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借我车两天,一滴油没加就还我,隔天他又开口,我二话不说递钥匙:行,你开吧,就是我这车油表有点不准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同事借我车两天,一滴油没加就还我,隔天他又开口,我二话不说递钥匙:行,你开吧,就是我这车油表有点不准

同事借我车两天,一滴油没加就还我,隔天他又开口,我二话不说递钥匙:行,你开吧,就是我这车油表有点不准-有驾

第一章

“你那破车油表是不是坏了?我昨天才加的两百,今天早上就亮灯了!”

说话的是周鹏,我同部门的同事。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把车钥匙甩在办公桌上,钥匙滑了半圈撞翻了我手边的笔筒。

会议室门口还站着两个人事部的小姑娘,端着水杯,正往这边看。

“油表坏了?不会吧,我开了三年没出过问题。”我弯腰把笔一根根捡起来。

周鹏往前走了两步,弯腰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少他妈装糊涂,你没给我加油就算了,还弄个坏油表来恶心我?你这种人是不是有病?”

旁边工位上的刘姐扭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了。

我没说话,把笔筒摆正,拿起钥匙放进裤兜。他看着我,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砖上,咚咚咚的,像敲钉子。

周鹏开口说用车是在上个星期三。傍晚六点多,我刚到地库把车停稳,他电话就打过来了。

“在哪儿呢?车给我用两天。”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说:“我车送去保养了。”

“别扯,我刚看你车从园区门口出去。明天我老婆娘家来人,我那车后排太小,坐不下。”他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

我握着手机,看了一眼方向盘上的车标。一辆破现代,开了七年,前保险杠还掉了一块漆,卖二手都报不上价。

“行吧,那明天早上你来开。”

他挂了。

第二天一早,他把车开走了。两天后还回来,仪表盘上油表指针贴着红线,中控台杯架里扔着两个空的奶茶杯子,副驾驶脚垫上全是泥。

我点了下火,油表指针晃了一下,悬在红线上面一丁点。

我扭头看后座,发现后座安全带扣旁边塞着一根吃了一半的棒棒糖,糖纸已经被踩烂了。

他站在车窗外,手里夹着烟,冲我摆了摆手:“走了啊。”

连句谢都没有。

我把棒棒糖捡起来,扔进手边的垃圾桶,把车开去加油站。92号加满,三百四十七块。我扫码付钱的时候,手机弹出周鹏的朋友圈,配图是九宫格家庭聚餐,定位在郊区别墅。文案写着“陪丈母娘一家过节,真•幸福”。

我没点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仪表台上。

加完油开回公司,刚进大厅就看见周鹏站在前台跟前台小姑娘说笑。他看见我进来,停下笑,冲我扬了扬下巴:“车没问题吧?”

“油表是有点不准。”我说。

他没接话,转头跟小姑娘说晚上去吃日料。

我往电梯走的时候,听见他在背后说了一句:“他那破车也能开,加油都浪费。”

我没回头。

周一早上晨会,部门经理说这个季度的业绩排名出来了。周鹏排第一,我排倒数第三。

会议室白板上写着数字,周鹏的业绩后面画着一个红色对勾,我的后面画着一个问号。

经理说:“小王,你再这样下去,下季度优化名单里有你。”

我说:“知道了。”

周鹏坐在我对面,低头翻手机。散会后他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你那车,我后天还得用一下。这回跑远路,去趟机场。”

我说:“行。”

他愣了一下:“这么痛快?”

“你开吧,就是我这车油表有点不准。昨天加满了,显示半箱,可能传感器接触不好。”

他没多想,拿走了备用钥匙。

当天晚上十一点,我收到周鹏微信。七个字:明天几点拿车?

我回:七点。钥匙在老地方。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我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杯便利店咖啡。晨光刚亮,园区里没什么人。

六点五十五,周鹏那辆白色凯美瑞从地库出口拐出来,往大门方向开去。他老婆坐在副驾驶,后座是他丈母娘和两个小孩。

我看着他车尾灯消失在路口,把咖啡喝完,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从裤兜里掏出另一把钥匙。备用钥匙。

七点过十分,我走进地库,找到周鹏的车位。他的车位上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他昨天说他丈母娘一家住酒店,他老婆开的帕萨特停在公司。

我没碰那辆帕萨特。我走到车位旁边的消防栓柜子前,蹲下,从柜子最下面一层拿出一把钥匙。那是周鹏的车钥匙,他老婆下车时掉在副驾驶座椅缝里的,被我前一天“不小心”看到了。

我按下开锁键。

他那辆白色凯美瑞响了一声,灯闪了一下。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一股香水味和小孩零食混在一起的味道。中控屏幕上还挂着导航记录:公司——机场T2。

我伸手调整了一下后视镜。

后座儿童安全座椅旁边,扔着一个文件袋。棕色牛皮纸,没封口。

我拿过来,抽出里面的东西看了一眼。

然后我拍了照片,把文件放回去,下了车,锁好门,把钥匙放回消防栓柜子最下层。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周鹏的微信又来了:车我开走了啊,晚上回来还你。

我回:行。

上午十点,人事部在群里发通知,说下周五公司年度体检,请大家提前确认时间。周鹏在群里回了个收到,附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看着他那个大拇指,嘴角抽了一下。

中午食堂吃饭的时候,刘姐坐我对面,压着声音问我:“周鹏又借你车了?”

“嗯。”

“你也是好说话,他那个人,占便宜没够。”刘姐夹了一筷子菜,“上回他借小张的充电宝用了两个月,还回来的时候壳都裂了,

第二章

周二早上,周鹏来拿车的时候,我正蹲在车屁股后面检查轮胎。

他走过来拍了一下车顶:“胎压没问题吧?”

“昨天刚充的气。”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钥匙递给他,“油表还是老样子,显示比实际少一半,你看着开。”

他接过钥匙,拉开车门坐进去,低头扫了一眼仪表盘,油针稳稳指着最右边——满格。他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把档位推下去,车缓缓驶出车位。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车尾灯拐出地库出口,转弯时刹车灯亮了一下,随即消失。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午九点四十分。

从公司到郊区那个庙,单程七十公里。来回一百四。我车油箱容积五十升,昨天加满的,显示满格,实际也是满格。但他以为显示满格等于实际半箱,所以他不会加油。

他去的时候上坡十二公里,油耗会多出将近三分之一。

回来的路上,下坡省油,但那时候油箱里还剩多少,只有我知道。

我上楼,进了办公室,坐在位子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周鹏的微信对话框弹出一条消息:你这个车开起来怎么发动机声音有点大?

