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的部门领导手臂骨折,我开车送他回家,他在车上悄悄的说,开稳了,今天回不去家可要找你负责

“子安,今天你开车送我回去吧。”

下午五点半,公司走廊的灯已经亮了一半,郭文涛用那只没打石膏的左手推开办公室的门,对着正在收拾背包的方子安说道。

他的声音很平常,就像在说“帮我倒杯水”那样平常。

公司的部门领导手臂骨折,我开车送他回家,他在车上悄悄的说,开稳了,今天回不去家可要找你负责-有驾

方子安愣了一下,抬起头。

郭文涛站在门口,右臂吊在胸前,白色的石膏从手肘裹到手腕,看起来有些笨重。他今天上午上班时就这样了,说是昨天在小区里遛狗不小心摔的。

“郭经理,您这手……”子安放下手里的文件夹。

“骨折了,医生说得吊一个多月。”郭文涛叹了口气,表情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开车是不方便了,我家那口子今天又回娘家了。我看你车就停楼下,顺路捎我一段?”

子安住在城东,郭文涛住在城西的高档小区碧水苑,根本不顺路。

但这话不能说。

郭文涛是部门经理,是能决定他年底奖金和明年晋升名额的人。

“行,郭经理您稍等,我收拾一下。”子安把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塞进包里,拉上拉链。

郭文涛点点头,转身往电梯间走,石膏手臂轻轻晃着。

子安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

电梯从十八楼缓缓下降。

镜面的轿厢壁映出两个人的影子。郭文涛穿着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虽然手臂吊着,但背挺得很直。子安穿着普通的白衬衫和黑西裤,肩上背着一个用了三年的旧电脑包。

“子安来公司有三年了吧?”郭文涛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忽然开口。

“三年零两个月,郭经理。”

“时间过得真快。”郭文涛笑了笑,“我记得你是从项目组调过来的,做事挺踏实。”

子安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也笑了笑。

电梯到了一楼。

走出写字楼,傍晚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子安那辆白色国产车就停在路边第三个车位,车身上落了几片梧桐叶。

他快走几步拉开副驾驶的门,郭文涛弯腰坐进去的时候,石膏手臂在门框上轻轻磕了一下。

“小心点,郭经理。”子安下意识地说。

郭文涛没应声,坐稳后自己拉过安全带。子安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

车子启动,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

“往碧水苑开是吧?”子安确认了一下导航。

“嗯。”郭文涛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你知道路吗?”

“知道,之前送过一次资料。”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郭文涛让子安把一份文件送到他家。子安在小区门口等了二十分钟,何丽娟才穿着睡衣拖鞋出来取,连门都没让进。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郭文涛一直没说话,像是睡着了。子安也不敢开收音机,车厢里只有引擎运转的声音。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等一个长红灯的时候,郭文涛忽然睁开眼睛。

“子安啊。”他声音有些沉。

“郭经理您说。”

“车开稳一点。”郭文涛转过头,看着子安,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意味的笑,“我这条手臂现在可金贵得很,医生说要是再碰着磕着,可能会落下病根。”

子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您放心,我开车很小心。”

“那就好。”郭文涛重新靠回椅背,视线投向窗外流动的车灯,“我今天要是回不去家,或者回去的时候伤更重了,那可就得找你负责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轻,像在开玩笑。

但子安后背的衬衫,莫名就湿了一小片。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了下喇叭。子安赶紧松刹车踩油门,车子平稳地向前驶去。

接下来的路程,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碧水苑是这片区域最高档的小区之一,门禁森严,绿化做得像公园。子安的车在门口被保安拦下,郭文涛降下车窗露出脸,保安立刻敬礼放行。

车子沿着小区内部道路缓缓行驶,最后停在一栋联排别墅前。

“就这儿。”郭文涛说。

子安停好车,正要解安全带,郭文涛已经用左手推开车门。

“谢了,子安。”他站在车外,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明天见。”

“郭经理您慢走。”

郭文涛点点头,转身往院子里走。别墅一楼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隐约能看见有人在客厅走动。

子安在车里坐了几秒,看着郭文涛用左手有些笨拙地按了门铃。门开了,一个穿着家居服的女人出现在门口,应该是何丽娟。她看了郭文涛一眼,又朝子安的车这边瞥了一眼,然后侧身让郭文涛进去。

门关上了。

子安这才重新发动车子,调头离开。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郭文涛那句话。

“今天要是回不去家,或者回去的时候伤更重了,那可就得找你负责了。”

是开玩笑吧。

应该是开玩笑。

可那语气,那眼神,又不太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妻子沈静宜发来的消息。

“到哪儿了?妈今天有点不舒服,晚饭我简单做了点,等你回来吃。”

子安心里一紧,赶紧回:“马上,半小时左右到。妈怎么了?”

“说头晕,下午量了血压有点高,我让她躺着呢。”

“我快点回去。”

他放下手机,踩油门的脚不自觉地加重了些。

但晚高峰的车流并没有因为他的急切而变得顺畅。等他把车开进自家小区时,天已经全黑了。

这是个老小区,没有地下车库,车子只能停在楼下的公共车位。子安停好车,拎着电脑包匆匆上楼。

他们家在三楼,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今晚倒是亮着。

门一开,饭菜的香味就飘了出来。

“回来了?”沈静宜从厨房探出头,她系着围裙,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扎着。

“嗯。妈呢?”子安一边换鞋一边问。

“在屋里躺着呢,说等你回来再起来吃饭。”

子安放下包,走到母亲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

刘美兰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房间里的灯没开,只有客厅的光从门缝漏进去一点。

“妈。”子安小声叫。

刘美兰动了动,转过身来。

“回来了?工作忙不忙?”

“不忙。”子安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您哪儿不舒服?头晕得厉害吗?”

“老毛病了,躺躺就好。”刘美兰撑着坐起来,子安赶紧扶了她一把。母亲的手很瘦,皮肤松垮垮的,能清晰地摸到骨头。

“静宜说您血压高,明天我请假陪您去医院看看。”

“去什么医院,浪费那个钱。”刘美兰摆摆手,“家里不是有药吗,吃两片就行。你工作要紧,别老请假。”

子安没接话,只是扶着母亲慢慢走出房间。

饭桌上摆着两菜一汤,青椒肉丝,清炒小白菜,西红柿鸡蛋汤。很简单的家常菜,但冒着热气。

“快吃饭吧,菜都要凉了。”沈静宜盛了三碗饭,摆好筷子。

三个人坐下,一时都没说话。

“今天怎么回来晚了?”沈静宜问,给刘美兰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

“送我们经理回家了。”子安扒了口饭,“他手臂骨折,开不了车。”

“骨折了?严重吗?”

“看着挺严重,打了石膏。”

刘美兰停下筷子:“那你开车小心点,别颠着人家。”

“我知道。”子安想起郭文涛那句话,心里又有些不踏实,但没说出来。

沈静宜看了他一眼,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但也没多问。

吃完饭,子安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沈静宜扶着刘美兰回房间休息,又量了次血压,稍微降下来点,但还是在临界值。

“明天还是得去医院看看。”沈静宜从房间出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

“嗯,我明天早上请个假。”子安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这个月的全勤又没了。”

“妈的身体要紧。”沈静宜轻声说。

子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妻子说得对。母亲有高血压,还有轻微的糖尿病,需要长期吃药。每个月的药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他在公司做项目专员,工资不高不低,刚好够家里开支,存不下什么钱。沈静宜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收入更有限。

全勤奖虽然只有五百块,但对他们来说,能买一个月的菜了。

“你们经理住哪儿?”沈静宜忽然问。

“碧水苑。”

“那么远?”沈静宜有些惊讶,“那不顺路啊。”

“是不顺路。”子安擦干手,转身看着妻子,“但他开口了,我总不能说不送。”

沈静宜沉默了会儿,然后说:“也是,毕竟是你领导。”

她没再说别的,转身去客厅收拾沙发。子安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对面楼亮起的灯火,发了会儿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工作群的消息。郭文涛在群里发了明天上午开会的通知,@了所有人。

子安回复“收到”,然后退出微信。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第二天一早,子安给部门主管发了请假消息,然后带着母亲去了社区医院。

医生给量了血压,听了心脏,又开了些药。

“血压控制得不太稳定,平时要注意休息,别太劳累,情绪也不要激动。”医生一边开单子一边说,“药按时吃,半个月后来复查一次。”

“好的,谢谢医生。”子安接过单子。

刘美兰坐在旁边,小声嘀咕:“又开这么多药,得多少钱……”

“妈,钱的事您别操心。”子安扶起母亲,“身体重要。”

取完药,子安把母亲送回家,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换了身衣服,匆匆赶去公司。

到办公室的时候,正好赶上部门开周会。

子安推开门,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长条会议桌的首位,郭文涛正在讲话,石膏手臂放在桌上,看起来有些显眼。

“不好意思,来晚了。”子安小声说,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郭文涛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刚才的话题。

“……所以这个季度的项目,大家都要上心。特别是几个重点客户,一定要维护好。”

子安翻开笔记本,装作认真记录的样子,实际上心思还在母亲的身体上。

“对了,有件事要表扬一下。”郭文涛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子安身上,“昨天我手受伤,开车不方便,是子安主动送我回家的。这种同事之间互相帮助的精神,值得大家学习。”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子安。

子安愣住了。

他什么时候“主动”了?明明是郭文涛开口要求的。

但他不能说。

“应该的,郭经理。”子安只能挤出一个笑容。

郭文涛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子安来部门时间也不短了,做事踏实,我都看在眼里。今年年底的晋升名额,我会重点考虑。”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

会议室里响起了轻微的骚动。有人看向子安的眼神变得复杂,有人低头装作记笔记,有人嘴角撇了撇。

子安感觉自己的脸有点发烫。

他知道郭文涛这句话意味着什么。部门里盯着晋升名额的人不止他一个,郭文涛这么公开一说,等于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好了,继续下一个议题。”郭文涛敲了敲桌子。

会议继续。

子安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他低着头,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着线。

晋升。

如果真能晋升,工资能涨至少百分之三十,母亲的药费就不用那么紧巴巴了,静宜也不用总算计着买菜钱。

可是郭文涛为什么要当众说这个?

是真的看重他,还是……

“子安。”旁边有人轻轻碰了他一下。

子安回过神,发现会议室里的人都在看着他。郭文涛也看着他,表情有些不悦。

“想什么呢?叫你两遍了。”坐在对面的同事小王小声提醒。

“对不起,郭经理,我刚才走神了。”子安连忙道歉。

“我刚才说,恒通集团的项目方案,你负责跟一下。”郭文涛说,“这个项目很重要,客户要求高,你要多用心。”

恒通集团是部门今年最大的客户,之前的项目负责人是部门的老员工李哥,做了半年多,前几天刚被调去别的组。

现在突然交给子安,说是机会,也是压力。

“好的,郭经理,我一定尽力。”子安说。

“不是尽力,是要做好。”郭文涛加重了语气,“这个项目如果拿下来,年底的晋升,我会优先考虑你。”

又是一句承诺。

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微妙了。

散会后,子安收拾东西准备回工位,郭文涛叫住了他。

“子安,来我办公室一下。”

子安心里一紧,应了声“好”,跟着郭文涛进了经理办公室。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办公区的嘈杂。

“坐。”郭文涛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绕到后面坐下,石膏手臂轻轻放在桌面上。

子安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有些拘谨。

“恒通的项目,之前一直是李工在跟,但他最近家里有事,精力跟不上,我就让他去负责别的了。”郭文涛说,“你的能力我是知道的,把这个项目做好,对你未来发展有好处。”

“谢谢郭经理信任。”子安说。

“不过我话说在前头。”郭文涛身体前倾,看着子安,“这个客户不好伺候,要求多,变数大。你要有心理准备,可能要经常加班,也可能需要随时应对客户的临时要求。”

“我明白,我会努力的。”

“嗯。”郭文涛靠回椅背,左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慢慢喝了口水,“还有件事。我这个手,医生说至少得一个多月才能拆石膏。这段时间开车不方便,我家那口子工作也忙,不一定能天天接送我。”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子安。

“你看,能不能这段时间,下班顺路捎我一段?当然,油钱我给你补。”

子安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

顺路?

根本不顺路。

但郭文涛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油钱就不用补了,郭经理,顺路的事。”子安听见自己这样说。

郭文涛笑了:“那行,麻烦你了。不过还是那句话,开车要稳,我这手可经不起折腾。”

“您放心。”

“好,那你先去忙吧,恒通项目的资料我让小李整理好发给你。”

子安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手刚搭上门把手,郭文涛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对了,你母亲身体怎么样了?”

子安回头:“早上去了医院,医生说血压还是不太稳,让多休息。”

“老人家身体要紧。”郭文涛点点头,“你该请假就请假,工作上的事,安排好了就行。”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子安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该请假就请假,意思是请假可以,但工作不能耽误。

“谢谢郭经理关心,我会安排好的。”

走出办公室,子安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低低的嗡鸣。

子安靠在墙上,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沈静宜发来的消息。

“妈的血压还是有点高,医生说最好住院观察两天,但妈不肯,说浪费钱。你下班早点回来,我们劝劝她。”

子安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回到工位,电脑右下角弹出新邮件提醒。是小李发来的恒通项目资料,压缩包有八百多兆。

子安点开下载,进度条缓慢地移动。

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了。

他忽然想起昨天郭文涛在车上说的那句话。

“今天要是回不去家,或者回去的时候伤更重了,那可就得找你负责了。”

当时以为是一句玩笑。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是前台。

“子安,有你的快递,下来取一下。”

“好,马上来。”

子安起身往电梯间走。等电梯的时候,他碰见了同部门的赵明轩。

“子安,行啊,郭经理这么看重你。”赵明轩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没有,就是正常安排工作。”子安说。

“恒通那项目可不好做,李工跟了半年,头发都白了一半。”赵明轩压低声音,“郭经理这是把你当枪使呢,做好了是他的功劳,做不好你就得背锅。”

子安没接话。

电梯来了,两人走进去。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真能晋升,也值了。”赵明轩又说,“你妈身体不好,多挣点钱总是好的。”

“嗯。”子安应了一声。

到了一楼,子安去前台取了快递,是个文件袋,里面是母亲之前做的体检报告。他拆开扫了一眼,各项指标都不太乐观。

回到工位,恒通项目的资料已经下载完了。子安点开,密密麻麻的文件和表格,看得人眼花。

他泡了杯浓茶,开始一页一页地看。

窗外的雨终于下了起来,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子安看了两个小时,才理出一点头绪。这个项目确实复杂,客户要求多,而且经常变,之前李工做的方案被否了三次。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半。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郭文涛发来的微信。

“子安,我下午要去见个客户,大概四点半结束。你五点下班后来接我一下,地址我发你。”

紧接着发来一个定位,是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

子安回了个“好的”,放下手机,继续看资料。

但心思已经飘了。

今天要加班是肯定的了,这么多资料,看到晚上也未必能看完。还得去接郭文涛,来回又得一个多小时。

他给沈静宜发了条消息。

“今晚要加班,可能晚点回去。妈那边你先劝着,不行我明天再陪她去住院。”

沈静宜很快回复:“又要加班?这个月第几次了?”

