价)基础上达成的调解。”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我问。
“第一,积极配合警方调查,提供一切已知信息。第二,暂时观望,暂停催促后续赔偿款的支付——当然,如果他继续支付,你可以正常接收,但保留好凭证。第三,也是最关键的,”罗律师顿了顿,“我们要重新评估我们的策略。如果刑事案件坐实,并且车辆最终被追回(哪怕只是残骸或找到买家),你的实际财产损失可能需要重新计算。而且,在刑事追诉过程中,你可以提起附带民事诉讼,要求赔偿,这比单纯的民事官司力度更大。同时,胡大强为了获得刑事上的从轻处理,必然会更加迫切地寻求你的谅解,那时我们的谈判筹码会完全不同。”
我明白了。局势已经升级,从我和胡大强的私人纠纷,上升到了刑事案件层面。我的角色,从一个积极的索赔者,变成了一个关键的受害人和证人。
“罗律师,你的意思是,先按兵不动,等警方的调查结果?”
“对。现在主动权不完全在我们手里了,但在更大的法律程序里,我们可能获得更彻底的公道。不过,”罗律师提醒,“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个过程可能会比较长,也会更耗费精力。另外,胡大强得知警方深入调查后,反应可能难以预测,一定要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
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我当初默默拿出发票时的预想。
又过了几天,风平浪静。胡大强家依旧死寂,但赔偿款没有像罗律师猜测的那样暂停,这个月的钱还是准时到了。这反而更像是一种绝望的、徒劳的安抚。
直到周五晚上,我正在家看书,突然听到对门传来剧烈的争吵声,伴随着摔东西的巨响和孩子的哭声。
争吵声很大,断断续续能听到一些。
“……警察都找上门了!你还瞒着我!是不是那个收废品的事?!是不是?!”是刘姐尖利的声音。
“你闭嘴!懂个屁!老子还不是为了这个家!赔钱!赔钱!那么多钱天上掉下来的啊?!”胡大强的咆哮,充满了暴戾和恐惧。
“为了这个家?你去碰那些不干不净的事!你要把这个家毁了你才甘心!当初我就说不能动人家的车!你非不听!现在好了!警察要是把你抓走,我和孩子怎么办?!”
“滚!再吵老子揍你!”
“你打啊!你打啊!反正这日子没法过了!我去自首!我去跟警察说清楚!”
“你敢!!”
接着是更响的摔打声和孩子的尖叫哭喊,然后是对门被猛地打开又重重关上的声音,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跑下了楼。
楼道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隐约的、压抑的哭泣声从对门传来。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堤坝的裂缝,已经扩大到了表面。内部的压力,快要爆发了。
胡大强的恐惧和刘姐的绝望,都已经到了顶点。
那个跑下楼的是刘姐吗?她真的会去“说清楚”吗?
我预感到,最后摊牌的时刻,快要到了。
果然,第二天是周六。上午十点多,我的手机响了,是陈警官。
“杨帆,你现在方便来派出所吗?胡大强和他爱人都在这儿,有些关于你案子的事情,需要你们三方当面再核对一下。另外,也有新情况要告知你。”
“我马上到。”
我再次走进派出所,心境已然不同。
调解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胡大强坐在那里,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眼神涣散,双手不停地相互搓着。刘姐坐在他旁边,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还有未褪尽的巴掌印,她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陈警官和赵警官都在。陈警官对我点点头,示意我坐下。
“杨帆,今天叫你们来,是因为案件有了重大进展。”赵警官开口,语气严肃,“经过我们连日侦查,并得到外地警方协助,已经找到了你摩托车的最终买家。车辆已经被依法扣押,正在运回途中。”
找到了!我的车!
