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点四十七分,京港澳高速,安阳服务区。
我把车停进车位的时候,后视镜里看见堂哥陈建军正对着手机屏幕唾沫横飞。他在跟人谈生意,声音大得隔着玻璃都能听见,无非又是那些翻来覆去的词儿——大几百万的单子、董事长亲自约饭、明年打算在郑州再开一家分公司。
我没打断他。等他挂了电话,我才轻声说:"建军哥,到了,休息一下。"
他嗯了一声,推开车门时拍了拍我的肩膀:"阿诚啊,你这破车也该换了,跑高速噪音大,坐着不舒服。"
我笑了笑,没接话。车是辆开了八年的二手朗逸,漆面有几处划痕,左后视镜用胶带缠过一圈。我妈去年中风之后,手头紧,能省则省。
服务区不大,但因为是临近春节的返程高峰,人挤得厉害。陈建军走在前面,步伐虎虎生风,一件黑色羽绒服敞着怀,露出里面Gucci的腰带。我落后半步跟着,手里攥着车钥匙,口袋里有张信用卡,额度五千——这个月的生活费加上我妈的复健费,刚好刷爆。
"今年生意不好做啊。"他在特产区停下来,一边说一边往购物篮里扔东西,"不过咱们陈家人不怕,有本事的人什么时候都有饭吃。"
我点头称是,目光扫过货架上的价签。一盒道口烧鸡九十八,一箱安阳烩菜礼盒二百六,铁棍山药四十八一斤。他随手往篮子里丢,像在菜市场挑白菜。
"阿诚,你在那个小公司做会计,一个月能挣多少?"
"四千八。"
"啧。"他摇摇头,又拿了两瓶杜康酒,"够干啥的。等过了年跟我干吧,我那边缺个跑腿的,一个月给你开八千。"
我笑着说谢谢建军哥。我知道他不会真让我去,他就是喜欢说这种话,在亲戚面前显得自己仗义。
购物篮很快满了。陈建军又扯了个大号购物袋,继续往里塞。红枣、核桃、滑县粉皮、内黄大枣,最后还拎了两条红旗渠香烟。我粗略算了一下,这些东西加起来,三千五百块打不住。
结账的地方排着长队。他站在队尾,回头看了我一眼。
"阿诚,"他晃了晃手里的购物袋,"你那份要不要也买点?反正顺路,过年带回去给叔婶。"
我摇头:"不用了建军哥,我妈说家里都准备好了。"
"行吧。"他转回去,掏出手机。支付宝的界面亮了一下,他又收了回去,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像是在查余额。队伍往前挪了几步,他忽然侧过身,把购物袋往我这边递了递。
"阿诚,你先替我拿着,我接个电话。"
我没接。我说:"你先结,我去停车场把车挪一下。刚才停的位置好像挡着货车卸货口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挪什么车啊,先结账,耽误不了几分钟。"
"我停的时候没注意,这会儿看那货车好像是冷链的,等人打电话来催就不好了。"我指了指停车场方向,"你先结,我挪完就回来。"
他脸上有一瞬间的凝滞。那表情我见过很多次,在亲戚聚会的餐桌上,在他喝多了吹牛的时候,在他说"有事尽管找我"而我真开口借钱的那个下午。那种表情像一层薄冰,底下是寒的,面上还得撑着。
"行,你先去。"他挥挥手,语气轻快,"我结完账到停车场找你。"
我转身往外走,听见他在身后叫了一声:"哎,阿诚——"
我回头。
他举着手机,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你那车上有没有现金?我支付宝今天限额了,微信里也没多少,先借我三千,回家转你。"
服务区的暖气很足,玻璃门上起了一层薄雾。我透过雾看向外面的停车场,那辆白色冷链货车确实停在我车后面,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车钥匙,说:"建军哥,我信用卡这个月刷爆了。要不你少买点,先把急用的结了?"