“新接了个项目,很重要。”

那边沉默了大概一分钟,才回过来:“行吧,你自己注意身体,别熬太晚。”

“知道了。”

放下手机,子安盯着电脑屏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他想起母亲早上在医院的样子,瘦瘦小小的,坐在长椅上等着叫号。想起沈静宜每天早起做饭,晚上等他回家,眼下的黑眼圈越来越重。

也想起郭文涛那只打着石膏的手臂,和那句“开车要稳”。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办公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开始收拾东西下班,有人小声说笑着,有人商量着晚上去哪里吃饭。

五点整,子安的手机准时响了。

是郭文涛。

“子安,我这边结束了,你到了吗?”

“马上出发,二十分钟左右到。”子安保存了文件,关掉电脑。

“好,不着急,路上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子安拎起背包,匆匆走进电梯。

雨天的晚高峰格外堵。车子在车流里缓慢蠕动,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

子安赶到咖啡馆时,已经快五点半了。

郭文涛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和一个中年男人聊天。看见子安,他招了招手。

子安停好车,小跑着过去。

“郭经理。”

“来了?”郭文涛指了指对面的男人,“这是王总,恒通集团的副总。王总,这是我们部门的方子安,以后恒通的项目主要由他负责。”

子安连忙伸出手:“王总您好。”

王总和他握了握手,笑容很淡:“方工是吧?年轻有为啊。”

“王总过奖了,还请多指教。”

“资料都看过了吗?”王总问。

“看了大概,还在熟悉。”

“这个项目我们很重视,要求也高,希望你们能拿出让人满意的方案。”王总说着,看了郭文涛一眼,“郭经理可是打了包票的。”

“王总放心,我们一定全力以赴。”郭文涛笑着接话。

又寒暄了几句,王总起身告辞。

等王总走了,郭文涛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这个王总,是恒通那边最难搞的一个。”他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不过他手里权力大,能把他搞定,项目就成了一半。”

子安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送我回去。”郭文涛站起来,左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子安帮他拿起公文包,两人一起走出咖啡馆。

雨还在下,只是小了些。子安撑着伞,把郭文涛送到车边,替他拉开车门。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跟王总谈得怎么样?”子安试着找话题。

“就那样。”郭文涛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老狐狸一个,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过今天你来得正好,让他看到我们这么重视,连下班时间都随叫随到。”

子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动了动。

原来让他来接,不止是顺路。

“对了,恒通项目的初步方案,你这周五之前给我个初稿。”郭文涛忽然说。

“这周五?”子安愣了一下,“今天都周二了。”

“三天时间不够?”郭文涛睁开眼睛,侧头看着他。

“不是……我是说,资料很多,我可能需要更多时间熟悉。”

“时间不等人啊子安。”郭文涛叹了口气,“客户那边催得紧,我们得抓紧。这样,你这几天辛苦一下,加加班。等项目成了,我给你申请加班费,年底晋升也更有底气,不是吗?”

又是晋升。

子安盯着前方的红灯,喉咙有些发干。

“我尽力,郭经理。”

“不是尽力,是要做到。”郭文涛的语气重了些,“我知道你家里有困难,母亲身体不好,需要用钱。但机会摆在眼前,你得抓住。年轻人,不吃苦怎么行?”

子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刷器的声音。

开到碧水苑时,天已经全黑了。雨停了,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和昨天一样,子安把车停在别墅前。

郭文涛推开车门,下车前忽然转过头。

“子安啊。”

“郭经理您说。”

“今天开车很稳,不错。”郭文涛笑了笑,用左手拍了拍子安的肩膀,“继续保持。我这条手臂能不能好利索,可就靠你了。”

他说完,转身下了车。

子安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郭文涛走进院子,按门铃,门开,何丽娟出现在门口。

和昨天不同的是,今天何丽娟多看了车子一眼,眼神在子安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才关上门。

子安慢慢吐出一口气,发动车子。

开出碧水苑大门时,保安室里的保安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

回家的路上,子安开得很慢。

他脑子里很乱,一会儿是恒通项目那些复杂的资料,一会儿是母亲苍白的脸,一会儿是郭文涛拍他肩膀时那只手的分量。

手机响了,是沈静宜。

“到哪儿了?”

“刚送完郭经理,在回去的路上了。”

“妈还是不肯住院,我说不动她。”沈静宜的声音有些疲惫,“你回来再劝劝吧。”

“好,大概四十分钟到家。”

“晚饭在锅里热着,你自己吃,我陪妈说会儿话。”

“嗯。”

挂了电话,子安把车窗降下来一点,让夜风吹进来。

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了些。

他想起赵明轩下午在电梯里说的话。

“郭经理这是把你当枪使呢,做好了是他的功劳,做不好你就得背锅。”

是这样吗?

也许吧。

但就算知道是枪,他也得去当。因为需要钱,需要晋升,需要让母亲能安心治病,让妻子不用每天算计菜钱。

车子驶入老小区,停在熟悉的车位上。

子安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拎着包上楼。

家里的灯还亮着。

他推开门,看见沈静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母亲的体检报告,眉头紧锁。

“回来了?”沈静宜抬起头。

“嗯。妈呢?”

“刚睡下。”沈静宜放下报告,揉了揉眉心,“医生说,妈的情况得住院调养一阵,光靠吃药不行。”

子安走过去,在妻子身边坐下,拿起报告看了一眼。

各项指标后的箭头,大部分都是向上的。

“住院要多少钱?”他问。

“医生说,先交五千押金,后续看情况。”沈静宜轻声说,“我们卡里还有多少?”

“三千多。”子安说,“月底才发工资。”

沈静宜沉默了。

客厅里很安静,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我找同事借点。”子安说。

“借了不用还吗?”沈静宜转过头看着他,“这个月借,下个月还,下个月呢?妈的药不能停,每个月都要钱。”

“那你说怎么办?”子安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

沈静宜看着他,眼圈忽然红了。

“对不起。”子安立刻后悔了,伸手想碰她的肩,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沈静宜别过脸,擦了擦眼角,“我就是……就是觉得累。”

子安说不出话。

他知道妻子累。白天上班,晚上回来还要照顾母亲,操心家里的开销。结婚三年,他们没出去旅游过一次,没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甚至连场电影都舍不得看。

“郭经理今天说,年底晋升会考虑我。”子安说,声音很轻,“如果能晋升,工资能涨不少。”

“真的?”沈静宜转过头。

“嗯,今天开会的时候当众说的。”子安顿了顿,“他还把恒通集团的项目交给我了,说做好了晋升更有把握。”

沈静宜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

“那个项目,是不是很难做?”

“有点复杂,但我能搞定。”子安握住妻子的手,“等这个项目成了,拿了奖金,我们就让妈住院,好好调养。”

沈静宜点了点头,把头靠在子安肩上。

“我就是担心你的身体,老这么加班,怕你撑不住。”

“我没事,年轻着呢。”子安笑了笑,但心里其实也没底。

恒通项目的资料他看了不到十分之一,已经觉得头大。周五要交初稿,意味着接下来三天,他得通宵达旦。

还有每天接送郭文涛。

还有母亲的身体。

还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子安拿出来,是郭文涛发来的微信。

“子安,明天早上我八点要到公司,你七点半来我家接我一下。对了,恒通项目的初步想法,明天上午跟我汇报一下。”

消息后面,是一个微笑的表情。

子安盯着那个黄色的笑脸,看了很久。

窗外,夜已经很深了。

沈静宜靠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

子安轻轻把妻子放平在沙发上,拿过一旁的薄毯给她盖上。客厅的灯光有些暗,落在沈静宜的脸上,能看见她眼下的青色。

他起身去厨房,锅里还温着饭菜。青椒肉丝已经有些蔫了,西红柿鸡蛋汤也凉了。他盛了一碗饭,就着凉透的菜,默默吃着。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郭文涛发来的一个文件,标题是“恒通项目补充资料”。

子安点开,PDF文件足足有五十多页。他往下翻了翻,全是技术参数和行业标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表格。

他放下筷子,没了胃口。

草草吃完饭,洗了碗,子安回到卧室。母亲房间的门关着,里面很安静。他轻手轻脚推开一条缝,看见母亲侧躺着,呼吸平稳,才放心地关上门。

书桌上摊着从公司带回来的资料。子安打开台灯,泡了杯浓茶,在桌前坐下。

时钟指向晚上十一点。

他翻开资料的第一页,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很快又归于寂静。台灯的光晕在桌面上圈出一小片温暖,子安伏在桌前,手里的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凌晨两点,沈静宜醒来,发现沙发上没有子安。她起身走到卧室门口,看见里面透出的光。

推开门,子安还坐在书桌前,旁边已经堆了一叠写满字的草稿纸。

“还不睡?”沈静宜轻声问。

“马上,再看一会儿。”子安头也没抬。

沈静宜走过去,看见他眼底的血丝。

“明天再看吧,身体要紧。”

“明天还要接送郭经理,白天没时间。”子安揉了揉太阳穴,“你先睡,我弄完这点就睡。”

沈静宜没再劝,只是默默去厨房热了杯牛奶,放在子安手边。

“别熬太晚。”

“嗯。”

门轻轻关上。

子安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驱散了些疲惫。

他看向窗外,对面的楼只剩下零星几盏灯还亮着。这个城市的大多数人已经睡了,而他还在为一份不知道能不能成的方案熬夜。

桌上手机震动,弹出一条消息。

是赵明轩发来的。

“兄弟,睡了没?”

子安回:“还没,在弄恒通的项目。”

“郭扒皮这是要榨干你啊。”赵明轩发来一个苦笑的表情,“不过提醒你一句,恒通那个王总,出了名的难缠。之前李工做的方案,被他打回来三次,最后一次直接在会议室里拍了桌子。”

“我知道。”

“知道你还接?这活儿就是个烫手山芋,做好了是郭扒皮的功劳,做不好你就等着背锅吧。”

子安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回。

赵明轩又发来一条:“算了,当我没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早点睡,别把命搭进去。”

“谢谢,我心里有数。”

放下手机,子安盯着面前密密麻麻的文字,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他闭上眼睛,缓了几秒,又睁开。

不能停。

停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

子安从桌上抬起头,脖子一阵酸痛。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眼前发黑,就趴在了桌上。

身上盖了条毯子,应该是沈静宜半夜起来给他盖的。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刚蒙蒙亮,小区里已经有早起的老人在晨练。

洗漱,换衣服,热了点昨晚的剩饭当早餐。

出门前,他推开母亲房间的门。刘美兰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手里拿着老花镜在看什么。

“妈,您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头不晕了。”刘美兰摘下眼镜,“你昨天又熬夜了?”

“赶点工作,没事。”子安走进来,“您今天别做饭了,让静宜弄。不舒服就躺着,别硬撑。”

“知道了,你忙你的。”刘美兰摆摆手,“路上开车小心点。”

“嗯。”

子安拎起背包,匆匆出门。

早高峰的街道已经开始拥堵。子安看了眼时间,七点十分。到碧水苑大概要二十分钟,七点半接上郭文涛,八点到公司,时间刚好。

但他忘了算等红灯的时间。

在一个十字路口,他碰上了漫长的红灯。车流排成长龙,缓慢地向前蠕动。子安看着仪表盘上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跳。

七点二十。

七点二十五。

七点二十八。

终于,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拐上去碧水苑的路。

七点三十五分,车子停在别墅门口。

子安给郭文涛发了条消息:“郭经理,我到了。”

没有回复。

他等了五分钟,又发了一条:“郭经理,我在门口了。”

还是没回复。

子安犹豫了一下,拨通了电话。

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起来。

“喂?”郭文涛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含糊。

“郭经理,我是子安,我在您家门口了。”

“哦,子安啊。”郭文涛似乎才想起来,“你等会儿,我马上出来。”

电话挂断。

子安握着方向盘,看着别墅的门。又过了大概十分钟,门才打开。郭文涛走出来,穿着笔挺的西装,石膏手臂挂在胸前,另一只手拎着公文包。

他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进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味。

“不好意思,起晚了。”郭文涛说,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歉意。

“没事,您坐好。”子安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郭文涛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开始看邮件。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手指划屏幕的轻微声响。

开了大概十分钟,郭文涛忽然开口。

“恒通项目的初步想法,有了吗?”

子安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有一些思路,但还不成熟,想今天再完善一下,下午跟您汇报。”

“下午?”郭文涛侧过头看他,“我上午十点要跟王总通电话,他想听听初步方向。”

“十点?”子安心里一沉。

现在快八点了,到公司八点半,他只有一个半小时。

“怎么,有问题?”郭文涛问。

“……没有,我尽量在十点前整理出来。”

“不是尽量,是必须。”郭文涛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王总时间宝贵,不能让他等。子安,这个机会我给你了,你得抓住。”

“我明白。”

郭文涛不再说话,继续看他的平板。

子安盯着前方的路,手心开始冒汗。

一个半小时,要整理出能让王总满意的方向。可他昨晚看到后半夜,也才理出个大概框架。

车子开到公司楼下时,正好八点半。

“我先上去了,十点来我办公室。”郭文涛推开车门,又回头补了一句,“带上你的思路,我要看具体的。”

“好的郭经理。”

郭文涛点点头,转身走进写字楼。

子安停好车,小跑着进了大楼。电梯里挤满了上班的人,他靠在角落里,脑子里飞速旋转。

十点。

十点。

只有九十分钟。

电梯到了十八楼,子安几乎是冲出去的。他冲到工位,放下包,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周围的同事陆陆续续来了,有人打招呼,他头也不抬地应一声。

赵明轩端着杯子过来接水,看见他这副样子,愣了一下。

“怎么了这是?火烧眉毛了?”

“十点要跟恒通王总汇报初步方向。”子安眼睛盯着屏幕,手上不停。

“十点?”赵明轩看了眼时间,“现在八点四十,你来得及?”

“来不及也得来得及。”

赵明轩没再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走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子安把昨晚整理的框架调出来,填充细节,修改逻辑,调整表述。他写得很快,但越写心里越没底。

王总是出了名的挑剔,之前李工的方案被打回来三次。他这一个半小时赶出来的东西,能过关吗?

九点四十,他勉强整理出一个PPT,只有十页,每页只有几个要点。

打印,装订,拿着文件夹匆匆走向郭文涛的办公室。

门关着。

子安敲了敲门。

“进。”

推开门,郭文涛正在打电话,看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子安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郭文涛对着电话说了几句,挂断。他拿起子安做的PPT,一页一页地翻。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子安坐在对面,手心全是汗。

“就这些?”郭文涛翻完最后一页,抬起头。

“时间有点紧,所以只是初步想法,细节还需要完善。”子安说。

郭文涛把PPT扔回桌上,身体往后一靠。

“子安,你知道恒通这个项目对我们部门有多重要吗?”

“知道。”

“知道你就给我看这个?”郭文涛的声音冷了下来,“十页纸,每页就几个点,这叫什么初步想法?这叫应付。”

子安张了张嘴,想解释,但郭文涛没给他机会。

“我早上跟你说了,十点要跟王总通电话。你现在给我看这个,我怎么跟王总说?说我们部门的人做了一个早上,就做出这种东西?”

