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老婆离婚后,我顿时觉得熬出头了,我找了个年轻好看的对象,提了念想多年的越野车,那些憋屈的日子总算过去了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和老婆离婚后,我顿时觉得熬出头了,我找了个年轻好看的对象,提了念想多年的越野车,那些憋屈的日子总算过去了

和老婆离婚后,我顿时觉得熬出头了,我找了个年轻好看的对象,提了念想多年的越野车,那些憋屈的日子总算过去了-有驾

第1章

“赵东升,你要是敢把那破车开进小区,我明天就让你妈搬出去。”

赵东升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后视镜里映出副驾驶上林薇翘着的二郎腿和那张刷了八百遍手机屏的脸。她说这话的时候连头都没抬,就像在说今天外卖点什么。

他刚提的车。一辆二手的丰田普拉多,四年车龄,里程表八万三,花了十二万四,其中八万是他这三年偷偷摸摸攒的私房钱,剩下四万四刷的信用卡。他不敢告诉林薇这车花了多少,只说朋友的旧车不要了,抵了笔欠账。林薇瞥了一眼,说丑,土,像农村拉砖的。

“我就停楼下那个空位。”他声音很轻。

“那个位子我要放我的东西。”林薇终于抬头了,看了他一眼,又看窗外,“你找别处停,别碍我事。”

赵东升把车停在小区外头那条辅路上,走了四百米回的家。楼道里碰见楼上王姐,王姐手里拎着两袋菜,瞅他一眼,“哟,换新车啦?”

他说没有,朋友的。

“那你媳妇知道吗?”

赵东升没接话,低头从她旁边挤过去。王姐在他身后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他听见:“男人活成这样,真没劲。”

他回家的时候林薇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打电话,声音脆得像炒豆子。“对,就那个低配的,我不要天窗……颜色要白的,对,白色显大……行,我明天过去看。”挂了电话她转向他,“我定了辆车,明天去交定金。”

赵东升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车?”

“奔驰C。”她拍了拍沙发扶手,“我同事老公给她买的,我这个月生日,也该有个像样的礼物了。”

“多少钱?”

“落地三十出头吧,首付我自己出,月供你来。”

赵东升把另一只鞋也脱了,没说话,走进厨房开始洗米。水声哗哗的,他听见林薇在客厅里继续打电话,跟谁在说保险的事。他把米淘了三遍,水从浑白变成清透,然后插上电饭煲。

“赵东升,你听见没有?”林薇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

“听见了。”

“那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我工资卡每个月你还完房贷和信用卡,剩不到两千。月供我拿什么供。”

“你不会加班啊?你那个破单位天天五点就下班,谁给你发工资?你看看人家张磊,去年跳了三次槽,现在月薪两万八。你就知道在那混,每个月拿四千八,你丢不丢人。”

赵东升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磕在碗沿上,蛋壳碎了一片掉进碗里,他用筷子尖挑了半天才挑干净。林薇踩着拖鞋进了厨房,站在他身后,靠着门框。

“你妈上次跟我说,让你考个什么证,考了能加工资。你考了没有?”

“在看书。”

“看书?我看你天天抱着手机看短视频,那叫看书?”

赵东升没回话,把打好的蛋液倒进油锅,刺啦一声响,油烟腾起来。林薇往后退了一步,嫌恶地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气。“下次少放油,腻死了。”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林薇已经换了睡衣坐在餐桌边,手机竖在碗旁边,一边刷一边吃。赵东升坐在她对面的位置,筷子夹起一块炒蛋,刚送到嘴边,林薇突然开口。

“我妈下周要过来住几天。”

赵东升的筷子停了一下。“住多久?”

“看她心情吧,可能一个星期,可能半个月。”林薇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你别给我甩脸子,她来是帮咱们看孩子的,又不是来享福的。”

“孩子我自己能带。”

“你带?你带什么带,你上次让孩子在沙发上摔下来磕了脑袋,我还没跟你算账。”林薇放下筷子,声音拔高了一点,“赵东升我告诉你,我妈来是给你减轻负担,你别不知好歹。她那段时间正跟我爸闹别扭,家里待着难受,来散散心,你还想怎么着?”

赵东升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没说话。

“还有,”林薇又拿起手机划了两下,“你那个车,明天赶紧给人还回去。别停小区门口丢人现眼。我同事她们老公最次都开雅阁,你弄个不知道多少手的破越野,让人看见我怎么抬得起头。”

“我明天开去公司。”

“你最好开远点。”林薇站起身,碗里还剩大半碗饭,她把碗往前一推,“我吃饱了,你刷碗。”

她走回卧室,门关上之前又抛出一句:“对了,你妈那边这个月生活费先别给了,我这边首付还差两万。你让她自己想想办法。”

赵东升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着两副碗筷。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手背上,那道被锅沿烫出来的疤还泛着白。他把林薇剩的饭倒进自己碗里,一口一口吃完,然后收拾桌子、刷碗、擦灶台。做完这些已经快九点,他走进小房间看了看儿子,五岁的小家伙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踢到脚底。他重新把被子盖好,把床头那盏小夜灯调暗了一点。

回到客厅,他拿起手机。微信上静悄悄的,工作群里有人发了个关于台风预警的通知。他点开一个收藏了很久的二手车论坛帖子,是“普拉多四年用车真实感受”。他往下翻了三页,看到最后一个回复说“这车你买了就是赚了,进藏进疆随便跑”。他退出帖子,打开计算器,算了算自己这张信用卡的剩余额度,然后又关掉。

卧室里传来林薇打电话的声音,她笑得咯咯的,不知道在跟谁聊。赵东升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吊灯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他搬进来那年就有了,跟林薇说过两次找人修补,她嫌麻烦,说又不是她家,补什么补。

他有时候想,这好像确实不是他家。房子的首付是他妈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凑的,但房产证上写的是林薇一个人的名字。他妈当时在电话里说,孩子,你们好好过就行,名字写谁都一样。赵东升没告诉他妈,林薇的工资比他高两千,但每月房贷扣的是他卡里的钱,林薇的钱她自己存着。他也没告诉他妈,结婚第五年林薇生完孩子之后,就再没让他进过主卧。他睡沙发睡了一年多,后来孩子大了搬到小房间,他就跟孩子挤一张床。

但这些他都忍了。他想的是,孩子还小,他妈身体不好没法帮忙带,林薇她妈虽然说话难听但确实每周过来搭把手。他把这些都折算成一种性价比,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忍到什么时候呢,他没仔细想过。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一句话。

“赵东升,你考虑好了吗?”

他盯着屏幕看了十秒。没有前因,没有后续,没有署名。他翻了一下通话记录,这个号码三天前也打进来过一次,他当时在开会没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回。把手机重新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卧室里的电话声停了。门突然拉开,林薇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她那只最新款的手机,屏幕亮着,光照得她下巴有点尖。

“赵东升,”她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赵东升坐在沙发上,抬头看她。客厅没开大灯,只有餐厅那盏吊灯斜着照过来,他半边脸在阴影里。

“什么事?”

“你手机屏保怎么换了?”林薇走过来,一把抓起他扣在茶几上的手机,翻过来,按亮屏幕。屏保是一张图,一台白色的普拉多停在某个山脚下,远处是雪山。那张图他从论坛上保存的,设成屏保快一个月了。

“就一张图。”

“就一张图?”林薇把手机举到他眼前,“赵东升你别跟我扯,你是不是偷偷买了那破车不告诉我?你是不是觉得你牛逼了,能当家做主了?”

“车是今天提的,我跟你说了。”

“你跟我说的是朋友的!什么朋友的?哪个朋友?我怎么不知道你有什么朋友能送你一辆车?”