他的笑容没变,但嘴角的弧度往下收了收:"算了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我点点头,推开门走进寒风里。冷空气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往停车场走去。走了七八步,听见身后收银台那边传来他的声音,带着笑,像是在跟收银员打趣:"哎呀,我这弟弟啊,从小就抠门……"
我没回头。
冷链货车的司机看见我过来,把烟掐了:"兄弟,这你车?麻烦往前挪挪,我这卸货口对不上。"
我说好,拉开驾驶座的门。冷风灌进车里,方向盘冰手。我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服务区大厅的方向。隔着玻璃,能看见陈建军站在收银台前,购物袋搁在脚边,正低头翻手机。他的动作有点急,羽绒服的帽子歪到一边也没管。
我把车往前开了十米,停进另一个车位。熄火之后我没急着下车,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方向盘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阿诚,到哪了?建军跟你一起回来的吧?路上慢点开,别着急。"
我回了句"到安阳了,休息一下就走",然后锁了屏。
后视镜里,陈建军从服务区出来了。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拎。他走得很快,低头看手机,到了停车场抬头张望了一圈,看见我的车之后快步走过来。
拉开副驾驶门的时候,他带进来一股暖气混杂着烟味。
"走吧走吧,这服务区东西太贵了,我没买。"他系上安全带,语气跟刚才判若两人,"回去在镇上超市买,便宜一半不止。"
我没戳破。只是发动车子,汇入主路。
高速上的车流密密麻麻,全是赶着回家过年的人。陈建军靠在座位上闭着眼,没多久就打起了呼噜。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车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长河。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地址和一句话:
"年后初二,北京见。陈董等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把短信删了。
陈建军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含糊不清的,像是"这个项目……必须拿下……"
我把空调调高了一度。窗外天色灰白,河南的平原在高速两侧铺展开来,一眼望不到头。
车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陈建军的呼吸声渐渐沉了,我余光扫了一眼他那双磨了边的皮鞋——上周在家族群里,他发过一张坐在奔驰驾驶座上的自拍,配文是"年底犒劳自己"。照片里方向盘上那个三叉星徽标锃亮,但那张自拍的拍摄角度,把他脚上这双开胶的鞋暴露得清清楚楚。
我没说什么。只是在经过下一个服务区的时候,减了速,然后又踩回油门。
家还有三百公里。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车刚拐进村口,就看见我爸站在院门口张望,手电筒的光柱在夜色里晃来晃去。
"爸,我回来了。"我摇下车窗。
"哎,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爸凑过来,看见副驾驶上的陈建军,堆起笑脸,"建军也回来了?快进屋,你婶炖了排骨。"
陈建军睁开眼,揉着脖子打了个哈欠:"叔,麻烦你们了。今年生意忙,本来不想回来的,我妈非催……"
我停好车,拎着后备箱里给爸妈买的几样东西进了屋。我妈坐在堂屋的沙发上,腿上的毯子滑到一边,看我进来就要站起来。
"别动别动,"我快步走过去按住她肩膀,"腿还没好利索呢。"
"没事,好多了。"她拍拍我的手,目光往我身后瞟,"建军呢?"
"在后面,跟爸说话。"
她点点头,压低声音:"阿诚,你爸昨天去镇上,碰见建军他妈了。他妈说你建军哥今年挣了大几百万,在郑州买了房,还说……"她顿了一下,"说他给你在郑州找了份工作,一个月八千,你去不去?"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苹果削皮。
"他跟你说了?"我妈问。
"在路上提了一嘴。"
"那你咋想的?"
我把苹果切成小块,递到她手里:"妈,先过年吧。年后再说。"
她没再追问,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炉火烧得旺,墙上贴着去年春节的福字,边角已经卷了。院子里传来陈建军的大笑声,跟我爸说着什么"今年赚了多少钱"之类的话。
我起身去厨房盛饭。经过门口的时候,听见陈建军在院子里跟我爸吹牛:"叔,你放心,年后我就带阿诚去郑州。跟着我干,亏不了他。"
我爸搓着手,笑呵呵地说:"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厨房里,灶台上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我站在锅前,蒸汽扑在脸上,热乎乎的。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又是那个陌生号码。
"陈董说,账本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灶台上。锅里的汤翻着滚,我舀了一勺尝了尝,咸淡刚好。
"阿诚——"院子里传来我爸的喊声,"出来吃饭了!"