“郭经理,我……”

“行了。”郭文涛摆摆手,看了眼手表,“还有十五分钟,你现在马上改。我要看到具体的思路,具体的方案,具体的时间表,明白吗?”

“明白。”

“出去吧,十点准时过来。”

子安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他靠在墙上,深深吸了口气。

十五分钟。

他走回工位,重新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颤抖,不是紧张,是累。

但没时间休息。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开始往PPT里填充内容。能想到的都写上,能画的图都画上。时间不够,就简化,就省略。

九点五十八,他再次打印了一份,冲进郭文涛办公室。

郭文涛正站在窗边打电话,看见他进来,示意他等一下。

“……对,王总,我们这边已经准备好了,等会儿就给您汇报。您放心,我们的方案一定让您满意。”

又说了几句,挂断电话。

郭文涛走过来,拿起新的PPT翻看。这次有二十页,内容充实了很多。

他看了大概五分钟,期间一直没说话。

子安站在桌前,心跳如擂鼓。

“还行。”郭文涛终于开口,“至少像个样子了。不过子安,我要提醒你,做项目不是做作业,不能临时抱佛脚。今天是我给你兜着,下次再这样,我很难再给你机会。”

“对不起郭经理,我下次一定提前准备。”

“嗯。”郭文涛把PPT放在桌上,看了眼时间,“十点了,我打给王总,你坐这儿听着,学学怎么跟客户沟通。”

子安在对面坐下。

郭文涛拨通电话,开了免提。

“喂,王总,我是文涛。您方便吗?关于那个项目,我们这边有些初步想法,想跟您汇报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王总有些冷淡的声音:“说吧,我只有十分钟。”

“好的好的,十分钟够了。”郭文涛脸上堆起笑,虽然对方看不见,“是这样,我们初步的计划是分三个阶段……”

他拿着子安刚做的PPT,一页一页地讲。有些地方子安写得简略,他就现场发挥,补充细节。讲得条理清晰,重点突出。

子安坐在对面,听着那些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属于他自己的思路,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大致就是这样,王总您看有什么意见?”郭文涛讲完了,问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思路还行,但不够细。”王总说,“尤其是第二阶段的风险评估,你们考虑得太简单了。我要看到具体的应对方案,具体到每个可能出问题的环节。”

“明白明白,我们马上完善。”

“另外,时间表太宽松了。我希望能在两个月内看到初步成果,而不是三个月。”

“两个月……”郭文涛看了子安一眼,“没问题,我们调整。”

“那就先这样,具体细节等你们方案完善了再谈。”

“好的王总,谢谢您的时间。”

电话挂断。

郭文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听见了?两个月,不是三个月。风险评估要具体到每个环节。子安,你的活儿来了。”

“我马上去改。”子安站起来。

“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新的方案。”郭文涛说,“完整的,详细的,能直接给王总看的。”

“今天下班前?”子安愣了一下。

“有问题?”

“……没有。”

“那就去忙吧。”

子安拿着文件夹,走出办公室。

回到工位,他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二十。离下班还有七个多小时。

七个多小时,要重做整个方案,包括风险评估和时间表。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却觉得屏幕上的字在晃。

昨晚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早上又精神高度紧张,现在松懈下来,困意和疲惫一起涌上来。

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清醒。

不能睡。

睡了,就完了。

中午吃饭时间,同事们都去食堂了。子安没动,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饼干,就着冷水吃了两块,继续干活。

赵明轩吃完饭回来,看见他还坐在那儿,走过来敲了敲他的桌子。

“兄弟,不要命了?”

“没办法,今天下班前要交。”子安头也不抬。

“郭扒皮又给你下死命令了?”

子安没说话,算是默认。

赵明轩叹了口气,从自己桌上拿了瓶功能饮料,放在子安手边。

“喝点这个,提神。不过说真的,你这么拼,身体撑不住的。”

“撑不住也得撑。”子安接过饮料,拧开喝了一大口,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

赵明轩摇摇头,没再说什么,回自己工位了。

下午的时间过得飞快。

子安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眼睛干涩得发痛,他就滴点眼药水。头疼得厉害,他就去洗手间用冷水冲脸。

期间郭文涛出来过一次,站在他工位旁边看了几分钟。

“进度怎么样?”

“差不多了,风险评估部分还在完善。”

“抓紧时间。”郭文涛说完就走了。

子安继续埋头苦干。

下午四点,沈静宜发来消息。

“妈今天状态不太好,一直说头晕。我请了半天假陪她,你要不早点回来?”

子安盯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他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又看了眼还没做完的方案。

最后回了一句:“我尽量,但可能得加班。你先带妈去社区医院看看,我忙完马上过去。”

沈静宜没再回复。

子安盯着手机屏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但他没办法。

真的没办法。

下午五点,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办公室里渐渐空了下来。

赵明轩走之前过来看了一眼。

“还不走?”

“方案还没做完。”

“郭扒皮呢?”

“在办公室。”

赵明轩拍了拍他的肩:“保重。”

人都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子安一个人,还有经理办公室里透出的灯光。

六点,郭文涛从办公室出来,走到子安工位前。

“做得怎么样了?”

“马上就好,还差最后一点。”

“抓紧,我七点前要看。”

“好的。”

郭文涛转身回了办公室。

子安加快速度,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眼睛又干又痛,看屏幕都有些模糊。

六点四十,他终于敲下最后一个字。

保存,打印,装订。

拿着还温热的文件夹,他走向郭文涛的办公室。

敲门,进去。

郭文涛正在看手机,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

“放这儿吧。”

子安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郭文涛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这次他看得很仔细,偶尔用笔在纸上划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时钟的滴答声。

子安站在桌前,腿有些发软。一天没怎么吃东西,只啃了两块饼干,现在胃里空得发慌,头也一阵阵发晕。

“可以。”郭文涛终于放下文件夹,“比上午的好多了。不过风险评估这部分,还是不够细。你晚上再改改,明天早上给我。”

“晚上?”子安愣了。

“怎么,有困难?”郭文涛抬头看他。

“……没有。”

“那就好。”郭文涛站起来,拿起外套和公文包,“走吧,送我回去。路上我再给你讲讲哪里需要改。”

子安跟着他走出办公室,走进电梯,走进停车场。

坐进车里的时候,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晃。

“子安,你脸色不太好。”郭文涛系好安全带,看了他一眼。

“没事,可能有点累。”

“年轻人,累点正常。”郭文涛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经常通宵干活。现在想想,那时候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子安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郭文涛翻开那份方案,一边看一边说。

“这里,风险评估要加上供应商可能延期的情况。这里,要考虑到客户临时变更需求的可能性。还有这里,时间表太紧,但王总要求两个月,我们不能说做不到,要想办法压缩……”

他说了一路,子安听了一路。

大部分时间只是点头,偶尔应一声“嗯”。

脑子里很乱,一会儿是方案,一会儿是母亲,一会儿是沈静宜。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沈静宜打来的。

他看了眼郭文涛,郭文涛正专注地看着方案,没注意。

子安挂了电话,发了条消息过去:“在开车,送郭经理回家。妈那边怎么样?”

沈静宜很快回复:“在医院,医生说要住院观察。你在哪儿?什么时候能过来?”

“快了,送完郭经理就过去。”

“哪个医院?我把地址发你。”

“好。”

放下手机,子安握紧方向盘。

“是家里有事?”郭文涛忽然问。

“……嗯,我妈身体不太舒服,在医院。”

“严重吗?”

“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

郭文涛点点头,合上文件夹。

“那一会儿你送我到小区门口就行,不用进去了。早点去医院看看。”

“谢谢郭经理。”

“不过子安,有句话我得说在前面。”郭文涛侧过头,看着他,“家里的事重要,但工作也不能耽误。恒通这个项目现在是关键时期,你不能分心。”

“我明白。”

“明白就好。”郭文涛靠回椅背,“方案你晚上改好,明天早上给我。这是最后期限,不能再拖了。”

“好的。”

车子开到碧水苑门口,郭文涛下了车。

“路上小心。”他关上车门,转身走进小区。

子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才调转车头,往医院的方向开。

沈静宜发来的地址是市第三医院,离这儿不远,但晚高峰堵车,开了四十分钟才到。

停好车,子安小跑着冲进医院大厅。

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嘈杂的人声。他给沈静宜打电话,问清了病房号,坐电梯上到五楼。

找到病房,推开门。

刘美兰躺在靠窗的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沈静宜坐在床边,看见他进来,站了起来。

“怎么样?”子安轻声问。

“血压还是高,医生说要住几天院,观察观察。”沈静宜眼睛有些红,像是哭过。

“医生还说什么了?”

“说妈这个情况,得长期调理,不能再劳累了。”沈静宜的声音有些哑,“住院费我交了三千,押金不够,护士说还得补两千。”

子安点点头,从钱包里拿出卡。

“我去交。”

“你吃饭了吗?”沈静宜问。

“吃了点饼干。”

“那怎么行。”沈静宜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保温桶,“我给你带了饭,还热着,吃点吧。”

子安接过保温桶,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打开,里面是还温热的米饭和菜。

他拿起筷子,扒了一口,却觉得食不知味。

“郭经理那边,没事吧?”沈静宜小声问。

“没事,就是工作有点多。”子安低头吃饭,不敢看妻子的眼睛。

“那你晚上……”

“得回去加班,方案还没改完。”

沈静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妈这儿我看着,你去忙吧。不过子安,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我知道。”

吃完饭,子安去交了住院费,又回到病房。刘美兰醒了,看见他,勉强笑了笑。

“妈,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就是这医院住着,花钱。”刘美兰叹了口气,“我没事,明天就出院。”

“医生说得住几天,您就安心住着,钱的事别操心。”

刘美兰还想说什么,被子安按住了手。

“妈,您就听我的,行吗?”

刘美兰看着他,眼圈红了红,没再说话。

又在病房里待了半小时,刘美兰催他回去休息。子安交代了沈静宜几句,起身离开。

走出医院,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趴在方向盘上,闭上了眼睛。

累。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但他不能停。

还有方案要改,明天要交。还有郭文涛要接送,不能出错。还有母亲的医药费,下个月的生活费,房租,水电……

手机震动,是郭文涛发来的消息。

“方案改得怎么样了?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最终版。”

子安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在改,明早给您。”

放下手机,发动车子。

城市的夜景在车窗外流淌,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这个城市有无数个像他一样的人,在深夜里奔波,在生活里挣扎。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子安打开电脑,泡了杯浓茶,坐在书桌前。

摊开那份方案,郭文涛勾画过的地方,密密麻麻都是批注。

他开始改,一个字一个字地改。

夜深了,整栋楼都安静下来。只有他的房间里,还亮着灯,还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凌晨三点,他终于改完最后一行。

保存,发送到邮箱。

关上电脑,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动,什么也不想想。

就这么坐着,坐了大概十分钟,他起身,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布满血丝,脸色苍白,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他看了会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睡觉。

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去接郭文涛,还要面对新的工作,新的压力。

躺到床上,被子冰冷。他蜷缩起来,闭上眼睛。

却睡不着。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今天的画面。郭文涛冷淡的脸,王总挑剔的声音,母亲苍白的脸,沈静宜发红的眼睛。

还有那份方案,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

闹钟在六点准时响起。

子安从床上坐起来,感觉头重脚轻。他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但他必须起。

洗漱,换衣服,热了杯牛奶匆匆喝下。出门前,他看了眼手机,沈静宜凌晨四点多发来消息,说母亲情况稳定了些,让他别担心。

他回了个“好”,拎起背包出门。

早上的空气有些凉,子安裹了裹外套,坐进车里。启动车子前,他盯着方向盘发了会儿呆,然后用力搓了搓脸,让自己清醒些。

去碧水苑的路上还算顺畅,到小区门口时才七点二十。

他给郭文涛发了消息,这次很快有了回复。

“稍等,马上出来。”

五分钟后,郭文涛从小区里走出来。他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西装,石膏手臂上还戴了个黑色的护套,看起来更显眼了。

“早,郭经理。”子安下车帮他拉开车门。

“早。”郭文涛坐进车里,把公文包放在腿上,“方案改完了?”

“改完了,昨晚发您邮箱了。”

郭文涛点点头,拿出平板电脑开始看邮件。车子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开到一半,郭文涛忽然开口。

“子安,你母亲怎么样了?”

“还在医院,情况稳定了。”

“那就好。”郭文涛视线没离开平板,“老人家身体要紧,该照顾的要照顾。不过工作也不能落下,恒通这个项目现在是关键时刻,你得把握好平衡。”

“我明白,谢谢郭经理关心。”

郭文涛不再说话,车厢里又恢复了安静。

到公司楼下,郭文涛推开车门前,回头看了子安一眼。

“今天下午我要去见个客户,大概四点结束。你到时候来接我一下,地址我发你。”

“好的郭经理。”

郭文涛下了车,走进写字楼。

子安停好车,没有立刻上去。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想缓几分钟。

但手机很快就响了,是郭文涛。

“子安,方案我看过了,基本可以。不过有几个地方还需要调整,你上午来我办公室一趟,我们讨论一下。”

“好的,我马上上来。”

挂了电话,子安叹了口气,解开安全带下车。

上午的讨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郭文涛对方案又提了几点修改意见,让子安下班前改好。

“另外,王总那边约了明天上午十点,我们过去做正式汇报。”郭文涛说,“你今天把方案最终版弄出来,明天我们一起过去。”

“明天上午?”子安心里一紧。

“有问题?”

“没有。”

“那就这么定了。”郭文涛摆摆手,“去忙吧。”

回到工位,子安开始修改方案。昨晚熬了大夜,今天脑子转得慢,有时候盯着屏幕半天,打不出一个字。

赵明轩端着杯子过来,看见他这副样子,摇了摇头。

“兄弟,你这样不行啊,脸都白了。”

“没事,撑得住。”

“撑得住个屁。”赵明轩压低声音,“我刚才去茶水间,听见郭扒皮跟人事那边打电话,好像在问招人的事。你小心点,别被人当枪使完了就扔。”

子安敲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卸磨杀驴呗。”赵明轩喝了口水,“恒通这项目成了,功劳是他的。要是中间出点岔子,锅是你的。等项目结束了,他找个理由把你调走,或者干脆让你背个锅走人,然后把他自己人弄进来。这种事,他又不是没干过。”

子安沉默了。

他想起了李工,之前负责恒通项目的老员工,做了半年多,前几天突然被调去别的组。理由说是家里有事,精力跟不上。

真的是家里有事吗?