赵东升站起来,伸手去拿手机,林薇往后一缩。“你给我。”

“你说清楚。”

“我说了是我买的,钱是我攒的。”

“你哪来的钱?你的钱不都在我这儿吗?”

赵东升看着她,深吸一口气。“我加班费、年终奖、有时候出差补贴,这些都没交给你。”

林薇愣住了。她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某种冷冰冰的东西。她慢慢地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动作很轻,轻得有点不正常。

“赵东升,”她说,“你瞒着我存私房钱存了多久?”

“三年。”

“三年?”林薇笑了一声,不是高兴的笑,“三年你存了八万,就为了买一辆破二手车?你知不知道你要是把这八万拿出来,我那辆奔驰的首付都够了?”

“那是我的钱。”

“你的钱?”林薇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的什么钱?你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孩子是我妈在带,房子是我名下的,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你还有脸说你自己的钱?”

赵东升没说话。他看着林薇的脸,那张脸在灯光下有点变形,眼角的细纹因为愤怒拧在一起。他忽然觉得有点陌生,又觉得本来就该是这样。

“赵东升,我把话给你撂这儿。”林薇伸出一根手指,点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的,“你明天把那车给我退了,钱拿回来,一分不少地交到我手上。你要是敢不听话,咱俩就离婚,你跟你那破车过去。”

她说离婚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随便,就像在说“咱俩明天吃火锅”一样。赵东升低头看着她点在自己胸口的那根手指,指甲是上周刚做的,亮晶晶的粉色。

“行,”他说,“离吧。”

林薇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像没听清似的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离。”赵东升绕过她,走进小房间。儿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他蹲在床边,把儿子胳膊上滑下去的袖子捋好。然后他站起来,从柜子顶上拽下来一个双肩包,开始往里塞东西。他的衣服不多,几件T恤两条牛仔裤,塞完还空了大半。他又翻出身份证、银行卡、驾驶证,一起塞进夹层。

林薇站在小房间门口,抱着胳膊。“赵东升,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他没回答,拉上背包拉链,直起身。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明天早上我回来接孩子去幼儿园,你去把离婚协议打印出来。房子归你,车归我,孩子归我。”

林薇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赵东升背上包,换了鞋,拉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他往下走的背影。他下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上面传来摔门的声音,很响,整栋楼都震了一下。

他走出单元门,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地面上没有一点声音。他站在雨里站了几秒钟,然后走向停在辅路边的那辆普拉多。车身上已经挂了一层水珠,路灯底下亮晶晶的。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发动机轰地响起来。

他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靠进椅背里。雨刮器没开,挡风玻璃上的水珠慢慢聚成一道道水流。他伸手打开储物箱,里面只有一个东西——一张从杂志上撕下来的内页,折得方方正正。他展开来,是一张照片,川藏线上的某个垭口,经幡在风里飞起来,远处是连绵的雪山。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后天是最后期限。”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雨越下越大了,雨刮器开始工作,左右摆动,把挡风玻璃刮出一道清晰的扇形。他挂挡,松手刹,车子缓缓驶出辅路,汇入夜晚的车流。

仪表盘上的里程表跳了一下,八万三千零四。前方路口红灯,他踩住刹车。后视镜里映出后方来车的远光灯,刺得他眯了眯眼睛。

绿灯亮了。

他松开刹车,踩下油门。普拉多的车身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向前驶去。手机在副驾驶座上又亮了一下,屏幕上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第二条短信。

“你老婆已经知道了。”

赵东升扫了一眼,把视线转回路面。雨刷还在刮,挡风玻璃外面的世界被水幕模糊成一团。他没有减速,径直开过了下一个路口。

第2章

赵东升把车停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雨还没停,他从后备箱翻出一把伞,伞骨断了一根,撑起来歪着半边。

他买了三桶泡面和一包火腿肠。结账的时候收银的小姑娘多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点了还冒雨出来买泡面的中年男人看着有点狼狈。他付了钱,把东西拎回车上,坐在驾驶座上拆开一桶,用便利店的热水泡了。车里弥漫着红烧牛肉面的味道,热气糊在挡风玻璃上,他又把雨刮器打开刮了一下。

手机屏幕亮了三次。第一次是林薇发来的消息,就两个字:“回来。”第二次是她又发了一条:“你把钥匙放哪儿了?”第三次是个微信语音通话请求,他没接。

他把泡面吃完,把纸桶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雨势小了一点,他靠回椅背,看着车前窗外的街灯。这个点了路上车不多,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闪着空车灯驶过去。他拿起手机,翻到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记录。从第一条“你考虑好了吗”到最后一条“你老婆已经知道了”,中间隔了三天,五条短信,他一条没回过。

他打了三个字:“你是谁。”

发送。等了一分钟,没有回复。他又加了一句:“你怎么知道她是我老婆。”

过了大概两分钟,对方回了一条。“别管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你在查的那件事,有人不想让你查下去。”

赵东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长时间。他确实在查一件事。三个月前有人匿名给他发了一封邮件,附件是几张截图,内容是林薇名下某个账户的流水,有一笔三十万的转账,来源写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公司的名字。他顺着那个公司名查了一下,注册法人是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但公司注册地址让他愣了一下——林薇她爸林建国的老宅地址。

他没声张。他找了做财务的同学帮忙查了那个公司的公开信息,发现这家公司成立不到半年就注销了,但注销之前有一笔过账流水,正好三十万。收款方是林薇的名字。他把这些信息存了下来,存在一个需要密码打开的文件夹里,文件夹名字叫“工作计划”。

当时他把这些事藏起来的时候,想的是万一哪天真走到离婚这一步,手里得有点东西。他没想过这些东西会这么快用上。

但现在看来,有人比他还急。

他把手机扣在仪表台上面,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很乱,像一团搅在一起的线头。他试着抽出一根——林薇说得对,他偷偷攒了三年钱买这辆车,不是单纯为了开着玩。他早就计划好了,等车到手,把儿子安顿好,就去找林薇摊牌。他连律师都悄悄咨询过了,对方说如果证据确凿,他可以主张重新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哪怕房子写的是林薇的名字。

但他还没走到那一步。今晚是个意外。林薇那句“你跟你那破车过去”像一根火柴,把他攒了三年的火药桶点着了。他本来打算再忍三个月,等儿子幼儿园放暑假,把他送回老家待一阵,然后他再动手。结果他提前炸了。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发动车子。导航上找了个快捷酒店,离这儿七公里。他把车开过去,办了入住,前台问他住几天,他说先一晚。

房间很小,空调嗡嗡响,床单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他把背包放在椅子上,洗了把脸,然后坐在床沿上给公司领导发了条消息,说家里有事请一天假。领导秒回了一个“好”,多一个字都没有。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枕头边,躺下去。

他没睡着。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几件事:明天早上得回去接孩子,不能让林薇把孩子扣住;离婚协议得找个律师看看,不能她说怎么写就怎么写;还有那个陌生号码,他得搞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盯着他。

凌晨四点的时候他实在躺不住了,起来又看了一遍手机。陌生号码没再发消息。林薇也没有。朋友圈里安安静静的,他刷到一条同事晒加班夜宵的,配图是工位上的笔记本电脑和一杯咖啡。他给点了个赞,然后锁屏。

天亮之前他给一个号码打了电话。响了五声那边接了,声音哑哑的,带着被吵醒的火气。

“谁啊……赵东升?你他妈看时间了吗?”

“陈冲,我有点事问你。”

陈冲是他高中同学,在区法院做书记员。两个人不算多铁,但偶尔逢年过节还发个消息。上回他咨询离婚的事找的就是陈冲,陈冲当时在电话里说,你们再谈谈,别冲动。

“什么事非得这个点儿说?”

“我记得你上回跟我说,离婚的时候如果有一方隐瞒财产转移财产,可以主张追偿对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陈冲叹了口气。“你还没放弃这个念头?”

