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展厅
第二年冬天的一个周三下午,我又闻到了那味道。
劳斯莱斯展厅里的气味跟别处不一样,不是那种刺鼻的塑料和胶水味儿,是混着皮革、羊毛毯和空调滤芯吹出来的一点冷香。
小周说那是古德伍德工厂调的香氛,全世界的展厅都是同一款味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擦一辆库里南的仪表台,制服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一截细细的银镯子,镯子磕在桃木饰板上,发出很轻的嗒的声响。
我没应声,站在那辆古斯特旁边,手指沿着翼子板的腰线慢慢划过去。
漆面冰凉,比我手心的温度低得多。
我划到一半停下来,指尖轻轻敲了三下——这是毛病,改不掉。
小周抬起眼皮看我,嘴角翘了一下。
又来了啊。她把麂皮抹布搭在桶边,走过来,屁股只沾了半边沙发的扶手,你这个月第三回了,哥们儿。月薪五千的快乐咱们换个方式行不行?
我把手从车身上收回来,插进外套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沓折成长条的工资条,洗衣房的阿姨洗变形了,印着代扣个税那几个字的纸皱得不像样。
上个月实发数正好是五千三百四,比前个月少了两百块绩效。
倒不是犯了错,是公司说效益不好,所有人的绩效都往下压了压。
看看又不花钱。我说。
小周笑得肩膀抖起来,镯子又嗒嗒嗒磕在沙发扶手上。
她一笑,展厅二楼的射灯好像都亮了几分。
她算是好看的那类姑娘,不化妆的时候白净,化了妆带一点恰到好处的锋利。
嘴也快,说话从不拐弯,上回有个客户带了老婆来看车,老婆问油耗,客户说买这车还看什么油耗,小周在旁边接了一句对,看的是油箱容量,那老婆当场脸就绿了。
你看了二十五回了。小周掰着手指头,不对,今天二十六回了吧?每一回都看同一辆古斯特。我跟你说,那辆白色的标轴,它认识你了。
我没接话,走到车头前面蹲下来。
欢庆女神的立标收了进去,中网上只剩下一个银色的底座,光秃秃的。
我盯着那个底座看了好一会儿,展厅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曲子,钢琴声从天花板的喇叭里流下来,很轻很柔,像有人在隔壁房间练琴。
我蹲在那儿没动,膝盖顶着冰凉的大理石地砖,眼睛有点发酸。
小周从沙发上站起来,高跟鞋叩叩叩地踩着地面走过来,站在我身后。
她的影子落在我的背上,洗发水的味道——茉莉还是栀子,分辨不出来。
你还真是对这车有感情。她这回没笑,语气有点不一样,买又买不起,天天来,图什么?
我没回头,也没回答她。
那个银色的底座反射着头顶的射灯,亮得像一颗很小的星星。
二 名片
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把枕头底下的名片翻出来数了数。
二十六张,整整齐齐,每一张的角都还是硬的,没折过。
最上面那张印着小周的名字和手机号,烫银的字体在节能灯下反着光。
我翻了个身,把名片凑近鼻子闻了闻。
纸上有一股很淡的香味,跟展厅里的味道差不多,可能是小周递名片的时候沾上的,也可能是名片本身印的时候就加了香料。
她把第一张名片塞给我的情景我记得很清楚。
那是去年九月份的事,我第一次走进那家展厅,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牛仔裤膝盖上还有一块油渍。
门口的保安上下打量了我两眼,没拦我,大概是因为那天正好有个客户在交车,他忙着给人开门。
小周从工位上站起来迎我,眼神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
她领我逛了整整四十分钟,把三款车的配置倒背如流,引擎参数、轴距、马力、内饰皮质来源地,每一个数字都报得清清楚楚。
走的时候她把名片递给我,说:下次想看还找我。
我接过名片,指尖碰到她的指尖,她没躲,我自己反倒缩了一下。
你怕什么?她笑起来,嘴角翘得老高,我又不收你门票。
那年秋天我陆陆续续去了八回,冬天去了九回,开春又去了九回。
每一回小周都在,有时候在前台填表格,有时候在室里给客户倒茶,有时候就坐在展车副驾上发呆。
她一看见我推门进来,眼睛就亮一下,然后迅速把那股亮光压下去,换上那副又懒又坏的笑脸。
哟,老客户。她永远用这三个字开场。
什么老客户,我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我连个轱辘都买不起。
轱辘你也买不起,她翘着二郎腿,一个轮毂够你吃半年。不过没关系,你往这儿一站,我们店的人气都上来了——月薪五千的客户,这是用户画像下沉。
她说用户画像这几个字的时候故意咬得很重,像是在学他们培训课上的话。
我被她逗笑了,牙齿咬着下嘴唇,把笑憋回去。
展厅另外两个销售——老周和小郑——路过的时候都往这边瞥了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老周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梳着油头,衬衫熨得笔挺,每回见我都面无表情地点个头,点完就走,从来不搭话。
有一回我在洗手间门口听见老周跟小郑说:那个穷小子又来了,小周也是闲的,陪他耗时间。小郑压着嗓子笑了一声:人家姑娘乐意,你管得着吗?
