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长城汽车董事长魏建军直言“我们现在也有点飘，什么都好了”，他戳破的远不止是行业自满的情绪泡沫。 伴随这句话一同浮出水面的，是一个更为惊悚的现实：如果把各家车企公布的订单数相加，总量竟能达到惊人的1亿辆。 而去年，中国汽车总销量不过3100万余辆，全球一年也才卖出一亿多辆车。 这多出来的近7000万张“订单”，究竟是谁在买单？ 当“分钟级破万”的喜报成为常态，当“金九银十”被数据注水的狂欢淹没，我们不得不问：这场由资本和流量共同吹起的巨型泡沫，距离它的“恒大时刻”还有多远？
魏建军的警告并非空穴来风。 他尖锐地指出，汽车产业里的“恒大”已经存在，只是没爆而已。 这番言论直接将中国汽车产业的资本泡沫、财务风险与恶性竞争推向了台前。 他揭示的逻辑与恒大如出一辙：部分车企沉迷于“烧钱换规模”的游戏，却未构建可持续的盈利闭环。 一个鲜活的案例是，2024年某新势力车企虚增销量，导致上游37家供应商承受了18亿元的坏账，直接引发了供应链断裂。 这种“车企造假、供应商埋单”的恶性循环，正在侵蚀中国汽车换道超车的根基。
订单注水，已成为车圈心照不宣的“皇帝的新衣”。 按照行业说法，订单主要分为小订和大定。 小订通常在预售阶段，消费者支付几百到上千元表达意向，可随时退款，灵活性极高，它更多反映市场关注度，而非真实购车意愿。 大定则意味着进入实质购车阶段，消费者需确认配置并支付更高定金，具备法律效力，更能反映购买意愿。 然而，无论是小订、大定还是锁单数据，都缺乏第三方机构监管，完全由车企自主公布。 这意味着，车企可以根据需求自由调整数据，外界很难核实真假。 于是，我们看到了荒诞的一幕：新车预售10分钟小订突破2万台，1小时突破10万台，“小程序都给干崩了”。 蔚来创始人李斌曾无奈地表示：“如果按照大家公布的订单数，都有1亿了，我们没有参与这个‘通货膨胀’。 ”
这种“订单注水”式营销，最初源自手机行业。 但汽车作为大宗消费品，决策链条长，涉及试驾、配置选择等复杂环节，岂是瞬间便能汇聚“万台”订单的儿戏？ 厂家热衷于用漂亮数据营造大卖假象，核心目的是利用消费者的从众心理和焦虑情绪，刺激购买，抢占市场先机。 当整个行业沉浸在“家家破万、户户创纪录”的虚假繁荣中时，吹牛者成了既得利益者，而老老实实做产品的厂家反而可能被边缘化。 每一次吹牛成功，都是对行业诚信的一次透支；每一次话术的成功，都是劣币驱逐良币的过程。
价格战是催生这一切乱象的温床。 魏建军曾发出灵魂拷问：“有些产品从二十二三万降到十二三万，什么样的工业产品降10万还能保证质量？ ”降价背后，是偷工减料和质量隐患的必然结果。 更极端的“骚操作”随之出现：某些企业把新车当二手车卖，三四千家经销商在卖0公里二手车。 对于用户，这类“准新车”隐藏着电池衰减、部件磨损等风险，且因已登记上牌，无法享受新车质保，售后维权陷入僵局。 对于行业，其低价策略扰乱了新车定价体系，迫使全行业陷入“降价-减配-质量下滑”的恶性循环。
公开数据显示，仅2024年1-8月，汽车行业因价格战导致的利润蒸发就达1380亿元，全产业链利润率跌破3%。 经销商亏损比例高达41.7%。 当“卖一辆亏一辆”成为怪象，商业逻辑已被资本彻底扭曲。 资本追求短期套现，离场后留给产业的，很可能只是一个“赔本赚吆喝”的空壳。 魏建军直言，电动汽车的健康发展不应被资本过度裹挟，任何商业都需要有利润，只有赚钱造血持续投入才能得到发展。
虚假宣传的触角，早已从订单数据延伸到产品性能本身。 产品性能指标“浮夸”“注水”情况时有发生。 有车主发现，厂家宣称的“56公里纯电续航里程”，在实际充满电后，仪表盘显示只有44公里左右，而4S店的解释是“算法实现的精准续航”。 武汉理工大学汽车工程学院副教授杨胜兵指出，车企通过夸大宣传对实际续航里程“注水”，在行业中并不鲜见。 更有甚者，将行业中常见的技术包装成“黑科技”忽悠消费者。
在智能驾驶领域，宣传话术更是登峰造极。 当“我们的智驾全国都好用”成为发布会标配时，魏建军却坚持说：“我们一直强调人机共驾，手不能离开方向盘。 有的企业把ACC也叫作智驾，我没有那个心理素质说出那种话。 ”这种对技术局限性的坦诚，在当下浮躁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 部分车企产品故障频发，却习惯性“甩锅”消费者。 从理想ONE的断轴事件中以“硬件优化升级”搪塞，到特斯拉将事故原因归结为车主误操作甚至“甩锅”国家电网，责任能甩就甩的态度，深深伤害了消费者信任。