“今晚我跟她提了。”

“提什么?离婚?”

“对。”

陈冲沉默了一会儿。“行吧,你具体什么情况,电话里说不清楚,中午有空你过来找我,当面聊。”

“好。”

挂了电话,赵东升洗了澡换了衣服,把那件穿了四年的深蓝色夹克穿上,拉链拉好。他出了酒店,开车往家的方向走。路上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在车里吃完。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七点十分,他把车停在老位置,锁好,走到单元楼下。

他掏出钥匙,又停住了。那个钥匙扣是他儿子去年在幼儿园手工课上做的,一个黏土捏的小恐龙,涂成绿色,丑了吧唧的,他一直挂在钥匙上。他攥着钥匙在门口站了十几秒,然后插进去,拧开。

客厅里灯亮着,林薇坐在沙发上,穿了一身正装,头发也梳整齐了,跟昨晚那个泼辣的样子判若两人。面前茶几上摆着一个文件袋。她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赵东升换了鞋往小房间走,路过茶几的时候林薇开了口。

“孩子我让我妈接走了。”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先别急着看他。”林薇把文件袋往前推了推,“咱们先把正事谈了。”

赵东升站在原地没动。“孩子在哪?”

“我妈那儿。”林薇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反常,“你放心,我不会拿孩子威胁你。我就是觉得,咱俩说话的时候孩子在旁边不合适。”

赵东升走过去,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两个人隔着茶几,中间那个文件袋是米黄色的,上面印着某律所的logo。

“这里面是离婚协议。”林薇说,“我昨晚找朋友帮忙写的,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改的。”

赵东升没动那个文件袋。“房子怎么算?”

“房子归我。首付是你家出的没错,但这几年房贷都是咱们共同还的,法律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我可以按市价折一半给你。不过你拿不出那么多钱补给我,所以我的建议是,房子归我,我一次性补偿你二十万。”

“二十万?”赵东升看着她,“这房子现在市值三百多万,首付我妈掏了一百一十万,我每个月还贷还了五年,你跟我说二十万?”

“那你想怎么样?把房子卖了,咱俩各拿一半?行啊,你想卖就卖,但卖了之后你住哪?孩子跟谁?你妈在老家那房子已经卖了,你带他回哪?”

赵东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孩子归我。”

林薇听了这话笑了一下,很短促,带着点看穿他的味道。“赵东升,你自己想想,你一个月挣四千八,租房子至少两千,孩子幼儿园学费一个月一千五,你拿什么养他?你中午吃泡面可以,孩子呢?”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还有,”林薇手指敲了敲桌面,“你昨晚跟我提离婚的时候说你车归你。你那车多少钱买的?十二万四对吧,我查过了。那笔钱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你要车可以,抵掉一部分补偿。”

赵东升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女人冷静得可怕。她昨晚那个摔门的劲儿像是消失了,换了一个条理分明的谈判专家坐在他对面。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他问。

林薇眼睛没眨。“准备什么?”

“协议。你不可能一个晚上就搞出来这东西。”

林薇沉默了几秒。“三个月前吧。”她说,“你开始不对劲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你接电话背着我去阳台,手机换了解锁密码,有时候半夜起来坐在客厅里发呆。我以为你外面有人了,找朋友查了一下。发现你在查我的账户。”

赵东升心里一沉。“谁告诉你的?”

“你不用管谁告诉我的。”林薇靠在沙发背上,“我就直说了吧,那笔钱是我爸转给我的,他那段时间做生意急需周转,用我的账户过了道手。你觉得那是什么?贪来的?黑钱?赵东升你别把人都想得那么脏。”

“那你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因为没必要。”林薇的声音冷下来,“我爸的事跟你没关系,我家的钱跟你也没关系。你自己的工资攒三年才攒八万,你不琢磨自己为什么不争气,你琢磨我。”

赵东升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又涨又闷。“你把孩子还给我。”

“孩子我不能给你。”林薇说,“你要打官司也行,法院判下来之前孩子跟我住。你要是现在就走,我不拦你,车钥匙你留着,协议你可以拿回去慢慢看,三天之内给我答复。”

她把文件袋往前推了推。

赵东升没接。他站起身,走进小房间。床上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儿子那只蓝色小熊玩偶端端正正坐在枕头中间。他走过去把小熊拿起来,揣在怀里。转身的时候看见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是他儿子画的画,上面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儿,旁边写着“爸爸”两个铅笔字,东倒西歪的。

他把那张纸也叠好放进口袋。

走回客厅的时候林薇还坐在沙发上,姿势没变过。他看着她说:“协议我拿走。但孩子我今天要见。”

“可以。下午两点我妈带他去万达那个游乐场,你去那儿找他们。”

赵东升弯腰拿起茶几上的文件袋,转身往外走。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林薇在背后说了一句话。

“赵东升,你要是早三年跟我说你想买车,我们不会走到这一步。”

他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地上落着一格一格的亮块。他往下走,步子很沉。手里的文件袋角有点尖,硌着他的掌心。他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拿出来看,是那个陌生号码的第四条短信。

“中午十二点,中山路老湘菜馆二楼靠窗位。不来你会后悔。”

赵东升站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看那行字。天已经晴了,昨晚那场雨像没下过一样。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把儿子画的那张纸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铅笔画的太阳是黄色的,涂得满满的,底下那个小人儿在笑,嘴巴画成一道弯弯的弧线。

他攥着那张纸,朝辅路边那辆普拉多走过去。

第3章

中山路老湘菜馆二楼靠窗的位置,赵东升准时到了。

他提前了十分钟。上楼的时候没急着往窗边走,先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扫了一圈店里的人。午饭点儿,人不多,靠窗那边只坐了一个人,背对着他,看身形是个女的,短头发,穿一件灰色针织开衫。

他走过去。那个女的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赵东升愣住了。

是王姐。楼上那个拎菜的王姐,楼道里说他“男人活成这样真没劲”的王姐。

王姐看他一眼,伸手示意他坐。“站着干嘛,坐。”

赵东升在她对面坐下,脑子还没转过来。“短信是你发的?”

“不然呢。”王姐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你以为是谁?你老婆找的私家侦探?还是她爸派来盯着你的?”

他盯着她看了五秒钟。王姐五十出头,在小区住了七八年了,他搬进来的时候她就住楼上。平时见面点头打个招呼,偶尔帮她拎个重东西上楼。他一直以为她就是普通退休职工,没事遛遛弯儿买买菜。

“你到底是什么人?”

王姐放下茶杯,往前倾了倾身子。“我是你妈的老同事。”

赵东升的眉头皱起来。“你认识我妈?”

“认识三十年了。”王姐说,“她卖老家房子的时候找我帮的忙,你那车凑钱我也知道。你妈不让我告诉你,说怕你觉得她多事。”

赵东升靠在椅背上,心里像被人掀了一角。“她怎么不跟我说……”

“她怎么跟你说?你老婆那个性子你比谁都清楚。你妈要是让你知道她跟人打听你的事,林薇又该说你妈掺和你们家事了。”王姐从包里掏出个信封,推到他面前,“你妈让我给你的,说等你真用到的时候再转交。我觉得你现在差不多该用了。”

赵东升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是她妈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密码是你生日,里面有五万块钱。东升,妈帮不了你别的,你别委屈自己。”

他攥着那张纸条,喉咙里梗了一下。“她哪来的钱……”

“你妈在老家帮人看小孩,一个月挣两千,攒了两年多。”王姐说,“我说她何必呢,她说你这几年过得紧,身上连个急用钱都没有。”

赵东升把纸条和银行卡收进口袋,低着头没吭声。服务员过来问点菜,他说随便。王姐接过菜单点了个剁椒鱼头一个酸辣鸡杂两碗米饭,等服务员走了才重新开口。

“赵东升,我今天找你来不是替谁传话。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跟你老婆这事儿迟早要爆,你妈让你忍,我一直不同意。忍能忍出什么结果?你看看你,三十好几了,连个自己的窝都没有。”

“我买了车了。”他说。

“买车?你以为买车就是反抗了?”王姐笑了一声,“你买那车,她还让你退呢。你退不退?”