我没出声,等他们走了才出来。
洗手间的镜子里我看了眼自己,头发有点长,工装夹克洗了太多次,领口的线都磨出来了。
我掬了把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水龙头拧紧,转身走出去。
小周还在老地方站着,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看见我出来就把奶茶往我面前一递:喝不喝?我买多了。
我摇头。
不喝拉倒。她把吸管戳进去,腮帮子鼓起来吸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这已经是第二十六回了,你下次来,我得给你办个会员卡。
三 镯子
小周左手腕上那只银镯子,我看了二十六回。
第一回看见的时候我就觉得眼熟,后来想了很久也没想起来在哪里见过。
镯子是老银的款式,扭花的,接口处磨得发亮,内侧好像刻了字,但我从来没凑近看过,隔着手腕的距离只能看到几条细细的划痕。
她没事的时候总爱转那只镯子,用右手的手指推动它慢慢绕着手腕转一圈,转到底了再往回推。
这个动作像是某种下意识的小动作,跟她说话带刺的样子完全不搭。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三,我又去了。
那天下着小雨,雨丝细得像雾,打在展厅的落地玻璃上,把外面的街景变成一团流动的影子。
展厅里没什么客人,老周在前台看手机,小郑不知道去哪了。
小周一个人坐在古斯特的后座上,车门开着,两条腿伸在外面,脚踝交叉,黑色高跟鞋的鞋跟一下一下地磕着门框。
今天不上班?她看见我进来,没起身。
溜出来的。我说。
胆子不小。她拍了拍身边的座椅,进来坐。
我犹豫了一下,弯腰钻进后排。
座椅的真皮陷下去把我整个人包住,羊绒毛毯踩在脚底下,软得不像话。
车顶的星空顶关着,只有阅读灯亮着一盏黄光,照在小周的脸上,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我问你件事。她忽然转过头来看我,镯子又在手腕上转了一圈,你月薪五千出头对吧?每个月房租、吃饭、交通,剩不下几个钱。你天天来看这个车,到底图什么?你要是真喜欢车,十几万的家轿也能看,为什么非得是劳斯莱斯?