“你自己留个心眼。”赵明轩拍了拍他的肩,走了。

子安坐在工位前,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心里乱成一团。

但他没时间多想。

修改方案,完善细节,准备明天的汇报。一整天,他像个陀螺一样转,连午饭都没吃,只啃了几块饼干。

下午三点,郭文涛发来消息,说见客户的地方改了,让他四点去另一个地址接。

子安看了眼地址,是城东的一个酒店,离公司有点远。

他保存了文件,收拾东西下楼。

开车去酒店的路上,他感觉眼皮越来越重。等红灯的时候,他用力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疼痛让意识清醒了些。

不能睡。

睡了,就完了。

四点十分,他到了酒店门口。给郭文涛发消息,没回。打电话,也没人接。

他在车里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才看见郭文涛从酒店里走出来。

不是一个人。

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两人边走边聊,表情都很严肃。走到酒店门口,郭文涛和那人握了握手,然后朝子安的车走过来。

拉开车门坐进来,郭文涛的脸色不太好看。

“开车。”他说。

子安发动车子,驶出酒店停车场。

开了一段,郭文涛忽然说:“不去公司了,送我回家。”

“现在才四点多……”

“我说送我回家。”郭文涛的语气很硬。

子安不再说话,调转方向,往碧水苑开。

路上,郭文涛一直没说话,只是阴沉着脸看着窗外。子安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他几眼,觉得他今天有些反常。

平时郭文涛在车上,要么看邮件,要么打电话,要么跟他交代工作,很少像今天这样沉默。

而且脸色那么难看,是见客户不顺利?

车子开到碧水苑,停在别墅门口。郭文涛推开车门,下车前忽然说:“明天上午九点来接我,一起去恒通。汇报材料准备充分点,别出岔子。”

“好的郭经理。”

郭文涛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走进院子。

子安看着他关上门,才发动车子离开。

回公司的路上,他接到沈静宜的电话。

“子安,医生说要给妈做个检查,得家属签字。你现在能过来吗?”

“我在回公司的路上,方案还没弄完,明天上午要去恒通汇报。”子安握着方向盘,声音发涩,“能不能晚点?我忙完马上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你大概几点能过来?”

“七八点吧,我尽量早点。”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子安觉得心里堵得慌。

回到公司,已经快五点了。办公室里的人都准备下班,他坐下来,继续修改方案。

赵明轩走之前过来看了一眼。

“还不走?郭扒皮不是回去了吗?”

“方案还没弄完,明天要去恒通汇报。”

“明天?”赵明轩愣了一下,“这么快?”

“嗯。”

“那你今晚又要通宵?”

“可能吧。”

赵明轩摇摇头,没再说什么,走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子安一个人。他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打,但效率很低。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方案,一会儿是母亲,一会儿是郭文涛阴沉的脸。

六点多,沈静宜发来消息,说检查做完了,母亲情况还好,让他别太赶。

他回了个“好”,继续干活。

七点,方案终于改完了。他检查了一遍,发到郭文涛邮箱,然后收拾东西准备去医院。

刚站起来,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赶紧扶住桌子。

缓了几秒,才慢慢直起身。

他拿起背包,关掉电脑,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一半,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坐电梯下楼,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

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趴在方向盘上,深深吸了几口气。

累。

真的太累了。

但他不能倒下。

母亲在医院等着,妻子一个人撑着,他得过去。

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晚高峰还没完全过去,路上还是有些堵。他打开收音机,随便调了个台,里面在放一首老歌。

温柔的男声在唱:“曾经年少爱追梦,一心只想往前飞……”

他听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赶紧眨了眨眼,把那股情绪压下去。

到医院时,已经快八点了。停好车,他小跑着进了住院部。

推开病房门,沈静宜正坐在床边给母亲削苹果。刘美兰靠坐在床头,脸色比昨天好了些。

“来了?”沈静宜抬起头。

“嗯。”子安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妈,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明天就能出院了。”刘美兰说。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再观察一天,没问题的话后天可以出院。”沈静宜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刘美兰,“但回去后得好好休息,不能劳累。”

“听见没,妈,回去后啥也别干,好好养着。”子安说。

“知道了知道了,你们俩呀,比我还能唠叨。”刘美兰笑了笑,咬了口苹果。

又在病房里待了一个多小时,护士进来催家属离开。子安和沈静宜交代了母亲几句,起身离开。

走出医院,夜风很凉。沈静宜缩了缩肩膀,子安脱下外套给她披上。

“不用,你自己穿着。”

“我不冷。”

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

“明天上午要去恒通汇报?”沈静宜问。

“嗯,九点去接郭经理,然后一起过去。”

“准备得怎么样?”

“应该没问题。”

沈静宜侧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坐进车里,沈静宜系好安全带,忽然说:“子安,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

子安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

“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觉得,你现在太累了。”沈静宜轻声说,“每天加班到半夜,还要接送领导,妈生病了你都抽不出时间。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等这个项目结束了,就好了。”子安说,“如果能晋升,工资涨了,你也能轻松点。”

“我不是要你挣多少钱。”沈静宜转过头看着他,“我是要你健健康康的,我们一家人好好的。钱少点就少点,日子紧巴点就紧巴点,但人不能垮。”

子安没说话。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窗外的灯光流成一条线。

“再说吧。”最后,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沈静宜没再劝,只是默默叹了口气。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沈静宜去洗漱,子安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看邮件。

郭文涛回复了,只有两个字:“收到。”

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全是明天汇报的事。要说什么,怎么说,王总可能会问什么问题,该怎么回答。

想着想着,意识就模糊了。

“子安,去床上睡。”

他睁开眼,看见沈静宜站在面前。

“几点了?”

“十一点了,去洗洗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子安点点头,起身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憔悴的自己,忽然有些陌生。

这还是他吗?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能改变世界的方子安?

现在只剩下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被工作榨干了精力的躯壳。

他扯了扯嘴角,笑了。

苦笑。

躺到床上,沈静宜已经睡了。他侧过身,看着妻子安静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愧疚。

结婚的时候,他答应过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可三年过去了,她跟着他,没享过什么福,反而操碎了心。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但在快要碰到的时候,又收了回来。

算了,别吵醒她。

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很重要,不能出差错。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子安准时到了碧水苑门口。

他给郭文涛发消息,没回。打电话,也没人接。

等了十分钟,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子安有些着急。九点要到恒通,从这儿开过去至少要四十分钟,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他下车,走到别墅门口,按了门铃。

按了三次,门才开。

开门的是何丽娟,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脸色很难看。

“郭太太,郭经理在家吗?我们约了今天去恒通汇报。”

“他在楼上,你等着。”何丽娟冷冷地甩下一句,转身进去了。

子安站在门口,心里有些不踏实。

又等了大概五分钟,郭文涛才从里面走出来。他今天穿得很正式,但脸色很不好,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黑眼圈。

“郭经理,您没事吧?”子安问。

“没事,走吧。”郭文涛语气很冲,径自走向车子。

子安赶紧跟上,替他拉开车门。

坐进车里,郭文涛一直阴沉着脸不说话。子安也不敢问,默默发动车子。

开到一半,郭文涛忽然说:“汇报材料都带齐了?”

“带齐了,U盘和纸质版都有。”

“嗯。”郭文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我睡会儿,到了叫我。”

“好的。”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运转的声音。

子安从后视镜里看了郭文涛一眼,发现他眉头紧锁,像是在为什么事烦恼。

是担心汇报不顺利吗?

还是别的什么事?

他不敢多想,专注开车。

八点五十,他们到了恒通集团楼下。停好车,子安叫醒了郭文涛。

郭文涛睁开眼,深吸了口气,整理了一下领带。

“走吧。”

两人走进大楼,在前台登记,坐电梯上到十五楼。

王总的秘书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

“郭经理,方工,王总在会议室等你们。”

“好的,谢谢。”

跟着秘书走进会议室,王总已经坐在主位上,旁边还坐着几个人,应该是恒通的技术和商务负责人。

“王总,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郭文涛脸上堆起笑,走过去握手。

“我们也刚到。”王总和他握了握手,示意他们坐下。

子安在郭文涛旁边坐下,打开电脑,连接投影仪。

汇报开始。

先是郭文涛做了开场,介绍了项目背景和总体思路。然后子安开始讲具体方案,从技术架构到实施计划,从风险评估到应对措施。

他讲得很认真,把昨晚准备好的内容都说了出来。

期间王总偶尔会打断,问几个问题。子安都一一回答了,有些问题比较刁钻,他答得不算完美,但也没出大错。

讲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结束了。

子安松了口气,看向郭文涛。郭文涛对他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方案做得不错,比之前有进步。”王总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不过还有些细节需要再推敲。这样,你们回去再完善一下,下周我们再碰一次。”

“好的王总,我们一定尽快完善。”郭文涛说。

“另外,关于报价部分,我觉得还是有点高。”王总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开口,“我们希望能在现有基础上,再降百分之十。”

郭文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李总,这个报价我们已经压得很低了,再降的话,我们这边可能就没什么利润空间了。”

“那是你们需要考虑的问题。”被称作李总的男人推了推眼镜,“我们对比了几家供应商,你们的报价确实偏高。如果不能降,我们可能需要重新评估。”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子安看向郭文涛,郭文涛的脸色很难看。

“这样,李总,我们再回去核算一下,尽快给您答复。”郭文涛说。

“最好明天就能给答复,我们时间不多了。”李总说。

“好的,明天。”

又聊了几句,会议结束。王总先起身离开,其他人也陆续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郭文涛和子安两个人。

郭文涛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子安也不敢动,默默收拾东西。

“听见了?要降百分之十。”郭文涛忽然开口,声音很冷。

“听见了。”

“这个报价本来就没多少利润,再降百分之十,等于白干。”郭文涛站起来,拿起公文包,“回去重新核算成本,想办法把价格压下来。明天我要看到新的报价单。”

“郭经理,这个价格真的很难再降了,原材料成本都在涨,人工也在涨……”

“我不管。”郭文涛打断他,“我要的是结果,不是困难。做不到,就换人做。”

子安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

两人沉默地走出会议室,坐电梯下楼。

走到停车场,郭文涛忽然说:“你先回公司,我还有点事,不用送我。”

“那您怎么回去?”

“我自己打车。”郭文涛说完,转身走了。

子安站在车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郭文涛今天太反常了。

平时就算心情不好,也不会这样。而且刚才在会议室,他明显心不在焉,有好几次王总问话,他都没及时反应过来。

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还是工作上有别的麻烦?

子安想不通,也不想想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降价百分之十的事。

重新核算成本,重新做报价,明天就要。

又是个不眠夜。

他坐进车里,发动车子,却没有立刻开走。趴在方向盘上,他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张大嘴呼吸,却还是缺氧。

手机响了,是沈静宜。

“汇报怎么样?”

“还行,过了。但客户要求降价,得重新做报价。”

“那你今晚又要加班?”

“可能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子安,妈明天出院,你能来接吗?”

“明天……”子安想起明天要交新的报价单,“我尽量,如果实在抽不出时间,我让静宜去接你。”

“不用,静宜来接我就行。你忙你的,工作要紧。”

“妈……”

“行了,我没事。你注意身体,别老熬夜。”

挂了电话,子安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深吸了口气,发动车子,往公司开。

回到办公室,已经快中午了。他点了份外卖,边吃边开始核算成本。

原材料,人工,设备,运输,税费……一项一项地算,一项一项地压。

但怎么压,也压不出百分之十的空间。

除非偷工减料,或者用次品替代。

但那样做,项目质量没法保证,出了问题,责任更大。

他头疼得厉害。

下午,赵明轩过来找他,看见他趴在桌上,吓了一跳。

“兄弟,你没事吧?脸这么白。”

“没事,就是有点头疼。”

“你这样子可不像有点头疼。”赵明轩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烫,你发烧了。”

“没事,喝点热水就好了。”

“不行,你得去医院看看。”赵明轩说,“我送你去。”

“真不用,报价单还没弄完,明天要交。”

“命要紧还是报价单要紧?”赵明轩不由分说,拉起他就走。

“明轩,我真没事……”

“闭嘴,跟我走。”

赵明轩强硬地把他拉出办公室,坐电梯下楼。子安想挣扎,但浑身没力气,只好由着他。

坐进赵明轩的车,子安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你说你,这么拼图什么?”赵明轩一边开车一边说,“项目成了,功劳是郭扒皮的。你累倒了,他顶多假惺惺慰问两句,然后找个人顶替你。值得吗?”

“我需要钱。”子安闭着眼睛说。

“钱钱钱,就知道钱。命没了,要钱有什么用?”

子安没说话。

到了社区医院,赵明轩挂了号,陪着子安看医生。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确实是发烧了。医生开了点药,让回去休息,多喝水。

“听见没,医生让你休息。”赵明轩说。

“我得回去做报价单……”

“做个屁,先回家睡觉。郭扒皮问起来,就说你病了,他还能把你从病床上拉起来?”

子安还想说什么,但赵明轩已经扶着他往外走了。

“明轩,谢谢你。”

“谢什么,兄弟一场。”赵明轩拍拍他的肩,“你先回家休息,报价单的事,我帮你想想办法。虽然我不懂你们项目具体细节,但成本核算这块我还懂点,晚上帮你看看。”

“那怎么行,你自己的工作……”

“我工作不忙,没事。”赵明轩把他送上车,“走吧,送你回家。”

车子开到子安家楼下,赵明轩看着他上了楼,才离开。

子安回到家,吃了药,躺在床上。药里有安眠成分,他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

睡了四个小时,烧退了些,头也没那么疼了。

他起床,走到客厅。沈静宜还没回来,应该在医院陪母亲。

他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

有郭文涛发来的消息,问他报价单做得怎么样了。

还有赵明轩发来的,说看了他的成本表,有几个地方可以调整,让他醒了看看。

子安先给郭文涛回消息。

“郭经理,我有点发烧,在医院开了药,现在在家休息。报价单我尽快弄,明天早上给您。”

郭文涛很快回复:“病了?严重吗?”

“不严重,吃了药好多了。”

“那就好,注意休息。不过报价单明天早上一定要给我,客户那边催得紧。”

“好的,我一定按时给您。”

放下手机,子安觉得心里发凉。

一句“注意休息”,后面紧跟着“一定要给我”。

这就是郭文涛的关心。

他苦笑了一下,打开电脑,开始看赵明轩发来的建议。

确实有几个地方可以调整,虽然幅度不大,但加起来也能压下来几个点。但离百分之十,还差得远。

他正想着,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是方子安吗?”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冷。

“我是,您哪位?”

“我是何丽娟,郭文涛的妻子。”

子安心里一紧。

“郭太太,您好。有什么事吗?”

“你现在有空吗?我想跟你见一面。”

“现在?我有点发烧,在家休息……”

“就现在,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何丽娟的语气不容拒绝,“你家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子安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郭太太,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吗?”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电话里说不清楚。”何丽娟的声音很硬,“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或者,你想让我去你公司找你?”

最后这句话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

子安闭了闭眼睛。

“我家在锦华小区三栋302,您到了给我打电话,我下去接您。”

“不用,我知道几栋几单元,十分钟后到。”何丽娟说完就挂了电话。

子安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觉得头又开始疼了。

何丽娟为什么要来找他?而且语气这么冲,像是来找茬的。

他回忆了一下这几天的事,没觉得自己哪里得罪了郭文涛夫妇。接送一直很准时,工作也认真在做,虽然有时候会迟到几分钟,但郭文涛也没说什么。

难道是因为今天没送他回家?

