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那辆威马EX5,张坤现在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2020年花18万买的车,现在二手车商出价3万都不要,「你开回去自己修着玩吧」,那语气像是在拒绝一堆破铜烂铁。
更绝的是,威马创始人沈晖融了410亿,最后发条微博「好事多磨,静待花开」就消失在纽约,留下10万车主自生自灭。
这不是电影情节,这是2023年真实上演的商业惨剧,而张坤和无数威马车主,正是这场骗局里最无辜的买单人。
01 18万买的车,一年后成了孤儿
2020年11月,张坤在杭州临平的威马4S店交了18.5万全款。
销售当时拍着胸脯保证:「威马背后有百度、腾讯、红杉,融资超过300亿,比蔚来还稳,您就放心开吧。」
「终身免费保养,电池衰减70%以下免费换新,全国400多家售后网点随时服务。」销售翻开宣传册,上面印着沈晖的照片,旁边写着「吉利前副总裁,操盘沃尔沃收购案的幕后功臣」。
张坤当时想,有这样的背景,应该靠谱。
提车那天是12月6日,北方已经下雪了,张坤开着崭新的威马EX5从4S店出来,车机屏幕上显示续航402公里,他觉得这钱花得值。
一年后,噩梦开始了。
2022年7月,张坤发现车子电机出现异响,仪表盘提示「动力系统故障」,打400电话,客服说配件紧张,等厂家发货。
等了三个月,车还停在4S店没修好。张坤去店里催,发现展厅已经空了一半,销售说公司资金紧张,已经两个月没发工资了。
2023年2月,4S店彻底关门,门口贴着「因经营调整暂停营业」的告示,张坤的车还在维修车间里。
他找了拖车,花1100块把车拖到温州一家能修威马的修理厂,修好后自掏腰包13000多。
「本来是质保范围内的维修,厂家应该承担,但厂家倒了,我能找谁?」张坤在车主维权群里发语音,声音里满是无奈。
那个群现在有2.3万人,每天都有车主在里面哭诉。
02 车机黑屏那天,我才知道被抛弃了
2023年10月10日早上8点,王晨辉准备开车上班,发现威马APP完全打不开,车机屏幕显示「网络异常,无法连接」。
他以为是手机问题,重启了三次,没用。打400客服电话,提示「线路繁忙,请稍后再拨」,从早上打到中午,一次都没接通。
那天下午,一张威马汽车的内部文件在网上疯传,内容是「威马汽车科技集团申请预重整」,落款日期10月9日。
王晨辉这才意识到,不是网络问题,是威马要倒了。
车主群瞬间炸了。
有人发现智能车机系统彻底「被黑了」,实时导航、蓝牙钥匙、蓝牙电话、显示电量等最基本的功能通通消失。
「我花20万买的智能车,现在连手机蓝牙钥匙都用不了,只能用机械钥匙开门,跟十年前的破车有啥区别?」
「车机黑屏,导航没了,我连怎么回家都不知道。」
「空调远程控制失灵,北方零下十几度,提前热车都做不到了。」
更可怕的是,威马曾承诺的「电池衰减70%以下免费换新,终身免费保养」,现在连品牌客服电话都没人接了。
王晨辉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咱们是不是被抛弃了?」
没人回答,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答案。
03 贷款还在还,车却成了废铁
陈浩的情况更惨。
2022年11月他在杭州临平按揭购买了一辆威马E.5,贷款10万,分三年还,每月还款2800多。
新车开了不到一年,空调制热系统就坏了,售后说需要等厂家发配件更换。
从2023年初等到现在,快两年了,配件还没到。
更让陈浩崩溃的是,车虽然修不了,但贷款还得按月还,每个月金融公司准时扣款2800多,一分都不能少。
「我问金融公司能不能暂停还款,他们说这是独立的金融合同,跟威马倒不倒闭没关系,不还就上征信黑名单。」
陈浩算了笔账:车买来花了18.5万,已经还了6万贷款,还要再还4万,加起来10万。
可现在这车二手市场根本没人要,「我问了七八家二手车商,最高出价3.5万,还说要看车况,如果车机修不好,3万都不给。」
