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亲戚们的说笑声像往常一样填满客厅。
堂哥正在讲他生意上的事儿,声音洪亮。
母亲忙着给每个人夹菜。
我低头数着碗里的米粒,手心有点出汗。
堂嫂郭丽娟突然放下筷子。
她抽了张纸巾,慢慢擦嘴角。
然后她抬起眼睛,看向我。
“保养?”她的声音不高,却像颗石子砸进水里。
“我刚才在楼下还看见你车停得好好的。”
桌上瞬间安静了。
筷子悬在半空,笑容僵在脸上。
“油表怕是满的吧。”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把什么都撕开了。
我看见堂哥的脸一下子涨红。
母亲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父亲手里的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01
我叫林瑾萱,今年二十八岁。
在城东一家贸易公司做行政,朝九晚五。
工作第五年,我终于攒够了钱。
上个月,我去4S店提了一辆白色轿车。
不是什么豪华牌子,普通家用款。
但这是我人生中第一辆完全属于自己的车。
签合同那天,我在展厅里摸了很久方向盘。
皮质的手感凉凉的,带着新车的味道。
销售员站在旁边微笑,问我是不是很激动。
我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钥匙交到我手里时,我手心都是汗。
开回家的路上,我开得很慢。
晚高峰的车流里,我跟着前车的尾灯。
车窗摇下来一半,初夏的风吹进来。
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我跟着哼。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好像在这个城市里,终于有了一个只属于我的小空间。
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等公交。
周末可以开车去郊外,后备箱装得下帐篷。
下雨天不用狼狈地打伞等车。
最重要的是,这是我靠自己的工资买的。
父母没有出一分钱。
回到家,我把车停进小区车位。
下车后我回头看了好几眼。
白色车身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拍了几张照片,发在朋友圈。
配文很简单:新成员。
很快收到很多点赞和评论。
同事朋友都在恭喜,问我什么时候请大家吃饭。
我一条条回复,嘴角一直扬着。
上楼开门,母亲正在厨房做饭。
听见我进门,她探出头来。
“车提回来了?”
“嗯,停在楼下。”
母亲擦着手走出来,脸上带着笑。
她问我花了多少钱,保险买了没有。
我一一回答,语气里透着高兴。
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也转过头。
“什么颜色的?”
“白色。”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看电视。
但我知道他心里是认可的。
晚饭时,母亲做了几个我爱吃的菜。
我们一边吃一边聊车的事。
母亲说以后周末可以开车回老家看外婆。
父亲说开车要小心,新手上路别着急。
我都应着,心情像泡在温水里。
快吃完的时候,母亲忽然放下筷子。
她看着我,语气温和却认真。
“瑾萱啊,车买了好。”
“但有一点妈得提醒你。”
我抬起头,等她继续说。
“咱们家亲戚多,你也知道。”
“你大伯家,你舅舅家,都在这个城市。”
“以后谁要是临时有事想借个车……”
她顿了顿,斟酌着用词。
“能帮就帮一把,都是亲戚。”
“大家互相帮衬着,日子才能过得和气。”
我心里那团高兴的火,好像被风吹了一下。
火焰还在,但温度降了点。
我没说话,低头扒了口饭。
母亲还在说:“你堂哥峻熙做生意,有时候要跑客户。”
“你舅舅家孩子上学,偶尔也要接送。”
“咱们家以前没车,也常麻烦别人。”
“现在有了,该帮忙的时候不能小气。”
我嗯了一声,声音有点闷。
父亲这时候开口了。
“借车是大事,得看人。”
他就说了这一句,然后继续吃饭。
母亲看了父亲一眼,没接话。
饭后我洗碗,水流哗哗的。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楼下我那辆小白车只能看见个轮廓。
新车的喜悦还在,但蒙上了一层薄薄的什么。
像刚擦亮的玻璃,被人轻轻呵了口气。
擦也能擦掉,但总归不是原先那么透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堂哥彭峻熙发来的微信。
“瑾萱,看到朋友圈了,恭喜啊!”
“买了好车,什么时候带哥兜兜风?”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
过了几秒,我回复:“谢谢哥,刚提回来,还不熟。”
他很快回了个大笑的表情。
“没事,多开开就好了。”
“周末有空聚聚,哥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我回了句好的,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洗碗池里的泡沫慢慢破灭。
我看着最后一点光亮消失在水里。
02
第一次借车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那是提车后的第三个周末。
周五晚上,堂哥的电话打来了。
我正在家里看综艺节目,手机屏幕亮起。
看到他的名字,我心里咯噔一下。
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瑾萱,睡了吗?”
堂哥的声音很热情,背景音有点嘈杂。
好像在饭局上。
“还没,哥有事吗?”
“是这样,明天我得去邻市见个客户。”
“本来想坐高铁去,但那边地方偏,下车还得倒车。”
“客户时间约得早,怕来不及。”
他顿了顿,笑声透过听筒传来。
“想着你不是有新车嘛,方便的话借哥用一天。”
“就明天一天,晚上肯定还你。”
我握着手机,电视里的笑声变得刺耳。
脑海里闪过母亲说的话。
亲戚间要互相帮衬。
“哥,我明天……”
我想说我明天也想用车。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拒绝的话,好像很难说出口。
“不方便吗?”堂哥问,声音里带着试探。
“也不是……”我吸了口气,“行吧,你什么时候来拿钥匙?”
“太好了!就知道瑾萱最懂事!”
他的语气一下子轻快起来。
“我明天一早过去,七点行吗?”
“那么早?”
“客户约的九点半,得早点出发。”
我算了算时间,嗯了一声。
“那明天见,早点休息啊!”
挂了电话,我盯着电视屏幕。
综艺里的人在笑,我却笑不出来。
母亲从卧室出来,看我坐在沙发上。
“谁的电话?”
“堂哥,明天要借车。”
母亲点点头,脸上表情很平静。
“该借就借,你哥做生意不容易。”
我没说话,起身去厨房倒水。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就醒了。
其实没睡好,心里惦记着借车的事。
七点整,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堂哥彭峻熙站在外面。
他今天穿得挺正式,白衬衫黑西裤。
手里还提着个纸袋。
“瑾萱,没吵醒你吧?”