"来了。"我应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口袋,端着汤盆走出厨房。
堂屋里灯光明亮,一家四口围坐在桌边,陈建军举着筷子已经开始夹菜了。我妈笑着给他倒饮料,我爸忙着敬酒。热闹得很,像真正的团圆。
我把汤盆放在桌子中央,坐下来。
陈建军端起杯子:"来来来,阿诚,咱兄弟俩喝一个。过了年跟我去郑州,哥带你发财。"
我端起面前的杯子,碰了一下。
"好。"我说。
窗外鞭炮声响了,不知是谁家提前放的。红色的纸屑在夜色里飘散,像碎了的喜字。
我低头喝了一口饮料,甜得发腻。
第2章
年后初三,陈建军一大早就走了。他走的时候我爸我妈送到村口,他坐在一辆黑色帕萨特的后排,降下车窗冲我们摆手。
“叔,婶,过完十五我让阿诚过去报到。”他笑得满脸红光,“放心,有我一口肉吃,就有阿诚一口汤喝。”
帕萨特不是他的。开车的是个穿黑色夹克的年轻人,戴着墨镜,全程没下车,也没跟我爸打招呼。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他后备箱里塞满了从我家搬走的年货——我妈蒸的枣花馍、炸的丸子、灌的香肠,整整三大塑料袋。
我什么都没说。
我妈问我,你建军哥怎么坐别人的车?我说可能是找的顺风车,他的车送去年检了。我妈信了,点点头说那你过完十五去郑州找他,跟着他好好干。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初六那天晚上,我坐在自己房间里,把老式台式电脑打开。屏幕亮了十几秒才显出桌面,机箱嗡嗡响着。我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一份表格,密密麻麻列着人名和数字。
陈建军,2023年1月,15万。2023年4月,22万。2023年7月,18万。2023年10月,30万。2024年整年,累计172万。
我一条一条往下看,每隔几行就有一个红色标注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问号。堂屋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春节联欢晚会重播,我爸在沙发上打呼噜,我妈在里间轻声咳嗽。
我把文件夹关了。桌面上有个没命名的Word文档,创建日期是三年前。我点开看了一眼,又关了。
初七早上,我买了张去郑州的高铁票。没有告诉陈建军。
郑州东站比我想象的大。我拖着一个旧行李箱出了闸机,站在广场上仰头看四周的高楼。手机地图显示,陈建军发给我那个公司地址在郑东新区,金水东路一栋写字楼,二十二层。
我打了辆出租车过去。路上司机跟我闲聊,问我来郑州干啥,我说找工作。他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年轻人来郑州打拼挺好,房租比北上广便宜。
我说是啊。
写字楼大堂很气派,地面铺着大理石,前台坐了两个穿制服的小姑娘。我走过去说找陈建军,前台让我登记,说陈总在二十二层。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不锈钢的轿厢壁映出我的脸——灰夹克、牛仔裤、手里拉着一个二十寸的旧行李箱。我盯着电梯数字跳,从1到22,用时不到三十秒。
二十二层出来,迎面是一个开放办公区,格子间里坐了十几个人,都是年轻面孔。角落里有一扇磨砂玻璃门,上面贴着“总经理室”四个字。
有个扎马尾的女孩看见我,站起来问:“您好,请问找谁?”
“陈建军。”
“陈总刚出去开会了,您有预约吗?”
“我是他堂弟。”
她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一遍,然后笑了:“哦哦,陈总提过。你坐那边等一下,他应该马上回来。”
我在待客区的沙发上坐下,行李箱靠在腿边。办公区里的人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有个男生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他们笑了一下。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电梯叮的一声响了。
陈建军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职业装。他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边走边跟那女人说话,脸色严肃,跟过年时完全两样。
“这个季度回款率低于百分之六十五,你跟财务那边再对一下账,我下周要见甲方……”
他走到办公区中央,一抬头,看见了我。
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迅速绽开笑容:“阿诚?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站起来:“想着早点过来,怕你忙。”
“哎呀,来就来嘛。”他走过来拍我肩膀,声音比刚才高了几度,让全办公区都听得见,“给大家介绍一下,我堂弟陈诚,以后来咱们公司跟着我干。你们都照顾着点。”
几个年轻人敷衍地笑了笑。他身后那个女职业装递过来一个眼神,冷静地扫过我的行李箱和我的鞋,然后移开了。
“走,进办公室聊。”陈建军搂着我肩膀往里走,经过那个马尾女孩身边时吩咐了一句:“小赵,给我弟倒杯茶。”
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挺像样。红木办公桌、真皮老板椅、书架上一排精装书,落地窗能看见整个郑东新区的天际线。
他把门关上的那一刻,笑容收了大半。
“不是说过完十五再来吗?我这几天忙得很,也没顾上接你。”
“反正在家也没事,提前过来适应适应。”我在他对面坐下,把行李箱靠着墙放好,“建军哥,你给我安排什么岗位?”
他往老板椅上一靠,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你先跟着小赵熟悉一下业务流程,做做后勤方面的活儿。工资嘛……”他顿了顿,“按我之前说的,试用期六千,转正八千。你看行吧?”
我说行。
他满意地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那就这么定了。你先去跟小赵对接,我下午还有个会,晚上带你吃饭。”
我站起来准备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又叫住我:“阿诚。”
我回头。
他看着我的眼睛,语气里多了一丝我从没听过的正式:“来了郑州就好好干,别给我丢人,听到没?”