我没回。

十秒钟后他又发来一条:算了,到地方了再说。

我笑了一下,把对话框叉掉。

下午两点半,我手机响了。周鹏打来的。

“喂?你车怎么回事?”他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小孩在哭,“我在这破庙门口停了一个小时,刚才出来点火,打不着了。”

“打不着?你仪表盘显示什么?”

“油表……油表……”他顿了一下,“油表指针到底了,亮红灯了。”

“你上午走的时候指针在哪儿?”

“满格啊!你不是说显示少一半吗?我想着满格显示最多也就半箱油,来回够用,结果……”

他声音突然断了,电话那头传来他老婆的声音:“周鹏,怎么回事?车坏了?这荒山野岭的你搞什么?”

“你别吵!”他捂住话筒,又对我说话,“你现在能过来一趟吗?”

“我过不去,下午部门有个会。”我说,“你看看导航,附近有没有加油站。”

“我刚查了!最近的加油站离这儿十二公里!我车上一点油都没了怎么去?”

“那你叫拖车?”

“拖车费谁出?”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周鹏,”我慢慢说,“你加油了没有?”

又安静了两秒。

“……没有。”他说,“你不是说油表不准吗,我以为满格显示顶多半箱,跑来回够用,就没加。”

“哦。”我说,“那我不知道了,可能是你上坡多费了点油,把预估的那点余量耗光了。”

“你这破车……”他咬了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行,我叫拖车,回头再说。”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看到斜对面周鹏空着的工位,键盘上落了一层薄灰。

三点十分,我路过前台的时候,那个小姑娘正在用座机打电话。她看见我,笑了笑,把话筒夹在肩膀上,冲我摆了摆手。

我也笑了笑,走过去的时候听见她话筒里断断续续传出一句话:“……拖车师傅说至少四十分钟……对,你在那儿等着……”

我没停,直接进了电梯。

晚上七点多,周鹏的车终于回了公司地库。我到地库抽烟的时候看见的——他坐在驾驶座上没下来,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手背。车窗开着半截,他老婆在后座抱着孩子,丈母娘坐在旁边,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我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上的沙盘里,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周鹏黑着脸把钥匙放在我桌上。

“你那个车我找人修过了,发动机皮带松了,我替你紧了紧。”他说。

“多少钱?”

“不要钱。”他盯着我,“就当我那三百块油钱抵了。”

“哦,那谢谢。”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个油表你到底修不修?”

“下个月发工资修。”

“你最好修一下。”他丢下这句话,走了。

我拿起钥匙,看了一眼仪表盘。油表指针停在红线下方,油箱干了。昨天拖车把他拖到加油站加了两百块的油,又开了七十多公里回来,中途应该又加了一次。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昨天下午去了趟修车店,把那根信号线的接口换了一个新的——现在油表完全正常了。

正常的油表,显示什么,就是什么。

我拿着车钥匙去加油站,加了三百块的油。油针升到四分之三的位置,稳稳停住。

我拍了张仪表盘的照片,存在手机里。

回到办公室,周鹏正站在打印机前面拿文件。他看见我进来,没看我,低头翻着手里的纸。我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余光扫到那叠纸最上面一行字——“员工绩效申诉表”。

他在准备申诉。

他以为自己业绩第一,稳了。

他不知道我手里有什么。

我回到座位上,打开电脑,打开那个Excel报销表。今天26号。

距离30号,还有四天。

上午十一点,周鹏接到一个电话。他走到走廊尽头去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坐的位置正好能看见他的侧脸。他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抓了抓头发,说了句“我知道,你再给我两天”,然后挂了。

他转身走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看见我在看他,立刻挤出个笑:“看什么呢?”

“看你这月报销单交了没有。”我说。

“急什么,月底呢。”

他坐回工位,把申诉表塞进抽屉里,关抽屉的时候用了点力,抽屉撞上柜体,发出一声闷响。

下午两点,前台那个小姑娘来我们部门送快递。她拿着一摞文件,走到周鹏桌前,把最上面那个牛皮纸信封压在他键盘上。

“周哥,你的。”

周鹏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躲闪了一下,飞快地把信封收进抽屉里。

“谢了。”

“不客气。”小姑娘转身走了,高跟鞋踩着地面咔哒咔哒。

我没动。但我看见了那个信封右上角的印花——某某房产中介。

今天26号。

三天。

晚上加班到八点,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周鹏。他坐在位子上刷手机,时不时抬头看门口。我在写周报,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他忽然开口:“哎,你车明天有空没?”

“明天?”我停下打字,“明天周五了,我晚上要用车接人。”

“那就白天,我半天就够。”

“干什么去?”

“去趟银行办点事。”

我看着他。他没看我,盯着手机屏幕,拇指上下划。

“行。”我说,“你明天早上来拿吧。”

他抬起头:“真的?”

“嗯。还是老规矩,油表不准,你自己看着加油。”

他点了下头,没再说谢。

我继续打字,余光里看见他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通知,备注名是“杨”。他飞快地把屏幕摁灭了,锁了屏,把手机正面朝下扣在桌上。

周五早上,他八点不到就来拿车了。

我把钥匙给他,站在地库口看着他发动引擎。油表今天显示四分之三——实际也是四分之三。但我昨天没告诉他,油表已经修好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油表,没说什么,挂挡走了。

车开出地库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微信:对了,那个油表我找人修好了,现在显示正常了。你看着加就行。

他开出去两百米,停在路口等红灯。我远远看见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猛地扭头去看仪表盘,又猛地回头看我站的方向。

我没动,站在原地朝他挥了挥手。

绿灯亮了,他的车顿了一下,开走了。

我掏出手机给修车店老板发了条消息:那根旧的信号线还在吗?

老板回:在,怎么了?

我回:留着,我晚点来拿。

老板发了个问号。

我没回。

上午十点,周鹏老婆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手机震动的时候看到那个号码,愣了一秒才接。

“喂?小王吗?我是周鹏老婆。”

“嫂子好。”

“周鹏今天开你车出去了是吧?”

“对,早上拿走的。”

那边沉默了两秒。“那什么……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跟我说去公司开会。但我刚才路过他公司,保安说他没来。”

“哦?”我握着手机,靠在办公椅背上,“那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算了,没事。我就是问问。”她挂了。

我放下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那张购房合同照片。上面的卖方名字,杨某。我把那张照片和前台小姑娘的微信头像放在一起——同一个侧脸角度,同一条项链。我把两张图截到一起,没有发送,只是存着。

十一点二十分,周鹏的微信来了:你那个油表我加满油了,现在显示满格。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你确定没问题吧?