「10万的贷款买了辆3万都卖不掉的车,我这是图什么啊?」陈浩在车主群里发完这段话,再也没说过一句。
车主群里有人统计,按揭购车的威马车主至少有3000人,大家面临同样的困境:
车坏了修不了,贷款还得照还,想卖卖不掉,不还款就上征信。
有车主已经开始停止还贷,「大不了征信黑名单,反正这辈子也不指望再贷款买车了。」
04 维权无门,只能眼睁睁看着车报废
2023年2月开始,全国多地威马4S店大面积关闭,北京、上海、广州、深圳等一线城市都难觅威马门店。
四四在杭州,她的威马EX5用了4年,里程只有2万多公里,从没出过大故障。
但2024年初,她去杭州仅存的一家威马合作售后点,想兑现之前在APP上买的保养礼包,店家直接拒绝:「我们也被威马欠着钱,所以只能有偿提供服务。」
她在APP商城花698买的两次保养套餐,就这样打了水漂。
四四现在开车特别小心,「一旦涉及更换配件的维修,处理起来会更麻烦」,所以她尽量规避任何可能的剐蹭、磕碰。
「我就想把这车开到报废算了,反正也卖不掉。」
顾旭更倒霉。
2023年10月威马破产风波时,顾旭不巧遇到了剐蹭事故,但客服电话打不通,管家说管不了,4S店说公司停产不发配件,修不了。
「车在4S店停了好久,我的通勤都成了问题。」
等他费尽心思找到三方修理店把车修好,之前「扣车」的4S店已经倒闭了。更气人的是,他想给车续保车损险,保险公司以厂家不供应零部件、无法定损理赔为由,直接拒签。
「连保险都不给上,这车还怎么开?万一出事故,修都修不了,我是不是只能报废?」
车主维权群里,有人总结了威马车主现在面临的困境:
配件断供 - 厂家停产不发配件,4S店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修好
售后停摆 - 400电话打不通,APP停服,管家失联
质保作废 - 承诺的终身保养、免费换电池全部作废
保险拒保 - 保险公司以无法定损为由拒绝续保
无法转卖 - 二手车商不收,卖不掉也送不出去
「我们就像被遗弃的孤儿,只能眼睁睁看着车一点点变成废铁。」
05 沈晖在纽约喝咖啡,我们在国内要债
2023年9月10日,沈晖在个人微博发了最后一条动态:「这周出差去了慕尼黑,然后纽约。好事多磨,静待花开。」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回过国。
车主们疯狂地在这条微博下面评论:
「沈总,我的车修不了,您能不能管管?」
「欠薪半年的员工怎么办?欠供应商几个亿怎么办?」
「您在美国过得挺好,我们在国内车都开不了了!」
但微博评论区早就被关闭了,沈晖看不到,或者说,根本不想看。
威马官方10月18日发声明辩解:沈晖1991年就赴美留学,在欧美多地工作和居住多年,近期工作重心以海外事项为主,因此不存在公司创始人跑路海外的情况。
车主们看到这个声明,气得想砸手机。
「海外事项?我们的售后问题算不算事项?」
「工作重心在海外?那国内10万车主算什么?」
「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人家许家印好歹还在国内被抓了,沈晖倒好,直接跑了。」
更让车主寒心的是,根据媒体曝光的信息,沈晖早就做好了准备:
妻子和孩子2022年就迁到美国定居,儿子在纽约上学
2022年7月,他把持有的威马股权质押给信托公司,获得3.5亿融资
同年11月,又把部分股权低价转让给关联公司,现金流向不明
「人家早就算计好了,融资410亿,自己两年领薪3亿,在上海买8000万豪宅,在纽约也有房产,提前把家人转移到美国,股权质押套现数亿。」
「我们呢?18万买的车变成废铁,还完贷款一共要20万,现在3万都卖不掉。」
「这不是跑路是什么?」
车主维权群里有人发起了集体诉讼,但律师看完材料后摇头:「沈晖人在美国,威马已经破产重整,就算打赢官司,你们也拿不到一分钱。」
06 供应商要债,员工要薪,我们要售后
威马欠的债,不只是车主的售后。
企查查显示,威马身为被告的案件有383起,涉案金额约7.84亿,其中买卖合同纠纷占比最高,意味着欠供应商货款被告上了法庭。