“不退。”

“那你怎么打算?”

赵东升想了一下。“离婚。孩子我带。”

“孩子你带不了。”

他猛地抬起头。王姐看着他,眼神不凶,但很笃定。

“你别瞪我。我不是说你当不了好爸爸,我是说,林薇不会让你带走的。你跟她打官司,凭你那个收入,法院判孩子跟她的概率大得多。除非你有证据证明她不适宜抚养孩子。”

赵东升沉默了一会儿。“我有她名下一笔三十万的转账记录,来源是她爸一个皮包公司。”

王姐听了,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笔钱她说是她爸过账的,你查到什么实锤没有?”

“查不到。公司注销了。”

“那就是没用。”王姐说,“法院不看你的怀疑,看证据。你光有一个流水,她解释得通,你拿她没办法。”

赵东升攥紧了自己的杯子。杯子里的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地滑过喉咙。

“那我怎么办?”

王姐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你知道你妈为什么叫我帮你吗?不是因为我跟你妈关系好。是因为我退休之前干了二十年的婚姻调解。我见过太多你这样的男的,老实巴交,不会说话,攒点钱买个大件就当出口气了。但你们从来没想过,真正的问题在哪儿。”

她指了指桌面。“你以为你跟你老婆的问题是钱?不是。你一个月四千八她嫌少,可你刚结婚那会儿挣三千五她也没嫌。问题是你们之间那个交流的渠道早就堵死了。她不跟你说她爸的生意,你不跟她说你攒钱的事。各存各的心思,各留各的后路,这日子早就不叫过日子了。”

赵东升没说话。剁椒鱼头端上来了,热气腾腾地冒着香味,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辣得舌尖发麻。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他嚼着鱼说,“她昨天让我签协议,房子归她,补我二十万。”

“你签了?”

“没签。”

“别签。”王姐夹了一筷子鸡杂,“拖一拖。她急还是你急?你住车里都行,她那个脾气的,拖久了受不了。但有一条,别跟她闹僵,别让她拿孩子当筹码。你该看孩子就看孩子,该买玩具买玩具,该交学费交学费,一分不少地给。让法院看见你是个负责任的父亲,这比你翻旧账好使。”

赵东升点了点头。鱼头快吃完的时候他问了一句:“你说你帮我妈,那条短信怎么解释?你说我老婆已经知道了,知道什么?”

王姐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你查她爸公司那事儿,有人告诉她了。具体谁我不清楚,但林薇上周跟她妈通电话的时候提了一嘴,说你最近鬼鬼祟祟的。我妈当时在旁边,听见了转告我的。我发短信是提醒你,她已经起了疑心。”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早说了你也不会听。你那时候还在查,查上瘾了,觉得手里有王炸。”王姐看着他的眼睛,“赵东升,我今天把话跟你说透。你跟你老婆最大的问题不是她爸那三十万,是你俩早就不在一个队了。你在你自己的队,她在她自己的队,孩子卡在中间。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打赢她,是想清楚你还想不想要这个队。”

赵东升把最后一口米饭吃完,放下筷子。“我想要孩子。”

“那你就为孩子做选择。”王姐站起身去结账,“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她走了之后赵东升一个人在窗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中山路车来车往,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得发白。他拿出手机,翻到林薇的微信聊天框,上次对话停留在一周前,她问“晚上吃什么”,他回“随便”。再往前翻,翻了三屏都是类似的,你问我答,没什么温度。

他打了一行字:“孩子还在万达吗,我现在过去。”发送。

过了五分钟林薇回:“在。你到了给我妈打电话。”

他收起手机下楼。出了饭店门正午的阳光直直砸下来,晃得他抬手挡了一下。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还没发动,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来电,屏幕上显示的是他妈的号码。

他接起来。“妈。”

“东升啊。”他妈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点杂音,像是在室外,“王姐跟我说了,你俩见面了是吧。那钱你收到了?”

“收到了。”

“你别怪妈多事,我就是不放心你。”她顿了一下,“你媳妇那边,她要是真跟你离……孩子你怎么打算?”

赵东升沉默了几秒。“我想要。”

“要什么要。”他妈的声音突然高了半度,“你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怎么照顾孩子?你就不能低个头,跟你媳妇好好说?”

“妈,我低过头了。低了五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然后他妈的嗓门软下来,像一只被戳漏了气的气球。“那孩子……她肯定不放吧?”

“不放也得放。”

“你别说气话……”

“我没说气话。”赵东升说,“妈,我把车买了,我把卡收了,我该硬的时候硬了。孩子的事我不让步。”

他妈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叹了口气。“行吧行吧,你自己把握。但是东升啊,你别太莽,你媳妇那个人你拧不过她的。”

“我知道。”

挂了电话,他发动车子,往万达方向开。路上红灯多,走走停停的,他脑子里反复转着王姐说的那几句话。不在一个队。想清楚要什么。他反复琢磨这两个意思,车停进万达地下车库的时候,心里那个线头好像终于抽出了一小截。

他从电梯上到三楼游乐场,远远就看见儿子坐在海洋球池边上的小凳子上,林薇她妈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个保温杯。小家伙低着头在摆弄手里一辆红色小汽车,脑袋圆圆的,后脑勺上一撮头发翘起来。

赵东升走过去,弯腰喊了一声。“小宝。”

儿子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哇地一声从凳子上跳下来扑进他怀里。“爸爸!”

他蹲下来把儿子抱紧,小家伙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膀那儿,热乎乎的。赵东升闻到他头发上那种小孩特有的奶香味,胸口又酸又涨。

林薇她妈站起来,板着脸看了他一眼。“来了啊。那你看一会儿,我去买杯奶茶。”

她走了以后赵东升抱着儿子坐到小凳子上,小家伙仰着脸问他:“爸爸你昨晚去哪儿了?”

“去加班了。”

“妈妈说你今天不来接我了。”

“妈妈乱说的,爸爸肯定来接你。”

小家伙点了点头,又把手里的红色小汽车递给他看。“爸爸你看,姥爷给我买的新车。”

赵东升接过来看了看,一辆遥控玩具车,车门能开,做得挺精细。“姥爷对你真好。”

“姥爷说要带我回老家玩。”小家伙又低头玩车去了,“姥爷家有大院子,还有鸡。”

赵东升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时候去?”

“妈妈说下星期。”

赵东升把儿子的小手握住。“小宝,你想不想跟爸爸回老家?老家也有院子,还能看山。”

小家伙抬起头,黑眼珠亮亮的。“真的吗?那妈妈也去吗?”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正好林薇她妈回来了,手里拎着一杯奶茶,走过来一把把孩子拉过去。“行了,你看完了,我们该回家了。小宝,跟爸爸拜拜。”

小家伙回过头朝他摆了摆小手。“爸爸拜拜。”

赵东升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到电梯口,儿子被姥姥牵着手,脚步蹦蹦跳跳的。快进电梯的时候小家伙回头冲他喊了一句:“爸爸你明天还来接我吗?”

他点了点头。电梯门合上了。

他站在游乐场门口,身边是各种娃娃机和摇摇车的声音,音乐叮叮当当响着。他掏出手机,给陈冲打了个电话。

“陈冲,中午你说当面聊,现在方便吗?”