窗外的雨大了一点,水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街景拉成一条一条的线。
我坐在那儿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摸到座椅扶手上的缝线,很密,很直,每一针的间距都一样。
我妈以前带我看过一次劳斯莱斯。我开口,嗓子有点干,那时候我还小,她带我去车展——
行了行了,小周忽然打断我,语气变得不耐烦起来,每次问你都这套说辞,什么妈妈的梦想啊、小时候的记忆啊,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我跟你说句实在的,你月薪五千多,攒一辈子也买不起这辆车的一个轮胎。你不如把时间花在赚钱上,别天天往这儿跑,我没那么多闲工夫陪你唠。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字字都砸在车厢里,在真皮和木头之间来回弹。
我愣了一下,手从扶手上移开,搁在自己膝盖上。
膝盖上工装裤的布料粗糙刺手,跟屁股底下的纳帕真皮对比太鲜明了。
你嫌我烦了?我问。
我不是嫌你烦。小周把脸转过去,看着车窗上淌下来的雨水,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我得往前凑一点才听得清,我是……算了,没事。
她没把话说完,从后座上起身钻出去,高跟鞋踩着展厅的地砖,一步一步走得很快。
银镯子在她手腕上晃荡,磕在车门框上,发出一声脆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
我坐在古斯特的后座上没动,听见她进了后面的员工休息室,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展厅里的背景音乐还在放,还是那首钢琴曲,那个调子今天听上去比平时沉,好像是同一首曲子的慢板。
我把后座扶手上的缝线来回摸了好几遍,然后推开车门走出去。
雨还在下,玻璃外面的世界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真切。
四 调侃
五月,天热了起来。
公司这个月把绩效压得更狠了,到手的工资还是五千三百四,跟去年冬天一模一样,好像我的收入被钉死在了这个数字上。
出租屋的空调坏了,房东说下个月才给修。
我热得睡不着,半夜起来冲凉,水龙头流出来的水都是温的。
我去的频率从一个月三四回降到了两三回,不是因为不想去,是加班太多了。
组长接了个烂尾项目,全组人天天熬到晚上十点,加班费按最低标准算,一顿夜宵就吃回去了。
有一回我加班到凌晨一点,骑车路过展厅,灯早就灭了,只有门口那盏感应灯还亮着,照在那辆白色古斯特的侧脸上。
我停下车,站在玻璃外面看了五分钟。
那张侧脸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比白天更安静,更像一个蹲伏在黑暗里的巨大的金属动物。
前轮翼子板上方有道弧线,从车头一直拉到前门把手。
我妈以前跟我说过,那道弧线是手绘的,不是机器冲压的,一个师傅画一条线要练十年。
我隔着玻璃沿着那条弧线比划了一下,手指点在温热的玻璃上,留下了一个模糊的指纹。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
不是周三,是周六,展厅里难得人多,有两拨客户在看车,老周和小郑各带了一组。
小周在茶水间里洗杯子,看见我进来,手里的杯子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稀客啊。她擦了擦手,大周末的不出去约会,又来看车?
我就路过。我说。
路过。她笑起来,牙齿白得晃眼,你家在南城,展厅在西四环,你跟我说路过。你绕了半座城,就为了路过一下?
我被她说得脸有点热,伸手去摸口袋里的工资条,摸了个空,才想起来今天换了条裤子。
小周把洗好的杯子倒扣在托盘上,转身靠在茶水间的门框上,双臂交叉,歪着头看我。
她今天没穿工装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衬衫配深蓝色的包臀裙,领口的扣子没系全,露出一截锁骨。
银镯子在灯管底下泛着旧旧的柔光,我这次站得近,终于看清了镯子内侧刻的字——好像是一个梅字。
你凑这么近看什么?小周把手腕收回去,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这是旧东西,不值钱的。
你妈留给你的?我问。
小周没应声,把镯子往袖口里塞了塞,塞到衬衫的扣子下面,看不见了。
她的表情从刚才的调侃变成了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样子——好像一瞬间走了神,又好像突然想起了一件想了很久的事,但只维持了两三秒,那张惯常又坏又懒的笑脸就重新挂了回来。
我今天跟你说个正经的。她走到我面前,仰着头看我,两只眼睛又亮又锐,你来了二十六回了,我就问你一句,你有没有想过真买一辆?
展厅里那两拨客户忽然爆出一阵笑声,好像是老周讲了个什么笑话。
笑完了,空气又安静下来,背景音乐还在一遍一遍地循环,那个钢琴的调子不知道放了多少回了,今天我听着听着居然听出来是什么曲子了。
想。我说。
想有什么用。小周把双臂一抱,下巴抬起来,语气半真半假,你月薪五千多,买这车?你要是真买得起,我就嫁给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音量不小,旁边工位的小郑听见了,探过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对着手机屏幕划了一下,大概是在给人发微信。
老周从前台那边慢悠悠地晃过来,手里的茶杯盖子刮了一下杯沿,发出尖锐的瓷器声。
小周,玩笑开过了。老周不咸不淡地说了句,眼睛没看我。
谁说我是玩笑了?小周转身顶了他一句,然后回过来看我,下巴还是抬着,嘴角挂着那副招牌坏笑,我说真的,你买得起这辆古斯特,我就嫁你,说到做到。
我看着她,看着她嘴角那道翘起的弧线,看着她下巴尖上因为微微出汗而反光的那一小块皮肤。
然后我把手机掏出来,按下了一串号码。
手机屏幕被我的手汗沾湿了,指纹划开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那个备注为爸的联系人在通讯录的最下面,我很久没拨过了。
拨出去的时候,嘟嘟声响了四下。
每一声之间的间隔都一样长,我在这四下嘟嘟声里,数完了小周二十七年来积攒下来的全部善意——每一张烫银的名片,每一杯买多了的奶茶,每一句下次想看还找我,每一个她陪我站在古斯特前面度过的周三下午。
第四声响完,电话接通了。
五 二十六
爸,你有儿媳妇了。
我对着手机说,声音不大,但展厅实在太空了,这句话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小郑打字的手停住了,老周茶杯的盖子没盖上,小周那张坏笑的脸上所有表情像被一盆冷水泼过,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掉。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我以为我爸把电话挂了。
然后他咳了一声,嗓子跟砂纸磨过一样,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
那姑娘……干什么的?