“没有,我也起来了。”
我侧身让他进门。
他没进来,站在门口笑着说:“不进去了,赶时间。”
我把车钥匙递给他。
他接过钥匙,又把纸袋递给我。
“给你带了点水果,刚买的。”
我接过,袋子沉甸甸的。
“谢谢哥。”
“该我谢你才对!”
他拍拍我的肩,转身下楼了。
我站在门口,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
很快,楼下传来引擎启动的声音。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我的小白车缓缓开出车位,转弯,消失在小区门口。
回到客厅,我打开纸袋。
里面是几个苹果和橙子,品相一般。
我拎到厨房,放进冰箱。
一整天我都有些心神不宁。
手机放在手边,隔一会儿就看一眼。
怕堂哥打电话来说车子出问题。
又怕他不打电话,我不知道车到哪儿了。
中午我给堂哥发了条微信。
“哥,到了吗?”
过了半个多小时他才回。
“到了到了,正跟客户谈着呢,车没事放心。”
我回了句好的,放下手机。
下午我哪儿也没去,在家收拾屋子。
但总忍不住想,我的车现在在哪儿。
跑了多少公里了。
油箱里的油还够不够。
傍晚六点多,堂哥终于来电话了。
“瑾萱,我回来了,车给你停回原位了。”
“钥匙怎么给你?”
“我下来拿吧。”
我穿上拖鞋下楼。
堂哥站在车旁,正在锁车。
看见我,他笑着招手。
“今天太谢谢你了,帮了大忙!”
“客户谈成了,多亏你的车赶时间。”
我把钥匙接过来,随口问:“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顺利,你这车不错,好开。”
他搓搓手,夜色里看不清表情。
“那什么,我先回去了,你嫂子催吃饭呢。”
“行,哥你慢走。”
他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
“对了,油箱……可能快没油了。”
“今天跑得远,本来想给你加的。”
“但那边加油站排队,我急着赶回来。”
他抱歉地笑了笑。
“下次,下次一定给你加满。”
我没说什么,点点头。
看着他走远,我拉开驾驶座车门。
车里有一股烟味。
副驾驶座位上有个矿泉水瓶,空的。
我捡起来,下车扔进垃圾桶。
坐进车里,我看了眼油表。
指针已经压到红线下面了。
提车时加满的一箱油,现在几乎见底。
里程表显示今天跑了三百多公里。
我算了算,一箱油大概能跑五百公里左右。
也就是说,他用掉了大半箱。
启动车子,油表报警灯亮着黄色。
我开去最近的加油站。
加满油箱,花了三百多块钱。
加油员递过小票时,我看了眼数字。
心里有点堵。
开回家停好车,我坐在车里没马上下去。
新车的味道还在,但混进了烟味。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仪表盘的光在昏暗里泛着淡淡的蓝。
我想起堂哥给我的那袋水果。
苹果和橙子,大概值二三十块。
而这一箱油,三百多。
我摇摇头,熄火下车。
上楼时脚步有点沉。
03
第一次借车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从那以后,堂哥借车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候一周一次,有时候两周一次。
理由五花八门。
见客户,接朋友,去郊县看货,送孩子去兴趣班。
每次来都提点小东西。
一袋水果,一盒点心,几瓶饮料。
客气话也说得很足。
“瑾萱最懂事了。”
“咱们是一家人,哥记着你这份情。”
“等哥这单生意成了,请你吃大餐。”
但还车时,油箱总是空的。
或者只剩一点点底。
开始我还委婉提醒。
“哥,油好像不多了。”
他要么说:“哎呀,忙忘了。”
要么说:“那边加油站太远,急着还你。”
后来我也不说了。
说了也没用。
有次还车时车里特别脏。
脚垫上全是泥,后排座位有零食碎屑。
我清理了半个小时。
那天晚上我跟母亲抱怨了几句。
“堂哥借车能不能爱惜点?”
“车里弄得乱七八糟,油也不加。”
母亲正在叠衣服,头也没抬。
“一点小事,别计较。”
“你哥做生意辛苦,顾不上这些。”
“油钱能有多少,一家人算那么清干嘛。”
我站在那儿,话堵在喉咙里。
“这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母亲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种让我闭嘴的意思。
“瑾萱,妈知道你心疼车。”
“但咱们家就你有车,亲戚来借是看得起你。”
“你大伯以前帮过咱们家不少。”
“你爸下岗那阵,是大伯借钱给咱们渡过难关的。”
她顿了顿,语气软下来。
“做人要知恩图报。”
“一点油钱,就当是还人情了。”
我转身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坐在床上,我看着窗外的夜色。
楼下我的小白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才买了不到三个月,已经跑了一万多公里。
我自己开的部分,可能还不到三千。
剩下的都是堂哥开的。
有时候我周末想用车,还得提前问他这周借不借。
他如果说借,我就得把计划取消。
有次我跟朋友约好去郊外露营。
帐篷睡袋都准备好了。
周五晚上堂哥来电话,说周六要用车。
我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手心。
朋友在微信群里还在讨论带什么吃的。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字:“抱歉,临时有事,去不了了。”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说:“瑾萱你最近好忙啊。”
我盯着那句话,眼睛有点酸。
周六早上,堂哥来拿钥匙。
他看见我放在门口的露营装备,随口问:“要出去玩?”
“本来要去,取消了。”
“哎呀,那我是不是耽误你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真正的歉意。
更像是一种客套。
“没事,你们玩得重要。”
我把钥匙递给他。
他接过钥匙,拍拍我的肩。
“下次提前跟哥说,哥给你安排时间。”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看着他的车开走,我回到屋里。
母亲在阳台上浇花。
她转头看我,轻声说:“心里不舒服?”