我回了一个字:嗯。

十二点整,前台小姑娘端着一杯奶茶从门口经过。她换了一件粉色的针织衫,脖子上戴着那条项链。

她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声音很甜:“喂?……嗯,我中午休息……你去哪儿了?……行啊,那你来接我。”

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12点02分。

周鹏的车离公司,四十分钟车程。

我站起来,走到刘姐工位旁边,弯腰小声说:“刘姐,下午那个会你能帮我顶一下吗?我有点私事。”

刘姐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转身往电梯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前台小姑娘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自拍,配文是“有人请吃饭,美滋滋”。

定位显示:某某购物中心,三楼,日料店。

就是那天周鹏说晚上去吃日料的那家。

我按了电梯下行键,把手机揣进兜里。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笑了一下。

第三章

购物中心三楼那家日料店在拐角,门口挂着一排纸灯笼,午市人不多。我到的时候,隔着玻璃墙就看见了周鹏和那个前台小姑娘坐在靠窗的卡座里。

他背对着我,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她坐在他对面,正低头用手机拍桌上的寿司拼盘,拍完抬起来冲他一笑,把手机翻过去给他看。

周鹏凑过去看屏幕,两人脑袋几乎挨在一起。他笑了一下,伸手把她手机拿过来翻了翻,又递回去。

我没进去。我在门口的等位区坐下了,旁边放着一盆半人高的绿植,正好挡住侧脸。服务生过来问几位,我说等朋友。他递了杯水就走了。

我掏出手机,先拍了三张照片。第一张隔着玻璃,两人的侧影。第二张放大到能看清她手机屏幕上的对话框,备注名是“哥”。第三张周鹏的手搭在她椅背上的特写。

拍完我翻到周鹏老婆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条还是三个月前她群发的新年祝福。我把三张照片选中,点击发送。

手机震了一下。已读。

然后对面就安静了。

我喝了口水,把手机翻过去放在腿上。卡座里面的两个人还在吃,周鹏夹了一块三文鱼放到她碗里,她拿筷子戳了戳,没吃,说“我减肥呢”。

周鹏说了句什么,她笑了,笑的时候往后仰了一下,脖子上的项链吊坠晃了一下。

我站起来走了。

下电梯的时候,周鹏老婆的电话打过来了。我没接。她又打了一个,我还是没接。她发了条语音,我转成文字看了——五个字:你在哪儿呢?

我没回。

下午两点,我回到办公室。周鹏还没回来,他的工位上那台电脑屏幕还是黑的,键盘上压着那份绩效申诉表,露了一角出来。我路过他座位的时候,那个角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部门经理复核”后面跟了个日期,昨天的。

他已经提交了。

三点十五分,周鹏回来了。他进办公室的时候脸色有点白,步子比平时急,外套扣子只系了两颗,领口有点歪。

他坐下以后没开电脑,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拿着手机冲出办公室,进了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门关上以后,隔着防火门我隐约听到他压着嗓门说话,但听不清内容。大概过了五分钟,他推门出来,后槽牙咬着,腮帮子那块肌肉一跳一跳的。

他坐回位子上,拿出那叠申诉表,翻开第一页看了看,又合上扔在桌角。

他掏出烟盒往兜里一揣,往外走。路过我工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我的键盘,说了一句话:“你今天中午去哪了?”

“去吃饭了。”我头也没抬。

“哪吃的?”

“食堂。”

他盯着我看了三四秒,没说话,走了。

五分钟后,刘姐端着咖啡从我后面走过去,顺嘴说了一句:“小王,你那个车今天怎么停在地面上了?你平时不都停地库吗?”

“今天地库没位子。”我说。

“哦。”刘姐走了。

我没看周鹏的座位,但他走出办公室之前,脚步顿了一下。

下班前十分钟,人事部群发了一封邮件。是“关于下周五团建安排调整”,我点开看了一眼——团建时间从28号改到了下个月5号。

我退回收件箱,看到一封没点开的邮件,发件人是我自己。

发送时间是今天中午12点15分,附件是一张图片。

那是给周鹏老婆发的那些照片,同一套,但这一封的收件人是公司总经办。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设置过定时发送。

我盯着那个发送时间看了半天,然后把邮件从发件箱里删了。回收站也清空了。

六点整,周鹏提前走了。他走的时候没有跟我打招呼,也没看我。他的电脑都没关,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桌面那张全家福壁纸上——他和老婆、孩子,站在某个游乐园门口,笑得露出一排牙。

我等他走了,站起来走到他工位旁边,看了一眼他的键盘。申诉表还在桌角放着,但第一页右下角多了一行铅笔写的字,很轻,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撤回,别交了。”

我拿了杯水回到座位上,手机亮了。

前台小姑娘发来一条微信,问我:王哥,你今天中午是不是来三楼了?我好像看见你了。

我回:没有啊,我今天中午在办公室吃外卖。

她发了个笑脸:那我看错了。

我把对话框叉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晚上七点半,我接到修车店老板的电话。“小王,那根线我给你找出来了,在抽屉里放着呢,你什么时候来拿?”

“我现在就来。”

我到修车店的时候老板正蹲在地上给人换轮胎,看见我来了,伸手从工具箱上面摸出一根缠着黑色胶带的信号线递给我。

“就这个,你拿走。”

“谢了。”我接过线,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放在他工具箱上。

“多了。”

“多的买你一条旧线。”

老板看了一眼钱,没再推,低头继续拧螺丝。

我回家以后把那根旧线接在一个闲置的灯泡座子上,连上电,灯泡亮了,很暗,发着黄光。我看着那个灯泡发了会儿呆,然后拔了线,把它扔进抽屉里。

周六早上,周鹏老婆给我打来第三个电话的时候我接了。

“小王,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跟我说。”她声音沙哑,像哭过,“昨天中午周鹏是不是跟别的女的吃饭了?”

“嫂子,”我说,“这事你得问周鹏,我不清楚。”

“你那天发的照片我看了,那个地方我去过,那家日料店我也跟他去过。”她顿了一下,“那个女的谁?”

“我真不知道。”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行。”

挂了。

中午的时候,周鹏发了一条朋友圈。文字写着“最近压力大,家里有事,跟公司请了几天假”,配了一张风景图,不知道从哪盗的。我没点赞,只看到下面刘姐评论了一句“照顾好自己”。

他回了一个合十的表情。

下午两点,修车店老板又打电话来了。“小王,你那个信号线,我刚才想了一下,其实你车上那条新的我店里还有一根同款。你要不要备一条?”

“不用了。”我说,“那条旧的就够了。”

“行吧,随你。”

挂了电话以后,我打开手机日历,翻到30号那天,设了个提醒。备注就两个字:定金。

然后我给房产中介公司打了个电话,用的是工作手机号,开口第一句就问:“你好,我想咨询一下杨某那个单子的进展。”

对方愣了两秒:“哪个单子?”

“就是这个月签的那套新房,买方姓周的那个。”

那边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你是哪位?”