我心里一震,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叹。
“根据买家供述和提供的转账记录,他确实是以八万五千元的价格,从一个叫‘黑皮’的人手中购买的。而‘黑皮’的上线‘老刀’,也再次被提审。在确凿的证据面前,‘老刀’最终指认,去年将一辆改装过的凯越525X摩托车以四万元价格卖给他的人,就是胡大强。”赵警官的目光转向胡大强,锐利如刀,“胡大强,对此你有什么要说的?”
胡大强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刘姐猛地抬起头,泪流满面,突然对着胡大强吼道:“说啊!你倒是说啊!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不说实话?!你要害死全家吗?!”
胡大强被吼得一个激灵,终于崩溃了。
他双手抱头,带着哭腔嚎道:“我说!我都说!是我卖的!是我鬼迷心窍!我看他那车新,改装得好,知道值钱……我本来只是想吓唬他,让他别停那儿……后来,后来我认识的一个酒肉朋友说认识收车的,不问来历,价格比废品高……我就……我就动了歪心思……”
他断断续续地交代:他根本没叫收废品的。他联系了那个朋友,朋友介绍了“老刀”给他。他谎称车是自己的,急着用钱。“老刀”看车后出价四万,他一口答应。交易很快,现金支付。他拿到四万块钱,狂喜之余又害怕事情败露,于是编造了“三千块卖废铁”的谎言来搪塞我,以为能糊弄过去。
“那四万块钱呢?”陈警官问。
“首付那十六万里……有一部分就是这四万……剩下的,我借了高利贷,还有……把家里一点存款都拿出来了……”胡大强泣不成声,“每个月赔的钱……也是拆东墙补西墙……我不敢不赔啊,我怕他告我,怕警察查……”
真相大白。
比我想象的更不堪。不是为了腾地方,纯粹是见财起意,是赤裸裸的盗窃和欺诈!
刘姐听着丈夫的供述,眼神彻底灰败下去,瘫在椅子上。
陈警官记录完毕,看着胡大强,声音冷峻:“胡大强,你隐瞒车辆真实价值,虚构‘卖废品’事实,将非法占有的他人财物出售牟利,其行为已涉嫌盗窃罪和诈骗罪。现在案件事实基本清楚,证据链趋于完整,我们将依法对你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刑事强制措施!抓他!
胡大强如遭雷击,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他看向我,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嘶喊道:“杨帆!杨帆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钱我都赔!我坐牢我也认!但求求你,写个谅解书!求求你高抬贵手!我家里还有老人孩子啊!”
刘姐也噗通一声朝着我的方向跪下,磕头哭求:“小杨!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你看在孩子还小的份上,给他一个机会吧!我们做牛做马报答你!”
场面一片混乱。
陈警官和赵警官连忙制止。
我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对夫妻的丑态,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鄙夷,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法律不会因为你的哭求和孩子年幼,就对你犯下的罪行网开一面。
我缓缓站起身,看着涕泪横流的胡大强,一字一句地说:
“胡大强,我给过你机会。在楼道里,你拍给我三千块钱的时候;在调解室里,我放弃五万精神赔偿的时候。那些机会,不是让你用来撒谎、骗钱、走歪路的。”
“你的眼泪,是为你自己流的,不是为你的错误流的。”
“谅解书?”我摇了摇头,语气决绝,“在你的谎言被彻底戳穿之前,或许还有一丝可能。但现在,面对盗窃和诈骗的指控,面对你对我、对法律的再三欺骗,对不起。”
“我不谅解。”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最终的宣判,回荡在调解室里。