我说听到了。
小赵给我安排了一张靠近卫生间的工位,发了台笔记本电脑,型号是五年前的联想,开机要一分半钟。她让我先看公司资料,说有事叫她。
我打开电脑,桌面干净得只有“我的电脑”和“回收站”。我点开公司内部共享盘,里面的文件夹按年份排列,最早的是2019年。
我点开2022年的文件夹。
里面有个名为“项目往来”的Excel表。我打开,目光快速扫过一行行数字。在第七行的“收款方”那一栏,我看见了安阳市龙安区财政局的采购专用账户,后面跟着一笔十二万九千的转账记录。备注写着:“市政绿化工程——预付款。”
日期是2022年3月。
我关了表格,看了一眼周围。没人注意我。小赵在打电话,语气甜腻,像是在跟男朋友聊天。那个刚才跟陈建军一起进电梯的女职业装从走廊经过,高跟鞋的声音清脆地踩在大理石地面上。
我打开浏览器搜索了一下。安阳市龙安区2022年市政绿化工程的中标公告,中标单位是河南瑞丰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法人代表的名字我见过,年前在家族群里发过红包,陈建军叫他“老赵”。
而瑞丰建筑的银行流水,在那笔款到账的第二天,就转了一笔九万六到陈建军个人账户。
我把网页关了。
下午五点,陈建军开完会回来,冲我招招手:“走,吃饭去,带你尝尝郑州的特色。”
他带我去了楼下的一家豫菜馆,装修古色古香,服务员都穿着民国式的褂子。包间里坐了三个人,两男一女,年纪都在四十往上,穿得阔气。陈建军跟他们碰杯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一口一个“李总”“王总”“张姐”。
我坐在角落里默默吃菜。他们聊的项目我听不太懂,什么BOT模式、回款周期、履约保证金,偶尔夹杂着某个县市领导的名字。
酒过三巡,那个被称作张姐的女人端着酒杯转向我:“小伙子是建军弟弟?看着面生,做什么的?”
“后勤。”陈建军抢先答了,“我堂弟,刚从老家来,先跟着学学。”
张姐“哦”了一声,笑纹在眼角堆起来:“后勤好,轻松。年轻人嘛,慢慢来。”
她举杯敬我。我端起茶回敬,她看见我杯子里是茶水,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没说什么,抿了一口放下了。
陈建军瞪了我一眼:“跟张姐喝一个嘛,来,换成酒。”
我说开车来的不能喝。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那个破车,还开车来的?行行行不喝就不喝。”
张姐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目光在我脸上停得久了点。她放下酒杯,说:“建军,你弟挺老实的。”
“那可不,”陈建军夹了一筷子黄河鲤鱼,“我陈家人,一个比一个实在。”
饭局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我在门口跟陈建军告别,说今晚住酒店,明天再找房子。他醉醺醺地拍拍我,说公司对面有个快捷酒店,报他名字打折。
我拖着行李箱走了。拐过一个路口之后,我没有往快捷酒店的方向去,而是走进了一家便利店,买了一杯热咖啡,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就通了。
“陈董,”我说,“我到了郑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一个苍老而清晰的声音响起:“账本拿到了?”
“没有。但我在他公司的共享盘里,看到了几笔流水。”
“还不够。”那个声音说,“我要的是能送他进去的东西,不是疑点。你继续。”
“嗯。”
“还有——陈诚,”那个声音顿了一下,“你妈的手术费,我已经打到医院账上了。你不用担心。”
我说谢谢陈董。挂了电话之后我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咖啡从热的变成温的,最后凉透了。
街上人车稀少,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抬头看着对面那栋写字楼,二十二层的窗户还亮着灯。
陈建军应该还在上面,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或者在对账。
我把凉透的咖啡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拖着行李箱往快捷酒店走。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
是小赵发来的微信:“陈总让你明天早到半小时,把2024年的发票整理一下,有急用。”
我说好。
她秒回一个笑脸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陈总对你真好,一来就让你接触核心业务。”
我盯着那句“核心业务”看了几秒,锁了屏。
酒店的房间很小,窗户正对着高架桥,车声整夜没停。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摊开的手掌。
我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张表——2022年3月,安阳市龙安区财政局,十二万九千。
微信记录里,那个春节前夕的群聊还在。陈建军发了张奔驰方向盘的图,配文“年底犒劳自己”。底下十几个亲戚排队点赞,我爸跟着发了个大拇指。
我点了返回,打开了另一个聊天窗口。置顶的对话只有三条:
“年后去郑州。”
“查清楚那笔钱的去向。”
“把东西带回来。”
窗外的车声轰隆而过,像打雷。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第3章
我在快捷酒店住了三天。三天里,我每天八点准时到公司,晚上十一点之后才走。小赵对我的评价是“勤快”,陈建军对我的评价是“懂事”,办公区其他人对我的评价我没听见,但每次我从他们工位经过时,他们敲键盘的手都会快一点。
第四天,陈建军把我叫进办公室。
“阿诚,这几天熟悉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我站在他办公桌前,“公司的业务流程、供应商名录、去年的合同台账都过了一遍。”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一支万宝龙钢笔。办公室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雪茄味,桌上烟灰缸里有一个没掐灭的烟头。
“我想给你加点担子。”他说,“公司有个老客户,安阳那边的项目,回款一直有问题。你从那边来的,人熟,去对接一下。”
他推过来一张名片。我低头看了一眼——安阳市龙安区市政工程管理处的公章,名字那一栏写着“赵立军”。
陈建军观察着我的表情:“认识吗?”