这场全方位的“内卷”，最终压力沿着产业链逐级传导，形成了毁灭性的挤压。 主机厂向零部件供应商施加10%-15%的年度降本压力，几乎是行业“潜规则”。 这导致2024年超200家中小供应商停止供货，部分车企甚至因关键部件断供被迫减产。 某零部件企业为配合主机厂压价，将研发投入压缩了62%，致使关键专利失效。 魏建军看得透彻：“汽车产业拼的和比的不光是技术，供应链也要拼。 ”当创新协同机制断裂，整个产业链的竞争力将被根本性削弱。
与行业的浮躁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魏建军和长城汽车所代表的另一种路径：长期主义。 在花费50亿元打造的哈弗技术中心里，“-30℃静置1晚后启动”、“空调升温至26℃电耗”等极限测试是家常便饭。 新车要在模拟-40℃至60℃极端环境中接受考验。 当某些车企仅满足于56km/h的国标碰撞测试时，长城追求的是更严格的国际标准下“64km/h”的碰撞成绩。 魏建军在安全试验室奠基时说：“为了安全，不要算投入产出比，人命比什么都贵。 ”如今，这座“亚洲最大安全试验室”每年完成超千次测试，构建起从环境探测到事故救援的全场景安全体系。
研发投入上，长城汽车奉行“不设上限”的策略，连续三年研发投入超百亿，2024年研发费用达104亿元，占营收比例5.2%。 工程研发团队规模达2.3万人，平均每4位员工中就有一位工程师。 这种投入结出了硬核果实：自主研发的4.0T V8发动机打破了海外在高性能动力领域的技术垄断；智能四驱电混技术Hi4家族通过了10万公里高原、高寒、高温的“三高”测试。 当新势力追逐激光雷达数量和“冰箱彩电大沙发”时，长城将成本投向了全地形控制系统和极限工况下的质量验证。 魏建军的观点很朴素：“科技要为用户解决问题，不是拿到这来标榜什么。 ”
面对全球市场，魏建军提出了“生态出海”的模式，推动研发、生产、销售、服务全产业链的国际化。 他强调：“走出去不是低价倾销，而是让世界看到中国技术的价值。 ”“中国汽车融入全球不能投机取巧，必须尊重他国制度。 ”目前，长城汽车已拥有超1400家海外销售渠道，产品出口到170多个国家和地区。 这种以技术和品质为基石的出海，与国内市场的价格乱局形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叙事。
行业的乱象已引起监管层的高度关注。 2025年9月，工业和信息化部等六部门启动为期三个月的专项整治，重点打击夸大、虚假宣传行为，包括引用、捏造虚假数据，选择性披露销售数据等。 同年5月，国家发改委发布《关于综合整治重点产业内卷式竞争的通知》，明确将汽车行业“虚假宣传”“价格战”等乱象列为重点整治对象。 政府工作报告中也明确要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推动从“价格战”转向“价值战”。
挤水分的过程，就是打假和还原真相的过程。 这需要建立数据透明机制和权威信息发布机制，并对数据严重偏差的企业予以惩戒。 《经济日报》倡议引入第三方机构监督，实时公示交付数据，建立用户真实评价体系，同时监管部门需核查预售数据，对造假行为依法惩处。 唯有如此，才能让市场纠错机制不再迟钝和无力，防止厂家的底线被一次次突破。
魏建军在专访中多次提到“求是”精神，他认为这是中国汽车产业健康发展的关键。 所谓“求是”，就是要实事求是，遵循产业规律。 他呼吁全行业加强自律，抵制恶性竞争，因为“诚信是行业的生命线，只有守住底线，共同汽车产业的良好生态，中国汽车才能赢得全球市场的尊重。 ”当哨声响起，我们听到的不仅是一位35年老汽车人的忧思，更是一场关于中国汽车产业灵魂的拷问：我们究竟要一个由泡沫和谎言堆砌的虚假繁荣，还是一个靠品质与创新赢得尊重的坚实未来？ 答案，或许就藏在那一亿张注水订单与三千一百万真实销量之间的巨大鸿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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