“我是周鹏的同事,他让我帮忙问一下尾款的事。”我说,“他说钱这两天到账,我帮他确认一下银行流水。”

“哦,”那边声音松了,“那你直接问他本人就行。”

“他电话打不通,所以才让我问的。”

那边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套房子尾款30号截止,今天已经26号了。如果到期付不了,定金不退。你跟他说一声吧,让他抓紧。”

“好,我转告他。”

我挂了电话,把通话记录删了。

晚上九点多,周鹏给我发了条消息,就两个字:明天车用一下。

我没回。他又发了一条:急事,加满油还你。

我盯着“加满油”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打字回他:行,明早来拿。

他秒回:谢了。发完又补了一条:油表修好了是吧?

我回:嗯,好了,现在显示正常。

他回了个“OK”的表情。

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把这几天的东西过了一遍。那根旧信号线在抽屉里,那张合同照片在手机里,那个定时发送的邮件在回收站,那三张日料店的照片在他老婆手机里。

他以为他在跟一个女人周旋。他以为他在跟一套房子周旋。他以为他在跟一个油表周旋。

他不知道我手里还有一把钥匙——那把钥匙不属于他的车,不属于我的车,不属于公司任何一辆车。

那把钥匙,开的是二十公里外那套新房的门。

门锁是开发商留的工程锁,所有同户型的房,锁芯都一样。

而杨某,就是那个卖他房子的女人。

我把她手机号背下来了。

我闭上眼,翻了个身。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那根旧信号线的照片。那根线又旧又粗,接口处缠着黑色胶带,怎么看都不值钱。

但明天早上,当周鹏坐进我那辆油表修好了的车里,他会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我走的时候,把那根旧信号线接回去了。

油表又坏了。

显示比实际多一半。

他看到了满格,会以为实际只有一半。

但他不知道的是,今天下午,我把那根信号线又换成了一个可调节的开关。

什么开关,他不知道。

我打了一个哈欠,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到日期跳到了27号。

还有三天。

第四章

周鹏是早上六点四十来拿车的。

天刚亮透,地库灯还亮着,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polo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眶有点发青。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直接伸手拿了钥匙,拉开车门坐进去。

我站在车门旁边:“今天去哪?”

“有点私事。”他低头系安全带,手指勾了好几次才把卡扣按进去。

“油表没问题了,加满的。”

他看了一眼仪表盘,油针顶在满格线上。他点了一下头,拧了钥匙,发动机轰了一声,然后他把车窗升上去,倒车出库。

我目送他车尾灯消失在转角,抬手看了眼手表。六点四十三分。

他今天穿的那件polo衫,领子后面有个很小的粉色印迹,像是口红蹭上去没洗掉。

我从兜里掏出另一把钥匙,径直穿过地库,走到停车区尽头那面白墙前面。墙上挂着一个消防箱,红色的门,玻璃面。我拉开玻璃门,从里面拿出一把扎着红绳的钥匙——跟周鹏手里那把一模一样。

这把是昨晚修车店老板从他那辆白色凯美瑞上“帮”我复制出来的。他车停在修车店门口过了一夜,说去做四轮定位。

我做了一把。

我回到地面,走到园区外面的街角,钻进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老款速腾。这车是我上午租的,一天一百五,现金付的。

我发动车,打开手机地图,输入那个新房楼盘的名字。距离公司十二公里,不堵车的话二十分钟。

七点过十分,我把车停在楼盘对面那条巷子里,熄火,降下三分之一车窗。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楼盘大门和地下车库入口。

七点二十三分,周鹏那辆白色凯美瑞出现在路口。它没有直接进地库,而是在路边慢悠悠地靠边停下,停了大约两分钟。然后驾驶座门开了,周鹏下车,副驾驶那边也开了门,前台那个小姑娘下来了。她穿着昨天那件粉色针织衫,头发披着,下车以后左右看了一眼,然后快步往售楼处旁边的咖啡馆走。

周鹏重新上车,把车开进地库。

我拿起手机,把这一幕拍了下来。小姑娘的背影,周鹏的车尾灯,时间水印。

七点四十分,周鹏从地库出来,走路去了咖啡馆。他进去的时候小姑娘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摆着两杯咖啡,一杯给他推过去了。

他坐下以后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没碰,嘴里说了句什么,他点了下头。

她用手机扫了一下信封角,然后收进自己包里。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我拍了两张。隔着咖啡馆玻璃,角度清楚,人脸能认出来。

七点五十五分,我发了条语音给周鹏老婆。声音压着,带着点犹豫的口气:“嫂子,我今天早上在街上好像看见周鹏了……他旁边有个女的,我也不确定……”

三秒钟后她回了一个字:哪?

我发了定位。

八点十分,一辆黑色帕萨特从我对面那条街拐过来,停在咖啡馆门口不到五十米的地方。车门没开,驾驶座窗户降下来半截,我隔着十几米看见周鹏老婆的脸,她戴着墨镜,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没下车。她坐在车里朝咖啡馆那边看了整整三分钟,然后戴上墨镜,发动车子,走了。

我看着她车尾灯消失在路口,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十三分。

周鹏和小姑娘还在咖啡馆里坐着,小姑娘在笑,拿手机给周鹏看什么东西。周鹏凑过去,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退出拍照界面,给修车店老板发了一条消息:那根旧线你手里还有没有多的?

老板回:就你拿走那一根。

我回:那根开关你给我再调一下,我下午送来。

老板回了个“好”。

九点半,周鹏回来了。他把车停在地面,钥匙放回我桌上,没说话,转身就走。我拿起钥匙看了一眼仪表盘——油表显示还是满格,但他走之前我调了开关,那根旧信号线连着一个旋钮,我拧到了“显示多百分之三十”的位置。

他今早加没加油我不知道,但那个表永远显示满格。

不管实际有多少。

我拿着钥匙下楼,去地库把那根线拆下来,换回了正常的。然后把旧线揣进兜里,开车去了修车店。

老板正在焊东西,头也没抬说:“开关调好了,你那个旋钮拧到最左边是正常,中间是多显示百分之二十,最右边是多显示百分之四十。”

“最右边能把空箱显示成半箱吗?”

“能。”老板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但你要是用这个出事了我不知道。”

“没事。”我把旧线递给他,“再改一下,最左边正常,中间多百分之三十,最右边……让指针直接顶死,不管加多少都显示满格。”

老板接过去看了我一眼:“你到底要用这线干什么?”

“玩个游戏。”

他没再问,低头开干了。

下午两点,我收到中介公司那边发来的一条短信,是自动催缴提醒:“尊敬的客户,您名下房产交易尾款截止日期为2026年8月30日,逾期未付视为违约,定金不予退还。如有疑问请致电客服。”

我把短信截图,发给了周鹏老婆,附了一句话:嫂子,这条短信发到我手机上了,可能搞错了,你帮我看一下是不是周鹏留的我号码?