可当时是郭文涛自己说不用送的。

他越想越乱,干脆不想了。起身换了身衣服,把茶几收拾了一下,然后坐在沙发上等着。

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子安走过去开门。何丽娟站在门外,穿着一身名牌套装,手里拎着个精致的手提包,脸上的妆化得很精致,但表情很冷。

“郭太太,请进。”子安侧身让开。

何丽娟走进来,扫了一眼客厅。房子很小,家具也很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把手提包放在腿上,没有要脱外套的意思。

“您喝点什么?”子安问。

“不用。”何丽娟直直地看着他,“我就几句话,说完就走。”

子安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郭太太,您想说什么?”

何丽娟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这是文涛今天下午刚拿到的检查报告,你自己看。”

子安拿起那张纸。是医院的检查报告单,患者姓名郭文涛,检查部位右臂。上面有一堆医学术语,他看不太懂,但最后面的结论他看懂了。

“右臂桡骨骨折处移位,疑似二次损伤,建议尽快手术治疗。”

他抬起头,看着何丽娟。

“郭经理的手……怎么了?”

“怎么了?”何丽娟冷笑一声,“你还问怎么了?文涛的手本来恢复得好好的,医生说再有半个月就能拆石膏了。可今天下午复查,医生却说骨折处移位了,要重新做手术!”

“怎么会这样?”子安心里一沉。

“怎么会这样?”何丽娟的声音拔高了些,“这要问你啊,方子安。文涛这段时间都是坐你的车,你开车要是稳当点,他的手能移位吗?”

子安愣住了。

“郭太太,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听不懂吗?”何丽娟盯着他,“文涛的手是在坐你车的时候出问题的。医生说了,可能是颠簸,或者急刹车,导致本来固定的骨头又错位了。你现在说,这事怎么办?”

子安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郭太太,我开车一直很小心,每次郭经理坐车,我都开得很稳,从没急刹车过。”

“你没急刹车,那他的手怎么移位了?”何丽娟不依不饶,“难道是文涛自己弄的?他闲得没事干,把自己手弄坏了再去开一刀?”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何丽娟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方子安,我告诉你,文涛这次手术费用不低,加上后续的康复治疗,误工费,营养费,林林总总加起来,至少得十几万。这个责任,你得负。”

十几万。

这三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子安心上。

“郭太太,这……这不能全怪我吧?”他声音有些发颤,“郭经理的手是骨折,本来就容易出问题,也许是他自己不小心碰着了……”

“碰着了?”何丽娟从包里又拿出几张照片,摔在茶几上,“你看看,这是文涛今天下午拍的照片。手臂肿成什么样了?医生说再不手术,可能会留下后遗症,以后这只手就使不上劲了。文涛是靠手吃饭的,手废了,他工作怎么办?我们家怎么办?”

照片上,郭文涛的右臂确实肿得厉害,皮肤发红发亮,和之前相比判若两人。

子安看着那些照片,手开始发抖。

“那……那您想让我怎么做?”

“两个选择。”何丽娟重新坐下,双手抱胸,“第一,你承担所有治疗费用,包括手术费、住院费、康复费,还有文涛的误工费。算下来大概十五万左右。第二,我们去公司谈,让公司来处理。不过我可提醒你,如果闹到公司,你这份工作保不保得住,可就难说了。”

子安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

十五万。

他卡里连一万五都拿不出来,上哪儿去找十五万?

“郭太太,我真的拿不出这么多钱。”他声音干涩,“我母亲刚出院,医药费还欠着,我……”

“那是你的事。”何丽娟打断他,“文涛的手是在坐你车的时候出问题的,你就得负责。我没报警处理,已经算给你面子了。要是报了警,你这可算是过失致人伤残,到时候可就不只是赔钱这么简单了。”

过失致人伤残。

子安的脸瞬间白了。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何丽娟站起来,拿起手提包,“三天后,要么拿十五万来,要么我们就去公司,让领导评评理。对了,我劝你最好别想着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工作在这儿,家也在这儿,我们能找到你。”

她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还有,从今天起,你不用再接送文涛了。他的手要是再出问题,你担待不起。”

门开了,又关上。

何丽娟的高跟鞋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子安还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茶几上的检查报告和照片,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十五万。

三天时间。

他上哪儿去找十五万?

就算把车卖了,也卖不了几个钱。这车开了五年,国产的,现在能卖三万就不错了。

找亲戚借?他家亲戚都不宽裕,而且母亲生病的事,已经借过一轮了,还没还上。

找朋友借?赵明轩也许能借点,但最多一两万,杯水车薪。

怎么办?

他抱住头,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揪着。

头疼,胃也疼,浑身都疼。

手机响了,是沈静宜。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才接起来。

“喂?”

“子安,我陪妈到家了。你吃饭了吗?我给你带了点粥,你发烧不能吃油腻的。”沈静宜的声音很温柔。

子安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静宜……”

“嗯?怎么了?声音怎么这样,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没事。”他用力清了清嗓子,“就是有点累。你们到家了就好,妈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医生说按时吃药,多休息就行。你那边报价单弄完了吗?弄完了就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快了,再一会儿就好。”

“那你忙完早点睡,我明天早上过去给你做早饭。”

“不用,你照顾妈就行,我自己能行。”

“行了,别逞强了。你生病了,我得照顾你。先不说了,妈叫我呢。你早点睡啊。”

电话挂了。

子安放下手机,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忽然觉得冷。

很冷。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

他想起郭文涛第一天坐他车时说的那句话。

“开稳了,今天回不去家可要找你负责。”

原来那不是玩笑。

那是警告。

是伏笔。

是早就设好的圈套。

可他当时没听出来,还以为只是领导随口一说。

现在想想,自己真是傻得可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郭文涛。

子安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才接起来。

“喂,郭经理。”

“子安啊,我太太去找过你了?”郭文涛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还带着点歉疚,“我都跟她说了,不一定是你的责任,可能是我不小心碰着了。但她那人脾气急,非要去问个清楚。她没为难你吧?”

“没有。”子安说,声音很平静。

“那就好。”郭文涛叹了口气,“我这手也是,本来好好的,不知道怎么又移位了。医生说可能是固定得不够好,或者平时活动的时候不小心。不过我太太非说是坐车颠的,我也没办法。”

“郭经理,您的手……真的要手术吗?”

“要啊,医生说得尽快做,不然可能会留下后遗症。”郭文涛又叹了口气,“这手术费用不低,医保报销不了多少。我这正愁呢,家里刚换了房子,贷款压力大,手头也不宽裕。”

子安没说话。

“子安啊,我知道你也不容易,家里有病人,经济压力大。但这事……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太太那人你也知道,她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说要你负责,我也劝不住。”

“郭经理,我真的拿不出那么多钱。”子安说。

“我知道,我知道。”郭文涛连忙说,“我也没说要你全赔。这样,我想办法劝劝我太太,让她少要点。你也想想办法,能凑多少凑多少。咱们各退一步,把这事了了,行吗?”

“您觉得……多少钱合适?”

“这个……我也说不好。我太太说要十五万,我觉得确实有点多。要不,你出十万?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十万。

还是十万。

子安闭上眼睛。

“郭经理,我真的拿不出十万。我卡里连一万都没有。”

“那你能拿多少?”郭文涛问。

“……我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子安,不是我想逼你。但这事总要解决,对吧?我手要做手术,不能拖。你要实在拿不出钱,我只能去公司,看公司能不能帮忙。但那样的话,对你影响可能不太好。你还在项目关键期,要是因为这个影响了工作,甚至丢了工作,那就得不偿失了。”

又是威胁。

用工作威胁。

子安觉得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郭经理,您让我想想。”

“行,你想想。不过最好快点,我这边等不起。”郭文涛说,“对了,恒通那个报价单,你明天早上一定要给我。客户催得紧,不能耽误。”

“好。”

“那你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电话挂了。

子安放下手机,走到卫生间,用冷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睛布满血丝,像鬼一样。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

原来这就是职场,这就是社会。你把人当领导,人把你当棋子。你拼命工作,以为能换来尊重和机会,实际上在别人眼里,你只是个可以利用、可以牺牲的工具。

郭文涛的手,到底是怎么移位的?

真的是坐车颠的?

还是……他自己弄的?

子安想起今天在恒通楼下,郭文涛阴沉的脸。想起他说“我有点事,不用送我”时,那反常的态度。

还有何丽娟今天上门,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势。

太巧了。

一切都太巧了。

在项目最关键的时候,在子安连续加班身体濒临极限的时候,郭文涛的手突然“移位”了,需要手术,需要大笔钱,而且一口咬定是坐他车颠的。

这真的只是意外吗?

还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子安不敢想下去。

如果真是局,那郭文涛这个人,就太可怕了。

为了钱,为了把他踢出局,不惜把自己的手弄伤?

不,应该不会。骨折移位,那得多疼?郭文涛那种养尊处优的人,能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

可如果不是他自己弄的,那他的手怎么会突然移位?

子安想不通。

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份检查报告。上面的医学术语他看不懂,但医院的名字他认识,是市里一家私立医院,以收费高著称。

郭文涛为什么不去公立医院,要去私立医院?

难道私立医院的检查结果,更容易操作?

他拿起手机,想给赵明轩打电话,但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算了,明天再说。

他收起检查报告和照片,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报价单还没弄完,他得继续。

虽然不知道明天会怎样,虽然可能三天后他就要面临十五万的索赔,虽然工作可能保不住,但此刻,他得先把报价单做完。

因为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

他泡了杯浓茶,坐在电脑前,开始工作。

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眼睛盯着屏幕,但心思已经飘了。

十万。

十五万。

他上哪儿去找这么多钱?

借高利贷?不行,那是个无底洞,沾上就完了。

卖器官?别说他不敢,就算敢,也没地方卖,而且这是违法的。

抢银行?他还没疯。

那怎么办?

真的去公司,让领导评理?可何丽娟手里有检查报告,有照片,有医生的诊断。他有什么?只有一张嘴,说开车很稳,说不是他的责任。

谁会信?

郭文涛是经理,他是普通员工。郭文涛手骨折是事实,移位也是事实。在所有人看来,他就是那个不小心把领导手颠坏了的倒霉蛋。

他百口莫辩。

除非……

除非他能证明,郭文涛的手移位,不是坐他车颠的。

可怎么证明?

行车记录仪?他的车没有装。

监控?路上那么多车,哪个监控能拍到他车里的情况?

证人?只有他和郭文涛两个人,郭文涛不会帮他说话。

死局。

这是一个死局。

子安盯着屏幕,眼睛发酸。他眨了眨眼,一滴眼泪掉下来,砸在键盘上。

他赶紧擦掉,深吸了口气。

不能哭。

哭了也没用。

他继续工作,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凌晨一点,报价单终于做完了。他检查了一遍,发到郭文涛邮箱,然后关了电脑。

走到客厅,他看见茶几上何丽娟留下的检查报告和照片。

他拿起来,又仔细看了一遍。

检查报告是今天下午三点拿到的。郭文涛今天上午去了恒通,中午就没回公司,说是去办事。下午三点拿到报告,然后何丽娟晚上就来找他。

时间对得上。

但有一个问题。

郭文涛的手,是什么时候开始肿的?

如果真是坐他车颠的,那应该是今天上午的事。可今天上午他开车很稳,路上也没堵车,更没有急刹车。

而且郭文涛在车上的时候,也没说手疼。

是到了恒通之后才疼的?还是从恒通出来之后?

子安回忆着今天上午的细节。

去恒通的路上,郭文涛一直在睡觉,没说话。到恒通楼下,他叫醒郭文涛,郭文涛睁开眼时,脸色就不太好。当时他还以为郭文涛是没睡醒,现在想想,也许那时候手就开始疼了?

汇报结束后,郭文涛在会议室里坐了半天,脸色阴沉。然后说“你自己回公司,我有点事”,就打车走了。

是去医院了吗?

如果是去医院,那手疼应该是上午就开始了,而不是下午突然恶化。

可上午为什么疼?

子安想起昨天下午,他去酒店接郭文涛。当时郭文涛从酒店出来,脸色就很难看。上车后,一直阴沉着脸不说话,还提前回了家。

难道手是昨天下午出问题的?

昨天下午,郭文涛去见客户。见了谁?谈了什么?为什么脸色那么难看?

子安觉得脑子里有一团乱麻,理不清。

他放下报告,走到窗边。夜已经很深了,小区里只有几盏路灯亮着。

他需要帮助。

需要有人帮他理清这团乱麻。

他拿起手机,给赵明轩发了条消息。

“明轩,睡了吗?”

很快,赵明轩就回了。

“还没,怎么了兄弟?”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你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明天早上能见一面吗?早点,七点,公司楼下咖啡馆。”

“行,我准时到。出什么事了?你声音不对劲。”

“见面再说吧。”

“好,那你早点休息,别胡思乱想。”

放下手机,子安又站了一会儿,才去洗漱睡觉。

躺在床上,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脑子里全是事,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十万。

工作。

母亲。

妻子。

郭文涛。

何丽娟。

恒通项目。

报价单。

这些事在他脑子里打转,转得他头晕目眩。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真的不知道。

最后是怎么睡着的,他自己也不知道。

只记得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条很黑的路上走,两边都是高墙,没有光,没有声音。他走了很久,走不出去。然后看见前面有个人,是郭文涛,背对着他站着。他走过去,郭文涛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把刀,对着他笑。他想跑,但腿像灌了铅,动不了。刀刺过来,他醒了。

天还没亮。

他看了眼时间,早上五点。

再也睡不着了。

他起床,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是很难看,但眼神比昨天坚定了些。

不能就这么认了。

就算要死,也得死个明白。

他煮了碗面条,匆匆吃完,然后出门。

到公司楼下时,才六点半。咖啡馆刚开门,里面没什么人。他点了杯美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六点五十,赵明轩来了。

“兄弟,怎么了这是?”赵明轩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一夜没睡?”

“睡了几个小时。”子安说,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赵明轩听完,脸色变了。

“十五万?她怎么不去抢?”

“她说最少十万。”

“十万也没有啊。”赵明轩皱眉,“郭扒皮这手,真是坐你车颠的?”

“我不知道。”子安摇头,“我开车一直很小心,而且他也没说过手疼。”

“那她的手怎么会移位?”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子安把那份检查报告拿出来,推给赵明轩,“你看看,能看出什么吗?”

赵明轩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

“私立医院的报告……这家医院我知道,收费死贵,但服务好。不过,私立医院的检查结果,有时候可以操作。”

“操作?什么意思?”

“就是……你懂的。”赵明轩压低声音,“多花点钱,想让报告怎么写,就怎么写。”

子安心里一紧。

“你是说,这份报告可能是假的?”

“不一定,但有可能。”赵明轩说,“而且,骨折移位这种事,如果是坐车颠的,那得颠得多厉害?你开车又不是开坦克,路上有点颠簸正常,但能把骨折颠移位,那得多大的力道?”

“我也这么想。”子安说,“而且时间对不上。郭文涛的手如果是今天上午出问题的,为什么下午才去检查?如果是昨天出问题的,为什么今天才说?”

赵明轩沉思了一会儿。

“兄弟,我觉得这事有蹊跷。郭扒皮不是省油的灯,他老婆更不是。他们突然来这么一出,肯定有目的。”

“什么目的?”

“钱是一方面,但可能不只是钱。”赵明轩说,“你想,恒通项目现在到了关键期,报价都还没定。郭扒皮这时候突然手出问题,要手术,要休养,那项目怎么办?谁接手?”