“方便,我在办公室,你过来吧。”

“好。还有一件事帮我查一下。”他顿了一下,“如果对方想把孩子带到外地去,我怎么阻止。”

第4章

陈冲办公室不大,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着卷宗和外卖盒子。赵东升推门进去的时候陈冲正往嘴里扒最后几口盒饭,看见他扬了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吃饭没?”

“吃了。”

陈冲把饭盒往旁边一推,抽了张纸巾擦嘴。“你电话里说孩子要被带走,怎么回事?”

赵东升把今天林薇她妈说的话重复了一遍。“下星期,她爸要带孩子回老家。”

“老家哪儿?”

“湖南。”

陈冲皱了下眉。“这有点麻烦。如果孩子还在本地,你起诉离婚的时候可以申请抚养权暂定。但如果她爸提前带孩子走了,跨省的话,你想把孩子弄回来就得走另外的程序。”

“什么程序?”

陈冲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敲着。“首先,你得立案。立案之后法院可以出一个禁止转移孩子的裁定,但这个需要时间。最快也得一周。你如果确认她下星期就要走,你今天就得动。”

“立案需要什么?”

“起诉状、结婚证复印件、身份证、孩子的出生证明。”陈冲说着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清单推给他,“上面都写着,你先去准备。另外,你最好有一些证明你更适合抚养孩子的材料。比如收入证明、居住证明、你平时参与孩子生活的记录。照片也行。”

赵东升把清单折好放进口袋。“如果我起诉了,法院会判给我吗?”

陈冲看着他,叹了口气。“赵东升,我跟你说实话。你这情况,法院大概率不会直接判孩子归你。你收入不高,没有稳定住房,而且孩子一直跟妈妈和姥姥生活,这属于稳定的生活环境。如果你要争,你至少得拿出一样能让法官觉得孩子跟你比跟她更好的理由。”

“什么理由?”

“比如她有不适合抚养孩子的行为。家暴、酗酒、精神问题、遗弃,随便哪一条。有吗?”

赵东升沉默了。

陈冲看着他,表情算不上同情。“你跟她结婚这么多年,你手里什么都没有。你连她那三十万的转账都没搞清楚到底是不是干净的,你就敢跟她提离婚?”

“我没想打官司。”赵东升的声音有点沉,“我想让她自己放。”

“那你更别想了。她如果打定主意要带走孩子,你连拦都拦不住。”陈冲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我还有个会,你先回去准备材料。但我给你一句忠告——你要真想赢,就别光想着靠法律。你得让你老婆觉得,孩子跟你比跟她更安全。这个安全不只是钱,是你在孩子身上花的时间、花的精力、花的心。你得有东西让人看得见。”

赵东升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站在台阶上,手机响了。林薇打的。

他接起来。“喂。”

“你今天见孩子了?”林薇的声音听起来挺平静。

“见了。”

“我妈说你想让孩子跟你回老家?”

赵东升没回话。

“赵东升我告诉你,你少打这个主意。孩子在哪儿上学在哪儿生活,我已经安排好了。他爸那个事我还没跟你算账,你别得寸进尺。”

“你爸要把孩子带湖南去,你跟我说这是你安排好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去几天而已。我爸想外孙了,带孩子回去玩一阵。”

“一阵是多久?”

“关你什么事。”

“孩子的事就关我的事。”赵东升的声音硬起来,“林薇,我跟你还没离婚呢,你擅自把孩子带离本市,你跟我说不关我的事?”

林薇笑了一声。“赵东升你今天吃错药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

“你什么时候带他去?”

“下周。具体哪天你不用管。”

“你不能带。”

“我说了算。”林薇的声音也硬了,“你签了协议,咱们好聚好散。你不签,那就别怪我。孩子我想送哪儿送哪儿,你管不着。”

她挂了。赵东升站在台阶上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攥紧拳头的骨节发白。太阳把影子拉得老长,他走下台阶的时候步子很快。

他开车去了趟文具店,买了个相册,又买了支记号笔。然后找了个打印店,把他手机里存的所有跟儿子有关的照片都打了出来。从满月到昨天在游乐场,两百多张,用相册一本一本装好。他又把自己过去半年给儿子交的幼儿园学费记录、买玩具的记录、带他去公园看动物的照片全部整理到一个文件夹里。打印店的小姑娘问他打这么多干嘛,他说做档案。

做完这些已经晚上七点了。他开车回了一趟小区,停在辅路边没进去。坐在车里把相册从头翻了一遍,翻到去年冬天那张的时候停了很久。那张照片是他带儿子在小区空地堆雪人拍的,小家伙戴着他妈织的红帽子,脸冻得红扑扑的,咧嘴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林薇站在旁边拍的照片,那天她心情不错,还顺手给他爷儿俩买了一根冰糖葫芦。

赵东升合上相册,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黑下来的天。他拿起手机,给王姐发了条消息:“孩子下周可能被她爸带走,有什么办法能拦?”

王姐回得很快:“你今晚回不回家?”

赵东升想了想:“不回。”

“那你等着,我帮你打个电话。”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王姐的电话打过来了。“我联系了一个人,专做家事调解的,退休法官。她明天上午有空,你把所有材料带上,去见她一趟。地址我发你手机上。”

“多少钱?”

“你甭管钱。你妈那个钱是给你急用的,该花就花。”

赵东升记下地址,挂了电话。他把相册放在副驾驶座上,靠在椅背里闭了会儿眼睛。车窗外一辆电动车骑过去,车筐里装的菜晃来晃去。

手机又亮了。这回是条微信,他儿子的幼儿园老师发的。就一句话:“小宝爸爸,小宝今天在幼儿园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点皮,已经处理过了,您别担心。他妈说下周要办退学手续是吗?”

赵东升心脏猛地缩了一下。退学?下周?他马上回拨过去,响了两声那边就接了。

“李老师,你说退学是怎么回事?”

“啊,小宝妈妈今天放学的时候跟我提了一句,说下星期起就不来上课了,让我们把剩下的学费退一下。我以为您知道呢。”

“我不知道。李老师,您帮我个忙,如果她明天去办手续,您先拖着,就说退费流程要走三天。”

李老师犹豫了一下。“这个……小宝爸爸,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小宝最近状态也不太对,今天摔跤也是因为走神,我叫他好几声没反应。”

“没事,家里有点小矛盾。麻烦您了。”

挂了电话,赵东升坐在车里,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他摁住自己那只手的手腕,深呼吸了几下。退学、去湖南、跟她爸住。林薇已经把后面的事安排好了。她要赶在法院介入之前把孩子带走,到时候他就算起诉也得等跨省协调,拖上几个月半年,孩子在那边的学都上了,再想弄回来就难了。

他不能再等了。

他拨了陈冲的电话。“喂,陈冲,我明天一早去立案。”

“材料备齐了?”

“今晚就备。”

“行。但你确定想清楚了吗?一立案,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从昨天走出那个家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挂了电话,他发动车子,导航去了最近的自助照相馆。拍了证件照,打印了身份证结婚证孩子的出生证复印件,又把那个相册和整理好的所有材料放进一个文件包里。做完这些已经快十点,他开车到那个快捷酒店重新开了一间房,前台还是昨天那个小姑娘,看他一眼又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他回到房间洗了把脸,坐在床上翻了翻手机。朋友圈刷到林薇半小时前发了一条,照片是她家客厅摆了一束花,配文是“自己买的,也挺好看”。他没点赞,把手机扣在枕头边。

躺下去又翻了个身,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陈冲说的“你得有东西让人看得见”,一会儿是儿子在游乐场喊的那句“爸爸你明天还来接我吗”。他在黑暗里睁着眼,天花板上那个快捷酒店的消防喷头像一颗暗红色的眼睛盯着他。

凌晨一点,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来看,是林薇发的。就一行字:“协议你明天能不能签?”