我没吭声。
“忍忍吧,你哥也不容易。”
“他那个小生意看着风光,其实压力大。”
“家里两个孩子,开销也大。”
我走到阳台边,看着楼下的车来人往。
“妈,我不是舍不得车。”
“我是觉得……没人在乎我怎么想。”
母亲放下水壶,走过来。
她的手搭在我肩上,手心温热。
“妈知道你委屈。”
“但一家人过日子,总得有人让步。”
“你爸当年下岗,全家人挤在小房子里。”
“是大伯一家腾出间房让咱们住。”
“那会儿你才上小学,不记得了。”
我记得。
我记得那间朝北的小房间,冬天冷得像冰窖。
记得堂哥把自己的玩具分给我玩。
记得伯母每次做饭都多做一份,端过来。
那些记忆很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但我确实记得。
“现在咱们条件好了,能帮就帮一点。”
母亲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服我,也像在说服她自己。
“你哥借车,至少说明他还把咱们当亲人。”
“真要疏远了,连车都不会来借。”
这话听起来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
但我没再反驳。
那天下午我哪儿也没去,在家打扫卫生。
把堂哥弄脏的脚垫拿出来刷洗。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泡沫漫出来。
我用力刷着那些泥点,刷得手都红了。
洗完后我把脚垫晾在阳台上。
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洇开一片深色。
黄昏时堂哥来还车。
这次车里还算干净,但烟味更重了。
油表又见底了。
他递给我一盒巧克力,说是客户送的进口货。
我接过来,道了谢。
等他走后,我打开盒子。
里面的巧克力已经有点融化了。
黏在包装纸上,抠都抠不下来。
我连盒子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扔的时候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像是丢了什么东西,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晚上我给车加油。
加油站的小哥都认识我了。
“又是你啊,今天跑了不少?”
我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加满油,我看着屏幕上的数字。
这次是三百二十块。
加上之前那些次,已经两千多了。
够我买一件很好的大衣。
或者带父母出去吃几顿好的。
或者给自己报个兴趣班。
而现在,这些钱都变成了堂哥车轱辘下的烟尘。
飘走了,连声响都没有。
04
周末是家庭聚会。
大伯家做东,在酒楼订了包间。
母亲提前一天就跟我说,让我一定要去。
“你大伯专门打电话来,说很久没见你了。”
“记得穿精神点,别板着脸。”
我应下了,但心里不太情愿。
聚会那天,我开着车去酒楼。
路上有点堵,我到的时候人都差不多齐了。
包间里摆了张大圆桌,能坐十二个人。
大伯、伯母、堂哥一家四口。
我父母,还有我。
堂嫂郭丽娟看见我,招招手。
“瑾萱来啦,坐这边。”
她旁边留了个位置,我走过去坐下。
堂哥的两个孩子在包厢里跑来跑去,吵吵闹闹。
伯母说了几句,孩子们才老实坐下。
大伯问了问我的工作,我简单说了说。
他又问起我父母的身体,父亲回了几句。
都是些家常话,不咸不淡的。
菜上齐后,堂哥端起酒杯。
“今天一家人聚在一起,高兴!”
“我先敬大家一杯。”
众人都举杯,我也举起茶杯。
喝完后,堂哥没坐下,还站着。
他看向我,脸上带着笑。
“正好今天大家都在,我得特别感谢瑾萱。”
我心里一紧,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我这阵子生意忙,老往外跑。”
“瑾萱那辆新车,可帮了我大忙了。”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
“我这妹妹真是没得说,大方,懂事。”
“每次我开口借车,从来没推脱过。”
伯母接话:“是啊,瑾萱从小就贴心。”
母亲在旁边笑了笑,没说话。
堂嫂郭丽娟夹了块鱼,淡淡地说:“那是,自己家人嘛。”
我坐在那儿,脸上发烫。
好像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那些话听起来是夸奖,却像针一样扎人。
“要不说咱们林家出人才呢。”
堂哥还在说,声音洪亮。
“瑾萱工作好,自己买了车,还不忘帮衬家里。”
“这年头,这么懂事的年轻人不多了。”
我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米饭。
父亲突然咳嗽了一声。
堂哥这才停下来,坐下。
“来来,吃菜吃菜。”
气氛又恢复如常。
大家开始聊别的,孩子上学,房价涨跌。
我默默吃着饭,很少插话。
堂哥的两个孩子在饭桌下钻来钻去。
有次撞到我腿上,我手里的汤勺差点掉。
堂嫂呵斥了一声,孩子跑开了。
她转头看我,笑着说:“孩子皮,别介意。”
我摇摇头,说没事。
吃到一半,堂哥接了个电话。
他走到窗边去接,声音压得很低。
但包间里安静,还是能听见几句。
“张总,您放心,货肯定按时到。”
“我这边车都安排好了……”
“对对,专车配送,保证不耽误。”
挂了电话,他回到座位。
伯母问:“又有生意?”
“可不是,这批货急,得连夜送过去。”
他说这话时,眼睛往我这边瞟了一眼。
我假装没看见,夹了块青菜。
“那你这车……”伯母欲言又止。
“没事,我有办法。”
堂哥说得轻描淡写。
但饭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大家都不说话了,安静地吃着饭。
只有孩子们还在叽叽喳喳。
母亲忽然给我夹了块排骨。
“瑾萱,多吃点,看你最近瘦了。”
我嗯了一声,把排骨放进碗里。
但没胃口吃。
我知道堂哥刚才那番话是说给谁听的。
也知道那句“我有办法”是什么意思。
果然,饭后大家准备散场时。
堂哥走过来,搭着我的肩。
“瑾萱,哥又得麻烦你了。”
“明天这批货真着急,得跑一趟临市。”
“你看车……”
我转过头看他。
他脸上堆着笑,眼神里却有种理所当然。
好像我借车是天经地义的。
好像之前的那些感谢话,已经付过报酬了。
包间里其他人都在收拾东西。
伯母在给孩子们穿外套。
父亲在结账。
母亲站在门口,往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又转开视线。
我吸了口气,声音有点干。
“明天我要用车,跟朋友约好了。”
堂哥的笑容僵了一下。
“什么朋友啊?很重要吗?”
“大学同学聚会,约了很久了。”
他搓搓手,沉默了几秒。
“那……能不能调整一下时间?”
“你们聚会是中午还是晚上?”