物流合作商安吉智行物流、重庆长安民生物流先后起诉威马,其中安吉智行物流申请冻结威马7653万资产。
宁德时代被欠超过6亿,苏州绿控被欠1.2亿,博世被欠2.3亿,这些供应商巨头都在排队要债。
小型供应商更惨,如浙江铭博和乔路铭,2022年10月就意识到威马出问题停止了合作,但欠款至今没要回来。
有供应商老板对媒体哭诉:「被威马拖欠两三年,货款要不回来,我自己企业也快撑不下去了。」
员工更惨。
2023年2月,湖北黄冈及浙江温州工厂多名员工维权,由于停薪欠薪、工厂停产,员工被告知「不用上班考勤」。
黄冈工厂有员工拉横幅维权,上面写着「执行劳动合同第八十五条,要求支付经济补偿金」「企业拖欠工资可耻,职工的利益谁来管,还我血汗钱」「企业高管不管职工利益,将何以立足于社会」。
温州工厂从2023年5月开始没发工资,有员工对媒体说「等了威马一年,之前威马的待遇还可以,遇到困难也能理解」,可一年过去了,工资还是没发。
上海总部、成都研发中心、衡阳基地,全部欠薪。
涉及员工超过3000人,欠薪时间从半年到一年不等。
供应商要债,员工要薪,车主要售后,威马谁都不管。
沈晖在美国,威马在破产重整,留下的是一地鸡毛。
07 比许家印更狠?
车主群里有人说,沈晖比许家印还狠。
许家印的恒大汽车虽然也是烧钱无数,最后停产破产,但至少许家印2023年9月被抓了,正在接受法律制裁。
沈晖呢?
融资410亿,烧光了,留下203亿债务,自己跑美国继续过富人生活。
「许家印好歹还在国内,被限高、被拘留、被起诉,沈晖倒好,直接逍遥海外,谁都找不到。」
「恒大的业主至少还能看到许家印被抓的新闻,心里多少舒服点,我们连这点安慰都没有。」
「沈晖有汽车行业背景,在通用工作过,在吉利当到副总裁,操盘沃尔沃收购案,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懂造车?他就是故意的,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威马做成,只想在风口上捞够了就走。」
2020年,吉利起诉威马侵犯商业秘密,法院判决书显示,威马使用的ADAS代码与吉利研发的代码高度相似,连变量命名都一模一样,威马最终赔偿吉利1.8亿。
「连技术都是抄的,这样的企业能做好?」
「融资410亿,只造出EX5、W6、E5三款车,产品线单薄,技术抄袭,质量问题一堆,自燃、召回、投诉不断,这钱都烧哪儿去了?」
车主们越想越气,但又无可奈何。
08 10万车主的绝望自救
截至2023年8月,威马汽车累计销量为109811辆,意味着有10万余名车主面临维修难、保养难的问题。
车主们开始自救。
有人在淘宝、拼多多上找能用的配件,网购平台上部分汽配厂家会提供威马车型的零部件,多为雨刮器、保险杠装饰条、后护板等简单通用部件,售价在百元以内。
但核心部件没人敢卖,电池、电机、车机系统这些大件,根本找不到。
有车主说「前段时间车出了故障,4S店说缺少配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修好,因为厂家停产不给配发」,只能车停在4S店几个月。
资深汽车从业者张子超说「给威马供应配件的一些厂家已经把配件直接转卖给销售点,因为需求量太小,那些厂家应该也不会再生产威马各车型的相关配件了」。
「要么靠途虎那种第三方平台,要么自生自灭。」
有车主选择低价甩卖止损。
一位二手车商在威马宣布破产重组前收购了50辆车,但现在基本都砸在了手里,这位车商拒绝了采访,仅表示「已经赔死了」。
部分威马车主考虑,与其低价出售,不如开到报废后拆除零部件单卖,可能更划算。
有车主选择继续开,直到彻底报废。
「反正也卖不掉,就当是交学费了,能开一天是一天,坏了就扔了。」
四四说「威马用了4年,累计里程只有2万多公里,从未出现影响使用的故障,但她开始担忧起未来的售后问题,所以平时开车也会格外注意,尽量规避任何可能的剐蹭、磕碰」。
「我就想把它用到报废吧。」
2023年3月15日,中国消费者协会发布《2023年十大消费维权舆情热点》,威马汽车因售后服务停摆引发车主担忧而被中消协点名。
但点名又能怎样?