“不认识。”我说。
“那就去认识认识。”他笑了,“这个项目年底就要决算审计了,账上还挂着八十多万的应付款。你跟赵主任聊聊,看能不能先把手续走完。具体怎么聊,你灵活掌握。”
我拿起名片,折了一下,放进胸前的口袋。
“对了,”他补了一句,“这趟差旅费不用走报销,我单独给你批。”
我说谢谢建军哥。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只有五个字:“赵立军别碰。”
我脚步没停,推门出去,回到自己工位坐下。办公区里只有小赵在,她正在削苹果,看见我出来笑了一下:“陈总给你派活儿了?”
“嗯。去安阳跑一趟。”
“那你小心点。”她把削好的苹果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安阳那个项目……以前去的人回来都不太高兴。”
我没追问,只是说知道了。
回安阳的高铁是下午的。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平原从郑州的钢筋水泥慢慢过渡成田野和村庄。口袋里那张名片折了四折,边缘已经磨白了。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我中途去了两趟洗手间。每次都在隔间里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再调回来,检查有没有未读消息。
没有。
四点十分到站。我没有回家,直接打车去了龙安区市政工程管理处。那栋办公楼在一条小街上,灰扑扑的四层楼,门口挂了三块牌子,其中一块写着“安阳市龙安区财政局基建科驻点办事处”。
大厅里空荡荡的,值班室的大爷在看手机,头都没抬。
“找谁?”
“赵立军赵主任。”
他朝楼上努努嘴:“三楼,最里面那间。人应该在。”
我上楼。楼梯间的灯坏了,越往上走光线越暗。走廊两侧的办公室大多锁着门,有的门缝里塞满了小广告。最里面那间开着半扇门,里面传出电视的声音,放的好像是新闻联播的重播。
我敲了敲门。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歪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穿着藏青色的夹克,领口的扣子松开两颗。电视在角落的小柜子上放着,屏幕里的主持人正播报着一则时政新闻。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找谁?”
“赵主任您好,我是河南诚悦建筑公司的,陈总让我来跟您对接一下项目回款的事。”
他眼睛眯了一下。那表情变化很细微,但他坐直了身体,把电视音量调低了。
“诚悦的?之前来的是个小姑娘,姓王,换人了?”
“她调岗了,现在由我负责。”我把名片掏出来搁在他桌上,“我叫陈诚。”
他拿起名片看了看,又放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笑了:“陈建军是你什么人?”
“堂哥。”
“哦。”他拉长了这个字,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你哥没跟我说换人了。怎么回事,他自己不来?”
“陈总这段时间在郑州有个大项目走不开,让我先来跟您熟悉一下流程。”
赵立军盯着我看了很久。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安阳,晴,零下三度到七度。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咔嗒一声,锁舌卡进锁扣里。
“小伙子,”他转过身,声音低了一度,“你知道你哥这个项目,钱为什么一直没结清吗?”
“不知道,赵主任您说。”
他绕到我身后,我听见他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什么东西,又放下。像是个铁盒子。
“因为这个项目的工程量复核报告有问题。”他走回我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报上来的土方量比实际多报了将近三分之一。审计那边一旦抽查,就全完了。”
我沉默了两秒:“那这笔八十多万的应付款……”
“挂账。”他吐了两个字,“挂到审计结束为止。你回去告诉你哥,他想要这笔钱,得先把工程量的事圆上。否则我这边没法放款。”
我说好。然后转身准备走。
“等一下。”
我停住,没回头。
赵立军在我身后说:“你哥是不是今年急着用钱?”