“我上午去,下午就能回来,不耽误你晚上。”
他这话说得很快,像早就想好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商量的意思。
只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期待。
“我得问问朋友。”
“行,你问,我等你信儿。”
他拍拍我的肩,转身去找他孩子了。
我站在那儿,心里堵得慌。
母亲走过来,低声说:“要不你就……”
“妈,我真的有事。”
我打断她,语气有点冲。
母亲愣了愣,没再说话。
回家的路上是我开的车。
父亲坐在副驾驶,母亲坐后面。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车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等红灯时,我看着前面的车尾灯。
忽然很想一脚油门冲出去。
开到哪儿都行,只要离开这里。
离开这些让人喘不过气的亲戚关系。
离开那些理所当然的索取。
离开母亲的欲言又止。
离开父亲沉默的背影。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了下喇叭。
我回过神,松开刹车。
车子缓缓向前驶去。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每一盏灯下,大概都有各自的故事。
有的温暖,有的心酸。
有的像我现在这样,卡在中间。
进退两难。
05
到家后,我直接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我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
昏黄的,模糊的。
我的车停在老位置,白色车身在夜色里很显眼。
它应该很累了。
这三个月跑的里程,抵得上别人一年。
我摸摸口袋里的车钥匙,金属的质感凉凉的。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我掏出来看,是堂哥的微信。
“瑾萱,问了吗?明天聚会时间能调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
过了很久,我打字:“问了,调不了,大家都定好了。”
点了发送。
消息几乎是秒回。
“这样啊……”
“那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早点出发。”
“早上五点我就去拿车,中午之前肯定回来。”
“不耽误你下午聚会。”
我看着这几行字,胸口闷得厉害。
他连我编的聚会时间都懒得问。
就直接安排了早上五点。
好像我的时间不是时间。
好像我的计划可以随意调整。
好像那辆车不是我的,是他的备用车。
我坐到床边,把手机扔在床上。
屏幕还亮着,堂哥的消息躺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实在不行,我就找租车公司。”
“就是价格贵点,现在租车一天得四五百。”
“这单生意本来利润就薄……”
他没再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如果我不同意,他就得多花钱。
而这都是因为我“不懂事”。
我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是去年楼上装修时震的。
一直没修,就这么裂着。
像我现在的心情。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没去看。
我知道是谁,也知道他会说什么。
无非是那些话。
一家人,帮帮忙,不会亏待你。
下次一定给你加油。
等哥挣了钱请你吃饭。
这些话说了一次又一次。
像唱片跳了针,卡在同一段旋律上。
永远播不完。
外面传来敲门声。
母亲的声音:“瑾萱,睡了吗?”
“还没。”
“妈进来了?”
我没说话,门被轻轻推开了。
母亲走进来,手里端着杯牛奶。
“喝点热的,助眠。”
她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
房间里很暗,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你哥又找你了吧?”
“嗯。”
“你怎么想的?”
我侧过身,背对着她。
“我不想借了。”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么直接地说出来,还是第一次。
母亲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走了。
然后我听见她轻轻叹气。
“妈知道你不容易。”
“但有时候,做人不能太较真。”
“你爸那边……”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你大伯当年确实帮了咱们家大忙。”
“你爸那人你知道,重情义。”
“他不说,但心里都记着。”
我翻过身,看着母亲。
黑暗中她的轮廓很模糊。
“所以我就得一直让步?”
“这不是让步,是……”
母亲说不下去了。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
“你再想想吧。”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
她站起来,走出房间。
门轻轻关上了。
我坐起来,端起那杯牛奶。
还是温的。
我喝了一口,奶味在嘴里化开。
甜得有点腻。
放下杯子,我拿起手机。
堂哥又发了两条消息。
“瑾萱,你在听吗?”
“这事真的很急,客户那边等不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删掉。
再敲,再删。
最后我打了一行字。
“哥,真不巧。”
“车送厂保养了,得三天。”
点击发送。
发出去的那一瞬间,我手心都是汗。
心脏跳得很快,咚咚咚地敲着肋骨。
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但其实我只是说了个谎。
一个很小很小的谎。
为了保住我周末的时间。
为了保住我那点可怜的、不被尊重的个人空间。
消息发出去后,那边很久没回复。
我盯着手机屏幕,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五分钟,十分钟。
堂哥一直没回。
我想象着他看到消息时的表情。
是生气,是失望,还是不屑?
或者他根本不在乎,只是去找下一个能借车的人了。
又过了五分钟,手机终于响了。
不是微信,是电话。
堂哥直接打过来了。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呼吸有点紧。
铃声响到第七下,我接了。
“喂,哥。”
“瑾萱,车保养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但有种压着的什么。
“嗯,今天送去的,说要三天。”
“怎么突然保养了?不是才买没多久吗?”
“4S店说新车首保最好早点做。”
我撒起谎来居然很顺畅。
他顿了顿,“那你明天同学聚会怎么办?”
“我坐地铁去,也挺方便的。”
“行吧。”
他没再说借车的事。
但也没挂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那先这样,你早点休息。”
“嗯,哥你也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手心冰凉。
谎言说出口了,没有回头路了。
但我没有想象中轻松。
反而更沉重了。
像在胸口压了块石头。
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
它好好停在那里,根本不需要保养。
明天我可以睡到自然醒。
可以开车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可以不用算计油钱。
可以不用清理别人留下的垃圾。
这本该是件高兴的事。
可我怎么就高兴不起来呢。
我拿起来看,是堂哥的微信。
“保养完了说一声。”
“好的。”
我回复,然后关掉手机。
躺在床上,我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对话。
我说谎时的语气,他的反应。
还有明天。
明天是家庭聚会,大伯家请客。
母亲说必须去。
堂哥也会在。
到时候他问起车的事,我该怎么圆谎?
越想越乱。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但此刻闻起来,只有烦躁。
06
第二天下午,母亲催我出门。
“别迟到了,你大伯最讨厌等人。”
我换了身衣服,简单化了妆。
镜子里的人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昨晚没睡好。
下楼开车时,我站在车边犹豫了几秒。
要不要真的送去保养?
至少今天别开了。
但已经跟堂哥说了保养,如果再开出去被他看见……
算了,他应该不会来这边。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启动车子,开出小区。
聚会地点还是上次那家酒楼。
同一个包间。
我到的时候,人又差不多齐了。
堂哥看见我,点了点头。
没提车的事。
我松了口气,在母亲旁边坐下。
堂嫂郭丽娟今天穿得很鲜亮,红毛衣配黑裙子。
她正在跟伯母说话,声音尖尖的。
“……所以我说现在孩子上学太难了。”
“一个兴趣班一个月就两三千,两个就是五六千。”
“还不算平时吃穿用度。”
伯母附和着:“是啊,现在养孩子贵。”
堂哥插话:“贵也得花,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他说这话时,看了我一眼。
眼神有点复杂。
我没接话,低头喝水。
菜陆续上来了。
这次堂哥没再敬酒,也没再当众夸我。
大家聊的话题很散。
房价,股票,孩子的成绩。
我很少插嘴,安静地吃饭。
母亲偶尔给我夹菜,小声说:“多吃点。”
父亲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本来就不爱说话,今天更沉默。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了些。
堂哥开始讲他生意上的事。
说最近接了个大单,如果能成,能挣不少。
说客户难缠,要求多,但为了挣钱都得忍。
说现在市场竞争激烈,利润越来越薄。
他说这些时,眼睛时不时瞟向我。
我没看他,专注地剥一只虾。
虾壳很硬,我剥得很慢。
剥完放进碗里,却没胃口吃。
堂哥的话还在继续。
“……所以有时候真觉得累。”
“什么都得自己操心,连个车都得想办法。”
他说到“车”字时,声音顿了顿。
桌上安静了一瞬。
伯母接话:“你不是能借到车吗?”