她没回。

但十分钟后,周鹏的电话打过来了。

“你他妈什么意思?”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在厕所里打的,带着粗重的气音。

“什么什么意思?”

“那条短信你发给我老婆干什么?你安的什么心?”

“我没有发给你老婆。”我说,“我是发给了你。”

那边顿了一秒。

“你什么意思?”

“那个短信是发给你的,我只是转给你。发到我手机上可能是因为你当时留的我的号,你自己忘了。”

他不说话了。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有人攥着拳头喘气。

“你是不是在查我?”

“我查你干什么?”我说,“你车还停在我车位旁边呢,我天天看着你的车,还要查你吗?”

又沉默了两秒。

“别让我知道你在背后搞什么鬼。”他说完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修车店门口,老板在里面喊了一句:“行了,拿走吧。”

我进去拿了线,付了钱,上车的时候发现手机震了一下。周鹏老婆发来一条文字,六个字:我知道了,谢谢。

我没回。

回到公司的时候周鹏的工位空了。他电脑在,椅子在,桌面的全家福壁纸还在,但鼠标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我走过去扫了一眼——“外出,有事电话”。没有落款。

前台小姑娘的位子也空了。工牌在桌上挂着,显示器黑屏,旁边的奶茶杯还没扔,吸管上沾着口红的印子。

刘姐从我身后走过来,小声说了一句:“下午两个人前后脚走的,脸色都不好看。”

我点了下头。

五点整,总经办发了一封全员邮件。是“关于员工周鹏的纪律调查通知”。正文很短:因接获匿名举报,现对周鹏同志涉嫌违反公司廉政规定一事展开内部调查,调查期间暂停其一切业务权限。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钟,然后所有人都看向了周鹏那个空位。

刘姐转过头来,问我:“你看见没?”

“看见了。”

“谁举报的?”

“不知道。”我说。

我的手机静悄悄地躺在桌面上。邮箱里那封匿名举报信,是我用一个今天早上刚注册的临时邮箱发的,附件是那张购房合同照片和那天中午在日料店拍的几张合影。

但我没有署我的名字。

五点二十,周鹏的电话直接打到座机上来了。

我接起来,他劈头第一句:“那封邮件是不是你发的?”

“哪封邮件?”我说,“我今天一直在外面跑业务,四点才回来。”

“你少装!”

“周鹏,”我打断他,“你车钥匙还在我这儿呢,你今天到底开没开我那辆车?”

电话那头他喘了几口气,声音忽然低下来:“……开了。”

“那你记得还我油。”

他不说话了。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玻璃碎裂声,像是什么东西被他捏碎了。

“我不管是不是你,”他说,“但你给我记住,如果这事被查出来,你那个车以后就别想在公司停了。”

“我车不停公司停哪儿?”

“你看着办。”

他把电话摔了。

我放下听筒,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挂断提示,没有立刻放回去。握着听筒的手心有点潮,我在裤子上擦了擦。

然后我笑了一下。

他威胁我说,车不能在公司停。

他不知道的是,明天我就不需要把车停在公司了。

明天是28号。

团建改期了。

但明天,那套房子的中介公司上班。

明天早上九点,杨某会接到一个电话,告诉她那个买房子的周先生,尾款出了问题。银行那边的流水显示,他那张卡里的余额——不够。

而那个余额不够的截图,是我今天下午在修车店门口,用自己的手机对着周鹏昨天落在车里的那张银行卡账单拍的。

他前天借车的时候,钱包从裤兜里滑出来掉在副驾驶脚垫上,我捡起来放回手套箱的时候,翻了一下。

那张账单就在他钱包夹层里。余额:三万四千六百二十一块七毛。

那套房子的尾款,是三十二万。

今天27号。

三天。

第五章

28号早上我醒得比闹钟早。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白光,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把今天要干的事情过了一遍。然后翻身下床,洗脸刷牙,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兜里揣了两样东西——一把钥匙,和那根改好的信号线。

出门的时候我给修车店老板发了条消息:旋钮最右边那个档位,确定了?

他回:确定了,能顶死。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开车出门。

路上等红灯的时候翻了一下朋友圈,周鹏昨晚十二点多发了一条,就一张黑漆漆的照片,配文“清者自清”。没人点赞。他老婆那条朋友圈显示半年可见,但只剩一条横线。

我把手机翻过去,绿灯亮了。

到公司的时候八点刚过,地库里还没什么人。我先把车停到周鹏那个固定车位旁边,下车看了一眼他的白色凯美瑞——还在,但轮胎旁边的地上有一小摊水渍,像空调水漏的。

我没多看,直接上楼。

八点半,办公室只有我和刘姐。她端着豆浆坐在电脑前面刷视频,看见我进来扬了一下下巴:“听说周鹏今天不来。”

“哦。”

“人事那边传的,说他在接受调查,暂停一切工作。”刘姐喝了一口豆浆,“你说他到底犯什么事了?”

“不知道。”我坐下来开机。

刘姐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九点整,我手机响了。陌生号,本地座机。

我接起来,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平铺直叙:“请问是王先生吗?我这边是某某房产中介,您之前打电话咨询过周鹏先生那个单子是吧?我是那个单子的经办人。”

“对。”

“是这样,我们今天早上复核的时候发现一个问题——周先生那张支付尾款的银行卡,余额可能不太够。”他说,“而且联系周先生本人电话打不通,杨女士那边也联系不上他,我就想问问您能不能帮忙转达一下?”

“可以。”我说,“我尽量联系他。”

“最晚后天,30号,如果尾款付不了,定金就没了。定金是十万。”

“十万?”

“对,签合同当天付的。”

我说了声好,挂了电话。

十万定金。

周鹏那辆白色凯美瑞,二手行情也就六万出头。他为了这套房子押了十万进去,现在只剩三万四。还差将近三十万。

他把申诉表撤回了。他把定金付了。他把出轨和买房子两件事同时进行着,以为自己能两头都占着。

现在一头要塌了,另一头,正在被慢慢掀开。

十点,我去了趟修车店。

老板不在,他徒弟在,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正在给一台面包车补胎。我把那根信号线拿出来递给他:“你帮我装回去,就昨天我拆下来那台现代。”

他蹲下去钻到车底捣鼓了十几分钟,出来了,手上全是黑油:“装好了,旋钮在方向盘下面那个塑料盖板后面,你伸手能摸到。”

我摸了一下,确实有个小旋钮,指尖能拨动,分三档。

“最右边那个档位我试了,不管油箱里有多少,指针直接顶死到满格。”

“行。”

我付了钱,开车走的时候,脑子里把后面的步骤又过了一遍。

周鹏今天应该会来找我。他是属乌龟的,出了事先缩,但缩够了就会伸头咬人。他现在手机不接,人不出面,是在拖。他以为拖到30号那天事情会有转机。

但他那三万四,变不成三十二万。

下午两点,我在办公室整理报销单的时候,手机响了。周鹏。

我接起来,没说话。

他那边也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你现在有空吗?我请你喝杯咖啡。”

“在哪儿?”

