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刮器疯了似的左右摇摆,车窗上还是糊成一片。
路灯的光晕在积水里碎成一滩滩黄浆。
许飞把烟掐灭在已经塞满的饮料瓶里,看了看时间。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这个月的账单——房贷三千八,小妹的学费生活费两千五,老家那边上周刚来电话说父亲腰疼又犯了……
他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已经凉透的包子塞进嘴里。
“师傅,走吗?”
车门被猛地拉开,冷风和雨水一起灌进来。
许飞打了个哆嗦,赶紧说:“走走走,您去哪儿?”
“城南路锦绣花园。”
是个女声,声音有点抖。
许飞从后视镜瞥了一眼。
姑娘浑身湿透了,长发粘在脸上,抱着胳膊坐在后座,脸色苍白得不像话。
这天气,这时间,一个人……
“系好安全带。”许飞发动车子,没多问。
跑夜车这些年,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少打听。
雨越下越大。
车里的收音机滋啦滋啦响着,断断续续播着路况信息。
“城东高架发生追尾,建议绕行……”
“机场高速封闭……”
许飞调了个台,变成咿咿呀呀的老歌。
后座的姑娘一直没说话,只是盯着窗外。
快到锦绣花园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师傅,能……能靠边停一下吗?”
许飞看了眼后视镜,打了右转向。
车在路边停下,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车顶上。
姑娘低头在包里翻,翻了好久。
她的手在抖。
“那个……”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什么,“我……我钱包好像没带。”
许飞没吭声。
“手机也没电了。”她把那个黑屏的手机举了举,声音越来越小,“我刚才从家里跑出来,太急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雨声。
许飞看了眼计价器——四十二块五。
“师傅,您能留个电话吗?”姑娘语速快了起来,“我明天一定给您送过去,双倍,不,三倍都行!我家就住这个小区,我跑不了的,真的!”
她眼睛红了。
许飞又看了看她。
二十来岁的年纪,身上的衣服料子看起来不便宜,但现在已经全湿透了,贴在身上。
脚上的鞋子少了一只,光着的那只脚上全是泥。
不像是骗车费的。
更像是……逃出来的。
“算了。”许飞转回头,把计价器按下去,“下次注意吧。”
姑娘愣了愣:“那您电话……”
“不用了,就当顺路。”许飞说,“赶紧回家吧,这天气感冒了不好。”
他说完,从副驾座位上拎起自己那件旧的牛仔外套,转身递到后面。
“披上吧,外面冷。”
姑娘没接,只是看着他。
眼神复杂。
“拿着。”许飞把外套又往前递了递。
她这才接过去,手指碰到许飞的手,冰凉。
“谢谢。”她说得很轻。
“赶紧回去。”许飞催了一句。
姑娘推开车门,抱着那件牛仔外套冲进雨里。
瘦削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小区门口。
许飞看着空荡荡的后座,摇了摇头。
又白跑一趟。
他重新挂挡,车子缓缓驶离。
雨还在下。
*
早上七点,许飞把车开到交接点。
老杨已经在那儿等着了,叼着烟,一脸不耐烦。
“怎么又晚了?”老杨拉开车门,眉头就皱起来了,“哎哟我这车!你瞧瞧这车里!泥巴水脚印子!许飞我说你能不能爱惜点儿?这车是咱俩吃饭的家伙!”
许飞从驾驶座下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昨晚雨大,有个乘客淋湿了上来的。”他解释,“我待会儿擦擦。”
“待会儿?我马上就出车了!”老杨钻进车里,到处摸,“这座椅套都得换!全是潮气!这得影响我白天生意啊!”
许飞没说话,从钱包里摸出五十块钱递过去。
“杨哥,辛苦你收拾了,我请个午饭。”
老杨接过钱,脸色才好了点。
“不是我说你,小许。”他把钱揣兜里,语气缓和了些,“跑夜车是辛苦,但也不能这么造啊。你这天天熬夜,能挣几个钱?你看看你这脸色,跟鬼似的。”
“没办法,缺钱。”许飞笑了笑,笑容很淡。
“谁不缺钱?”老杨点上烟,“但这活儿也得细水长流。对了,上回跟你说的那事儿考虑得怎么样了?我表弟那车队,缺个晚班调度,比你这轻松,就是钱少点儿,四千五。”
“我再想想。”许飞说。
“想想想,你都想半个月了。”老杨摆摆手,“行了,赶紧回去睡吧,瞧你这德行。”
许飞点点头,背着包走了。
走出去十几米,还能听见老杨在那儿嘀咕:“这脚垫也得刷……”
*
出租屋在城西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墙皮脱落了一大片。
许飞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一片昏暗。
三十平米的开间,厨房厕所挤在一起,剩下的空间摆了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
桌上还放着昨晚的泡面桶,汤已经凝成了一层白油。
许飞把包扔在床上,先去烧水。
等水开的工夫,他拿出手机。
银行短信弹出来。
“您尾号3478的账户于3月28日扣缴房贷3850.00元,余额127.33元。”
他盯着那数字看了几秒,锁屏。
水开了。
他泡了碗面,加了根火腿肠。
吃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老家那边的号码。
许飞接起来:“妈。”
“小飞啊,没在开车吧?”母亲的声音很小心。
“没,刚下班,休息呢。”许飞把泡面桶拿远了点,“家里怎么样?爸的腰好点没?”
“好多了好多了,贴了膏药,能下地了。”母亲顿了顿,“那个……小飞啊,你那边……手头宽裕不?你爸这药快吃完了,得去县里再拿点儿,还有你二舅家孙子满月,这礼钱……”
许飞捏了捏鼻梁。
“要多少?”
“一千……八百也行。”母亲声音更小了,“妈知道你不容易,可是……”
“我下午转过去。”许飞打断她,“您让爸按时吃药,别省钱。”
“哎,哎,好。”母亲松了口气,又念叨起来,“你也别太累,按时吃饭,晚上开车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许飞看着那碗泡面,忽然没胃口了。
他点开微信,给备注“小妹”的账号转了八百。
几乎秒收。
然后对话框弹出消息:“哥,你又熬夜了?”
许飞打字:“没,刚醒。钱收到了?”
“收到了。哥,我找到兼职了,在学校食堂帮忙打饭,一天管两顿饭还有五十块钱呢!下学期的学费我自己能攒一部分,你别太拼了。”
许飞盯着那行字,眼睛有点发涩。
他回:“好好读书,兼职别耽误学习。钱不够跟哥说。”
“知道啦!哥你最好了!我去上课了,你赶紧睡觉!”
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
许飞放下手机,把已经泡坨了的面几口扒完。
然后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很累,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数字。
房贷、学费、药费、礼金……
还有今天白跑的那四十二块五。
要是那个姑娘真不给了,也就罢了。
可要是她给了呢?