胡大强彻底瘫软下去,眼神涣散,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刘姐的哭声也变成了绝望的呜咽。
陈警官示意赵警官将胡大强带出去。
在胡大强被带离调解室,经过我身边的那一刻,他忽然用极低的声音,混杂着无尽的悔恨和恐惧,说了一句:
“那车……那车发动机号……我让‘老刀’磨过……”
然后,他就被带走了。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发动机号被磨掉了。
他当时就想好了要销赃,断掉追查的线索。
处心积虑,一错再错。
而我最初那个“默默交出发票”的选择,像第一块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引发了一连串我始料未及、却最终导向正义的连锁反应。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而胡大强,用自己的贪婪和愚蠢,亲手把蛋壳敲得粉碎。
09
胡大强被依法刑事拘留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在小区里传开。版本五花八门,但核心都围绕着“偷卖邻居豪车”、“骗钱”、“被抓了”这几个关键词。往日里对胡大强敢怒不敢言的邻居们,议论起来都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和些许快意。
刘姐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对门彻底没了人气,门上似乎都蒙上了一层灰。
我的生活似乎恢复了真正的平静。但我知道,法律程序还在继续。
大约半个月后,我接到通知,去派出所看了一眼我那辆被追回的摩托车。
它被停放在派出所的后院,落满了灰尘,显得有些落魄。加装的风挡、护杠、射灯都还在,但车身上多了几处陌生的划痕和磕碰。最让我心疼的是,发动机侧盖附近,果然有被打磨过的痕迹,原来的号码已经无法辨认。
它还是它,但又不再是原来那个纯粹的、充满我期待和心血的它了。它身上烙下了这段糟心经历的印记。
赵警官告诉我,车辆将作为涉案赃物暂时扣押,待案件审理结束后,才能依法发还。至于发还后的处理,是我的自由。
“估价部门会结合购车发票、改装记录以及车辆现状、折旧情况,出具一个损失评估报告,这将作为认定胡大强犯罪数额以及你未来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索赔的重要依据。”赵警官解释道,“目前来看,他的盗窃、诈骗行为既遂,数额巨大(三十万以上),法定刑在三年以上十年以下。他本人的认罪态度、退赔情况(之前给你的钱可以折抵部分退赃),以及是否取得被害人谅解,都会影响最终量刑。”
我点点头。退赔?他之前“赔”给我的钱,现在看来,大部分本身就是他销赃所得和非法借贷而来,性质复杂。谅解?在我明确表示不谅解后,这一点对他来说已成奢望。
又过了一个多月,案件移送到了检察院审查起诉。
这期间,罗律师一直在帮我跟进,并准备刑事附带民事诉讼的诉状。他告诉我,胡大强的家属(主要是他那个表哥和刘姐)通过律师辗转表达过希望再次争取谅解的意愿,甚至提出愿意额外补偿,但都被我拒绝了。
我的态度很明确:相信并尊重法律的判决。该我的赔偿,法律会支持;不该我的,我一分不多要。至于谅解,基于他后续一系列的欺骗和试图销赃毁证的行为,我无法原谅。
开庭的日子定在了初秋。
区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庄严肃穆。
我作为被害人出庭。旁听席上坐着刘姐、胡大强的表哥和几个亲戚,个个面色沉重。
胡大强被法警押上来时,穿着看守所的号服,头发剃短了,人瘦了一大圈,眼神躲闪,不敢看向我这边。
庭审过程按部就班。公诉人宣读起诉书,指控胡大强犯盗窃罪、诈骗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出示的证据包括:我的报案材料、购车发票、改装清单、胡大强在派出所的供述笔录、“老刀”、“黑皮”以及最终买家的证言、车辆估价鉴定报告、银行转账记录(胡大强支付赔偿款及高利贷借款记录)等等。
胡大强的辩护律师主要从“初犯”、“偶犯”、“认罪态度较好”、“积极退赔部分款项(指已支付给我的近二十万元)”、“家庭困难”等角度,请求法庭从轻处罚。