“公司楼下那个星巴克。”

“十五分钟到。”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刘姐在看我,她没说话,表情有点复杂。

“出去一趟。”我说。

“你小心点。”她说。

星巴克二楼靠角落的位置,周鹏坐在那里,面前摆了两杯美式,都没动。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扣着,但皱巴巴的,像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直接穿上的。

我走过去坐下,他推过来一杯。

“你那天发的短信,我知道你没恶意。”他开口,声音比前天软了很多,“我就是压力太大了,说话冲了点。”

“没事。”我说。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壁上蹭了几下。

“其实我今天找你来,是有个事想求你。”

我没说话。

他往椅子背上一靠,两只手交握放在桌上:“公司那个调查,你应该也听说了。有些人吃饱了撑的举报我,上面正在查。但查就查,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嗯。”

“但是那个房子的尾款……”他声音低下来,往外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没人,“我这边现金流出了点问题,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他说“借”这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多少钱?”

“二十万。”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又拉回来。

“二十万?”我重复了一遍,“我一个月工资八千,你让我借你二十万?”

“你有存款。”他说,“我知道你有,你去年年底那个项目提成拿了十七万,加上你平时攒的,二十万肯定有。”

我靠回椅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没加糖。

“你连我存款多少都知道?”

“同事这么多年,大家心知肚明。”

我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问。”

“你买那套房,你老婆知道吗?”

他脸上的表情变化很快,但我抓住了那一瞬间——瞳孔缩了一下,嘴角往下压了半秒,然后才重新堆出一个笑。

“她知道啊,我们一家人买的。”

“哦。”

我把那杯没喝完的咖啡往前推了一下,站起来。

“周鹏,二十万我没有。但我可以帮你一个忙。”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那辆车油箱里还有半箱油,你这两天要用的话随时开走,不用加油。”

他愣了一下:“……就这?”

“就这。你后天去付尾款,总不能打车去吧?开我车,省点油钱。”我冲他笑了一下,“油表我修好了,你踏实用。油不够了就加,显示什么就是什么。”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像是在判断我什么意思。然后他点了下头:“行……那我明天用一下。”

“明天?”我想了一下,“明天29号,行,你早上来拿钥匙。”

他没说谢,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我转身走了,下楼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

出了星巴克大门我才呼出一口气,那根旧信号线的旋钮在我口袋里硌着大腿。

明天他来拿车的时候,我已经把那个旋钮拧到最右边了。

他的目的地是中介公司,跟我那套房子的楼盘方向一致,顺路十二公里。

他开着我那辆“油表修好了”的车,看到满格,以为是满格。

他付不出尾款的时候,会以为是运气不好。

定金十万。

他赔掉定金之后,还会发现另外一件事——他老婆的律师函,正在路上。

那张购房合同上的买受人,只有周鹏一个人的名字。

婚前财产。

他老婆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张照片上他给别的女人夹菜的样子。

我走回办公室,看到手机里周鹏老婆给我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的三个字:律师找。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把聊天记录全清了,连同通讯录里她的号码。

我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辆白色凯美瑞。车顶上落了两片树叶,后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年检标,已经过期三个月了。

明天,他会开着我的车去中介公司。

到了门口他会发现,自己卡里只有三万四。

然后他会回来找我,跟我说“钱没凑够,定金没了”。

我会说:“那怎么办?”

他会想半天,然后说:“你的车再借我两天,我回趟老家凑钱。”

我会说:“行,你开吧。油加满就行,我这车油表可准了。”

然后我就看着他,看他怎么把满箱油开成空箱,再把空箱开成彻底趴窝。

看他脸上那个“清者自清”的表情,一层一层碎掉。

我收回视线,回到座位上,打开了那个Excel报销表。

明天29号。

后天30号。

两天。

第六章

29号早上周鹏来拿车的时候,天上飘着细毛毛雨。他站在地库入口没撑伞,头发上挂了一层水珠,看见我走过来,两步迎上来。

“钥匙呢?”

我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冰凉,指甲缝里还有点黑,像是昨晚抠过什么东西。

“油加满了?”他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指针纹丝不动地顶着满格那条白线,我昨天晚上把旋钮拧到了最右边,现在不管油箱里还剩多少,那个表永远显示满格。

“加满了,”我说,“你踏实用,跑一个来回够了。”

他没多问,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的时候顿了一下,低头又看了一眼仪表盘,然后拧了一下空调旋钮,把暖风打开。

“中介公司在哪儿?”我弯腰冲车窗里问了一句。

“城南,过了高架就到了。”

“那不远。”

他点了下头,挂挡倒车。我退后两步看着他车尾灯亮起来,拐了个弯,消失在地库出口那道白光里。

雨忽然大了一点,我退回楼道里站着,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四十分。

他约的中介是九点半。一个多小时,够他在路上堵一会儿,也够他在车里想清楚那三十二万到底从哪儿来。

但他想不出来的。

他没有别的卡,没有别的存款,没有可以借到二十万的朋友。他之前最铁的哥们儿去年跟他闹掰了,因为他在人家结婚的时候随了两百块份子钱,然后从人家伴娘那儿要走了微信。

这些事情,都是他平时自己说给我听的。

他以为他在炫耀。他不知道我在听。

我上楼,坐了二十分钟,手机响了。他老婆打来的。

“小王,他今天是不是又开你车出去了?”

“嫂子,这我不太清楚,我钥匙给他了,他今天用。”

她那边停了一拍,然后说:“我今天要去趟他公司,他在吗?”

“不在。”

“……行吧。”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站在窗户边上,看到楼下园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引擎没熄,排气管吐着白烟。驾驶座窗户降着一条缝,一只戴着婚戒的手搭在窗沿上。

她在等。

等周鹏回来。

她可能不知道周鹏去干什么了,但她知道那辆白色的凯美瑞——周鹏自己的车,还停在地库里没动。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看到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总经办发的,抄送全部门。正文就一行字:关于周鹏同志的调查,因涉及问题较为复杂,调查期限延长至9月5日。

九点整,刘姐端着杯子走过来,压低声音:“听说周鹏那个事,上面要查他经手的客户名单,好像有几个客户的回扣比例不对劲。”

“我不知道。”我说。

“你跟他走得近,你没发现什么?”