“借是能借,但总归不方便。”
堂哥叹了口气。
“人家也有人家的安排,不能老麻烦。”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种刻意的体谅。
好像很为我着想。
好像之前那些频繁的借车,都不是麻烦。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母亲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
我明白她的意思。
让我别说话,别接茬。
我确实没说话。
但堂哥的话像根刺,扎在那儿。
不疼,但让人不舒服。
又吃了一会儿,堂嫂郭丽娟忽然开口。
“对了瑾萱,听说你车保养去了?”
她问得很随意,像随口一提。
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她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像好奇,又像试探。
“嗯,昨天送去的。”
“保养一次得多少钱啊?”
“几百块吧,具体没问。”
我答得含糊。
堂嫂点点头,没再问。
她夹了块鱼肉,仔细地挑刺。
挑干净了,放进孩子的碗里。
“慢点吃,别卡着。”
孩子埋头吃饭,没理她。
话题又转到别处。
我悄悄松了口气。
但心里那根弦还绷着。
堂嫂刚才那个问题,问得太自然了。
自然得有点刻意。
饭吃到一半,堂哥接了个电话。
他又走到窗边去接。
这次声音更小,听不清说什么。
接完回来,他脸色不太好看。
伯母问:“怎么了?”
“没事,客户那边有点问题。”
他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然后看向我。
“瑾萱,车什么时候能取回来?”
“大概后天。”
“后天……”他喃喃重复,“来得及吗?”
我没接话。
他也没指望我接,自顾自说:“这批货最迟大后天要送到。”
“实在不行,我就去租车。”
他说“租车”时,语气很重。
像在强调什么。
像在告诉我,因为我不借车,他得多花钱。
我心里那股火又冒上来了。
但我压住了。
母亲在桌下又碰了碰我的腿。
这次碰得更用力。
我知道她在提醒我。
别吵架,别撕破脸。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茶已经凉了,喝下去有点苦。
堂嫂郭丽娟忽然放下筷子。
她抽了张纸巾,慢慢地擦嘴角。
动作很慢,很细致。
擦完了,她没把纸巾放下。
而是捏在手里,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目光直直的,没有任何闪躲。
“保养?”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桌面上。
所有人都看着她。
看着我。
她说得很慢,一字一句。
每个字都像颗钉子,钉进空气里。
我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
有点烫。
她说完这句,把叠好的纸巾轻轻放在桌上。
小小的方块,白色的。
在深色的桌布上特别显眼。
没人说话。
没人动。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
堂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没发出声音。
母亲的手在桌下握住了我的手腕。
握得很紧。
父亲放下了筷子。
筷子碰到碗边,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伯母看看堂嫂,又看看我。
眼神里全是困惑。
堂哥的两个孩子也感觉到了什么。
停下吵闹,看着大人。
时间好像凝固了。
凝固在这张圆桌上。
凝固在火锅的热气里。
凝固在堂嫂那双直直看着我的眼睛里。
07
堂哥最先反应过来。
他咳嗽了一声,声音有点干。
“丽娟,你胡说什么呢。”
堂嫂没看他,眼睛还盯着我。
“我胡说?”
她笑了,笑声很短促。
“我上来的时候特意看了。”
“瑾萱那辆白车,就停在酒楼门口的车位。”
“车身上还有水珠,刚洗过吧?”
我脸上的热度一下子冲上来。
耳朵嗡嗡作响。
手心里的汗把茶杯都浸湿了。
母亲的手还握着我,指尖冰凉。
“那可能……可能是瑾萱开别人的车来的。”
堂哥还在圆场,但语气很虚。
“别人的车?”
堂嫂终于转过头看他。
“谁的车正好也是白色,同一款,连车牌都一样?”
堂哥不说话了。
他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喝得太急,呛到了。
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伯母拍他的背,低声说:“慢点。”
“先吃饭吧。”
他的声音很沉,像压着什么。
但堂嫂没接话。
她重新看向我,眼神里多了点别的。
不是愤怒,也不是责备。
是一种我说不清的情绪。
像失望,又像终于抓到把柄的释然。
“瑾萱,我不是要为难你。”
她的语气缓和了些,但话还是硬。
“我就是不明白。”
“你要是不想借车,直说就行。”
“何必编这种谎话?”
我张开嘴,想说点什么。
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发不出声音。
母亲替我说话了。
“丽娟,瑾萱不是那个意思。”
“车可能……可能是临时取回来了?”
她说得也很没底气。
堂嫂扯了扯嘴角。
“临时取回来,刚好赶上今天聚会?”
“这么巧?”
她没再往下说。
没人信。
桌上的菜慢慢凉了。
油凝固在表面,结成白色的膜。
没人再动筷子。
孩子们小声问:“妈妈,还吃吗?”
堂嫂没理他们。
伯母夹了点菜给孩子,低声说:“快吃。”
孩子们埋头吃起来,不敢再说话。
堂哥终于不咳嗽了。
他放下酒杯,看着我。
“瑾萱,哥没别的意思。”
“你要是不方便借,直接说就行。”
“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直说的?”