轮到我发表意见时,我平静地陈述了车辆对我个人的意义,胡大强行为对我造成的财产和精神损害,并明确表示:“被告人并非一时糊涂,而是见财起意后,有计划地实施盗窃、销赃、欺骗等一系列行为,主观恶性较大,且事后无悔改诚意(继续欺骗、试图用非法所得赔付)。我要求法院依法公正判决,并支持我刑事附带民事诉讼的赔偿请求。”
我的民事诉状要求赔偿车辆损失(以鉴定评估为准)、改装费损失、以及其他合理费用,共计约二十八万元(扣除已收到的部分)。
法庭辩论结束后,胡大强做了最后陈述。
他对着法官,声泪俱下地忏悔,说自己鬼迷心窍,对不起我,对不起家人,愿意接受法律惩罚,恳请法庭给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最后,他转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久久没有直起身。
“杨帆兄弟……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敢求你原谅……我只求你……以后……帮我照看一下孩子……别让他……走我的老路……”他哽咽着说完,早已泣不成声。
法庭上一片寂静。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微微动了一下。但想到他磨掉发动机号时的狠绝,想到他面对我质问时的谎言,那一点松动又迅速凝固。
忏悔,总是在付出代价时才最响亮。
而有些代价,必须付。
休庭合议后,审判长当庭宣判:
“被告人胡大强犯盗窃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五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万元。”
“被告人胡大强犯罪所得,依法予以追缴,退赔被害人杨帆(具体金额以执行到位为准)。被害人杨帆提起的刑事附带民事诉讼请求,本院予以支持,具体赔偿数额将根据生效的车辆损失鉴定报告另行裁定。”
法槌落下。
五年。
胡大强双腿一软,被法警架住。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刘姐在旁听席上捂着嘴痛哭出声。
我静静地坐着,听着判决,心里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和一丝淡淡的怅惘。
一场由三千块“废铁款”引发的风波,最终以五年刑期和数十万的赔偿落下了帷幕。
我赢了,用法律赢得了公道。
胡大强输了,输掉了自由,也几乎输掉了家庭。
走出法院,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
罗律师拍了拍我的肩膀:“结果还算公正。民事赔偿部分,等裁定下来,我会继续跟进执行。虽然可能无法全额执行到位,但至少法律给了你一个交代。”
我点点头:“谢谢您,罗律师。”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问。
我看着远处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其中偶尔掠过一两辆摩托车的身影。
“先把车拿回来吧。”我说,“然后……也许该换一个环境了。”
这个承载了太多不愉快记忆的小区和楼道,我不想再回去了。
而我的摩托车,或许也该彻底告别,给它,也给我自己,一个全新的开始。
10
判决生效后,又过了些时日,我接到了派出所的通知,可以去办理车辆发还手续了。
在一个晴朗的下午,我最后一次回到那个小区。房子我已经委托中介挂了出去,不久后就会搬走。
在派出所签完字,拿到了放行单。我的摩托车已经被暂时转移到了指定的停车场。
推开停车场锈迹斑斑的铁门,一眼就看到了它。阳光照在它布满灰尘的车身上,勾勒出依旧硬朗的线条。
我走过去,用手拂去油箱盖上厚厚的灰,露出下面哑光黑的漆面。触感冰凉。
它静静立在那里,像一头疲惫的、伤痕累累的困兽,等待着最终的归宿。
我推着它,去了一家熟悉的、信誉很好的二手摩托车车行。老板老徐是我的老相识,也听说了我的事,唏嘘不已。
“车架子没问题,发动机状态其实还行,虽然号没了,但我们有办法出具证明,说明情况,合规过户。”老徐仔细检查后说,“改装件都是好东西,但毕竟有这么一段故事,价格上……可能会打些折扣。你想卖多少?”