双倍,就是八十五。
能加两箱油了。
许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吧。
醒了还得跑车。
*
这一觉睡得不踏实。
断断续续做梦,一会儿是老家漏雨的房子,一会儿是小妹哭,一会儿是乘客指着鼻子骂。
下午三点多,许飞醒了。
摸过手机看,没有任何陌生来电。
微信也没有好友申请。
他坐起来,发了会儿呆。
果然。
不该抱什么希望的。
他爬起来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
晚上六点要接车,之前他得去趟租赁公司。
经理上个月说,要涨管理费。
*
租赁公司的办公室在个临街商铺二楼,不大,墙上贴着各种规章制度。
许飞敲门进去的时候,经理王大海正在泡茶。
“哟,小许来了。”王大海瞥了他一眼,继续摆弄茶具,“坐。”
许飞没坐,站在办公桌前。
“王经理,您电话里说管理费的事儿……”
“对,正要跟你说。”王大海倒了杯茶,推过来,“来,尝尝,朋友送的普洱。”
许飞没动。
“是这样啊,小许。”王大海自己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公司最近经营压力大,你也知道,现在啥都涨价。保险涨了,停车费涨了,办公成本也涨了。所以呢,从这个月开始,每台车的月管理费,上调三百。”
许飞手指蜷了蜷。
“王经理,上个月不是刚涨了两百吗?”
“上个月是上个月,这个月是这个月。”王大海笑眯眯的,“市场行情嘛,理解一下。你看,咱们公司服务多到位,车坏了随时修,违章啥的也帮忙处理,这三百块,不亏。”
“可是合同上写的是——”
“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嘛。”王大海打断他,“小许啊,你要是觉得不合适,也可以不干。后面排队想租车的人多的是,我不愁租不出去。”
许飞不说话了。
他需要这份工作。
需要这辆车。
“对了,还有件事。”王大海从抽屉里拿出个本子,“上个月你有两个投诉,一个说绕路,一个说服务态度不好。按公司规定,一个投诉扣一百。你这儿扣两百。”
“那两单我没有绕路,路线都是乘客自己选的。”许飞声音硬了些,“态度不好那个,是乘客喝多了吐车上,我让他赔洗车费,他才投诉的。”
“人家吐车上,是你没及时提供塑料袋,服务不到位。”王大海合上本子,“投诉记录在这儿,公司就得按规矩办。小许,不是我说你,干服务行业,得有点眼力见儿。该忍的时候得忍,懂吗?”
许飞看着王大海那张油光满面的脸。
他想说,那醉汉不仅吐了,还揪着他领子要打人。
他想说,洗车花了他五十,还得耽误半天工。
但他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这就对了嘛。”王大海笑容更盛,“年轻人,吃点亏是福。那这个月管理费,一共是一千五,月底前交齐啊。”
从办公室出来,下楼梯的时候,许飞一脚踩空,差点摔下去。
他扶住墙,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下走。
*
傍晚五点四十,许飞到了交接点。
老杨的车还没回来。
他蹲在路边等,点了根烟。
手机震了一下。
是天气预报,说今晚有中雨。
许飞吐出口烟,看着灰蒙蒙的天。
雨又要来了。
六点过五分,老杨的车才晃晃悠悠开过来。
停下,车窗摇下来,老杨探出头:“哎哟,等久了吧?最后一单是个去机场的,绕远了。”
“没事。”许飞站起来,把烟踩灭。
交接,检查车况,加油。
等许飞真正坐进驾驶座,开始今晚的生意,已经快七点了。
华灯初上,城市开始换上另一副面孔。
许飞把“空车”的牌子按亮,汇入车流。
*
晚上十一点多,雨果然又下了。
不大,淅淅沥沥的。
许飞在市中心转了几圈,接了几单短途,都是去酒吧或者夜店的年轻人。
吵闹,车里留下廉价的香水味和酒气。
他开窗散味儿。
手机就放在仪表盘旁边,屏幕朝上。
他时不时看一眼。
没有未接来电。
十二点半,他停在一条酒吧街的路口等客。
雨刮器慢慢刮着,车窗上水痕一道道滑落。
街对面,几个勾肩搭背的年轻人从酒吧出来,笑闹声隔着玻璃都能听见。
其中一个男的忽然冲向路边,扶着一棵树吐了起来。
同伴在旁边哈哈大笑,还有人拿手机拍。
许飞移开视线。
然后他看见,酒吧旁边的巷子口,蹲着个人。
穿着浅色的衣服,在昏暗的巷口像个模糊的影子。
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
车子开近了些。
许飞看清了。
是昨晚那个姑娘。
她还穿着昨天那身衣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脚上倒是穿了鞋,但两只不一样,一只运动鞋,一只看起来是女士单鞋,没穿袜子。
许飞把车缓缓停在她面前。
按了下喇叭。
姑娘抬起头。
脸上全是水,眼睛红肿,眼神空洞。
看到车,她愣了几秒,然后慢慢站起来,踉跄了一下。
她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一股凉气跟着钻进来。
“去哪儿?”许飞问。
姑娘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锦绣花园?”许飞又问。
她摇头。
“那你去哪儿?”
“随便。”她声音哑得厉害,“开吧,随便哪儿都行。”
许飞从后视镜看她。
她侧着脸,下巴在抖。
“你……”许飞顿了顿,“又没带钱?”
姑娘猛地转回头,眼睛瞪着他,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我没想坐车!是你停下来的!”她声音拔高,带着哭腔,“我没钱!手机丢了!钱包也丢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你满意了吗?!”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缩成一团。
许飞没说话,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姑娘没接。
他直接把纸巾盒放到后座。
然后挂挡,打转向,车子缓缓驶入主路。
雨下大了。
车里很安静,只有姑娘压抑的哭声和雨刮器的声音。
开了十几分钟,许飞在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停下。
“等我一下。”
他下车,跑进便利店。
几分钟后回来,拎着个塑料袋。
他坐回驾驶座,把袋子递到后面。
“热牛奶,还有面包。”
姑娘抬起头,眼睛红肿地看着他。
“先吃点东西。”许飞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吃完再说。”
他重新发动车子,开得很慢。
后座传来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是小小的,吸鼻子的声音。
车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转。
凌晨一点的城市,空旷了许多。
许飞从后视镜看到,姑娘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手里捏着面包,却没吃。
“你家在锦绣花园?”他问。
姑娘沉默了一会儿。
“那不是我家。”
“那你要去哪儿?总有能去的地方吧?朋友家?亲戚家?”
“没有。”她说得很轻,“没有地方可以去。”
许飞皱了皱眉。
“那你昨晚……”
“昨晚是去拿东西。”姑娘打断他,声音低下去,“一些……以前的东西。拿完了,就没地方去了。”
许飞不问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他见得多了。
离家出走的,跟家里闹翻的,被赶出来的……
“师傅。”姑娘忽然开口,“你昨晚……为什么相信我?”
许飞愣了一下。
“什么?”