子安心里一动。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可能想借这个机会,把你踢出局,然后让他自己的人接手。”赵明轩说,“这样,项目成了,功劳是他的人的。你因为‘过失’导致领导受伤,公司肯定要处理你,轻则调岗,重则开除。到时候,你走了,他安排的人上位,一举两得。”

子安觉得后背发凉。

如果真是这样,那郭文涛的心机,就太深了。

“可他的手……万一真移位了呢?为了把我踢出局,把自己手弄坏,值得吗?”

“那得看坏到什么程度。”赵明轩说,“骨折移位,听起来严重,但实际上,如果及时手术,恢复得好,不会有什么大问题。而且他是经理,休养期间工资照发,说不定还能拿点补贴。用这点代价,换一个心腹上位,换十几万赔偿,你觉得值不值?”

子安说不出话。

值。

太值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问。

“首先,得弄清楚,他的手到底是不是真的移位了。”赵明轩说,“这份报告是私立医院的,我们可以想办法去查查,看看有没有问题。”

“怎么查?”

“我有个朋友,在卫生系统工作,我让他帮忙问问。”赵明轩说,“不过需要点时间。其次,你得想办法自保。”

“怎么自保?”

“证据。”赵明轩说,“郭扒皮说你开车颠的,你得证明你开车很稳。行车记录仪有吗?”

“没有。”

“那有点麻烦。”赵明轩皱眉,“不过,你可以回忆一下,最近几次接送郭扒皮,路上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比如急刹车,比如颠簸路段,比如他有没有说过手疼?”

子安努力回忆。

“没有,我一直开得很稳。他有时候在车上睡觉,有时候看邮件,从没说过手疼。”

“那昨天呢?昨天有什么异常?”

“昨天……”子安想了想,“昨天上午去恒通,他一直在睡觉。下午我去酒店接他,他脸色很难看,但也没说手疼。而且,昨天下午他提前回了家,没让我送进小区,自己打车走的。”

“酒店?”赵明轩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他昨天下午去见谁?”

“不知道,只说见客户。”

“哪个酒店?”

“丽晶酒店。”

赵明轩拿出手机,开始查什么。

“丽晶酒店……那地方,可不便宜。郭扒皮见的是什么级别的客户,要去那种地方?”

“他没说。”

“兄弟,我觉得这是个突破口。”赵明轩抬起头,“郭扒皮昨天下午见了什么人,谈了什么事,为什么脸色那么难看,然后手就出问题了?这里面肯定有联系。”

“可我们怎么查?酒店又不会告诉我们客人的信息。”

“酒店不会,但可能有别的办法。”赵明轩说,“我有个同学在丽晶酒店当大堂经理,我问问看,昨天下午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这……能行吗?”

“试试呗,不行再说。”赵明轩说着,就开始打电话。

子安坐在对面,心里七上八下。

赵明轩对着电话说了几句,然后挂了。

“我同学说,他今天值班,可以帮我们查查监控。不过得小心点,不能让人知道。”

“那他会不会有风险?”

“应该不会,他就在监控室工作,有权限调看。不过得等中午他休息的时候,我们过去一趟。”

“好。”

“另外,我让我那个卫生系统的朋友,帮忙查查郭扒皮那份报告。”赵明轩说,“两份证据,只要有一份有问题,我们就能翻盘。”

子安看着赵明轩,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明轩,谢谢你。”

“谢什么,兄弟一场。”赵明轩拍拍他的肩,“不过你得撑住,别自己先垮了。郭扒皮就是看准了你家里困难,不敢闹大,才敢这么欺负你。咱们不能让他得逞。”

“嗯。”子安用力点头。

“对了,恒通那个报价单,你发了吗?”

“发了,昨晚发的。”

“那今天郭扒皮肯定会找你。你就装傻,装穷,装可怜。他要钱,你就说在凑,但凑不齐。拖时间,给我们争取调查的时间。”

“好。”

两人又聊了几句,然后离开咖啡馆,去公司上班。

走到公司楼下,赵明轩忽然停下脚步。

“兄弟,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你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郭扒皮的手真是他自己弄的,那这个人,就太可怕了。你千万要小心,别跟他硬碰硬。咱们暗中调查,拿到证据,然后一举翻盘。在他面前,你还是得装孙子,明白吗?”

“明白。”

“行,上去吧。记住,无论他说什么,你都别答应给钱。就说在凑,在借,但需要时间。”

“好。”

两人走进写字楼,坐电梯上楼。

子安回到工位,刚坐下,内线电话就响了。

是郭文涛。

“子安,来我办公室一下。”

子安放下电话,深吸了口气,站起来。

赵明轩从旁边工位投来一个眼神,用口型无声地说:“小心点。”

子安点点头,走向经理办公室。

敲门,进去。

郭文涛坐在办公桌后,石膏手臂放在桌面上,脸色比昨天更差了些,眼眶深陷,看起来真像是一夜没睡好。

“郭经理。”子安在对面坐下。

“子安来了。”郭文涛看着他,叹了口气,“昨晚我太太去找你的事,我都知道了。她那人就那样,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

“没有,郭太太也是关心您。”

“关心是关心,但方法不对。”郭文涛揉了揉眉心,“不过子安,她说的也是事实。我这手,确实是在坐你车之后出问题的。医生说了,可能是路上颠簸,或者急刹车,导致固定得不牢的骨头又错位了。”

“郭经理,我开车一直很小心。”子安说,语气平静,“每次您坐车,我都尽量避开颠簸路段,也从不急刹车。如果您的手真是坐我车颠的,那可能是我没注意,但我真的没感觉到有什么大的颠簸。”

“你没感觉到,不代表没有。”郭文涛的语气沉了些,“而且,医生说了,骨折恢复期很脆弱,一点小颠簸都可能出问题。”

子安没说话。

“不过,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郭文涛话锋一转,“我知道你家里困难,母亲生病,妻子工资也不高。让你一下子拿出十几万,确实不现实。”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子安。

“这样吧,十万,你出十万。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这已经是我能争取到的最低价了,我太太那边,我也得有个交代。”

“郭经理,我真的拿不出十万。”子安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卡里只有几千块钱,还要付母亲的医药费,家里的生活费。您让我上哪儿去找十万?”

“可以借啊。”郭文涛说,“亲戚朋友,同事同学,总能借到点。或者,你可以把车卖了,虽然不值多少钱,但也能凑点。”

“车卖了,我上下班怎么办?我还要接送您……”

“不用了。”郭文涛摆摆手,“从今天起,你不用再接送我了。我太太会送我。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凑钱。”

子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郭经理,我能问问,您的手是什么时候开始疼的吗?”

郭文涛愣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是不是真的是坐我车颠的。”子安抬起头,看着郭文涛,“如果是,那我认。如果不是,那这钱我出得冤枉。”

“你什么意思?”郭文涛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是说,我自己把手弄坏,来讹你?”

“我没有这个意思。”子安说,“我就是想弄明白。您的手如果是昨天上午开始疼的,那可能是坐我车去恒通的路上颠的。如果是下午开始疼的,那可能是我接您从酒店回来的时候颠的。如果是今天早上才疼的,那就跟我没关系了。”

郭文涛盯着他,眼神很冷。

“子安,你是在怀疑我?”

“我不敢。”子安说,“但我得知道真相。十万块钱,对我家来说是天文数字,我不能不明不白地拿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昨天下午。”郭文涛终于开口,“从酒店回来之后,手就开始疼。晚上越来越疼,今天早上去医院检查,医生说移位了。”

“昨天下午……”子安重复了一遍,“那就是我接您从酒店回来的时候?”

“应该是。”

“那段路很平,我开得很慢,而且路上没堵车,我也没急刹车。”子安说,“郭经理,您确定是在车上颠的吗?有没有可能是别的时候碰着了?比如在酒店,或者下车的时候?”

“你什么意思?”郭文涛的声音提高了些,“你是说,我自己不小心碰着了,然后赖到你头上?”

“我没有这么说。”子安依然平静,“我只是在分析可能的情况。您的手骨折了,本来就容易出问题,也许是不小心磕着碰着了,自己都没注意到。”

“我自己的手,我能不注意吗?”郭文涛有些恼了,“方子安,我好心好意给你机会,让你少出点钱,你别不识好歹。要是真闹到公司,闹大了,对你没好处。”

又来了。

用工作威胁。

“郭经理,我不是不识好歹。”子安说,“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如果您能证明,您的手确实是坐我车颠移位的,那我砸锅卖铁也凑钱给您。但如果不能证明,那我不能背这个锅。”

“证明?”郭文涛冷笑,“怎么证明?车上就我们两个人,我说是你颠的,你说不是你颠的,谁能证明?而且医院报告摆在这儿,白纸黑字写着骨折移位,这还不是证明?”

“医院的报告只能证明您的手移位了,不能证明是怎么移位的。”子安说。

郭文涛盯着他,眼神像刀子。

“方子安,我最后问你一次,这钱,你出不出?”

“我需要时间。”子安说,“十万不是小数目,我得去借,去凑。三天时间不够,至少得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郭文涛皱眉,“我手等不起,医生说越快手术越好。”

“那您先手术,钱我慢慢凑。我可以写借条,分期还您。”

郭文涛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思考。

“分期……也不是不行。”他终于开口,“但得有个期限。十万块,你打算分多久还?”

“两年。”子安说,“每个月还四千多,我能负担得起。”

“两年太长了。”郭文涛摇头,“最多一年。一个月八千多,对你来说压力是大了点,但我也没办法,我这边急着用钱。”

一个月八千多。

子安一个月工资才一万出头,去掉房贷、生活费、母亲的药费,根本剩不下多少。如果再还八千,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但他没反驳。

“好,一年就一年。”他说,“但我得看到医院的正式发票,还有手术记录。钱我会一分不少地还您,但得明明白白。”

郭文涛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你这是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是规矩。”子安说,“这么多钱,总得有个凭证。您说呢?”

两人对视着,空气里像有火花在噼啪作响。

“行。”郭文涛终于点头,“我给你看发票,看记录。但你得写借条,按手印,而且得找个担保人。”

“担保人?”

“对,万一你跑了,或者还不上了,我得找得到人。”郭文涛说,“你找个同事或者朋友担保,不然我不放心。”

子安心里一沉。

找担保人,等于把别人也拖下水。万一他还不上,担保人就得替他还。

“郭经理,这……不太好吧。这是我自己的事,不该连累别人。”

“那你就一次性把钱拿出来。”郭文涛说,“要么一次性付清,要么找担保人分期。二选一,你自己看着办。”

子安握紧了拳头。

“我需要时间考虑。”

“可以,给你一天时间。”郭文涛说,“明天这个时候,给我答复。要么拿钱,要么找担保人写借条,要么……咱们就去公司领导那儿说理去。”

“好。”

“出去吧。”郭文涛摆摆手,不再看他。

子安站起来,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他靠在墙上,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一年,十万,一个月八千多。

还要找担保人。

这是要把他往死里逼。

他慢慢走回工位,坐下。赵明轩凑过来,小声问:“怎么样?”

子安把刚才的对话简单说了一遍。

赵明轩听完,脸色铁青。

“这老狐狸,真够狠的。一个月八千多,你拿什么还?还要担保人,他是想把你彻底套牢。”

“我知道。”子安说,“但我没别的选择。要么答应,要么闹到公司,丢工作。”

“别答应。”赵明轩说,“先拖着。我朋友那边有消息了,中午我们就去丽晶酒店。只要找到证据,咱们就能翻盘。”

“万一找不到呢?”

“那就再想办法。”赵明轩说,“但绝对不能答应他。答应了,你就真完了。”

子安点点头。

他现在能依靠的,只有赵明轩了。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子安坐在工位上,假装工作,但实际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事,乱糟糟的。

十一点,赵明轩给他使了个眼色,两人先后离开办公室。

在电梯里,赵明轩说:“我朋友说,昨天下午丽晶酒店确实出了点事。有个客人在走廊里跟人起了冲突,好像还动手了。酒店保安去了,但客人不让报警,最后私了了。”

“客人长什么样?”子安问。

“我朋友说,是个中年男人,右臂打着石膏。”赵明轩看了他一眼,“时间大概是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跟你去接郭扒皮的时间对得上。”

子安心里一紧。

“能看监控吗?”

“能,我朋友已经调出来了,我们去他办公室看。”

两人出了写字楼,打车去丽晶酒店。路上,子安一直盯着窗外,手心全是汗。

如果监控真的拍到郭文涛跟人动手,那他的手移位,就可能不是在车上颠的,而是在酒店里弄的。

那样的话,他就不用背这个锅了。

但如果不是呢?

如果不是,他就真的只能答应郭文涛的条件,背上十万的债。

车停在丽晶酒店门口。这是一家五星级酒店,装修得很豪华。赵明轩带着子安从员工通道进去,坐电梯到地下一层,来到监控室。

赵明轩的朋友已经在等他们了。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酒店的制服。

“明轩,这就是你朋友?”男人看了子安一眼。

“对,这就是子安。子安,这是刘哥,我大学同学。”

“刘哥好,麻烦您了。”子安连忙说。

“没事,明轩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刘哥说,“不过你们得快点,我只能给你们二十分钟。要是被领导发现,我就麻烦了。”

“明白,谢谢刘哥。”赵明轩说。

刘哥带着他们走到一台监控电脑前,调出一段录像。

“这是昨天下午三点到四点,十五楼走廊的监控。”刘哥指着屏幕,“你们看,三点十分,这个人进了1508房间。”

屏幕上,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进镜头,右臂打着石膏,正是郭文涛。

“他在房间里待了大概半小时,三点四十左右出来。”刘哥快进了一点,“然后,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碰到了这个人。”

另一个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四十多岁,穿着休闲装,看起来有些眼熟。

“这是……”子安眯起眼睛。

“是王总。”赵明轩说,“恒通集团的那个王总。”

子安想起来了。昨天上午在恒通,王总就坐在会议室主位,旁边还坐着几个人。虽然只见过一面,但那张脸他记得。

“他们说了几句话,然后……”刘哥指着屏幕,“你看,吵起来了。”

监控没有声音,但能看到郭文涛和王总的表情都很激动。郭文涛挥舞着没打石膏的左手,王总则指着郭文涛,像是在骂什么。

然后,王总忽然推了郭文涛一把。

郭文涛后退一步,右手臂撞在了走廊的墙壁上。

他立刻捂住右臂,表情痛苦。王总愣了一下,似乎想上前,但郭文涛推开他,转身快步走向电梯。

“后面呢?”赵明轩问。

“后面郭文涛坐电梯下楼,王总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也走了。”刘哥说,“不过,还有一段监控,你们得看看。”

他调出另一段录像,是酒店大堂的。

“这是三点五十左右,郭文涛从电梯出来,往门口走。”刘哥指着屏幕,“你们看他的右手。”

屏幕上,郭文涛用左手捂着右臂,走得很快,脸色很难看。但仔细看,能发现他的右手臂,石膏的位置,好像有点歪了。

“他出去之后,打车走了。”刘哥说,“大概十分钟后,你来了。”

屏幕上出现子安的身影,他走进酒店大堂,看了看四周,然后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等着。