赵东升看着那行字,打了三个字:“不能签。”又补了一句:“明天我去法院立案。”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五分钟。林薇没回。他又等了一会儿,屏幕黑了。他把手机放回枕头边,闭上眼。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又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这次是一条转账提醒,林薇的账户给他转了一笔钱,金额是五千,备注写着“这个月幼儿园学费,你爱要不要”。

赵东升看着那个备注,把手机扔到一边。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一道细细的光线落在墙壁上,像一道割开的伤口。他盯着那道光线,眼皮慢慢沉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醒了,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色不太好,下巴上的胡茬长出来了,眼睛里有红血丝。他用凉水浇了两把脸,换上那件深蓝色夹克,把文件包夹在胳膊底下,出了门。

到区法院的时候刚过八点半,他排了二十分钟队,把材料递进立案窗口。工作人员翻了翻,抬起头问他:“被告住址填的是你现在的住址对吧?”

“对。”

“行,材料收了,三个工作日内给你立案通知书。”

赵东升走出法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晒得人脖子发热。他刚走下台阶,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座机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赵东升?”

“你是?”

“我是林薇她爸。你今天上午有空没有,我想跟你聊聊。”

赵东升站在台阶下,握手机的那只手心出了汗。“我十点有空。”

“行,你到南城那个茶楼来,我等你。”

挂了电话,赵东升看了看时间,九点十分。他上了车,把文件包放在后座,发动引擎。车子拐出法院大门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后视镜,法院那栋灰白色的楼在晨光里反着光。

他踩下油门,往南城方向开过去。

副驾驶座上那个相册的边角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

第5章

南城那个茶楼在三楼,门面不大,招牌掉了一半漆。赵东升走进去的时候茶香混着烟味扑面而来,大厅里稀稀拉拉坐着几桌老头在下棋。角落里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朝他招了招手。

林薇她爸林建国,五十七八岁,头发白了大半,脸型跟林薇很像,下颌角方方正正的。赵东升结婚那天见过他一次,之后五年总共见了不到五面。林建国做生意的,常年往外跑,有时候过年都见不着人。

赵东升走过去坐下。桌上摆了一壶铁观音,两个杯子,林建国给他倒了一杯,推过去。

“东升,咱爷俩好久没坐下来聊过了。”林建国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像在聊天气一样随意。

赵东升没动杯子。“您找我什么事?”

“薇薇昨晚给我打电话了,哭得稀里哗啦的。她说你要去法院起诉离婚?”林建国放下茶杯,靠着椅背看他,“我就想问问,什么事闹到法院去了?你俩没坐下来好好谈?”

“谈了。她给我的协议我看了,房子归她,孩子归她,补我二十万。”赵东升迎着他的目光,“我不同意。”

林建国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点了点头。“那你想怎么分?”

“房子按市价折半,孩子我带着,她每个月看孩子我不拦。”

“孩子你带?”林建国往后仰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太合理的话,“东升,不是我说话难听。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你在哪里住?你带孩子,孩子上哪个学校?”

“这个不劳您操心。”

“不操心?”林建国笑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那孩子是我亲外孙,我不操心谁操心?东升,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觉得薇薇对你不公平,你们俩之间那些账我不管,但孩子的事我说了算。我外孙我不会让他跟着一个连自己都养不好的人过日子。”

赵东升攥着茶杯的把手,指尖发白。“我可以起诉争抚养权,法院判。”

“判?”林建国笑得更明显了,“你拿什么判?你那个收入,连个稳定住所都没有,法院凭什么判给你?孩子现在都五岁了,一直跟着他妈和他姥姥生活,这个生活环境是稳定的。你要是非要折腾,结果就是法院判给薇薇,你还得按月付抚养费,到时候孩子你见不着,钱你一分不少地往外掏。你这是何苦?”

赵东升低头看着茶杯里澄黄的茶汤,没有喝。隔了几秒钟他抬起头:“您那笔三十万的转账,从您注册的那个皮包公司转给林薇的。我想知道那是什么钱。”

林建国的笑容收了一点,但很快恢复了。“那是我做生意的一笔过账,跟林薇没关系。”

“过账为什么要用她名下的卡?”

“她是我女儿,我用一下怎么了?”

“那家公司注册地址是您的老宅,法人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成立半年就注销了。”赵东升的声音很平,“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去查那家公司所有的流水和税务记录。但我不想走到那一步。我只想跟您说一件事——我能查到的,法院也能查到。到时候那笔钱洗干净之前是什么性质,咱们谁都说不准。”

林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钟。茶楼里有人下棋落子的声音清脆地响了一下。然后林建国靠回椅背,脸上那种轻飘飘的从容淡了一点。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赵东升说,“我跟您说这个,是想让您知道,我不是什么准备都没有就来跟您谈的。我查了三个月。那笔钱我之前没动,是因为我不想把事情做绝。但如果我走到那一步,我会把所有东西都交上去。”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行。你说你要什么条件。”

“孩子归我。房子按市价折半,我拿那一半的钱我可以不要,但必须写在协议里,作为我放弃房子份额的明确对价。林薇以后有探视权,我不拦。但我带孩子,我给他找学校,我给他安顿。”

“你拿什么安顿?”

“这个您不用操心,我有办法。”

林建国慢慢把茶杯放回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磕碰。“赵东升,你比我想的厉害。以前薇薇说你窝囊,我今天看你不是窝囊,你是能忍。但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谈吗?不是我怕你查那三十万。那笔钱我解释得清。我来找你,是因为薇薇昨晚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在哭。她嫁给你五年,我头一回听见她哭。她是厉害,是嘴不饶人,但她能哭出来,说明她在乎。”

赵东升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所以我把话给你挑明了。”林建国站起身,把夹克的扣子系上,“孩子的事我松口可以,但我有条件。你不能把孩子带离本市。这是底线。你同意了,我回去劝薇薇。你不同意,那就各凭本事。”

赵东升抬头看着他。“就这个条件?”

“就这个条件。我外孙在哪儿上学,我每周要见到人。你带可以,你不能把他弄到你看不见的地方去。”

赵东升考虑了几秒。“我同意。”

林建国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赵东升一眼。“还有一条。那条短信,那个帮你的人,你好好谢谢人家。要不是她给我打了电话让我今天来跟你谈,你今儿在法院立了案,我那边就真不会回头了。”

赵东升愣了一下。等他反应过来想问什么的时候,林建国已经下了楼。

他在茶楼里多坐了一刻钟,把那杯凉透的铁观音喝完了。窗外南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一个外卖骑手从楼下飞驰过去,黄头盔在阳光里闪了一下。他给王姐发了条消息:“你给林薇她爸打电话了?”

王姐回得很快:“打了。我说你手里有东西,与其硬碰硬,不如坐下来谈。老林精得很,他知道什么对他有利。”

赵东升打了四个字:“谢谢您了。”

王姐回了一个字:“嗯。”

他收起手机,下楼开车。午后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晒得他半边脸发热。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吹散了那股茶味。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陈冲。

“赵东升,我刚收到消息,你立案的材料被人撤回去了。怎么回事?”

赵东升顿了一下。“谁撤的?”

“立完案之后被告可以申请撤诉也行,但你这还没立案通知书出去呢,谁撤的?你自己?”

“我没有。”

陈冲沉默了两秒。“那就是有人替你撤了。你赶紧去立案窗口问问是谁拿走的。”

赵东升把车靠边停住,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他掉头往回开,路上脑子里转了一百个念头。林建国?不可能。刚才他走的时候态度明显松动了,没必要背后搞这一手。王姐?更不可能。谁?

他把车停在法院门口的路边,快步上了台阶进了立案大厅。那个上午接待他的工作人员正在窗口后面整理材料,他走过去敲了敲台面。

“师傅,上午我递了一份离婚立案材料,刚才有人说被撤回了?”