他说得很诚恳。
好像之前那些明里暗里的施压都不存在。
好像他从来都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哥哥。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
突然觉得很陌生。
好像从来就不认识这个人。
“我……”
我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我就是想自己用一天车。”
话说出来了。
简单,直接,没有修饰。
堂哥愣了愣。
堂嫂却笑了。
“想自己用车,就直说啊。”
“编个保养的谎,多累。”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
但每个字都像耳光,扇在我脸上。
火辣辣的疼。
母亲松开了我的手。
她低下头,没看我。
父亲又开口了。
“吃饭。”
这次声音更沉,带着不容置疑。
堂嫂看了看父亲,终于没再说话。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凉拌黄瓜。
嚼得很慢,很用力。
像在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桌上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之前的说笑是装的,现在连装都装不下去了。
只剩尴尬。
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尴尬。
我端起碗,想继续吃饭。
但手在抖。
抖得拿不稳筷子。
我放下碗,说:“我去下洗手间。”
起身时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没人看我。
我走出包间,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
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
冷水冲在手上,冰凉刺骨。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睛发红。
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
可我做错了什么?
我只是想保护我那点可怜的个人空间。
只是想拒绝一次无休止的索取。
这有什么错?
水还在流,哗哗的。
我关掉水龙头,双手撑在洗手池边。
大理石台面很凉,凉意透过手心传到心里。
外面传来脚步声。
有人进来了。
我赶紧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头发。
进来的是个陌生女人。
她看了我一眼,走进隔间。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不该出去。
出去就得回包间。
回那个让人窒息的包间。
面对那些目光。
那些审视的,责备的,不解的目光。
隔间里传来冲水声。
女人出来了,洗手,补妆。
然后出去了。
洗手间里又只剩我一个人。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声声敲在耳膜上。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
直到有人敲门。
“瑾萱,你在里面吗?”
是母亲的声音。
我打开门,母亲站在外面。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没事吧?”
“没事。”
“出来吧,总不能一直躲着。”
我跟着母亲往回走。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
我们的影子拖在地上,拉得很长。
快到包间门口时,母亲停下脚步。
她转身看我,声音压得很低。
“一会儿别说话了。”
“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我点点头。
她推开门,我们一起走进去。
包间里,大家还在吃饭。
但吃得很慢,很勉强。
堂嫂正在给孩子们擦嘴。
堂哥在玩手机。
伯母和父亲在低声说话。
看见我们进来,所有人都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又低下头。
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发生。
那道口子已经撕开了。
再多的掩饰,也遮不住里面的不堪。
我坐回座位。
碗里的饭已经凉透了。
我拿起筷子,机械地往嘴里送。
饭粒很硬,嚼起来像沙子。
咽不下去。
我端起汤碗,喝了口汤。
汤也凉了,油腻腻地糊在喉咙里。
难受。
这顿饭剩下的时间,没人再说一句话。
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偶尔有孩子的嘀咕,被大人用眼神制止。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
终于,伯母看了看表,说:“差不多了吧?”
堂哥立刻接话:“差不多了,服务员,买单。”
服务员进来,递上账单。
堂哥看了一眼,掏出钱包。
付钱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快闪开。
像怕跟我对视。
买完单,大家起身穿外套。
动作都很慢,很拖沓。
好像谁也不想第一个走。
又好像谁都想赶紧离开。
08
下楼的时候,电梯里挤满了人。
我们一家,堂哥一家,伯父伯母。
正好一电梯。
电梯下行时轻微的失重感,让我的胃有点不舒服。
我看着电梯门上模糊的倒影。
每个人的脸都扭曲变形。
堂嫂站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
堂哥在她旁边,低头看着手机。
伯母搂着两个孩子。
母亲挨着我,手轻轻挽着我的胳膊。
父亲站在角落,看着楼层数字。
电梯门开了。
一楼大堂灯火通明。
我们走出去,穿过大堂,来到门口。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我下意识裹紧了外套。
堂嫂忽然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我。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的脸半明半暗。
“瑾萱,你车在哪儿?”
她问得很直接。
所有人都停下来了。
我指了指酒楼门口的车位。
“那儿。”
白色的车静静停在那里。
车身上确实有水珠。
下午出门前我洗了车,想图个清爽。
现在看来,真是多余。
堂嫂走过去,站在车边。
她弯下腰,透过驾驶座的窗户往里看。
然后直起身,回头看我。
“油表是满的。”
她说,声音在夜风里很清晰。
我没说话。
也没什么好说的。
事实摆在那儿,说什么都是多余。
堂哥走过去,拉住堂嫂的胳膊。
“行了,少说两句。”
堂嫂甩开他的手。
“我少说什么了?”
“我说错了吗?”
她的声音高了起来。
“车好好停在这儿,油是满的。”
“她却说送去保养了。”
“这不是明摆着不想借吗?”
她转向我,眼神锐利。
“瑾萱,咱们今天就把话说清楚。”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家老占你便宜?”
这话像一把刀,直直捅过来。
我站在那儿,手脚冰凉。
母亲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我前面。
“丽娟,话不能这么说。”
“瑾萱不是那个意思。”
“那她是什么意思?”
堂嫂不依不饶。
“借车这么久,我们没亏待过她吧?”
“每次来都带东西,好话也说尽了。”
“油钱是没加,但我们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
“两个孩子要养,生意也不稳定。”
“一点油钱,至于这么计较吗?”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回荡。
“是,我们没你有本事。”
“没你能挣钱,没你买得起车。”
“但我们也没白拿你的。”
“每次借车,我都让你哥带东西过去。”
“虽然不值钱,但也是份心意。”
她顿了顿,胸口起伏。
“你要真觉得吃亏,直说就行。”
“何必用这种办法?”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有意思吗?”
母亲想说什么,但被堂嫂打断了。
“婶子,你也别总护着她。”
“瑾萱不小了,该懂事了。”
“亲戚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当年你们家困难的时候,我们也没少帮。”
“现在你们好了,就翻脸不认人了?”
这话说得太重了。
母亲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父亲这时候走过来。
他站在堂嫂面前,个子不高,但背挺得很直。
“丽娟,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
堂嫂愣了一下,气势弱了些。
但嘴上还是硬。
“叔,我不是冲您。”
“我就是想把话说清楚。”
“我们家没做错什么,凭什么受这个气?”
堂哥使劲拉她。
“别说了,回家。”
“我偏要说!”
堂嫂甩开他的手,眼睛红了。
“彭峻熙,你自己说。”
“这些日子为了借车,你陪了多少笑脸?”
“每次去都提东西,说好话。”
“油钱是没加,但咱们家什么条件?”
“两个孩子上学,兴趣班,哪样不花钱?”
“你那小生意,挣的还不够赔的。”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委屈。
“我知道咱们穷,没本事。”
“但穷就该被看不起吗?”