“我没给车钱,你连电话都没留。”姑娘说,“你不怕我骗你吗?”
许飞想了想。
“四十二块钱,不至于。”
“至于的。”姑娘说,“对很多人来说,四十二块钱能吃两顿饱饭,能加好几升油,能交水电费。至于的。”
许飞从后视镜看她。
她也在看他。
眼睛很亮,带着水光。
“你是个好人。”她说。
许飞扯了扯嘴角。
“好人卡就别发了。”
姑娘没笑,只是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我会还你钱的。连昨晚的,一起还。”
“手机不是丢了吗?”
“我记得你的车牌号。”她说,“我能找到你。”
许飞没当回事。
“行了,说正事。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真没地方去?”
姑娘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我……我可以去酒店,但我没身份证,也没钱。”
“那你去派出所——”
“不去!”她反应很大,声音都尖了,“我不去那儿!”
许飞被她吓了一跳。
姑娘也意识到自己失态,缓了缓,低声说:“对不起……我不想去那儿。我……我就在车里坐一会儿,天亮了就走,行吗?我不打扰你做生意,我可以付钱,双倍,不,三倍……”
她又开始语无伦次。
许飞叹了口气。
他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路边有个小旅馆,招牌灯半死不活地亮着。
六十块钱一晚,不用身份证。
他摸了摸兜。
今天跑车赚了两百多,扣掉油钱,还剩一百出头。
“你在这儿等着。”
许飞下车,跑进小旅馆。
几分钟后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房卡。
他回到车上,把房卡递到后面。
“302,明天中午十二点前退房。房费我付了。”
姑娘愣愣地看着他,没接。
“拿着。”许飞说,“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想想办法,联系朋友或者家人。一个大姑娘,别老在外面晃。”
姑娘接过房卡,手指在抖。
“为什么……”她声音哽住了,“为什么帮我?”
“谁还没个难处。”许飞转回头,发动车子,“坐好了,给你送到门口。”
车子拐进小旅馆的院子。
停下。
姑娘没动。
“下车吧。”许飞说。
她还是没动。
“那个……”她小声说,“你能……能把电话号码给我吗?”
许飞顿了顿,从储物格里扯了张加油的小票,又摸了支笔,刷刷写下一串数字。
递过去。
“明天要是还了钱,就打电话说一声。要是还不了……”他笑了笑,“就算了。”
姑娘接过纸条,紧紧攥在手心。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然后她推开车门,跑进了旅馆。
许飞看着她消失在门里,摇了摇头。
踩油门,车子重新驶入雨夜。
后座上,那个装牛奶面包的塑料袋还在。
旁边,是那件他昨晚借出去,今天又被遗忘在车上的旧牛仔外套。
许飞伸手拿过来。
外套还是潮的,带着雨水的味道。
他把它扔到副驾座位上。
手机屏幕亮着,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离天亮还早。
还得跑车。
*
第二天下午,许飞被电话吵醒。
是个陌生号码。
他迷迷糊糊接起来:“喂?”
“是……许师傅吗?”
是个女声,有点耳熟。
许飞清醒了些:“是我。你是?”
“我是方小雅。昨晚,还有前天晚上,坐你车的……”对方顿了顿,“我找到手机了,也取了钱。我想把车费给你,还有……房费。”
许飞坐起来:“哦,没事,不急。”
“你方便见个面吗?或者我给你转过去。”方小雅说,“我……我还想再麻烦你一件事。”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方小雅声音低了些,“我们能见面说吗?就在昨天那个旅馆旁边的咖啡厅,行吗?”
许飞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
他晚上六点接班,来得及。
“行,我半小时后到。”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许飞抓了抓头发。
还真的来还钱了。
他爬起来,胡乱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
出门前看了眼手机。
银行余额还是那可怜的一百多块。
但愿这姑娘说的是真的。
*
咖啡厅很小,只有四张桌子。
许飞推门进去的时候,方小雅已经坐在最里面那桌了。
她换了身衣服,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
跟昨晚那个狼狈的姑娘判若两人。
“许师傅。”她站起来,有些局促。
“坐,别客气。”许飞在她对面坐下。
服务员过来,许飞点了杯最便宜的柠檬水。
方小雅面前放着一杯拿铁,没动。
“那个……”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许飞面前,“这是车费,还有房费。你看看够不够。”
信封有点厚。
许飞打开看了眼,愣住。
里面是一叠百元钞票,看着得有两三千。
“太多了。”他把信封推回去,“两趟车费加房费,算你一百五够了。”
“你收下吧。”方小雅没接,只是看着他,“你帮了我两次,这点钱不算什么。”
“一码归一码。”许飞抽了三张一百的,把剩下的连信封一起推回去,“这就够了。”
方小雅看着那三张钞票,没再坚持。
她把信封收回去,手指在杯子上摩挲。
“许师傅,你……是专门跑夜车的吗?”
“嗯,夜班司机。”
“开了多久了?”
“四五年了。”许飞喝了口水,“你问这个干嘛?”
方小雅咬了咬嘴唇。
“我……我想请你再帮我个忙。”
“什么忙?”
“假装我男朋友。”
许飞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他咳嗽了几声,抬头看方小雅。
姑娘表情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你……你说什么?”
“假装我男朋友。”方小雅重复了一遍,语速快了起来,“就一晚,下周六晚上,我家有个宴会,我需要带个人回去。不用你真的做什么,就露个面,吃顿饭,坐一会儿就行。我可以付钱,按小时付,一小时……一千,不,两千!”
许飞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方小姐,你……”
“叫我小雅就行。”方小雅打断他,“我知道这要求很荒唐,但我真的没办法了。我家里……逼我嫁给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就为了他们的生意。我不想嫁,所以我跟他们说,我有男朋友了。”
她眼圈又红了。
“他们不信,非要我带回去看看。我……我找不到别人了。我的朋友他们基本都认识,随便找个人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你……你是我唯一认识,又跟他们生活圈完全没交集的人。”
许飞放下杯子。
“方小姐,这忙我帮不了。”
“为什么?”方小雅急了,“就一顿饭,最多三小时,我给你六千,不,一万!你开夜车一个月能挣多少?这钱够你挣好几个月的了!”
“不是钱的问题。”许飞说,“我就是一个开出租的,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去装你男朋友,一眼就得穿帮。到时候你更难收场。”
“不会的!”方小雅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我可以教你,告诉你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我家是做食品生意的,你就说你……你是做IT的,软件工程师,对!就说你在创业公司,做APP开发,他们不懂这些,糊弄一下就过去了!”
“糊弄?”许飞笑了,有点苦,“方小姐,你们那种家庭的宴会,是我能糊弄过去的吗?我连西装都没有,刀叉怎么用都不知道,你让我去装软件工程师?”