“这个我不清楚。”
“呵。”他笑了一声,“年轻人,你跑这一趟,回去跟你哥说——八十万我卡不了太久,最多两个月。让他自己看着办。”
我拉开那扇关上的门,走廊里依然昏暗。我往下走了两步,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补了一句。
“哎,陈诚。”
我偏过头。
他站在门口,半边脸藏在阴影里:“你比你哥……有意思多了。”
我没回话,径直下楼。
出了那栋办公楼,天已经擦黑了。冷风灌进来,我站在路边招了辆出租车,跟司机说去市人民医院。
医院住院部六楼,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我推开612病房的门,我妈靠在床头看手机,我爸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打盹。
“妈。”
她抬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阿诚?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在郑州上班吗?”
“出差。”我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摸了摸她的手背,“顺路回来看看你。”
“你吃饭没?你爸,醒醒,给儿子买饭去。”
我爸猛地惊醒,揉着眼睛站起来:“阿诚回来了?吃啥?我去楼下买。”
“不用了爸,我待会儿自己买。你们吃了吗?”
“吃了吃了。”我妈把手机放下,上下打量着我,“在郑州怎么样?建军对你好不好?”
“挺好的。”
她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哦对了,今天下午有个电话找你,打到家里座机上了。我说你不在郑州嘛,那边就挂了。一个男的,声音挺老的,问你手机号是多少。”
我心里微微紧了紧,面上没动:“可能打错了。后来再打来没有?”
“没打来。神神叨叨的,也没说自己是哪个。”
我从床头柜上拿起她的杯子喝了口水,说:“没事,可能是骚扰电话。妈你以后陌生号码别接。”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我爸在旁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我在医院待了一个多小时,陪我妈说了会儿话,帮她擦了把脸,又去护士站问了康复计划。八点半的时候我爸催我走,说太晚了没有回郑州的车。
“今晚不回去了。”我说,“在镇上住一晚,明天一早走。”
从医院出来,我走到街对面的小面馆吃了碗烩面。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漂着一层红油。我一边吃一边翻手机,小赵发来一条微信,问我安阳跑得怎么样。我没回。
吃到一半,陌生号码又来了。这次不是短信,是电话。
我盯着屏幕上那一串数字看了五秒,接了。
“陈诚。”那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比上次更清晰,也更疲惫,“赵立军跟你说的那些话,你一个字都别信。”
“什么意思?”
“他跟你哥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去年审计组去之前,他帮你哥补过一份假的工程量签证。现在审计又要来,他慌的是自己。让你转告那些话,是他在试探你——看你到底站哪边。”
我放下筷子。碗里的汤还在冒热气。
“我需要做什么?”
“他办公室的铁皮柜里,有一份原始施工日志。原件。你哥和赵立军都以为那份东西已经被销毁了。”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但去年年底,赵立军偷偷复印了一份留底,锁在他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
“你怎么知道?”
“因为复印的时候,我在场。”
面馆的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打着瞌睡,电视上放着一部早就过时的古装剧。窗外有辆三轮车叮叮当当骑过去,车斗里拉着几棵白菜。
“陈董,”我压低声音,“你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长到我以为他挂了。
“等你把那份复印件拿到手,”他终于开口,“来北京,我当面告诉你。”
电话挂断了。
我对着碗里已经冷掉的烩面坐了很久,然后起身结账,走出面馆。镇上的街道九点一过就安静了,路灯昏黄,隔三差五亮一盏。
我站在路边想了想,掏出手机给陈建军发了条微信。
“建军哥,赵主任说工程量报告有问题,让你自己想办法。我今晚住镇上,明天回来细说。”
他秒回了:“知道了。你先休息。”
最后三个字是语音。我点开听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对劲。像暴风雨来之前那种闷热,风停了,蝉也不叫了。
我收了手机,往镇东头走。经过一家小旅馆的门口,玻璃窗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然后我看见街对面停了一辆黑色帕萨特。
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但轮廓熟悉——初六那天送陈建军回家的那辆。司机座上隐约有个黑色夹克的影子。
车没熄火,排气管在冷空气里冒着白烟。
我脚步没变,继续往前走,在那辆帕萨特的后视镜里扫了一眼自己的倒影。
然后拐进旅馆,推门进去。老板趴在柜台上看手机,头也没抬:“住店?身份证。”
“一间单人间。”我把身份证递过去。
上楼的时候经过楼梯拐角的窗户,我往外看了一眼。那辆帕萨特还停在那儿,没动。