“穷就连亲戚都不能做了吗?”
她哭得肩膀发抖。
两个孩子吓到了,抱着她的腿,也哭起来。
场面一下子乱了。
伯母赶紧过去哄孩子。
堂哥站在那儿,脸色铁青。
想拉堂嫂,又不敢。
只能反复说:“别哭了,让人看笑话。”
但堂嫂根本听不进去。
她哭得更大声了。
“笑话?我们早就成笑话了!”
“为了借个车,低三下四的。”
“人家还爱答不理,编谎话糊弄我们。”
“这亲戚做的,还有什么意思!”
夜风更冷了。
吹得我脸生疼。
我看着堂嫂哭花的脸,看着两个孩子害怕的样子。
看着堂哥难堪的表情。
看着伯母不知所措的眼神。
看着父母沉默的背影。
心里空荡荡的。
像被挖掉了一块。
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想说,但说不出来。
堂嫂哭了一会儿,慢慢停下来。
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了口气。
“行,话说到这份上,也没什么好瞒的了。”
她看着我,眼睛肿着,但眼神很冷。
“瑾萱,你以为我们真想借你的车?”
“要不是实在没办法,谁愿意看人脸色?”
“租车一天四五百,我们租不起。”
“你哥那生意,看着风光,其实赚不到钱。”
“这次这批货,要是送不到,违约金就得两万。”
“两万啊,我们拿什么赔?”
她说这些时,语气很平静。
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我们知道你不乐意。”
“每次还车都空着油,你肯定不高兴。”
“但你妈说,一家人别计较。”
“你爸也不说话。”
“我们就以为……以为你们真的不介意。”
她苦笑了一下。
“现在看来,是我们想多了。”
“你们心里早就不舒服了,只是不说。”
“等着我们自己识趣,别再来借。”
“是吧?”
她看着我,等我的回答。
我张了张嘴。
想说不是这样的。
想说我没有看不起他们。
想说我只是累了。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说什么都没用。
事实就是,我不想借车了。
我撒谎了。
我让他们难堪了。
我就是那个“小气”、“没亲情”的人。
堂嫂见我不说话,点了点头。
“行,明白了。”
她拉起两个孩子的手。
“走吧,回家。”
堂哥犹豫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父母。
最后还是跟着堂嫂走了。
伯母看了看我们,叹了口气。
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摇摇头。
跟了上去。
一家人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
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停车场里只剩下我们三个。
母亲,父亲,我。
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沙沙的响。
09
开车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我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照进来。
明明暗暗。
母亲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
父亲坐在后座,闭着眼睛。
不知道是睡了,还是不想说话。
到家后,我停好车。
三个人一起上楼。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很轻,但很清晰。
进门后,母亲换了鞋,直接进了卧室。
没跟我说一句话。
父亲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声音调得很小,几乎听不见。
我站在玄关,不知道该做什么。
站了一会儿,我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没开灯。
我在床边坐下,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但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很轻,很急促。
“瑾萱,今天的事别往心里去。”
“你嫂子就是脾气急,没坏心。”
“车的事,以后不会麻烦你了。”
我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回复了一个字:“嗯。”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床上。
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
在黑暗里模糊不清。
但我知道它在哪儿。
就像有些事,看不见,但它就在那里。
过了很久,外面传来脚步声。
是母亲。
她走到我门口,轻轻敲门。
“没。”
“妈进来了。”
门开了,母亲走进来。
她手里端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在床边坐下。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
但能听见她的呼吸声。
很轻,很缓。
“刚才你大伯来电话了。”
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说今天的事过去了,别多想。”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瑾萱,妈想跟你说说话。”
“你嫂子今天说的那些话……”
她顿了顿,“有些是真的。”
我转过头,在黑暗里看着她。
“什么意思?”
“你大伯家,确实不容易。”
母亲的声音很低。
“你哥那生意,今年亏了不少。”
“你嫂子没工作,在家带孩子。”
“两个孩子的开销,全是他们两口子撑着。”
“你大伯退休金不多,还得贴补他们。”
她叹了口气。
“这些事,他们平时不说。”
“但咱们心里得有数。”
“所以之前你抱怨借车的事,妈总劝你忍忍。”
“不是妈不心疼你。”
“是觉得他们家更难,能帮就帮一点。”
这些话,我之前大概能猜到。
但听母亲亲口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那他们知道我不高兴吗?”
我问。
母亲沉默了几秒。
“知道。”
她说得很轻。
我一下子坐起来。
“知道?”
母亲的声音更低了。
“你嫂子今天不是说了吗?”
“他们知道你每次还车都不加油,你肯定不高兴。”
“但他们以为……以为咱们家不在乎这点油钱。”
“以为咱们是真想帮他们。”
我笑了,笑声在黑暗里有点冷。
“所以他们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
母亲立刻说。
“是……是实在没办法。”
“你哥算过,如果每次借车都加满油,一个月得多花好几百。”
“对他们来说,这笔钱不少。”
“所以他们就……”
“所以就占我便宜?”
我打断她。
话说得很难听。
但我不想再修饰了。
母亲没反驳。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妈知道这对你不公平。”
“但你大伯当年……”
“又是大伯当年。”
我站起来,声音有点抖。
“妈,大伯当年的恩情,要还到什么时候?”
“是不是我一辈子都得让着他们?”
“是不是我的东西,只要他们需要,我就得给?”
“给完了还得笑着说‘不客气’?”
“还得假装自己很开心?”
我说得很快,很急。
像把憋了很久的话都倒出来。
母亲抬起头。
黑暗中,我看见她眼睛里有点亮光。
是眼泪。
“瑾萱……”
“妈,我也是你女儿。”
我的声音也哑了。
“你就不能替我想想吗?”
“那辆车,是我省吃俭用买的。”
“我自己都舍不得开,怕耗油。”
“可他们呢?”
“想借就借,想怎么开就怎么开。”
“还车时连油都不加。”
“我还不能有意见?”
“有意见就是小气,就是没亲情?”