四点十分左右,郭文涛从外面回来,脸色阴沉,径直走向子安。两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起离开。

“后面的事,你就知道了。”刘哥看向子安。

子安盯着屏幕,脑子飞速转动。

时间线清楚了。

昨天下午,郭文涛来丽晶酒店见王总。两人在走廊里发生冲突,王总推了郭文涛一把,郭文涛的右臂撞在墙上。之后他离开酒店,可能是去检查手,然后打车回来,让子安接他回家。

他的手,是在酒店撞伤的,不是在车上颠的。

“刘哥,这段监控能拷给我们吗?”赵明轩问。

“能是能,但你们得保密,不能说是从我这儿拿的。”刘哥说,“而且,这段监控涉及客人隐私,你们拿出去用的话,可能会惹麻烦。”

“我们明白,谢谢刘哥。”赵明轩说。

刘哥把监控录像拷到U盘里,递给赵明轩。

“对了,还有件事。”刘哥忽然说,“那个王总,昨天退房的时候,跟前台抱怨,说你们公司的人不靠谱,项目可能要黄。”

“他说了什么?”子安连忙问。

“具体没说,就说合作得不愉快,可能要换供应商。”刘哥说,“前台小姑娘跟我说的,让我别外传。不过我看你们跟他有关系,就多嘴一句。”

“谢谢刘哥,真的太感谢了。”子安说。

“没事,能帮就帮。”刘哥摆摆手,“你们快走吧,别让人看见。”

两人离开监控室,走出酒店。

站在酒店门口,子安觉得阳光有些刺眼。

“现在清楚了。”赵明轩说,“郭扒皮的手是在酒店撞的,跟你没关系。他这是讹你。”

“可我们只有监控,没有其他证据。”子安说,“而且,监控里看不清他撞得有多重,也不能证明他的手移位就是因为这一下。”

“有监控就够了。”赵明轩说,“至少能证明,他的手受伤可能跟你有关系,也可能没关系。这样,他再逼你赔钱,你就可以拿监控说事。”

“他会说,撞了一下不严重,是坐我车颠了才加重的。”

“那他得证明。”赵明轩说,“他得证明,坐你的车确实颠得很厉害,厉害到能把骨折颠移位。他怎么证明?行车记录仪他没有,证人他没有,只有一张嘴。咱们有监控,有酒店工作人员可以作证,还有王总那边……对了,王总!”

赵明轩眼睛一亮。

“王总跟郭扒皮起了冲突,还推了他,导致他手撞墙。这事王总肯定不想闹大,尤其是如果恒通项目还要继续的话。咱们可以联系王总,说不定他能帮我们。”

“怎么联系?我们跟王总不熟。”

“我有办法。”赵明轩说,“我有个亲戚在恒通上班,虽然职位不高,但能帮忙递个话。咱们把情况跟王总说一下,看他什么态度。如果他愿意作证,那郭扒皮就完了。”

子安心里升起一丝希望。

但很快又沉了下去。

“王总会帮我们吗?他跟郭文涛有冲突,但未必会站在我们这边。而且,如果他作证,就等于承认他推了郭文涛,这事传出去对他名声不好。”

“试试呗,不行再说。”赵明轩说,“不过在那之前,咱们得先搞定医院那边。我那个卫生系统的朋友回消息了,说那家私立医院,确实有点问题。有几个医生,只要给够钱,什么报告都敢出。”

“真的?”

“真的,他说最近正在查那家医院,已经接到好几起投诉了。”赵明轩说,“郭扒皮那份报告,很可能有问题。我朋友说,可以帮忙找人重新检查一下,看看郭扒皮的手到底什么情况。”

“重新检查?郭文涛会同意吗?”

“他不同意,就说明心里有鬼。”赵明轩说,“咱们可以拿着监控去找他,要求重新检查。如果他不敢,那就坐实了他在讹你。”

子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先回公司,下午我联系我亲戚,看看能不能约王总见一面。”赵明轩说,“不过在那之前,你得稳住郭扒皮。他要是再找你,你就说在凑钱,但需要时间。别答应他任何条件。”

“好。”

两人打车回公司。路上,子安看着窗外的街景,心里踏实了些。

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至少,他看到了希望。

回到公司,已经快一点了。两人在楼下随便吃了点东西,然后上楼。

下午,子安坐在工位上,心神不宁地等着。

等着郭文涛找他,等着赵明轩的消息。

两点多,内线电话又响了。

还是郭文涛。

“子安,来一下。”

子安站起来,看了眼赵明轩。赵明轩对他点点头,做了个“稳住”的口型。

走进郭文涛办公室,子安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人。

何丽娟。

她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杯水,看见子安进来,斜了他一眼。

“郭经理,郭太太。”子安打了声招呼。

“子安来了,坐。”郭文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子安坐下。

“考虑得怎么样了?”郭文涛开门见山。

“我还在凑钱,但确实困难。”子安说,“亲戚朋友都借遍了,也没借到多少。车我也问了,最多能卖三万。加起来,可能能凑到五万。”

“五万?”何丽娟放下水杯,冷笑一声,“方子安,你打发要饭的呢?文涛的手术费就要八万,还不算住院费、康复费、误工费。五万够干什么?”

“郭太太,我真的只能凑到这么多。”子安说,“要不,您宽限几个月,我慢慢凑。”

“宽限几个月?文涛的手能等吗?”何丽娟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方子安,我告诉你,十万,一分不能少。三天时间,今天是第二天。明天这个时候,你要是拿不出钱,我们就去公司领导那儿,让大家都评评理。”

“郭太太,您别逼我。”子安也站起来,“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十万我真的拿不出。而且,您怎么就那么确定,郭经理的手是我颠坏的?”

“医院报告摆在这儿,还能有假?”何丽娟指着桌上的报告。

“医院报告只能证明手移位了,不能证明是怎么移位的。”子安说,“我开车很小心,从没急刹车过。郭经理的手,会不会是别的时候碰着了?”

“你什么意思?”何丽娟瞪着他。

“我的意思是,也许郭经理的手,不是在车上颠的,而是在别的地方弄伤的。”子安看着郭文涛,“比如,昨天下午在丽晶酒店。”

郭文涛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说什么?”

“昨天下午,您去丽晶酒店见王总,对吧?”子安说,“在走廊里,您跟王总发生了冲突,他推了您一把,您的右手撞在了墙上。之后您的手就开始疼,然后去医院检查,发现移位了。我说得对吗?”

郭文涛猛地站起来,石膏手臂撞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胡说什么?谁告诉你的?”

“有没有胡说,您心里清楚。”子安说,“酒店的监控拍得清清楚楚,需要我放给您看看吗?”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何丽娟看看郭文涛,又看看子安,脸色惊疑不定。

“文涛,他说的是真的?你的手是在酒店撞的?”

“不是!”郭文涛吼道,“他胡说八道!我的手就是坐他车颠的!”

“是吗?”子安从口袋里掏出U盘,放在桌上,“这里面是丽晶酒店昨天下午的监控录像,要不要现在看看?”

郭文涛盯着那个U盘,眼睛都红了。

“方子安,你竟敢调查我?”

“不是调查,是自保。”子安说,“您要讹我十万,我总得弄清楚真相。现在真相大白了,您的手是在酒店撞的,跟我没关系。这钱,我一分都不会出。”

“你……”郭文涛指着子安,手在发抖。

“还有,这份医院报告。”子安拿起桌上的报告,“我朋友在卫生系统工作,他说这家私立医院有问题,只要给钱,什么报告都敢出。郭经理,您这份报告,花了多少钱?”

“你血口喷人!”郭文涛气得浑身发抖。

“是不是血口喷人,重新检查一下就知道了。”子安说,“您敢不敢去公立医院,再做一次检查?如果检查结果还是移位,而且确实是坐我车颠的,那我认赔。如果不是,那您就得给我一个交代。”

郭文涛说不出话,只是死死瞪着子安。

何丽娟看看丈夫,又看看子安,忽然明白了什么。

“文涛,他的手……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闭嘴!”郭文涛冲她吼道。

何丽娟被吼得一愣,随即也怒了。

“郭文涛,你冲我吼什么?我问你,你的手到底是怎么弄的?是不是在酒店撞的?你是不是想讹人家钱?”

“我让你闭嘴!”郭文涛一巴掌拍在桌上。

何丽娟吓了一跳,但很快反应过来。

“好啊你,郭文涛,你长本事了,敢骗我了?说什么坐车颠的,要人家赔十万,原来是自己在外面惹了事,想找冤大头买单?你可真行啊!”

“你懂什么!”郭文涛吼道,“我这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房贷不用还吗?车贷不用还吗?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

“所以你就去讹人?还讹自己下属?郭文涛,你要不要脸?”

“我不要脸?我要脸这个家早就喝西北风了!”

两人吵了起来,完全忘了子安还在旁边。

子安看着他们,心里没有半点胜利的喜悦,只觉得悲哀。

为了钱,人可以无耻到什么地步?

为了钱,人可以算计到什么程度?

他悄悄退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还能听见里面的争吵声。

他走回工位,坐下。赵明轩立刻凑过来。

“怎么样?”

“摊牌了。”子安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赵明轩听完,笑了。

“干得漂亮!这下郭扒皮没话说了吧?手是在酒店撞的,还想讹你,门都没有!”

“但他不会善罢甘休的。”子安说,“他丢了这么大的人,肯定会报复。”

“不怕,咱们有监控,有证据。”赵明轩说,“他要是敢报复,咱们就把监控放出去,让全公司的人看看,他们的郭经理是什么嘴脸。”

话音刚落,经理办公室的门猛地打开了。

郭文涛冲出来,脸色铁青,径直走向子安。

“方子安,你被开除了!”

办公室里的人都抬起头,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子安站起来,平静地看着郭文涛。

“凭什么?”

“凭你工作不认真,项目出问题,还顶撞上司!”郭文涛吼道,“现在,立刻,收拾东西滚蛋!”

“郭经理,开除员工需要走流程,不是您一句话就能决定的。”子安说,“而且,我工作哪里不认真?项目哪里出问题了?您说出来,让大家评评理。”

“你……”郭文涛指着子安,手在发抖。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郭经理,如果您是因为我不肯赔钱,就想开除我,那恐怕不行。”子安提高声音,让所有人都能听见,“您的手是在丽晶酒店撞的,酒店的监控拍得清清楚楚。您想讹我十万,我不答应,您就要开除我。这事传出去,对您不好吧?”

“你胡说!”郭文涛脸涨得通红。

“是不是胡说,大家可以看看监控。”子安举起U盘,“这里面是昨天下午丽晶酒店的监控录像,郭经理跟恒通王总在走廊里发生冲突,手撞在墙上。需要我现在放出来吗?”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郭文涛看着子安,看着那些同事,忽然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转身,冲回办公室,砰地关上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赵明轩走过来,拍了拍子安的肩。

“兄弟,好样的。”

子安没说话,只是看着经理办公室紧闭的门。

他知道,事情还没完。

郭文涛不会就这么算了。

但他也不怕了。

他有证据,有真相,有站在他这边的朋友。

这就够了。

手机响了,是沈静宜。

“子安,妈说想喝你熬的粥,你晚上能早点回来吗?”

“能。”子安说,声音有些哑,“我一会儿就回去。”

“你怎么了?声音不对。”

“没事,就是有点累。静宜,告诉你个好消息。”

“什么?”

“郭经理那件事,解决了。不用赔钱了。”

“真的?”沈静宜的声音里满是惊喜,“怎么解决的?”

“回去再跟你说。”子安说,“我先去买菜,晚上给妈熬粥。”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子安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看着经理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又看看站在工位旁的子安。

赵明轩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走到子安身边,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清楚。

“子安,郭经理刚才说要开除你,这话大家可都听见了。如果他真敢这么做,咱们就去上面反映情况。丽晶酒店的监控,还有他讹你十万的事,都得说清楚。”

旁边几个同事互相看了看,有人低下头假装工作,有人眼神里带着同情,也有人闪烁着一丝兴奋。

子安冲赵明轩摇了摇头。

“先干活吧,有什么事下班再说。”

他坐下,打开电脑,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开始工作。但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脑子里乱糟糟的。

郭文涛会就这么算了吗?显然不会。以他的性格,吃了这么大的亏,丢了这么大的人,肯定会报复。

但怎么报复?开除他?刚才已经试过了,被子安当众怼了回去。用工作刁难他?恒通项目现在是他负责,郭文涛手伤了,短期管不了。

那还能怎么报复?

子安想不出,也不想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下午三点多,内线电话又响了。这次不是郭文涛,是人事部的李姐。

“子安,来人事部一趟。”

子安心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赵明轩用口型问:“谁?”

“人事部。”子安说。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能行。”

子安站起来,在同事们复杂的目光中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走到人事部门口,他深吸了口气,敲了敲门。

“进。”

推开门,李姐坐在办公桌后,旁边还坐着一个人,是公司副总,姓周,分管他们这个事业部。

“周总,李姐。”子安打了声招呼。

“子安来了,坐。”周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子安坐下,心里有些忐忑。周总平时很少管他们部门的事,今天怎么会在人事部?

“子安,今天下午的事,我听说了。”周总开门见山,“郭经理要开除你,你在办公室里跟他起了冲突,还提到了什么监控,什么讹钱。具体怎么回事,你能说说吗?”

子安定了定神,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从郭文涛手骨折开始,到每天接送,到何丽娟上门要十万,再到丽晶酒店的监控,一五一十,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

周总和李姐安静地听着,中间没有打断。

说完,办公室里沉默了一会儿。

“监控带来了吗?”周总问。

“带来了。”子安从口袋里掏出U盘。

周总接过去,插在电脑上,打开视频文件。李姐也凑过来看。

两人看完,表情都有些凝重。

“这件事,郭经理跟你解释过吗?”周总问。

“他说手是在坐我车的时候颠的,但我开车很小心,而且监控显示他的手是在酒店撞的。”子安说,“我要求重新检查,他不敢,就威胁要开除我。”

周总点点头,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子安,你在公司几年了?”

“三年零两个月。”

“工作表现一直不错,我听说过你。”周总说,“恒通那个项目,现在是你负责?”

“是,郭经理手受伤后,就交给我了。”

“进展怎么样?”

“报价已经发给客户了,在等回复。不过客户要求降价百分之十,我们正在核算成本。”

“嗯。”周总想了想,“这样,你先回去工作。这件事公司会调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郭经理那边,你先不用管了。恒通项目你继续跟,有什么问题直接向我汇报。”

子安一愣。

直接向周总汇报?那不就等于越过了郭文涛?

“周总,这……”

“就这么定了。”周总摆摆手,“你先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记住,工作不能耽误。”

“好的,周总。”

子安站起来,走出人事部。关上门,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些不真实。

就这么……解决了?

没有开除,没有处分,反而让他直接向周总汇报?

他走回办公室,赵明轩立刻凑过来。

“怎么样?人事部说什么?”