我拉上窗帘,把手机静音,坐在床上关了灯。黑暗里,窗户外面引擎的低沉嗡鸣隐约可闻。
我等到凌晨两点。那辆车走了。
第4章
第二天一早,我退了房,没有坐高铁,而是去镇上长途汽车站搭了一辆回郑州的大巴。走之前拐进一家五金店,买了把一字螺丝刀,又买了卷电工胶带,塞进双肩包最底层。
大巴上坐满了返程的人,空气浑浊,暖气开得太足,让人昏昏欲睡。我靠窗坐着,把帽檐压低,但一直没睡。
手机在小赵的群里弹了两条消息,都是工作安排。她又单独给我发了一条:“陈总今天心情不太好,你回来小心点。”
我说知道了。
大巴走了将近三个小时才到郑州客运北站。我换地铁到郑东新区,再从地铁站走路回公司,路上经过那家快捷酒店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大堂。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黑色夹克,墨镜搁在茶几上,正低头看手机。我看清了他后脑勺上有一小块疤,指甲盖大小,从发茬里露出来。
我脚步没停,直接从酒店门口走过,拐进写字楼大堂。前台小姑娘跟我已经熟了,笑着招手:“陈诚,陈总问你好几遍了。”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看着楼层数字跳,22,然后叮的一声开了。
办公区比平时安静,打字声都轻了几分。小赵看见我,冲我使了个眼色,嘴型无声地说了句“小心”。我点点头,直接走向总经理室。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陈建军讲电话的声音。语气压得很低,不像在谈生意,倒像是在质问谁。
“我不是说了让你看着点吗?……人昨天晚上就在镇上待了一晚,能跑到哪去?……行了行了,别在这事上磨叽……”
我敲了敲门。
里面安静了一瞬。
“进。”
我推门进去。陈建军已经挂断了电话,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他靠在椅背里,笑吟吟地看着我,但那个笑没到眼底。
“阿诚回来了?辛苦了辛苦了,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怎么样,赵主任怎么说?”
我在他对面坐下,把双肩包放在脚边。
“他说工程量复核报告有问题,土方量多报了,审计那边通不过。他让我转告你,钱暂时放不了,最多挂两个月。”
陈建军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的手从桌上收了回去,放到桌子底下。我看不见,但能听见一声极轻的金属磕碰声,像是打火机。
“就这些?”他问。
“就这些。”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赵主任那人就喜欢吓唬年轻人,什么土方量多报少报的,都是老黄历了。他是不是还让你带什么话?”
“他说让你自己想办法把工程量圆上。”
“嗯。”陈建军拉长了这个字,从桌上拿起烟盒敲出一根,点上,“行,我知道了。你跑了一趟辛苦了,今天放你假,回去休息一下。”
我站起来,拎着双肩包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身后说:“阿诚,手机号给我一下。上次过年存的找不到了。”
我报了一串数字。他在手机上按了几下,然后冲我摆摆手:“去吧去吧。”
我回到工位上。小赵凑过来小声问:“没事吧?”
“没事。”
“你脸色不太好。”她压低声音,“陈总今天一早就问你去哪了,我说去安阳出差,他说他知道。然后打了好几个电话,语气都不太好。”
我说可能是项目的事操心。她没再多问,回到自己座位上去了。
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看着桌面发呆。双肩包放在脚边,螺丝刀和电工胶带在底层硌着我的小腿。
下午两点,办公室人最少的时候。陈建军出去了,说去跟客户吃饭。小赵趴在桌上睡午觉,其他几个同事戴着耳机在刷手机。我端着水杯站起来,往走廊尽头的饮水机走去。
经过小赵工位的时候,我顺手把自己桌上那份2024年的发票台账放在她桌上——昨天她让我帮忙核对,我说弄完给她。她睡得很沉,没醒。
总经理室的门锁着。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备用的钥匙卡——第一天入职的时候陈建军给我的,说“万一哪天我有事不在你自己进去拿文件”。我一直收着,没用过。
刷卡。绿灯亮。我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没锁。
办公室里的空气还残留着一股烟味。我走到他的办公桌前,目光扫过桌面——电脑关机、烟灰缸洗干净了、文件摞得整整齐齐。抽屉都上了锁。
但办公桌右侧的柜门没锁严。我蹲下去,轻轻拉开。里面是一排文件夹,按年份排列,最里面那个夹着一个白色信封,露出半截纸张边缘。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是张银行转账凭证的复印件,收款方是赵立军个人账户,金额五万整,日期是2023年6月。备注栏写着“咨询费”。
我把信封放回原位,关好柜门。然后站起来,扫了一眼办公室其他地方。书架、茶几、角落里的保险柜——黑色的小型电子保险柜,藏在落地窗旁边的花盆后面。
我没动保险柜。转身往外走的时候,余光扫到办公桌电脑显示器背后的缝隙里,塞着一个黑色U盘,小得几乎看不见。
我把U盘拔下来,揣进裤兜。
出了办公室,我回到自己工位坐好,喝了口水。整个过程不到四分钟。小赵还在睡,嘴角压着一缕口水。我把发票台账从她桌上拿回来,翻到最后一页,继续看。
三点半的时候,陈建军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但走路很稳,脸上还带着那种惯常的意气风发的笑。他经过办公区时拍了拍我肩膀:“晚上别走,一起吃饭。”