“西装我可以给你准备!礼仪我可以教你!很简单的!”方小雅语无伦次,“真的,许师傅,求你了,就帮我这一次……我不想嫁给那个郑浩,我根本不认识他,我见他第一面就知道他不是好人……我爸眼里只有他的生意,只有他的公司,他根本不在乎我幸不幸福……”
她哭了。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但又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咖啡厅里其他客人看过来。
许飞把纸巾盒推过去。
“擦擦。”
方小雅没接,只是看着他,眼睛红得像兔子。
“就一晚……求你……”
许飞别开视线。
他看着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是银行的短信。
“您尾号3478的账户本月贷款将于4月5日扣款,应还金额3850.00元,请确保余额充足。”
下面还有一条,是小妹发的微信。
“哥,我们学校要交下学期的教材费了,八百块。你那边方便吗?不方便的话我找同学借点……”
许飞盯着屏幕。
手指收紧。
“许师傅……”方小雅小声叫他。
许飞抬起头。
他看着对面哭得梨花带雨的姑娘。
看着她眼睛里那份绝望和恳求。
又想起昨晚,她蹲在巷子口,浑身湿透的样子。
像只被雨淋湿,无家可归的猫。
“多少钱一小时?”他听见自己问。
声音干涩。
方小雅愣住,随即眼睛亮了。
“两千!一小时两千!从你进门开始算,到离开结束,哪怕只待两小时我也付你四千!不,我直接给你一万!现金!现在就给!”
她说着就要从包里掏钱。
“等等。”许飞按住她的手。
方小雅的手很凉,在抖。
许飞松开。
“不用现在给。”他说,“事情办完了再说。”
“你答应了?”方小雅不敢置信。
“嗯。”许飞站起来,“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什么条件都行!”
“别叫我许师傅了。”许飞说,“我叫许飞。飞翔的飞。”
方小雅愣了两秒,然后用力点头。
“好,许飞。我叫方小雅,优雅的雅。”
“还有。”许飞看着她,“如果穿帮了,你得自己兜着,别把我扯进去。钱我退你一半。”
“不会穿帮的!”方小雅也站起来,脸上还挂着泪,却笑了,“我一定好好教你!保证让你蒙混过关!”
许飞看着她那又哭又笑的样子,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一万块。
跑车要跑两三个月,还得不吃不喝。
现在,就陪人吃顿饭。
多荒唐。
但他需要这笔钱。
房贷要还,小妹的学费要交,老家的药费要寄。
他需要钱。
“时间,地点,我要做什么,你发给我。”许飞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等等!”方小雅叫住他,“你……你电话多少?我存一下。”
许飞报了自己的号码。
方小雅拿出手机,认真存好。
“那我晚点联系你!”她眼睛亮晶晶的,“西装什么的我来准备,你穿什么尺码?”
“175,中等身材。”许飞说,“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好,好,你慢走!”
方小雅站在桌边,看着他离开。
许飞推开咖啡厅的门,走到街上。
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抬手挡了挡。
手机又震了。
是小妹。
“哥,你怎么不回我呀?是不是在睡觉?教材费不急的,你先休息。”
许飞打字。
“刚醒。钱马上转你,好好学习,别借钱。”
发送。
然后他点开转账界面,输入800。
余额不足。
他顿了顿,退出来,点开另一个界面。
那是某个借贷平台的APP。
上周刚还了一期,还能再借出两千。
他点了申请。
几分钟后,到账提示来了。
他给小妹转去八百。
然后站在原地,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车和人。
西装。
宴会。
软件工程师。
一小时两千。
他扯了扯嘴角,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方小雅发来的短信。
“许飞,谢谢你。真的。”
许飞没回。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
阳光很好。
但他觉得浑身发冷。
口袋里的手机,像块烧红的炭。
烫得他生疼。
接下来的几天,许飞的生活像上了发条。
白天补觉,晚上跑车。
只是手机不再安静。
方小雅的短信一条接一条,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飞,我爸喜欢踏实稳重的人,你到时候话少点,多听他说。”
“我爸问你是做什么的,你就说在‘迅科科技’,做后端开发,公司在中关村那边,记住了吗?”
“他可能会问项目,你就说主要做餐饮供应链的SaaS系统,别的不用多说。”
“对了,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说江州理工大学吧,普通一本,不扎眼。”
“身高体重鞋码再发我一遍,我让裁缝改西装。”
“手表!你戴块表吧,不用太贵,千把块的就行,显得稳重。”
“还有头发,去理个发,清爽点。”
……
许飞看着这些信息,有时候会恍惚。
好像自己真的要变成另一个人了。
一个叫许飞,但又不是许飞的人。
周四晚上,跑车间隙,他收到一个沉甸甸的快递。
打开,是一套深灰色西装,面料挺括,摸上去光滑冰凉。
还有一件白衬衫,一条领带,一双锃亮的皮鞋。
尺码分毫不差。
他试了试西装,站在出租屋那面缺了角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很陌生。
西装合身得像是量身定做,衬得肩膀宽阔,腰身挺拔。
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只觉得像个小丑,穿着借来的戏服,等着上台演一出荒诞剧。
手机震了。
方小雅发来一个地址,还有时间。
“周六晚上七点,南山区观澜别墅区12号。我六点半在门口等你。千万别迟到!”
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
许飞盯着那个地址。
观澜别墅区。
他知道那儿。
本市最贵的地段之一,依山傍水,一套房子够普通人挣十辈子。
他删掉短信,把西装脱下来,小心挂好。
窗外夜色深沉。
计价器上的数字一跳一跳。
今晚跑得不错,拉了三个去机场的长途。
到早上交车,数了数现金,有七百多。
加上手机支付,破千了。
许飞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把车开回交接点。
老杨还没来。
他靠在座位上,想眯一会儿。
手机又震了。
是方小雅。
这次是电话。
许飞接起来。
“许飞!”方小雅的声音很急,带着喘息,“出事了!郑浩……郑浩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找了个男朋友,他今天跑到我爸那儿去了!晚宴提前了,改今晚了!”
许飞猛地坐直。
“今晚?”
“对!就今晚!我……我刚知道,我爸让司机通知我的!”方小雅快哭了,“怎么办啊许飞,我还没来得及教你更多……西装你试了吗?合身吗?鞋子呢?”
“试了,合身。”许飞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半,“晚上几点?”
“七点!不,六点半,六点半你就得到!”方小雅语无伦次,“我现在过来找你,我们得对一下细节,不能出纰漏,郑浩那个人精得很,他肯定会刁难你……”
“你在哪儿?”
“我在家,不对,我在外面,我找个地方,我们见面说!”方小雅说,“就上次那家咖啡厅,九点,行吗?”