我说不下去了。
胸口堵得厉害。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滚烫的,顺着脸颊往下流。
母亲站起来,伸手想抱我。
但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
然后慢慢放下。
“瑾萱,对不起。”
她说,声音哽咽。
“是妈不好。”
“妈光想着还人情,忘了你的感受。”
我摇摇头,眼泪流得更凶。
不是想哭。
是控制不住。
“妈不是要逼你。”
母亲的声音很轻,很疲惫。
“今天你嫂子当众撕破脸,妈也没想到。”
“她那人就那样,脾气上来什么都不管。”
“但你大伯打电话来说,其实他们早就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为什么还要一直借?”
最后她说:“因为除了你,他们没别人可借了。”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我心里。
很疼。
但也让我清醒了。
原来如此。
不是他们不懂事。
是他们走投无路。
而我,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所以哪怕知道我不乐意,也得硬着头皮来借。
所以每次来都带点东西,说点好话。
不是为了讨好。
是为了维持那点可怜的尊严。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乞讨。
我想笑,但笑不出来。
眼泪还在流。
但已经不是因为委屈了。
是因为别的。
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说不清,道不明。
母亲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
“车的事,以后你自己决定吧。”
“妈不会再劝你了。”
说完,她轻轻关上门。
房间里又陷入黑暗。
我站在那儿,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
很慢,很重。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
是堂哥又发来的消息。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
“今天的事,哥跟你道歉。”
“你嫂子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以后不会再来麻烦你了。”
“咱们还是兄妹,好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关机了。
扔在床头。
躺回床上,我闭上眼睛。
黑暗很浓,很沉。
像要把我吞没。
但我没害怕。
反而有种奇怪的平静。
像一场大雨终于下完了。
虽然满地泥泞,但空气清新了。
能喘口气了。
10
一个月后,我把车卖了。
卖给了二手车商。
价格比买的时候低了两万。
但我不想再留着了。
每次看到那辆车,就会想起那些事。
借车,空油箱,谎话,争吵。
太累了。
卖车那天,二手车商检查得很仔细。
他打开引擎盖,看了看。
又试驾了一圈。
回来时说车况不错,就是里程有点多。
我点点头,没解释。
签完合同,他当场转了钱。
我收到银行短信,看着那个数字。
比买的时候少了两万。
但心里没有不舍。
反而轻松了。
像卸下了一个包袱。
一个背了很久,很重很重的包袱。
拿到钱后,我又买了一辆车。
二手车,便宜的国产车。
开了三年,里程不多。
车况一般,但够用。
最重要的是,没人知道这辆车。
亲戚朋友都不知道。
我特意选了款很普通的车型。
颜色也是街上最常见的银色。
开在路上,一点不起眼。
这样挺好。
堂哥一家再没登过门。
家庭聚会还是照常举行。
但我总找借口不去。
加班,出差,朋友聚会。
理由很多,都很合理。
母亲一开始还会劝。
“总不去,你大伯会多想的。”
我说:“妈,我现在去,大家都尴尬。”
母亲就不劝了。
她叹了口气,说:“随你吧。”
后来她也习惯了。
每次聚会前,她会提前跟我说。
但不再劝我一定要去。
父亲一直没说什么。
但有一次,我在阳台浇花。
听见他在客厅跟母亲说话。
“瑾萱不去也好。”
“去了大家都别扭。”
母亲说:“可总这样,亲戚就疏远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有些事,强求不来。”
我没再听下去,回了自己房间。
疏远就疏远吧。
我累了。
不想再维持那些表面和谐的关系了。
太假,太累。
新年的时候,家族大聚会。
所有亲戚都来,在酒店包了个大包厢。
我推不掉,去了。
到的时候,人已经很多。
堂哥一家也在。
看见我,堂哥愣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堂嫂正在跟别的亲戚说话,没看我。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尽量降低存在感。
吃饭时,大家聊得很热闹。
孩子们跑来跑去,大人们互相敬酒。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能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堂哥敬酒时,绕过了我。
堂嫂夹菜时,从不往我这边转桌子。
伯母跟我说话时,语气很客气。
客气得有点疏远。
我安静地吃饭,很少说话。
偶尔有亲戚问起我的车。
我说卖了,换了辆二手车。
他们惊讶,问为什么。
我说:“养车太贵,压力大。”
他们就不再问了。
吃完饭,大家陆续离开。
我在停车场找到我的车。
那辆不起眼的银色二手车。
打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很安静。
没有烟味,没有零食碎屑。
油表是满的。
我自己加的。
启动车子,开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酒店灯火通明。
但离我越来越远。
像那些热闹,那些关系。
都在后退。
渐渐模糊。
最后消失不见。
开回家的路上,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
我跟着哼。
声音不大,但很自在。
等红灯时,我看着窗外的街景。
城市还是那个城市。
但感觉不一样了。
好像更开阔了。
好像呼吸更顺畅了。
到家后,母亲在客厅看电视。
看我回来,她问:“吃饭了吗?”
“吃了。”
“嗯,早点休息。”
我换了鞋,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我走到窗边。
楼下我的银色小车静静停着。
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不显眼,不招摇。
属于我自己的。
小小的,安全的。
空间。
后来有一天,母亲跟我聊天。
说起堂哥家的近况。
“你哥那批货最后还是送到了。”
“租的车,花了不少钱。”
“但好歹没赔违约金。”
“现在生意好点了,买了辆二手面包车。”
“虽然旧,但能拉货,方便。”
我听着,没说话。
母亲看了看我,又说:“你嫂子找工作了。”
“在超市当收银员,工资不高,但能补贴家用。”
“两个孩子也懂事了些,知道家里不容易。”
我点点头,说:“挺好。”
是真的觉得挺好。
他们能自己解决问题了。
不用再依赖任何人。
这样对他们好。
对我也好。
然后说:“瑾萱,你是不是还在怪妈?”
我摇摇头。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我说的是实话。
不怪她了。
也不怪堂哥一家。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都有自己的选择。
没有谁对谁错。
只是不合适。
像两件不合适的衣服,硬要穿在一起。
只会互相拉扯,都不舒服。
不如分开。
各穿各的。
可能没那么好看。
但自在。
母亲看着我,眼神复杂。
最后她笑了笑,拍拍我的手。
“你长大了。”
只是也笑了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开着那辆白色新车。
在路上飞驰。
油箱是满的。
音乐开得很大声。
风吹进来,很舒服。
开到一个岔路口。
一条路很多人,很热闹。
一条路人很少,很安静。
我选了人少的那条。
一直开。
开进一片很亮的阳光里。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很安静。
很平和。
新的一天。
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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