“他借我车借得多而已。”我把键盘往前推了推,“别的我不清楚。”

刘姐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走了。

九点三十五分,我手机震了一下。周鹏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他声音有点紧:“到中介门口了,雨下大了,妈的堵了一路。”

我没回。

十点十二分,又一条语音。这回他声音变了调,像是捏着嗓子在压低音量:“他妈的……我卡里怎么只有三万四了?我明明记得有二十多万……”

我等了十秒,回了一条文字:是不是刷了什么没记?

他秒回了一个“不可能”。

又过了五分钟,他的电话打过来了。

“小王,”他开口第一句,声音有点抖,“你手头真的没有二十万吗?就借我十天,十天我一定还你,利息按一分算。”

“周鹏,我昨天说了,我没有。”

“那你有多少?有多少先借多少行不行?我他妈定金十万压在里头了,今天不付尾款那十万就打水漂了!”

“十万。”

“对!十万!你先借我十万,我凑一凑……”

“我说的是,”我打断他,“我卡里有十万。但那个钱,是我留着应急的,借不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粗重的吸气声。他像是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对着别处骂了句脏话,然后又凑回来:“算我求你了行不行?你帮我一回,以后我什么都记着你的情。”

“周鹏,”我说,“你那套房子,你老婆知道吗?”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扎进轮胎里。他那边彻底没声了。

“她知道不知道……”他声音忽然低下去,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的事。我就是问问。”

“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我的?你那个油表到底怎么回事?”

“油表没问题,”我说,“你不是说修好了吗?”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像是什么东西被他踹翻了,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句模糊的女人声音。他好像正在走出中介公司的门。

“你等着。”他说。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三分钟后,一条微信弹进来,他老婆发的:他出来了,脸色很难看。我跟着呢。

我没回。

十一点,周鹏的车回到地库。他从车里出来的时候步子很快,外套半边淋湿了,攥着车钥匙的手指关节发白。他没有上楼,而是直接走到他自己的白色凯美瑞旁边,掏出钥匙拉开车门坐进去。

我站在楼梯间拐角,隔着半层楼的高度看下去。他在车里坐了大概两分钟,趴在方向盘上一动没动,然后忽然抬头,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我听见他对着电话吼了一句:“你他妈把那个钱转走什么意思?那是我的钱!”

吼完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摔在副驾驶座位上,额头重新抵在方向盘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转身回了楼上。

中午十二点,周鹏终于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他进来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一层,衬衫领口全是汗渍,头发贴在前额上,嘴角抿成一条笔直的线。

他走到我工位前面站定,居高临下看着我。我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发现他眼眶是红的。

“你那个油表,”他说,“是不是根本没修好?”

“修好了。”

“那你告诉我,我开出去之前满箱油,跑了不到一百公里,为什么回来的时候灯亮了?”

“可能是你开空调费油。”

“我他妈开的暖风!”

我往后靠了靠椅背:“那就不知道了。”

他盯着我看,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忽然弯腰凑到我耳边,用一种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说:“你以为你赢了是不是?你以为你搞我这一套我就完了?我告诉你,那十万定金没了就没了,我就当喂狗了。但我这个人你记着,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他说完直起身,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砖上,咚咚咚的,还是那个声音。

但他走出办公室之后,没有坐电梯下楼。他走到走廊尽头的那间小会议室,推门进去了。我透过玻璃墙看见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按着什么。

两分钟后,前台小姑娘从电梯里走出来,快步进了那间会议室。门关上之前,我看见她把手里的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了桌子上。

周鹏看了一眼信封,脸色忽然变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小姑娘,嘴张了张,说了句什么。小姑娘往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转身拉开门走了。

周鹏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

他没有拆开。

他站起来,走出会议室,把那个信封攥在手里,走到了总经办门口。

他敲门。

里面说:“进。”

他推门进去了。

门关上之后,隔音太好,我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但我看到总经办那面玻璃墙上,映出他站着的身影,他把那个信封放在桌上,然后弯了一下腰。

很轻的一个动作。像鞠躬。

又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交出去。

五分钟后他出来了。脸色灰白,像是大病初愈的人,走路的时候腿有点软。他经过我工位的时候没有看我,径直出了办公室,按了电梯下行键。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走进去,转过身来面对着我。电梯门合拢之前,我隔着那道缝隙看见他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三个字。

口型是:你等着。

电梯门关上了。

下午两点,总经办发了一封新的邮件。写着“关于员工周鹏主动提出离职的说明”,正文很短——因个人原因,周鹏同志已向公司提交离职申请,即日生效。

办公室安静了五秒,然后有人轻轻“哦”了一声。

刘姐转过头来看我,我冲她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看电脑屏幕。

手机亮了一下。周鹏老婆发来一条消息:他把钥匙留下了,人走了。那个信封里是他自己写的认错书,签字了。

我回:嫂子,你也保重。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到楼下园区大门口,那辆黑色帕萨特还停在那儿。驾驶座窗户开着,一只戴着婚戒的手搭在窗沿上,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

雨停了。地库出口有一辆车正缓缓开出来,不是周鹏那辆白色凯美瑞,也不是我的现代。

是一辆叫不到名字的白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驾驶座里的人。

它从地库出来,右转,汇入主路,很快就混进了车流里,看不出来了。

我收回视线,回到工位上坐下。手机日历弹出一个提醒——明天30号,定金截止。

我没关,让它亮着。

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关节上有一道很浅的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已经开始结痂了。

第七章

30号那天我请了一天假。没有去公司,没有出门,手机开了静音翻过去放在茶几上,自己在沙发上坐了一整个上午。

窗外天很晴,太阳把对面楼的外墙晒得发白。冰箱里还有半瓶可乐和一盒过期的牛奶,我没动。

十一点多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几次,我没看。十二点零三分又亮了,然后就没再亮过。

下午两点,我去厨房倒了杯水,手机又亮了。这回我拿起来看了一眼,中介公司那个座机打了三次未接,周鹏老婆发了三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定金没了。

我没回。

两点半,修车店老板打电话过来,我接了。他说:“小王,你那根线还要不要留着?你昨天拆下来放我这儿了。”

“扔了吧。”

“确定?”