“行。”
挂了电话,许飞睡意全无。
他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里,他看见老杨的车晃晃悠悠开过来。
*
九点,咖啡厅。
方小雅已经到了,坐在上次那个位置。
她今天穿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但眼圈还是有点红,显然没睡好。
看见许飞进来,她立刻站起来,朝他招手。
“你来了!”她压着声音,等许飞坐下,立刻从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快,我们时间不多了,我得把基本信息都跟你说一遍。”
她点开一个文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这是我爸,方国华,五十二岁,方氏集团董事长。性格强势,控制欲强,最讨厌别人顶撞他。喜欢听奉承话,但也不能太明显。他可能会问你家里情况,你就说父母是普通职工,已经退休了,身体都还好,在老家。”
她又划到下一页。
“这是我妈,李婉琴。她……不太管事,基本都听我爸的。你对她礼貌点就行,不用多说。”
“这是我二叔,方国伟,公司副总,管生产的。人比较圆滑,爱和稀泥。他要是问你公司的事,你就往技术上说,说得越专业越好,他听不懂就不会多问。”
“这是我堂哥,方子睿,也在公司,市场部的。纨绔子弟一个,最爱挑事,你尽量别理他。”
“还有这个,”方小雅的表情严肃起来,“郑浩。三十岁,我爸给他安了个副总的头衔,管什么我也不知道。这个人……很阴险。表面上温文尔雅,其实心眼特别多。他追我半年了,我爸特别满意他,想让我们联姻。你今天最大的对手就是他,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拆穿你,让你出丑。”
她把平板转向许飞,上面是郑浩的照片。
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
看起来确实一表人才。
“记住他的样子。”方小雅说,“离他远点,他说什么你都别接茬,笑笑就行。”
许飞看着照片,点点头。
“还有,”方小雅又翻出一页,“这是我家别墅的平面图。一楼是客厅、餐厅、厨房,二楼是卧室和书房。宴会在一楼,你别乱跑,尤其别上二楼。餐厅在这儿,长方桌,你坐我旁边,在我爸左手边第三个位置。餐具很多,我教你认……”
她开始指着图片,一样样说。
哪个是餐前酒,哪个是汤勺,哪个是主菜刀叉,面包盘在哪儿,水杯怎么放……
许飞听着,脑子有点木。
他活了二十八年,吃过最正式的饭是老家表姐结婚的喜宴。
十个人一桌,筷子勺子,没了。
“记不住也没关系。”方小雅看出他的茫然,安慰道,“你跟着我做就行,我拿哪个你拿哪个,我放你就放。实在不行……你就说你手受伤了,不太方便,我帮你。”
她说着,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里面是块手表。
银色的表盘,简单的指针,看起来不张扬,但质感很好。
“这个你戴上。”方小雅把手表递过来,“我挑了好久,不显眼,但懂的人能看出来是牌子货。你就说……是工作第二年给自己买的奖励。”
许飞没接。
“这表多少钱?”
“不贵,真的。”方小雅眼神躲闪,“就几千块。”
许飞看着她。
“说实话。”
方小雅咬了咬嘴唇。
“三……三万多。”
许飞把手推回去。
“太贵了,我戴不了。”
“你必须戴!”方小雅急了,“郑浩那块表二十多万,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戴的是便宜货!这表是我借的,朋友的,完事我就还回去,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她把表塞进许飞手里。
“许飞,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求你,就今晚,装得像一点,好吗?”
许飞看着手里那块表。
冰凉,沉重。
像块烙铁。
“还有这个。”方小雅又拿出一个小瓶子,是香水,“喷一点,别太多。味道很淡,木质调的,显得沉稳。”
许飞接过香水,没喷,放在桌上。
“还有问题吗?”方小雅问,眼睛紧紧盯着他。
许飞沉默了几秒。
“你爸,如果问我公司具体做什么,我怎么说?”
“就说你们公司主要给连锁餐饮做供应链管理系统,具体技术细节你不用说得太细,就说涉及后台架构、数据安全、云服务这些,反正他们也不懂。”方小雅语速很快,“如果问你在公司什么职位,就说高级开发工程师,带个小团队。年薪……说四十万左右吧,不高不低。”
“如果问我们怎么认识的?”
“就说……朋友聚会上认识的,我朋友是你同事的女朋友,牵的线。认识三个月了。”方小雅显然早就想好了,“你记住,我们是在‘朋友聚会’上认识的,不是网上,也不是酒吧。我爸最讨厌乱七八糟的社交方式。”
“如果问以后打算?”
“就说……以事业为重,等我在公司站稳脚跟,再考虑结婚的事。”方小雅声音低下去,“反正,先糊弄过去今晚再说。”
许飞把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人名,关系,背景,说辞。
像在背剧本。
而他是个连台词都记不住的蹩脚演员。
“我可能演不好。”他说。
“你能。”方小雅抓住他的手,眼神恳切,“许飞,你看着我的眼睛。你不是在演戏,你是在帮我。帮我逃出那个笼子。就今晚,几个小时,求你了。”
她的手很软,很凉。
在微微发抖。
许飞抽回手。
“知道了。”
*
下午四点,许飞回到出租屋。
洗了澡,刮了胡子,对着镜子把头发梳了又梳。
然后穿上那套西装,打上领带,踩上锃亮的皮鞋。
最后戴上那块三万多的表。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个精英。
如果忽略他眼里的血丝,和因为长期熬夜发青的眼圈的话。
他拿起手机,想给小妹发个信息,说今晚有事,晚点联系。
想了想,又删了。
说什么呢?
说哥哥要去演一场戏,演一个不是自己的人?
他放下手机,拿起方小雅给的那个小瓶子,犹豫了一下,对着空中喷了一下,然后走过去让雾气落在身上。
很淡的木头香味,混合着一点皮革和烟草的气息。
确实不像他会用的味道。
五点整,手机闹钟响了。
该出发了。
从城西到南山,不堵车也要一个多小时。
许飞最后看了眼镜子,拿起手机和钥匙,出了门。
他没开车。
打的车。
司机是个话痨,一路都在说房价,说股市,说孩子上学。
许飞没怎么听,只是看着窗外。
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逐一亮起。
车开上环线,车速快了起来。
“哥们儿,去观澜别墅啊?”司机从后视镜看他,“那可是好地方,有钱人住的。去办事?”
“嗯。”许飞应了一声。
“看你这身行头,谈生意?”司机笑道,“年轻有为啊。”
许飞没接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这个城市他开了五年车,每一条街巷都熟悉。
但此刻,他却觉得陌生。
像是要去一个完全不属于他的世界。
*
六点二十,车停在观澜别墅区门口。
气派的大门,岗亭里站着穿制服的保安。
许飞付了钱下车。
刚站定,就看见方小雅从旁边一辆白色轿车里下来。
她今天穿了件藕粉色的长裙,外面披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挽了起来,露出白皙的脖颈。
很漂亮。
和那天晚上蜷缩在后座、浑身湿透的姑娘判若两人。
“许飞!”她小跑过来,上下打量他,眼睛亮了一下,“很合身!很好看!”
许飞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带。
“走吧,快来不及了。”方小雅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许飞身体一僵。
“做戏做全套。”方小雅低声说,手上用了点力,“放松点,别这么僵硬。我们现在是情侣,记得吗?”