我看着这辆曾经倾注了我无数热情和期待的伙伴,心里五味杂陈。
“徐哥,你看着给个公道价吧。手续你帮忙弄干净,别给下任车主留麻烦。”我说。
老徐沉吟片刻,报了个数。比市场同类车况价格低了不少,但考虑到它的“历史”,也算合理。
我点了点头:“就按这个价吧。尽快办。”
卖掉它,不是因为它不好,而是因为它承载的记忆太重了。每一次骑上去,我可能都会想起胡大强拍过来的那三千块钱,想起调解室里他虚伪的嘴脸,想起发动机号上被磨掉的痕迹。
有些东西,坏了就是坏了,即使修好,裂痕也在。
拿到卖车款的那天下午,法院关于民事赔偿部分的裁定也下来了。结合车辆最终追回后变卖的实际所得(卖车款),以及我之前已收到的赔偿款,核减之后,裁定胡大强仍需赔偿我各项损失共计四万八千余元。
这笔钱,将从他的个人财产(几乎为零)或其家属自愿代偿中执行。罗律师说,执行过程可能漫长且艰难,也许最终拿不到多少。但至少,法律文书上明确了这笔债。
我把卖车款和之前胡大强“赔”给我的钱,单独存进了一张卡里。除去支付给罗律师的代理费和这段时间的各种开销,还剩下不少。
我用这笔钱的一部分,在离公司更近、管理也更规范的一个新小区,付了一套小户型公寓的首付。剩下的,存了起来。
搬家那天,东西不多。当我拖着最后一个行李箱走出房门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门。
门把手上积了灰,门缝里塞满了各种小广告,无人清理。
楼下遇到几个相熟的老邻居,他们热情地跟我打招呼,言语中透着关心和些许感慨。
“小杨,搬走了啊?也好,换个新环境。”
“那家子……唉,自作自受。就是苦了孩子。”
“以后常回来看看啊!”
我笑着跟他们道别,没有多说。
坐进搬家的货车副驾,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栋熟悉的居民楼,那个我停了半年摩托车的楼道口。
所有的一切,愤怒、委屈、算计、反转、审判……都随着车子的远离,被留在了身后。
新的公寓很安静,隔音很好。我再也不用担心邻居把什么东西当废品卖掉,也不用担心夜半的争吵。
我依然喜欢摩托车,但暂时没有再买。偶尔会租一辆,在天气好的周末去郊外跑跑,感受风划过耳边的自由。那种纯粹的、与机械和速度对话的快乐,慢慢地又回来了。
大概半年后,我偶然从以前小区的邻居那里听说,刘姐带着孩子搬去和娘家父母同住了,日子过得挺紧巴。胡大强在监狱里表现如何,没人知道。
至于我那辆曾经的凯越525X,老徐后来告诉我,被一个刚入门不久的年轻玩家买走了,价格很合适。那小伙子很喜欢它的改装风格,听说它的故事后,只是咧嘴一笑,说:“车是好车就行,过去的事,过去了。”
是啊,过去了。
有时候深夜独处,我会想起整个事件的始末。
如果当初胡大强没有动我的车,或者动了之后老老实实承认错误,积极协商赔偿,结局会不会完全不同?
也许我们还会是那种点头之交的邻居,他继续他的小算计,我继续我的小日子。
但他选择了欺骗、贪婪和更深的罪恶。
而我,选择了最沉默,也最坚硬的方式回击——法律。
我没有跟他争吵一句,没有动他一根手指头。
我只是,把事实交给了警察,把价格交给了发票,把对错交给了法庭。
然后,静静地看着,他被自己亲手点起的火烧得遍体鳞伤,无处可逃。
这个故事里,没有绝对的赢家。
我失去了心爱的车,耗费了时间精力,心里也留下一道疤。
胡大强失去了自由、家庭和未来几年的光阴。
但它或许能给人一点启示:
别把别人的沉默当软弱。
别把法律的底线当橡皮筋。
更别用自己的小聪明,去挑战社会的公平正义。
因为那些你看不见的规则,那些你低估的力量,总会在某个时刻,用你最意想不到也最无法承受的方式,告诉你:
游戏结束。
而代价,早已标好。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探讨法治精神、邻里边界与个人权益保护,与现实中的任何真实人物、事件、团体、小区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法律条款、办案程序和判决结果仅为剧情服务而设计,非真实案例记录,具体法律问题请咨询专业律师。故事人名、地名、公司名等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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