我说好。
他进了办公室,关上门。
我插上耳机,假装在听歌。手在裤兜里捏着那个U盘,外壳是金属的,冰凉的,边缘有点锋利。
下午六点,同事们陆续走了。小赵收拾包的时候冲我挤挤眼:“陈总又请你吃饭?你这待遇可以啊。”
我笑了笑没接话。她走后,办公区只剩我一个人。我坐在工位上等着,大概过了十分钟,陈建军从办公室里出来,换了件干净的衬衫,精神抖擞。
“走吧,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带我去了郑东新区CBD附近一家粤菜馆,比上次那个豫菜馆还高档。包间在顶层,全景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如意湖的夜景。
只有我们两个人。
菜上了满满一桌,陈建军开了一瓶茅台,给我倒了一杯:“阿诚,这趟去安阳,辛苦你了。”
“应该的。”
“你知不知道,”他端着酒杯,眼睛看着杯子里透明的液体,“你这次去,赵主任跟我说了什么?”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你挺聪明的。比他见过的你们公司其他人都聪明。”陈建军笑了一下,“他说他还挺喜欢你。”
我放下筷子:“建军哥,你直说吧。”
他笑了笑,把酒杯搁下,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窗外的霓虹灯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阿诚,我问你一个事,你老实回答我。”
“你问。”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去年腊月二十三,你是不是去过一趟镇上的农村信用社?”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那一瞬间,桌面上那杯茅台的酒气扑面而来,呛得我喉咙发紧。
“我那天在县里办事,路过信用社门口,看见你从里面出来。”他继续说,“我当时没在意。但后来我想了想,那天天冷得要命,你骑个电动车跑了十几公里去镇上,就为了去一趟信用社?”
他没有等我回答。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把屏幕转向我。
屏幕上是一张监控截图。画面里,我背对着摄像头站在柜台前,把一张单子递给窗口里的柜员。
“你存的什么?”陈建军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刀,“几万块钱?从哪来的?”
包间里安静极了。窗外如意湖上有人在放烟花,一簇一簇升起来炸开,五颜六色地倒映在玻璃上。
我端起面前那杯茅台,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胃里发热。
“建军哥,”我把杯子放下,看着他的眼睛,“那笔钱是我妈以前的存折到期了,我去转存一下。”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
然后他笑了。
“嗐,我以为什么事。”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举起来跟我碰了一下,“我这不是怕你在外面被人骗了嘛。你说你在郑州也没个熟人,万一被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搭上了呢?”
我也笑了,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建军哥放心,我心里有数。”
烟花还在放。他喝了两杯之后话明显多了,又开始吹他那个年底要签的大项目,说等他挣了这一笔,要在郑州买别墅,把全家都接过来享福。
我一边听一边夹菜,偶尔应两句。
饭局散了之后他说要送我,我说不用,自己打车回酒店。他也没坚持,醉醺醺地钻进了一辆出租车,走之前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我喊:“阿诚!好好干!哥不会亏待你的!”
出租车尾灯消失在车流里。
我站在饭店门口,冷风灌进领口。手机震了,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他找人查你了。事情比他想的快。你手里有什么?”
我回复了一个字:“U盘。”
发完之后我关了手机,在路边站了很久。如意湖上的烟花停了,水面恢复平静,倒映着周围高楼的光影。
我拦了辆出租车回酒店。
进了房间之后,我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边,拉开一角窗帘往下看。
楼下街对面,停着一辆银色面包车。没有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
我拉上窗帘。
把那个U盘从裤兜里掏出来,插进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PDF文件,二十多页,是“安阳市龙安区市政绿化工程——原始施工日志”。
我点开第一页。
日期:2022年2月14日。施工内容:苗木栽植。实测土方量:三百四十二立方。后面跟着一个手写的备注:“报审量修正为五百一十立方,赵主任签字确认。”
赵立军的签名在右下角,清晰可辨。
窗外的面包车引擎声一直没停。
我坐在黑暗里,盯着屏幕上那个签名看了很久,然后把PDF关闭,U盘拔出来,重新藏好。
手机静音模式里,屏幕上跳出一条新通知。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最后一条:
“后天。来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