许飞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放松下来。
胳膊被方小雅挽着的地方,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
他有些不适应,但没挣开。
两人走到门口,保安看了眼方小雅,立刻敬礼放行。
“大小姐。”
方小雅点点头,挽着许飞走进去。
别墅区里很安静,绿树成荫,路灯是复古的款式,散发着柔和的光。
一栋栋别墅掩映在树木后面,每一栋都灯火通明,像童话里的城堡。
“12号在最里面,靠湖的那栋。”方小雅小声说,“待会儿进去,我跟谁打招呼你就跟着我喊。我爸你喊方叔叔,我妈喊李阿姨,其他人……我让你喊什么你就喊什么。”
“嗯。”
“别紧张。”方小雅感觉到他胳膊的僵硬,安慰道,“就当是来吃顿饭,吃完就走。钱我明天就打给你。”
许飞没说话。
他不是紧张。
是荒谬。
这种感觉,从穿上这身西装开始,就一直萦绕不去。
终于,他们停在一栋三层别墅前。
铁艺大门开着,里面是宽敞的前院,停着好几辆车。
都是许飞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很贵的牌子。
“到了。”方小雅松开他的胳膊,转而牵住他的手。
她的手心有点潮。
“记住,”她转头看他,眼神认真,“你叫许飞,二十八岁,江州理工毕业,在迅科科技做后端开发,高级工程师,年薪四十五万。我们是在朋友聚会上认识的,交往三个月。你话不多,但人很踏实。记住了吗?”
许飞看着她,点点头。
“好。”方小雅深吸一口气,牵着他,走上台阶。
厚重的实木大门开着,里面传来隐约的谈笑声。
灯光很亮,晃得人眼花。
方小雅握紧了他的手。
“我们进去。”
别墅里的灯光比外面亮十倍。
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折射出刺眼的光。
空气里有食物的香气,混杂着香水、雪茄,还有一种许飞说不出来的味道。
像是金钱,又像是时间。
昂贵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偌大的客厅里,七八个人或坐或站,正低声谈笑。
方小雅牵着许飞走进去的瞬间,所有声音都停了。
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过来。
许飞觉得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小雅回来了。”一个穿着深紫色旗袍、披着披肩的中年女人最先开口,声音温温柔柔的,脸上带着笑,“这位是……”
“妈。”方小雅叫了一声,紧了紧握着许飞的手,“这是许飞,我男朋友。许飞,这是我妈。”
许飞按之前说好的,微微欠身:“李阿姨好。”
李婉琴打量着他,笑容没变,眼神却像扫描仪,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哎,好,好。”她点点头,“过来坐吧,就等你俩了。”
客厅中央的沙发呈U形摆放。
主位上坐着一个男人。
五十来岁,国字脸,眉毛很浓,眼神锐利,即使坐着也能看出个子很高。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手里拿着份报纸,但目光已经越过报纸边缘,落在许飞身上。
那目光没什么温度,像在评估一件货物。
“爸。”方小雅的声音有点发紧,“这是许飞。”
许飞迎上那目光,尽量让自己站得直一些:“方叔叔好。”
方国华放下报纸,没说话,只是又看了他几秒。
那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才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嗯。坐。”
方小雅拉着许飞,在侧面的沙发上坐下。
沙发很软,一坐就陷进去。
许飞挺直背,手放在膝盖上。
“小雅,不介绍一下?”坐在方国华右手边的一个年轻男人笑着开口。
他看起来和方小雅差不多大,穿着花衬衫,头发梳得油亮,翘着二郎腿,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
“这是我堂哥,方子睿。”方小雅语气很淡,“许飞,我男朋友。”
“许飞?”方子睿重复了一遍,笑容更盛,“哪个许哪个飞啊?”
“言午许,飞翔的飞。”许飞说。
“哦——”方子睿拖长了音,身体前倾,胳膊搭在膝盖上,“做什么工作的?”
来了。
许飞心里绷紧的那根弦拧了一下。
“做IT的,软件工程师。”
“具体点呢?哪家公司?做什么产品?”方子睿追问,眼睛盯着他,像猫盯着老鼠。
“迅科科技,做企业级SaaS服务,我主要负责后端架构。”许飞把背好的词说出来,语气尽量平稳。
“迅科……”方子睿摸了摸下巴,“没听过啊。是新公司?”
“成立五年了,主要做餐饮供应链管理。”许飞说,“规模不算大,两百多人。”
“哦,创业公司。”方子睿靠回沙发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创业公司辛苦啊,压力大吧?听说你们这行加班多是常态?”
“还好,项目紧的时候会忙一点。”许飞说。
“年薪能有多少?方便说吗?”方子睿问得直接,笑容里带着试探。
“子睿。”方国华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第一次见面,问这些做什么。”
方子睿耸耸肩,不说话了,但眼神还在许飞身上打转。
“小许是吧。”方国华看向许飞,语气平淡,“听小雅说,你们是在朋友聚会上认识的?”
“是。”许飞点头,“我同事的女朋友,是小雅的朋友。”
“认识多久了?”
“三个月。”
“三个月。”方国华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点了点,“时间不长。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父母都是普通职工,已经退休了,在老家。”许飞说,“身体都还好。”
“老家哪儿?”
“临江市。”
“临江……”方国华沉吟了一下,“离这儿可不近。父母退休了,那你在这边是租房?”
“是,在公司附近租了个房子。”许飞说。
“打算买房吗?”方国华问。
“爸!”方小雅忍不住出声,“你问这些干嘛呀!”
“随便聊聊。”方国华看了女儿一眼,目光又转回许飞身上,“年轻人,总要有个规划。小雅从小没吃过苦,我们做父母的,总得问问清楚。”
“我理解。”许飞说,“目前事业还在上升期,买房的事,等稳定了会考虑。”
回答得很标准,挑不出错。
方国华点了点头,没再问,但眼神里的审视并没减少。
这时,一个温和的男声从旁边传来。
“小雅,不给我介绍一下吗?”
许飞转头。
一个穿着浅灰色休闲西装的男人从餐厅方向走过来,三十岁上下,戴着金丝边眼镜,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是郑浩。
照片上的人活生生站在面前,比照片看起来更高,气质也更……圆滑。
“郑浩哥。”方小雅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僵,“这是许飞,我男朋友。许飞,这是郑浩,我爸公司的……副总。”
她介绍郑浩时,停顿了一下。
许飞站起来,伸出手:“郑总,你好。”
郑浩握住他的手,力道适中,时间不长不短。
“你好,许先生。”他笑容和煦,“早就听小雅提起过你,今天总算见到了。果然一表人才。”
“郑总过奖了。”许飞收回手。
“听小雅说,许先生是做IT的?”郑浩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姿态放松,“具体哪个方向?”