工作人员抬头认出他来,翻了翻手边的登记簿。“是你啊。上午你走了之后大概十点半,来了一个女的,说是你的代理律师,把材料取走了。说案情有变,暂缓立案。”

赵东升心里咯噔一下。“她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

工作人员想了想。“三十来岁,短发,戴眼镜,穿件白衬衫。挺干练的样子。她说她姓刘,好像说是你委托的。”

赵东升走出法院大门,站在台阶上拨了林薇的电话。响了三声,接了。她没说话,他先开了口。

“林薇,你找人把我的立案材料拿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没有。”

“不是你?”

“我没那个闲工夫。”林薇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耐烦,“而且我要真想拦你,我找我爸就行了,犯不着编个律师。”

赵东升握着手机站在太阳底下,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如果不是林薇,不是林建国,不是王姐,那是谁?那个神秘短信的号码?那个一直在暗处盯着他的人?他翻出那条最早的消息,重新看了一遍。“赵东升,你考虑好了吗?”然后是“你老婆已经知道了”,然后是“后天是最后期限”。最后期限?什么事有最后期限?

“赵东升?”林薇在电话那头叫他,“喂,你还在吗?”

“在。”

“你说的什么材料被人拿走了?”她的声音忽然变了,收起了不耐烦,多了一丝警觉,“是不是你在查什么东西?”

赵东升没回答。他脑袋里那些线头突然搅在一起拧成了一股,扎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他对着手机说了一句“回头再说”,挂了电话。

站了两秒,他拨了王姐的号码。响了很久才接,那边声音有点嘈杂,像在菜市场。

“王姐,我问您一件事。您之前说林薇知道我在查她爸的事,是谁告诉她的?”

王姐那边顿了一下。“她妈。怎么了?”

“她妈怎么知道的?”

“好像有人给她妈打了个匿名电话,说了你在查林建国公司的事。”王姐的声音压低了,“我当时没跟你说这个,因为我不确定是谁打的。怎么,出事了?”

“立案材料被人拿走了,冒称我的律师。”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王姐的声音陡然变沉了。“赵东升,你听我说。你现在什么都别做,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你把所有你查到的那些材料翻出来看看,有没有什么你自己没注意过的信息。有人比你更急,急到要截你的材料。这说明你手里有东西,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拿着什么。”

挂了电话,赵东升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后座的文件包拽过来,翻出他之前查的那家公司所有截图的打印件。他一张一张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家公司的注册信息里,除了法人名字和注册地址之外,还有一行小字。他之前扫了一眼没在意——股东信息。那家公司的股东登记栏里,除了那个他不认识的法人,还有另一个人名。他当时放大看的时候没多想,以为是法人自己挂名的关联方。

现在他盯着那个名字,后背的汗一下子凉了。

那个名字他认识。是他单位的人事科副科长,姓周,叫周明辉。他平时跟这个人没什么交集,只在每年考核表上签过几次字。

赵东升把那页纸折好放进口袋,发动车子,往单位的方向开过去。一路上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周明辉怎么会出现在林建国那家公司的股东名单上。

他踩油门踩得很重,普拉多的发动机轰鸣着,仪表盘上的指针往右甩过去。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一下,他余光扫到那个陌生号码发来了第五条短信。

“你终于看到了。”

第6章

赵东升把车停在单位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熄了火,没急着下车。

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他还亮着。你终于看到了。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指尖搁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树荫透过挡风玻璃落下来,碎碎的光斑晃在他手背上。

他又把那张股东信息截图掏出来看了一遍。周明辉。名字和人脸对上了,人事科副科长,四十出头,平时在单位跟谁都客客气气的,见面喊一声赵哥,年底填考核表的时候给他打过几次电话催交材料。俩人的交集就这么多。赵东升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周明辉怎么会出现在林建国那家公司里,更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截走自己的立案材料。

他拨了那个陌生号码。嘟了两声就接了,是个女声。

“赵东升。”

“你到底是谁?”

“你先别急。你现在在单位后院对吧?看见食堂那个侧门了吗,我在这儿等你。”

赵东升抬头往食堂方向看了一眼,侧门那儿站着一个人,穿白衬衫,短发,戴眼镜。跟立案窗口那个工作人员描述的对上了。

他推开车门走过去。那个女人站在门边的阴影里,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看见他走过来也不躲,坦坦荡荡地看着他。

“是你拿走了我的材料?”

“是我。”她把文件袋递过来,“都在里面,一张没少。我帮你撤诉是为了让你先把事情弄清楚再决定下一步。如果你看完这些还坚持立案,我亲自陪你去重递。”

赵东升接过文件袋,没急着打开。“你是谁?”

“我叫刘畅。以前是你单位的法务,后来辞职了。你查的那家公司,我当时经手过它的注册流程,所以我知道里面有事。”

赵东升皱起眉头。“你以前是我们单位的法务?我没见过你。”

“我三年前就走了,那会儿你还在原来的部门。你跟我不熟正常。”刘畅指了指文件袋,“你先看看里面的东西。看完你就明白周明辉为什么在公司股东名单上了。还有,那三十万的事,也不只是林建国过个账那么简单。”

赵东升靠着车头,拆开文件袋。里面厚厚一沓纸,是各种截图、公函打印件和流水记录。第一页是一份公司注册全流程档案,上面清清楚楚列着法人、股东、注册地址。周明辉的名字旁边标注着出资比例百分之三十。后面几页是银行流水对账单,那家公司在成立后第三个月往林薇账户转了一笔三十万,但在那之前的半个月,有一笔同样的金额从另一个账户转进来。赵东升顺着那个账户的账号往下看,户名那一栏写的是他单位的全称。

他的手指停住了。

“我们单位的钱?”他抬头看刘畅,“这笔三十万是从我们单位的账上走的?”

“对。你单位的一个项目经费,那笔钱当时被划到了一个外包咨询合同里。合同签的是你单位和那家公司之间的服务协议,但实际上没提供任何服务。钱转了一圈,进了林薇的卡,然后从林薇的卡又被转去了另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刘畅从文件袋最底下抽出一张纸递给他。是一笔转账凭证,收款方是一个账户名,赵东升不认识。但他认识底下那行备注。备注写的是周明辉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也就是说,”赵东升慢慢地把这行字读出来,“那笔钱最终进了周明辉的手里?”

“对。你老婆的账户只是个中转站。她爸那家公司也是个壳。真正拿钱的人是你单位的周明辉。那笔项目经费从单位账上划出去,绕了一圈,最后以某种形式回到了周明辉手里。这里面还涉及一笔回扣的安排,但具体细节我还没查全。我只能告诉你,林建国在这件事里是帮周明辉洗钱的中间人。”

赵东升靠着车门蹲了下去。太阳晒着他的后背,但他觉得整个人都是凉的。他丈人、他老婆、他单位的人事科副科长。这仨人串在一起,从他单位弄走了一笔钱,然后他老婆的账户像个中转仓库一样过了道手。他查了三个月,以为自己查的是林建国,没想到戳进了一整个窝。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仰头看着刘畅。

“因为我也是上周才拿全这些材料。”刘畅说,“我辞职之后一直在跟进这个事。当时我经手的时候就觉得那份外包合同有问题,但领导不让查。我辞职之后自己私下整理了材料,本来想匿名举报,但上周我发现你在查这家公司,我就换了思路。与其我去举报,不如把材料给你。你是受害者家属,你名正言顺。”

“那短信是你发的?”

“是我。”

“你为什么不直接说你是谁?”

“因为我不敢确定你会不会信。如果你看到我的名字,你第一反应可能是去跟你老婆或者你单位的人核实,那样我就暴露了。”刘畅摘下眼镜擦了擦,“现在你都看到了,你打算怎么办?”