卖车的。
我爸又咳了一声,这次咳得比刚才长,我在电话这头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呼出来,像是某些卡在胸口多年的东西终于被吐了出去。
他说:回来的时候带你妈看看,她惦记你好久了。
我喉咙一紧,嗯了一声,把电话挂断。
展厅里安静得像一池死水。
老周端着茶杯僵在原地,茶水从倾斜的杯口溢了一点出来滴在大理石地面上,他没有去擦。
小郑把手机屏幕往下扣在桌面,眼睛在我和小周之间来回扫了好几趟。
小周还站在原地,双臂还是交叉抱着的姿势,但下巴已经放下了。
你……小周的声音变了,不是那种又懒又坏的调子了,软塌塌的,你说什么?
我走到那辆白色古斯特的车头前面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中网上的银色底座,轻轻敲了三下。
我上次说过,这是毛病,改不掉。
这辆车,我要了。我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菜市场称两斤西红柿。
老周的茶杯终于放下了,瓷器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着我,又看看那辆古斯特,嘴唇动了两下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全展厅最贵的一台标准轴距古斯特,选配下来落地将近六百万,一个穿工装夹克月薪五千的年轻人说他要了。
你疯了吧?小郑终于忍不住了,你知道这车多少钱吗?
我没理他。
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古斯特的引擎盖上,黑色的卡片在白色漆面上格外刺眼。
然后我走过去,从小周工位上的名片盒里抽出第二十七张烫银名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二十六回,每一回都是来看你的。
小周低头看着那张名片,肩膀开始抖。
我以为她要哭了,结果她捂住了嘴,发出了一声介于哭和笑之间的奇怪声音。
她伸出手指碰了碰名片上那行字,指尖抖得厉害,把烫银的印刷体都蹭花了。
你妈留给你的那个镯子,我说,里面的字是‘梅’对吧?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去年三月十七号,你参加过一个葬礼。太平间的走廊里,你蹲在地上哭,镯子磕在水磨石地面上,磕出了一道印子。我指着她手腕上那个扭花的银镯子,那道印子还在。
小周往后退了一步,腿窝撞在沙发的扶手上,整个人跌坐下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我,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提上岸的鱼。
那个葬礼上,有个年轻人给了你一包纸巾——美宜佳买的,包装是蓝色的。你接过纸巾的时候,镯子磕在了他的手表上。我抬起左手,腕上那块旧表表盘上有一道很细很细的划痕,我等了你一年,等你认出我。
展厅里的背景音乐还在循环,那首钢琴曲第四次重复,我终于听清了它是什么——《梦中的婚礼》。
我妈以前最喜欢弹这首,小时候我坐在琴凳旁边,听她用一台破旧的电子琴把这首曲子弹得七零八落。
她弹到一半总会停下来,摸我的头,说:等妈攒够了钱,带你去坐最好的车。
可是她攒了一辈子,连方向盘都没摸到。
我走到古斯特的车门旁边,手指沿着那条手绘的弧线慢慢划过去,从头灯一直划到前门把手,最后在那个位置轻轻敲了三下。
爸的公司十年前破产,但他留了一笔信托给我。我二十五岁生日那天拿到了,不多不少,刚好够这辆车。我把脸转向小周,“我本来可以第一天就买的。但第一天你递给我那张名片的时候,我看清了你镯子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