“后端开发,主要做供应链系统。”许飞重复了一遍。
“供应链?”郑浩推了推眼镜,显得很有兴趣,“巧了,我们方氏集团最近也在考虑引入新的供应链管理系统。不知道许先生公司做的是B2B还是B2C?支持多仓库联动吗?实时库存更新能做到什么级别?”
问题一个接一个,专业,具体。
许飞手心开始冒汗。
他背过很多说辞,但郑浩问的这些,显然超出了方小雅给他的“剧本”。
“我们……主要做餐饮连锁企业的内部管理系统。”许飞斟酌着用词,“多仓库联动是基础功能,实时更新的话,看客户服务器配置和网络环境,一般能做到分钟级。”
“分钟级?”郑浩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那延迟有点高啊。现在头部厂商都能做到秒级甚至亚秒级了。许先生公司看来还在发展阶段。”
许飞抿了抿嘴,没接话。
“郑浩哥,你问这么细干嘛。”方小雅插话,语气有点冲,“许飞是搞技术的,又不是销售,你问他这些,他哪记得住那么多。”
“是我唐突了。”郑浩从善如流地道歉,笑容不变,“只是职业习惯,听到同行就想多聊聊。许先生别介意。”
“不会。”许飞说。
“对了,”郑浩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许先生是江州理工毕业的?哪一届的?”
“一四级。”
“一四级……那我们是校友啊。”郑浩露出惊喜的表情,“我是一二级经管院的。没想到在这儿遇到学弟。”
许飞心里咯噔一下。
方小雅没跟他说过郑浩的学历。
“是吗,那真巧。”他只能顺着说。
“江州理工的计算机专业确实不错,我记得当时还拿了什么奖。”郑浩回忆道,“你们院长还是刘教授吧?挺严厉一小老头。”
许飞不知道。
他根本不是江州理工毕业的。
他是本地一个专科学校出来的,学的是汽车维修,跟计算机八竿子打不着。
“刘教授……后来调走了吧,我不太清楚。”他含糊地说。
“调走了?”郑浩挑眉,“我前两年回学校,还在院里见过他呢。许先生是不是记错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方小雅脸色白了。
许飞能感觉到,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
“可能是我记错了。”许飞稳住声音,“毕业好几年了,院里老师变动,没太关注。”
“也是。”郑浩笑了笑,没再追问,但眼神深处那点探究的光,没消失。
“开饭吧。”方国华忽然站起来,结束了这场对话。
众人纷纷起身,往餐厅走。
方小雅落在后面,悄悄扯了扯许飞的袖子,压低声音:“没事吧?”
许飞摇头。
但后背的衣服,已经湿了一小块。
*
餐厅很大,长条形的餐桌能坐下十几个人。
桌布是白色的,烫得笔挺,上面摆着锃亮的银质餐具,大大小小的杯盘,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许飞被安排在方小雅旁边,对面是郑浩,斜对面是方子睿。
方国华坐在主位,李婉琴在他右手边。
菜品一道道上来。
穿着统一制服的家政阿姨安静地上菜,报菜名。
许飞一个都没听过。
他看着面前大大小小的刀叉勺子,有点懵。
“今天的主菜是慢烤小羊排,配了迷迭香和黑胡椒汁。”郑浩切着盘子里的肉,动作优雅,“许先生尝尝,陈姨的手艺很好。”
许飞学着方小雅的样子,拿起最外面的刀叉。
羊排烤得很嫩,用刀一切就开。
但他用的力气大了点,刀划过盘子,发出轻微的刺啦声。
方子睿轻笑了一声。
许飞动作顿了顿,继续切。
“小许啊。”方国华忽然开口,“你和小雅,以后有什么打算?”
许飞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我们现在相处得挺好,以事业为重,其他的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方国华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小雅今年二十五了,不小了。女孩子,事业是其次,早点安定下来才是正理。”
“爸!”方小雅忍不住了,“我的事我自己有打算。”
“你有什么打算?”方国华看向女儿,声音沉了些,“上次跟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方小雅装傻。
“你和郑浩的事。”方国华直接挑明,“郑浩人不错,能力也强,你们年纪相当,多处处,感情自然就有了。”
“我跟郑浩哥就是普通朋友。”方小雅放下叉子,语气硬邦邦的,“而且我现在有男朋友了,您说这个不合适。”
“男朋友?”方国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冷,“认识三个月,家里什么情况都不清楚,就叫男朋友了?”
“爸!”
“方叔叔。”郑浩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小雅还小,感情的事急不得。我和小雅是朋友,能照顾她我自然愿意,但感情的事,勉强不来。”
这话说得漂亮,既表明了态度,又显得大度。
方国华看了郑浩一眼,眼神缓和了些。
“你看看人家郑浩,多懂事。”他又看向许飞,“小许,我不是针对你。但我方国华的女儿,不能随随便便就嫁了。你要真想和小雅有将来,总得拿出点像样的东西。房子,车子,事业,你占哪样?”
许飞握着刀叉的手紧了紧。
“爸!你说这些干什么!”方小雅急了。
“我说错了吗?”方国华声音抬高,“他一个外地来的,租房住,在公司打工,年薪……撑死五十万吧?在江州,五十万能干什么?付个首付都勉强。小雅从小没为钱发过愁,你让她跟着你过苦日子?”
“我不在乎!”方小雅站起来,眼圈红了,“我有手有脚,自己能挣钱!不用靠谁!”
“你能挣多少?你那点工资,够你买件衣服吗?”方国华也放下筷子,声音严厉起来,“我供你吃穿,送你出国读书,不是让你回来跟我唱反调的!”
“那您也不能把我当商品一样卖了啊!”方小雅眼泪掉下来,“郑浩给你什么好处了?你非要我嫁给他?”
“小雅!”李婉琴低声呵斥,“怎么跟你爸说话的!”
“我说错了吗?”方小雅抹了把眼泪,声音颤抖,“从小到大,我什么事不是听你们的?学什么专业,交什么朋友,穿什么衣服,我有一点自由吗?现在连我要嫁给谁,你们都要管!我是你女儿,还是你谈判的筹码?”
“你——”方国华气得脸色发青,猛地一拍桌子。
碗碟震得叮当响。
餐厅里死一般寂静。
家政阿姨早就退了出去。
只剩下这一桌人,和一桌渐渐冷掉的菜。
“方叔叔,小雅,都少说两句。”郑浩站起来打圆场,走到方小雅身边,想拍她的肩,“小雅,别哭了,方叔叔也是为你好……”
“你别碰我!”方小雅猛地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站到许飞身边,紧紧抓住许飞的胳膊,“我的事,不用你管!”
郑浩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小雅,我是关心你。”
“用不着!”方小雅哭着喊,“你们都一样!都想控制我!只有许飞是真心对我好!他不会逼我做任何事!”
她转头看着许飞,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许飞,你说句话啊!你告诉他们,我们会好好的,对不对?”