赵东升把那些材料重新塞回文件袋里,站起身。“三十万的事我老婆知道吗?”

“她爸告诉她的是生意过账,她应该不清楚这笔钱真正的来源。但她是经手人,账面上她的名字挂着,如果事发了,她脱不了干系。”

赵东升闭了一下眼睛。

刘畅看着他。“你还要跟她争孩子吗?”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拉开车门,把文件袋放到副驾驶座上。“我要先去见一个人。”

“谁?”

“周明辉。”

刘畅迟疑了一下。“你确定?”

“他拿走的三十万,是我老婆账户过的,如果我手里这些材料交出去,我老婆会一起折进去。孩子怎么办?”赵东升坐进驾驶座,系上安全带,“我得先弄清楚周明辉到底想干什么。他截我的立案材料,说明他怕了。怕了的人最好谈。”

刘畅站在车门边,想了想,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这是我现在的号码。有什么事你随时打给我。”

赵东升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上衣口袋。“谢谢你,刘畅。”

“不客气。我等了三年,总算等到有人把这事翻出来了。”

他发动车子,倒出车位,从后院那条窄路绕到前门。经过单位正门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办公楼跟往常一样安安静静地立着,楼顶的旗子在风里没精打采地垂着。他踩着油门过去了。

周明辉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里,赵东升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的路边,上了楼。三楼,门牌号是302。他敲了敲门。过了很久才有人开,周明辉穿着件家居T恤站在门后,看见他的一瞬间脸色变了变,但很快稳住。

“赵哥?你怎么来了?”他拉开门,侧身让他进,“进来坐。”

赵东升走进去。客厅不大,沙发上一件外套搭着,茶几上搁了杯喝了一半的茶。周明辉跟在他身后,手不自觉地搓着裤缝。

“赵哥找我有事?”

赵东升没坐,转过身看着他。“我今天去法院立案,材料被人取走了。立的是离婚案。”

周明辉没接话,但搓裤缝的动作停了。

“取材料的律师姓刘。”赵东升看着他,“但我知道她不是律师。周明辉,你认识她吗?”

周明辉的脸白了一度。他张了张嘴,然后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赵哥你说什么呢,我哪认识什么律师。”

“那公司的股东名单上写着你的名字,你也不认识?”

周明辉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沙发扶手上,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出声。

“你不用解释。”赵东升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股东信息的打印件展开给他看,“我就是想问问你,你截我的材料是怕我发现什么。我现在发现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周明辉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了劲儿一样跌进沙发里。“赵哥……这个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哪样?”

“那笔钱……不是我拿的。是你们部门以前的赵主任让我经手的。他说上面有个项目要周转,需要走个外包合同。我当时刚提副科,不敢不听。公司是林建国帮忙注册的,钱转了一圈最后回到我账上,然后我取现金给了赵主任。我一分没留。”

“赵主任?哪个赵主任?”

“就前年退休那个,跟你同姓。他退休之前跟我交代了这个事,说走完了就没事了。但我没想到林建国的女儿是你老婆。”周明辉捂着脸坐在那里,声音闷闷的,“我听说你在查那家公司的时候我就慌了。我怕你查到我头上。你立案的材料是我找人拿的,因为我想私下找你谈,但没想好怎么开口。”

赵东升站在他对面,觉得脑仁儿一抽一抽地疼。“那笔钱多少?”

“整好三十万。赵主任说上面拨款的时候多批了三十,不走这个流程平不了账。我当时信了他的话,后来想想觉得不对,但我已经签字了。”

赵东升把那份材料收进口袋。“你为什么不举报?”

“举报谁?赵主任已经退休了,人在海南住着。我一个签字的,我说不清楚。到时候钱过的是我的账,我说我给赵主任了,谁信?”周明辉抬起头看他,眼眶有点发红,“赵哥,我跟你说这些,是看在你我同事这么多年的份上。你别往外说,行吗?”

赵东升站在客厅的日光灯底下,看着这个跟他共事了好几年的人。他忽然觉得特别累。从昨天到今天,他像翻一座山似的翻了一个又一个真相,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沉。

“我不往外说。”他说,“但你要做一件事。”

“什么?”

“写一份自述材料,把整件事写清楚,签字按手印。我拿着它去找赵主任。”

周明辉张了张嘴。“你这是要把事捅到上面去?”

“三十万,一分不少地从公家账上出去的。如果我不捅,下一个被查的就是我老婆。她什么都不知道,但账面上挂着她名字。你说得清的事情她都说不清,她爸那个公司给她转了这笔钱,她就是洗钱链条上的人。”赵东升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在地上,“我不告你,我也不害我老婆。我要让该还钱的人还钱。”

周明辉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卧室拿了纸笔出来,坐在茶几前面开始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着,赵东升站在旁边没看他。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橙黄色的光照进客厅落在地砖上。

周明辉写完递给他,三页纸,密密麻麻,末尾签了名字和日期。赵东升接过来折好放进文件袋。

“赵主任那边的地址你有吗?”

“有。我发你手机上。”

赵东升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门。周明辉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赵哥。”

他回头。

“你老婆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赵东升站在门框里,身后是楼道里昏黄的声控灯。他没回答,拉上门走了出去。

下楼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林薇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我去找你。”

过了五分钟林薇回:“在家。”

他开车回了小区,这一次没有停在辅路外面,径直开进了大门。经过楼下那个空位的时候他没停,把车停在了单元门口正前方。熄火,拔钥匙,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的手很稳。拧开,推门。客厅灯亮着,林薇坐在沙发上,跟前几天同一个位置。但她面前没有文件袋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妆没化,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你回来了。”

“嗯。”赵东升换了鞋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隔着茶几坐着。赵东升把那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中央。

“里面有些东西,”他说,“你先看看。”

林薇看着那个文件袋,伸手拿过去打开。她一页一页翻,翻得很快,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了。她抬起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音。然后她继续翻,翻到最后一张纸的时候,她把它攥在手里看了很久。

“我爸他……”她的声音有点哑,“他拿我的账户过这种钱?”

“他可能以为你永远不会知道。”

林薇把那些纸放回去,低下头,伸手揉了揉眉心。“那天晚上你说离婚的时候,我以为你终于受不了我了。我想行,离就离。但我昨天打电话给我爸哭了一晚上。我跟我自己说,我哭是因为气不过,是因为你说走就走。可我今天看到这些……”她抬起头,眼睛里湿漉漉的,“赵东升,你是不是查了很久了?”

“三个月。”

“你为什么不问我?”

“我问了你会说吗?”

林薇没回答。她低下头把那个文件袋重新封好,推回他面前。“你打算怎么办?”

“三十万的事我会去处理。该还的钱还回去,该举报的人举报。你爸那边他自己兜着,我不管。但有一条。”赵东升看着她,“你是经手人,如果你不想卷进去,从现在开始你跟你爸那些账一刀两断。”

林薇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赵东升站起来走到小房间门口,推开门。儿子在床上睡着,被子蹬了一半,那只蓝色小熊抱在怀里。他走过去把被子拉好,蹲在床边看了小家伙一会儿。脸颊睡得红扑扑的,小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均匀。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他拿出手机给刘畅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我去找你。材料我拿全了。”

刘畅回了一个字:“好。”

他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那辆普拉多静静停在路灯底下,白色的车身被照成暖黄色。远处有车流的声音低低地传过来,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走。

身后有脚步声。他转过身,林薇站在阳台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递过来。

“喝点水吧。你嘴唇都干了。”

赵东升接过杯子,低头看了一眼,温的。他喝了一口。

林薇站在他旁边,也看向楼下那辆车。“那车……挺好看的。”

赵东升没说话,又喝了一口水。杯子里的水面微微晃动着,映出阳台顶棚那盏小灯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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