“周总让我继续工作,恒通项目直接向他汇报。”子安说。

赵明轩眼睛一亮。

“行啊兄弟,这是要重用了!周总亲自过问,郭扒皮这下完了。”

“别这么说,事情还没定。”

“这还不定?监控都看到了,郭扒皮讹你十万,还想开除你,周总能不管?”赵明轩压低声音,“我听说,周总早就对郭扒皮不满了,他那个部门,年年业绩垫底,还老出问题。这次正好是个机会,把他拿掉。”

子安没说话。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就是那个导火索。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郭文涛没来上班,说是手伤加重,需要休息。何丽娟也没再找过子安。

恒通项目那边,王总亲自打来电话,说报价可以接受,但要求尽快签合同。子安忙得脚不沾地,准备合同,协调各部门,安排实施计划。

周总把他叫到办公室谈了几次,对项目进度很满意。

“子安,好好干。这个项目做好了,对你以后发展有好处。”周总说。

“谢谢周总,我一定尽力。”

“另外,郭经理的事,调查有结果了。”周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医院那边重新检查了,他的手确实移位了,但不是因为坐车颠簸,而是外力撞击。时间也吻合,就是那天下午在酒店撞的。”

子安点点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那公司打算怎么处理?”

“郭经理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公司规定。”周总说,“敲诈下属,伪造医疗报告,还在项目关键期无故旷工。公司决定,停职检查,等待进一步处理。”

停职检查。

这基本上等于宣判了郭文涛的职业生涯到头了。

“那部门这边……”子安问。

“暂时由你代理经理,负责日常工作。”周总看着他,“能不能胜任?”

子安愣了一下。

代理经理?

他才来公司三年,资历不算深,能力也不算最突出。周总怎么会让他代理?

“周总,我怕我经验不够……”

“经验是积累出来的。”周总说,“我看过你做的项目方案,思路清晰,考虑周全。恒通这么大的项目,你都能接下来,代理一个部门经理,应该没问题。怎么,没信心?”

“有。”子安立刻说。

“那就好。”周总笑了,“去吧,好好干。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

“谢谢周总。”

走出副总办公室,子安觉得脚步都有些飘。

代理经理。

虽然只是代理,但工资会涨,权限会大,最重要的是,有了这个经历,以后的发展空间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回到部门,赵明轩第一个凑过来。

“周总找你什么事?是不是郭扒皮的处理结果出来了?”

“嗯,停职检查。”子安说,“另外,周总让我代理部门经理。”

赵明轩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

“可以啊兄弟!我就说你要翻身了!这下好了,以后再也不用受气了!”

旁边的同事也听到了,纷纷看过来。有人眼神复杂,有人露出笑容,有人低下头假装工作。

子安清了清嗓子。

“大家先停一下手里的工作,我说两句。”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郭经理因为个人原因,暂时不能来上班。公司安排我代理部门经理,负责日常工作。希望大家像以前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沟通。”

他顿了顿,继续说。

“我知道,之前部门里有些不好的风气,有些人受了委屈,有些人心里有怨气。从现在开始,那些都过去了。咱们部门,以后就一件事:把工作做好,把项目做好。大家齐心协力,做出成绩,年底奖金不会少,晋升机会也不会少。”

说完,他看着大家。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掌声。

先是赵明轩带头,接着是几个平时跟子安关系不错的同事,最后所有人都鼓起了掌。

掌声不大,但很真诚。

子安觉得眼眶有点热。

“好了,大家干活吧。晚上我请客,咱们部门聚个餐,庆祝一下。”

“好!”

“子安哥威武!”

“终于能好好吃顿饭了!”

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

子安回到自己的工位,不,现在应该叫经理办公室了。虽然只是代理,但郭文涛不在,他可以暂时用那间办公室。

他走进去,关上门。

办公室不大,但很整洁。桌上摆着几盆绿植,窗台上放着几本书,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郭文涛的东西已经被收拾走了,只剩下一些办公用品。

子安在椅子上坐下,看着窗外的城市。

三天前,他还在这里被郭文涛威胁,被何丽娟逼债,觉得自己走投无路。

三天后,他坐在这张椅子上,成了这个部门暂时的负责人。

人生啊,真是说不清。

手机响了,是沈静宜。

“子安,妈说今天晚上包饺子,让你早点回来。你好几天没在家吃饭了。”

“静宜,告诉你个好消息。”

“什么?”

“我代理部门经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真的?”

“真的,周总亲自任命的。”

“太好了!”沈静宜的声音里满是喜悦,“我就知道你能行!今天晚上咱们好好庆祝一下,我再去买几个菜。”

“不用,我已经订了餐厅,晚上部门聚餐,你也来吧,带上妈。”

“部门聚餐,我去合适吗?”

“合适,你是家属嘛。再说,妈也好久没出去吃饭了,带她散散心。”

“好,那我跟妈说。你几点下班?”

“六点,我去接你们。”

“嗯,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子安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一切都在好起来。

母亲的身体在好转,工作有了起色,妻子脸上的笑容也多了。

这就够了。

晚上六点,子安准时下班。他先去接了沈静宜和母亲,然后开车去订好的餐厅。

是一家中等档次的湘菜馆,包厢里能坐十几个人。他们到的时候,部门同事已经来了大半。

“嫂子好!”

“阿姨好!”

大家纷纷打招呼。沈静宜有些不好意思,但很快适应了。刘美兰也很高兴,一直笑着。

菜上齐了,子安举起杯。

“这第一杯,敬大家。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以后还要一起努力。”

“敬子安哥!”

“敬方经理!”

大家举杯,气氛热烈。

吃到一半,子安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他走到包厢外接起来。

“喂?”

“是方子安吗?”是个男人的声音,有些熟悉。

“我是,您哪位?”

“我是王明远,恒通集团的。”

王明远?王总?

子安心里一紧。

“王总您好,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有点事想跟你聊聊,方便吗?我现在在你公司附近。”

“我在外面吃饭,您有什么事可以在电话里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王总说,“这样,明天上午十点,你来我办公室一趟,咱们当面谈。关于恒通项目,还有……郭文涛的事。”

郭文涛?

子安握紧了手机。

“好,明天上午十点,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他站在走廊里,心里有些不安。

王总找他谈郭文涛的事?谈什么?

难道郭文涛在恒通项目上,还做了什么手脚?

他回到包厢,赵明轩看出他脸色不对,凑过来小声问:“怎么了?谁的电话?”

“王总,让我明天去他办公室,谈项目,还有郭文涛的事。”

赵明轩皱眉。

“郭扒皮又搞什么鬼?”

“不知道,明天去了就知道了。”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能行。”

吃完饭,子安把沈静宜和母亲送回家,然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

郭文涛停职检查,但事情还没完。王总突然找他,肯定有原因。

难道郭文涛在恒通项目上,拿了回扣?或者做了其他见不得人的事?

如果是那样,那这个项目就有问题了。

他得做好准备。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子安到了恒通集团楼下。他提前了半小时,是为了整理思路,也想看看王总的态度。

十点整,他走进王总办公室。

王总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子安坐下,把准备好的项目资料放在桌上。

“王总,这是项目的最新进展,您看看。”

王总没看资料,而是看着他。

“子安,郭文涛的事,我听说了。”

子安心里一紧。

“您是指……”

“丽晶酒店的事,还有他讹你钱的事。”王总说,“那天在酒店,我确实推了他一把,他撞在墙上。但当时我没注意他的手,后来才知道他骨折了。”

“这事已经过去了,王总。”子安说。

“过不去。”王总摇头,“郭文涛这个人,我了解。他吃了亏,不会就这么算了。他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了一些事。”

“什么事?”

“关于恒通项目的事。”王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给子安,“你看看这个。”

子安拿起来,是一份合同草案,上面有郭文涛的签名,还有一个陌生的公司章。

“这是……”

“这是郭文涛私下找的一家公司,想让他们做恒通项目的分包商。”王总说,“这家公司的资质有问题,报价也比市场价高百分之二十。郭文涛答应把项目给他们,他们给他百分之十五的回扣。”

子安的手抖了一下。

回扣。

郭文涛果然在项目上动了手脚。

“这合同,您是怎么拿到的?”

“那家公司的人找过我,想让我签字。”王总说,“他们不知道我跟郭文涛的关系,以为我是项目负责人。我留了个心眼,把合同复印了一份。”

“那您打算怎么办?”

“这就是我今天找你的原因。”王总看着子安,“子安,我看得出来,你跟郭文涛不是一路人。这个项目,我想跟你合作,但前提是,你得把郭文涛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您的意思是……”

“郭文涛拿回扣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王总说,“但我也不能直接出面,毕竟涉及我们公司内部的事。你如果能拿出证据,把他送进去,那最好。如果不能,至少也得让他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

子安沉默了。

把郭文涛送进去?他没想过。让郭文涛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他也没想过。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工作,养活家人,过平静的日子。

“子安,我知道你心软。”王总说,“但郭文涛那种人,你不把他打趴下,他迟早会爬起来咬你一口。这次是你运气好,有监控,有周总帮你。下次呢?下下次呢?你能保证每次都这么幸运吗?”

子安握紧了拳头。

王总说得对。

郭文涛那种人,就像毒蛇,你不打死他,他就会一直盯着你,找机会咬你一口。

这次是他运气好,下次呢?

母亲的身体刚好转,妻子的笑容才多起来,他不能冒险。

“我需要怎么做?”他问。

“很简单。”王总说,“这份合同,你拿回去,交给你们公司。郭文涛吃回扣的事,就坐实了。另外,我手里还有一些他跟那家公司往来的邮件和转账记录,都可以给你。”

“您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王总说,“恒通这个项目很重要,我不想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郭文涛在,项目就不安稳。他走了,项目才能顺利。你接手,我放心。”

子安点点头。

“好,证据给我,我来处理。”

王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子安。

“都在里面。记住,要么不做,要么做绝。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我明白,谢谢王总。”

子安接过U盘,放进公文包里。

“另外,恒通项目的正式合同,下周可以签了。”王总说,“价格就按你们最后的报价,不用再降。但我要看到项目按时按质完成,不能出任何问题。”

“您放心,我一定做到。”

离开恒通集团,子安坐在车里,看着手里的U盘,心里沉甸甸的。

这里面,装着郭文涛的罪证。

只要交上去,郭文涛就完了。

工作丢了,名声臭了,可能还要面临更严重的后果。

他该这么做吗?

他想起郭文涛威胁他时的嘴脸,想起何丽娟逼债时的嚣张,想起母亲苍白的脸,想起妻子发红的眼睛。

该。

这种人,不值得同情。

他发动车子,开回公司。

直接去了周总办公室。

“周总,有件事要向您汇报。”

“什么事?”周总抬头看他。

子安把U盘放在桌上,又把王总给的那份合同草案推过去。

“这是郭文涛吃回扣的证据。他私下联系分包商,拿百分之十五的回扣。这是合同草案,这是往来邮件和转账记录。”

周总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拿起合同草案看了看,又打开电脑,插上U盘,看了一会儿。

“这些东西,哪儿来的?”

“恒通王总给我的。郭文涛找的那家公司,也去找过王总,想让他签字。王总留了心眼,把证据都留下来了。”

周总沉默了很久。

“子安,你知道这些东西交上去,郭文涛会是什么下场吗?”

“知道。”

“那你还要交?”

“要。”子安说,“这种人留在公司,是祸害。今天他能吃回扣,明天就能干出更出格的事。我不能因为他一个人,坏了整个部门,甚至整个公司的名声。”

周总看着他,眼神复杂。

“子安,你比我想的还要果断。好,这事交给我处理。你回去好好做项目,其他的不用管了。”

“谢谢周总。”

子安走出办公室,觉得心里轻松了些。

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交给天意吧。

三天后,公司发了内部通告。

郭文涛因严重违纪,被公司开除。其吃回扣、敲诈下属、伪造医疗报告等行为,已涉嫌违法,公司保留追究其责任的权力。

通告发出来的那天,部门里一片欢腾。

“终于走了!”

“这下清净了!”

“子安哥,晚上再聚个餐吧,庆祝一下!”

子安笑着答应。

晚上聚餐,气氛比上次还热烈。大家轮流敬子安酒,说着感谢的话。

“子安哥,要不是你,郭扒皮还不知道要祸害我们多久。”

“是啊,以前他动不动就骂人,还抢功劳,我早就受不了了。”

“以后跟着子安哥干,有奔头!”

子安笑着,心里却有些感慨。

郭文涛走了,他的时代结束了。

新的时代,开始了。

聚餐结束,子安送走最后一个同事,自己也准备回家。

刚走到餐厅门口,就看见一个人站在路灯下。

是何丽娟。

她穿着普通的衣服,没化妆,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看见子安,她走过来。

“方子安,我们能谈谈吗?”

子安停下脚步。

“郭太太,有事吗?”

“文涛被开除了,你知道吗?”何丽娟看着他,眼神复杂。

“知道,公司发了通告。”

“是你做的,对吗?”

“是他自己做的。”子安说,“吃回扣,敲诈,伪造证据,每一条都够开除他了。我只是把证据交上去而已。”

何丽娟沉默了。

路灯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活该。”她忽然说,“我早就劝过他,别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他不听。现在好了,工作没了,名声臭了,还可能……算了,不说他了。”

她抬起头,看着子安。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那天我去你家,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还逼你赔钱。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子安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何丽娟会来道歉。

“都过去了。”他说。

“过不去。”何丽娟摇头,“文涛做的那些事,我也知道一些。他总说,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让我过上好日子。可我要的不是那种日子。我要的是堂堂正正做人,踏踏实实过日子。”

她说着,眼圈红了。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工作没了,钱也没了,房子可能也保不住了。这就是报应吧。”

子安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他做不到。郭文涛差点毁了他的家,他没法安慰他的妻子。

指责?也没必要。何丽娟已经够惨了。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他问。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何丽娟擦了擦眼睛,“我打算跟他离婚。这种日子,我过够了。”

她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子安叫住她。

何丽娟回头。

“这个,你拿着。”子安从钱包里拿出两千块钱,递给她,“不多,但能应应急。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何丽娟愣住了。

“你……你不恨我吗?”

“恨过,但现在不恨了。”子安说,“人都会犯错,重要的是知道改。这钱你拿着,找个工作,好好生活。”

何丽娟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谢谢……谢谢你。”

她接过钱,转身快步走了,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子安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恨一个人,很累。

原谅一个人,也很难。

但与其带着恨生活,不如放下,向前看。

他还有家人要照顾,有工作要做,有日子要过。

没时间恨了。

回到家,沈静宜还没睡,在客厅等他。

“回来了?喝酒了?”

“喝了一点。”子安在沙发上坐下,“静宜,郭文涛被开除了。”

“我知道,明轩在群里说了。”沈静宜坐到他身边,“是你做的?”

“嗯,我把他吃回扣的证据交上去了。”

沈静宜看着他,眼神温柔。

“子安,你变了很多。”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强了。”沈静宜靠在他肩上,“以前你总是忍,总是让,受了委屈也不说。现在你知道保护自己,保护我们了。”

“以后不会让你和妈受委屈了。”子安握住她的手,“我会努力,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我们现在就很好。”沈静宜说,“妈身体好了,你工作顺了,我也有盼头了。这就够了。”

子安点点头,把她搂进怀里。

是啊,这就够了。

平平淡淡,安安稳稳,一家人在一起,就是最好的日子。

窗外,月色正好。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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