许飞看着抓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
手指用力到发白,在微微颤抖。
他能感觉到方小雅的绝望,和无助。
也能感觉到餐桌上那些目光。
方国华的审视,李婉琴的焦虑,方子睿的看戏,郑浩隐藏的冷意。
还有自己身上这套不合身的西装,手腕上这块不属于自己的表。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
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说话啊!”方小雅摇晃他。
许飞抬起头,看向方国华。
“方叔叔。”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晰,“我知道我现在给不了小雅您给她的生活。我没房,没车,存款不多。但我有手有脚,肯吃苦,也能挣钱。小雅跟我在一起,我不敢说让她大富大贵,但我不会让她受委屈。我会对她好,尽我所能。”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
方小雅抓着他胳膊的手,松了些,但没放开。
方国华看着他,眼神深沉。
“空口白话,谁都会说。”方国华缓缓道,“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这个人。”许飞说,“我可能没郑总有本事,没他会说话,没他懂得多。但我对感情认真,对小雅真心。您要是不信,可以考验我。一年,两年,都行。您看看我是不是说到做到。”
“考验?”方国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我凭什么浪费我女儿的时间,来考验你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穷小子?”
“爸!”方小雅尖叫。
“你闭嘴!”方国华厉声喝止,目光重新落在许飞身上,“小子,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你想跟小雅在一起,可以。拿出你的本事来。你不是搞技术的吗?下周一,来我公司报到。我给你安排个岗位,你要是能干出点名堂,让我看到你的价值,我可以考虑。要是干不出,趁早滚蛋,别耽误我女儿。”
许飞愣住。
方小雅也愣住了。
“爸,你什么意思?”她问。
“字面意思。”方国华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许飞,“我公司正好缺个打杂的,你不是能吃苦吗?来试试。包吃住,工资按公司最低标准,三千五。干满三个月,要是能留下,再说以后的事。干不了,你自己走人,别再缠着小雅。”
打杂的。
三千五。
许飞看着方国华,看着他那张写满轻蔑和不耐烦的脸。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考验。
这是羞辱。
是要让他知难而退。
是要让他自己看清楚,他和方小雅之间隔着多远的距离。
是要让他明白,他这样的底层蝼蚁,不配踏进方家的门。
餐厅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他。
方小雅抓着他胳膊的手,慢慢滑下来。
她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还有茫然,和无措。
她大概也没想到,她爸会用这种方式。
郑浩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方子睿靠在椅背上,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李婉琴低下头,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没说话。
许飞站在那里,穿着借来的西装,戴着借来的表,站在水晶灯刺眼的光下,站在这一桌子他叫不出名字的菜肴前,站在这些衣着光鲜、眼神各异的人中间。
他觉得自己像个误入豪华舞台的小丑。
戏服是借的,台词是背的,连身份都是假的。
现在,戏唱不下去了。
主角要把他赶下台。
不,是让他去后台打杂,看他能撑多久。
他该说什么?
说“好”,我去?
还是说“不”,然后转身离开?
他想起下午方小雅在咖啡厅里,红着眼睛说“求你”。
想起她蹲在雨夜的巷子口,浑身湿透的样子。
想起银行卡里三位数的余额。
想起小妹的学费,老家的药费,下个月的房贷。
想起那一万块钱的“演出费”。
他慢慢吸了一口气。
然后抬起头,看着方国华。
“好。”
他说。
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我去。”
方国华眯了眯眼。
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想清楚了。”方国华说,“去了,就得按公司的规矩来。不会因为你是小雅的‘男朋友’,就给你特殊照顾。干不好,该走人走人,别到时候说我欺负你。”
“我想清楚了。”许飞说。
“许飞……”方小雅小声叫他,声音发颤。
许飞没看她,只是看着方国华。
“周一报到,是吧?具体时间,地点,我找谁?”
方国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有志气。”他说,“郑浩,你安排一下。下周一,让他去行政部报到。具体干什么,你看着办。”
郑浩放下酒杯,微笑着点头。
“好的,方董。”
他看向许飞,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
“许先生,哦不,许……同事。欢迎加入方氏集团。”
许飞没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向方小雅。
“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许飞!”方小雅抓住他,“你别去!他就是故意的!他就是要为难你!”
“我知道。”许飞说。
“你知道你还——”
“小雅。”方国华打断她,“让人家走。这么晚了,别耽误人家休息。周一还要上班呢,不是吗?”
最后那句话,是对着许飞说的。
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许飞没再说什么。
他推开椅子,转身,往餐厅外走。
脚步很稳。
背挺得很直。
即使他知道,背后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即使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走出餐厅,穿过空旷的客厅,推开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许飞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别墅区里星星点点的灯光。
他抬起手,把领带扯松,然后一把扯下来,塞进口袋。
又解开西装最上面的扣子。
呼吸顺畅了些。
他走下台阶,沿着来时的路,往大门外走。
脚步不紧不慢。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别墅区门口,保安亭的保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许飞走出大门,站在空旷的马路边。
这里打不到车。
他拿出手机,想叫个网约车。
屏幕亮起,显示晚上九点二十七分。
还有一条未读短信,是方小雅发来的。
“对不起。”
只有三个字。
许飞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沿着马路,慢慢往前走。
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冷。
他走了很远,才在一个公交站台坐下。
等车的间隙,他脱下西装外套,搭在腿上。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
猩红的光点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抽到第三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老杨。
“小许!你人呢?这都几点了还不来交车?我晚上还有事呢!”
许飞看了眼时间。
九点四十。
他该去接班了。
“马上到。”他说,声音有点哑。
“快点啊!真是的,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老杨抱怨着挂了电话。
许飞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然后拿起那件昂贵的西装外套,随手搭在胳膊上。
夜班车来了。
他投币上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
车子启动,窗外的景色向后倒退。
别墅区的灯光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许飞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方国华轻蔑的脸。
郑浩虚伪的笑。
方子睿看好戏的眼神。
还有方小雅抓着他胳膊时,颤抖的手。
和那声带着哭腔的“对不起”。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这个城市,他开了五年车。
每一条街巷,每一个路口,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
但现在,他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方氏集团。
打杂的。
三千五一个月。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公交车到站了。
他下车,往交接点走。
远远看见老杨的车停在那里,老杨正靠着车门抽烟,一脸不耐烦。
“怎么才来!”老杨看见他,把烟头一扔,“哟,这身行头……干嘛去了?相亲啊?”
许飞没说话,拉开车门,把西装外套扔到副驾。
“哎你轻点儿!这什么料子,看着不便宜……”老杨嘀咕着,上了车,“跟你说,今天晚上路况不好,你悠着点开。还有,车里头给我收拾干净了,别又整得跟猪窝似的……”
许飞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
熟悉的气味,熟悉的座椅,熟悉的方向盘。
他系上安全带,点火,挂挡。
车子缓缓驶入夜色。
计价器亮起。
“空车”的红灯,在黑暗的车厢里,格外刺眼。
全部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