“嗯。”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手里握着水杯,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滴。我把杯子放在台面上,擦了擦手,去卧室换了件衣服出了门。

三点钟我到了公司。周末办公楼里没人,门卫大爷在保安室里看手机,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我刷卡进楼,电梯上到十五层,走廊空荡荡的,日光灯管嗡嗡响。

周鹏的工位已经搬空了。主机没了,显示器还在,键盘和鼠标换成了一套新的。桌面上那盆他养了两年的绿萝也没了,留下一个圆形的灰印子。

前台小姑娘的工位也空了,工牌收走了,奶茶杯扔了,抽屉开着半截,里面有一张撕了一半的便利贴,上面写着“对不起”三个字。

我站在那张便利贴前面看了一会儿,没碰。

然后我走到总经办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人。我推了一下门缝,看见办公桌上放着一沓文件,最上面那张盖了一个红章——“审批通过”。

那是周鹏的离职审批单。签字日期29号。

我退出来,把门带上了。

下楼的时候我没坐电梯,走的楼梯间。十五层到一层,每层拐角都贴着消防疏散图,红色的箭头指向安全出口。我走到第五层的时候在窗台前面停了一下,窗外能看到园区门口那条马路,车来车往,没有一辆是白色凯美瑞。

出了办公楼我走到地库,找到自己那辆车。它停在原位,引擎盖上落了一层灰,前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缴费单——停车费超时,二十块。

我撕下来扔了,拉开车门坐进去,插钥匙点火。仪表盘亮起来,油针停在四分之一的位置。实际油箱里还剩多少我不知道,但那个旋钮我昨天拆线的时候已经复位了,现在它是正常的。

我开着车出了地库,没有回家,没有去加油站。方向盘往右打,上了那条去城南的路。

二十分钟后我到了那个楼盘对面,停在上次那棵行道树底下。熄火,降下半截车窗,看着对面那栋灰白色的楼。售楼处门关着,门口贴了一张A4纸,离得太远看不清字,但大概率是“暂停营业”或者“此房已售”之类的。

我在车里坐了十分钟,然后发动车子掉头走了。

回家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

我接起来,对方没说话,只听到呼吸声。

“喂?”

“……是我。”

周鹏的声音。干哑,像一整天没喝过水。

“嗯。”

“那个十万没了。”他说,“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你当然知道。”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很短,像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口气,“你什么都知道。你连我卡里剩多少钱都知道。”

我没说话。

“那个房子,我老婆也知道了。”他继续说,语速很慢,“今天早上她带着律师来家里谈的,签了协议,孩子归她,车归她,房子我没买到,存款被她昨天提前转走了。”

“你那个定金——”

“我知道。”他说,“那十万是我自己攒了三年的私房钱,她不知道。”

红灯变绿,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我踩了油门。

“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他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就想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从头到尾,到底图什么?一辆破车,几滴油,值当你花这么大心思搞我?”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路口写着限速六十的蓝牌子,刹车踩了一点,车速降下来。

“周鹏,”我说,“你去年年底那个项目提成十七万,你分了前台那个小姑娘五万,让她帮你改了三份客户合同里的金额数字,才把业绩做成第一。这件事,你记得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你不记得了,”我说,“但那个项目本来是我的。你拿我的名额去跟客户吃饭,让那个小姑娘帮你改数据,然后你拿了第一,我拿了倒数第三。”

“……那是去年的事了。”他声音发虚。

“对。去年的事。”我把车靠边停下,拉上手刹,“你借我车两天一滴油不加,那是上星期的事。你跟我老婆——不对,你没跟我老婆,你跟那个小姑娘的事,那是今年的事。”

“你到底——”

“你问我图什么。”我说,“图你去年把我那份业绩抢走的时候,我说不出话。图你前两天威胁我的时候,我说不出话。图你现在打了这通电话,我说得出话了。”

他那边呼吸声粗了起来。

我把手机拿远了半寸,看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间——四分十三秒。

“周鹏,你那个十万定金没了,是你自己没把钱留够。你老婆走了,是你自己跟别人吃饭被人拍到。你的工作没了,是你自己签了认错书。你那个油表加不满,是我动了手脚。”

“你——”

“对,是我。”我说,“但你现在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他不说话了。电话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

“周鹏,”我把档位推回去,松了手刹,“你以后要用车,别找我借了。”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位上,过了两三秒,它又亮了。周鹏打回来,我没接。又打,还是没接。第三次打来的时候我按了关机键。

车里安静了下来。空调出风口吹着暖风,仪表盘上油针又往下掉了一格。我盯着那个指针看了几秒,然后拧动钥匙熄了火。

前面路边有家便利店,我下车买了一瓶水,站在店门口喝完了。太阳正在往下落,把地面铺成一片橘红色,远处的楼顶反着光,刺得眼睛有点胀。

我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回到车里,拧钥匙点火。

发动引擎的时候,副驾驶座位下面滑出来一个东西——一根缠着黑色胶带的旧信号线,接口处那个旋钮还拧在最右边的那一档。

我低头看了一会儿,弯腰把它捡起来。线的中间有一截裸漏的铜丝,在车厢里暗淡的光线下泛着一点黄铜色的光。

我把那根线攥在手里,打开车门,走到路边的垃圾桶前面,手抬了一下,又放下来了。

我把它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然后我坐回车里,系好安全带,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映着后面那排路灯,还没亮,但天色已经暗到让它们看起来像一排竖着的影子。

我挂挡,踩油门,车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

后视镜里,那根路灯的倒影越来越小,然后转弯,消失了。

半年后,我在公司楼下超市碰到刘姐。她推着购物车在挑酸奶,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哎哟,好久不见,你现在在哪高就?”

“还那家公司。”我说,“换了个部门。”

“哦对,你们那个部门重组了是吧?”她把酸奶放进车里,“对了,你知道那个周鹏吗?他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

“我听人说,他回老家了,开了个什么快递代收点。”刘姐摇了摇头,“唉,也挺惨的。”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她推着车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车还在开吗?”

“在开。”

“油表修好了没有?我记得以前老有问题。”

“修好了。”我说,“现在显示可准了。”

她笑了笑,挥了挥手走了。

我站在超市灯光底下,看着她推车转过货架拐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购物篮。里面只有一瓶水和一包纸巾。

那根旧信号线,现在还躺在我家抽屉最底层。和那把复制的车钥匙、那张购房合同的截图、那张日料店的合照放在一起。

我没扔。留着也没什么用,就是没扔。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翻抽屉找东西,碰到那根线,铜丝硌一下手指,我会想起那个雨天早上周鹏开着车从地库里出去的样子。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他坐在里面,双手搭着方向盘,看着那个永远停在满格的油表,以为自己今天一切都会顺利。

他不知道满格下面什么都没有。

就像我不知道,那根线的旋钮最右边那档,其实在拆线之前就已经被我拧回了中间。那天他开着车去中介的时候,油箱里确实有将近满箱的油。

他回来的时候油表亮了,是因为他跑了一百多公里,确实耗完了。

我没有骗他。

我只是让他以为,我骗了他。

这比骗他更让他难受。

我拎着购物篮去收银台结账,出了超市门,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拖在我身后,一步一步跟着我往停车场走。

我走到那辆现代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拧钥匙点火。

仪表盘亮起来。

油针稳稳地,停在正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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