威马已经破产重整,沈晖人在美国,车主的权益谁来保障?
没人回答。
09 这不是个案,下一个会是谁?
威马不是第一个倒下的造车新势力,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拜腾汽车2019年还在CES上展示概念车,2020年就停产停工,创始人失联。
博郡汽车融资超过130亿,一辆车没造出来就倒闭,创始人黄希鸣2022年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
赛麟汽车号称百亿投资,结果创始人王晓麟骗取补贴66亿,2021年被立案。
高合汽车2024年2月停工停产,车主同样面临售后无门的困境。
根据统计,2015年到2023年,中国涌现出超过60家造车新势力,到2024年底,90%以上都出局了。
每倒下一家,就有成千上万的车主成为「孤儿车」车主。
「造车新势力采用特斯拉带动下的汽车直营模式,把售后服务、用户数据、车主运营都抓在自己手中,这种「中心化」有利于维系品牌忠诚度,但与此同时也积累了更高风险,一旦车企出事,车主基本权益难以保障」。
传统车企的4S店是独立经营的,品牌倒了,4S店还能提供售后。
造车新势力全是直营,品牌一倒,售后全没了。
威马车主的遭遇,可能会在更多品牌上重演。
10 我们只是想要一辆能开的车
张坤最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做错了什么?」
2020年买威马的时候,他做了充分调研:
看了销量数据,2019年威马卖了1.69万辆,排名造车新势力第二
看了融资背景,百度、腾讯、红杉这些顶级机构都投了
看了创始人履历,吉利前副总裁,操盘沃尔沃收购案
看了产品评测,续航402公里,配置够用,价格合理
「我已经够谨慎了,但还是被坑了。」
王晨辉也一样:「我不是去炒股,不是去投资,我就是想买辆车代步,怎么就变成了风险投资?」
陈浩更绝望:「我还要还两年贷款,每个月2800,一共还要再掏4万多,但车只能卖3万,这不是明摆着坑人吗?」
四四说得最无奈:「我只是想要一辆能开的车,有售后保障,坏了能修,这要求过分吗?」
「你以为的大额消费,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被变成「风险投资」。尤其当电动车智能化速度加快,软件平台权重越来越高,风险系数也被不断推高」。
10万威马车主,花了十几二十万,买回来的不是车,是一堆随时可能报废的电子废品。
而那个烧光410亿、留下203亿债务的沈晖,正在纽约过着富人生活,喝着咖啡晒着太阳,没人能拿他怎么样。
这就是新能源造车大跃进留下的真相:
有人融资圈钱潇洒跑路,有人倾家荡产血本无归。
车主们用真金白银,为这场资本游戏买了单,却连一句道歉都等不到。
来源: 中国消费者协会官方发布 企查查、天眼查等企业信息公开平台 36氪、界面新闻、虎嗅、腾讯新闻等媒体报道 威马车主维权群真实案例
(文中张坤、王晨辉、陈浩、四四、顾旭为化名,保护受访者隐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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