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每次来借车都空着油箱还,这次我特意说车送去保养了,他媳妇突然插嘴说了一句,饭桌上所有人都沉默了

饭桌上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亲戚们的说笑声像往常一样填满客厅。

堂哥正在讲他生意上的事儿,声音洪亮。

母亲忙着给每个人夹菜。

我低头数着碗里的米粒,手心有点出汗。

堂嫂郭丽娟突然放下筷子。

她抽了张纸巾,慢慢擦嘴角。

然后她抬起眼睛,看向我。

“保养?”她的声音不高,却像颗石子砸进水里。

“我刚才在楼下还看见你车停得好好的。”

桌上瞬间安静了。

筷子悬在半空,笑容僵在脸上。

“油表怕是满的吧。”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把什么都撕开了。

我看见堂哥的脸一下子涨红。

母亲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父亲手里的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堂哥每次来借车都空着油箱还,这次我特意说车送去保养了,他媳妇突然插嘴说了一句,饭桌上所有人都沉默了-有驾

01

我叫林瑾萱,今年二十八岁。

在城东一家贸易公司做行政,朝九晚五。

工作第五年,我终于攒够了钱。

上个月,我去4S店提了一辆白色轿车。

不是什么豪华牌子,普通家用款。

但这是我人生中第一辆完全属于自己的车。

签合同那天,我在展厅里摸了很久方向盘。

皮质的手感凉凉的,带着新车的味道。

销售员站在旁边微笑,问我是不是很激动。

我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钥匙交到我手里时,我手心都是汗。

开回家的路上,我开得很慢。

晚高峰的车流里,我跟着前车的尾灯。

车窗摇下来一半,初夏的风吹进来。

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我跟着哼。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好像在这个城市里,终于有了一个只属于我的小空间。

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等公交。

周末可以开车去郊外,后备箱装得下帐篷。

下雨天不用狼狈地打伞等车。

最重要的是,这是我靠自己的工资买的。

父母没有出一分钱。

回到家,我把车停进小区车位。

下车后我回头看了好几眼。

白色车身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拍了几张照片,发在朋友圈。

配文很简单:新成员。

很快收到很多点赞和评论。

同事朋友都在恭喜,问我什么时候请大家吃饭。

我一条条回复,嘴角一直扬着。

上楼开门,母亲正在厨房做饭。

听见我进门,她探出头来。

“车提回来了?”

“嗯,停在楼下。”

母亲擦着手走出来,脸上带着笑。

她问我花了多少钱,保险买了没有。

我一一回答,语气里透着高兴。

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也转过头。

“什么颜色的?”

“白色。”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看电视。

但我知道他心里是认可的。

晚饭时,母亲做了几个我爱吃的菜。

我们一边吃一边聊车的事。

母亲说以后周末可以开车回老家看外婆。

父亲说开车要小心,新手上路别着急。

我都应着,心情像泡在温水里。

快吃完的时候,母亲忽然放下筷子。

她看着我,语气温和却认真。

“瑾萱啊,车买了好。”

“但有一点妈得提醒你。”

我抬起头,等她继续说。

“咱们家亲戚多,你也知道。”

“你大伯家,你舅舅家,都在这个城市。”

“以后谁要是临时有事想借个车……”

她顿了顿,斟酌着用词。

“能帮就帮一把,都是亲戚。”

“大家互相帮衬着,日子才能过得和气。”

我心里那团高兴的火,好像被风吹了一下。

火焰还在,但温度降了点。

我没说话,低头扒了口饭。

母亲还在说:“你堂哥峻熙做生意,有时候要跑客户。”

“你舅舅家孩子上学,偶尔也要接送。”

“咱们家以前没车,也常麻烦别人。”

“现在有了,该帮忙的时候不能小气。”

我嗯了一声,声音有点闷。

父亲这时候开口了。

“借车是大事,得看人。”

他就说了这一句,然后继续吃饭。

母亲看了父亲一眼,没接话。

饭后我洗碗,水流哗哗的。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楼下我那辆小白车只能看见个轮廓。

新车的喜悦还在,但蒙上了一层薄薄的什么。

像刚擦亮的玻璃,被人轻轻呵了口气。

擦也能擦掉,但总归不是原先那么透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堂哥彭峻熙发来的微信。

“瑾萱,看到朋友圈了,恭喜啊!”

“买了好车,什么时候带哥兜兜风?”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

过了几秒,我回复:“谢谢哥,刚提回来,还不熟。”

他很快回了个大笑的表情。

“没事,多开开就好了。”

“周末有空聚聚,哥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我回了句好的,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洗碗池里的泡沫慢慢破灭。

我看着最后一点光亮消失在水里。

02

第一次借车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那是提车后的第三个周末。

周五晚上,堂哥的电话打来了。

我正在家里看综艺节目,手机屏幕亮起。

看到他的名字,我心里咯噔一下。

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瑾萱,睡了吗?”

堂哥的声音很热情,背景音有点嘈杂。

好像在饭局上。

“还没,哥有事吗?”

“是这样,明天我得去邻市见个客户。”

“本来想坐高铁去,但那边地方偏,下车还得倒车。”

“客户时间约得早,怕来不及。”

他顿了顿,笑声透过听筒传来。

“想着你不是有新车嘛,方便的话借哥用一天。”

“就明天一天,晚上肯定还你。”

我握着手机,电视里的笑声变得刺耳。

脑海里闪过母亲说的话。

亲戚间要互相帮衬。

“哥,我明天……”

我想说我明天也想用车。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拒绝的话,好像很难说出口。

“不方便吗?”堂哥问,声音里带着试探。

“也不是……”我吸了口气,“行吧,你什么时候来拿钥匙?”

“太好了!就知道瑾萱最懂事!”

他的语气一下子轻快起来。

“我明天一早过去,七点行吗?”

“那么早?”

“客户约的九点半,得早点出发。”

我算了算时间,嗯了一声。

“那明天见,早点休息啊!”

挂了电话,我盯着电视屏幕。

综艺里的人在笑,我却笑不出来。

母亲从卧室出来,看我坐在沙发上。

“谁的电话?”

“堂哥,明天要借车。”

母亲点点头,脸上表情很平静。

“该借就借,你哥做生意不容易。”

我没说话,起身去厨房倒水。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就醒了。

其实没睡好,心里惦记着借车的事。

七点整,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堂哥彭峻熙站在外面。

他今天穿得挺正式,白衬衫黑西裤。

手里还提着个纸袋。

“瑾萱,没吵醒你吧?”

“没有,我也起来了。”

我侧身让他进门。

他没进来,站在门口笑着说:“不进去了,赶时间。”

我把车钥匙递给他。

他接过钥匙,又把纸袋递给我。

“给你带了点水果,刚买的。”

我接过,袋子沉甸甸的。

“谢谢哥。”

“该我谢你才对!”

他拍拍我的肩,转身下楼了。

我站在门口,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

很快,楼下传来引擎启动的声音。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我的小白车缓缓开出车位,转弯,消失在小区门口。

回到客厅,我打开纸袋。

里面是几个苹果和橙子,品相一般。

我拎到厨房,放进冰箱。

一整天我都有些心神不宁。

手机放在手边,隔一会儿就看一眼。

怕堂哥打电话来说车子出问题。

又怕他不打电话,我不知道车到哪儿了。

中午我给堂哥发了条微信。

“哥,到了吗?”

过了半个多小时他才回。

“到了到了,正跟客户谈着呢,车没事放心。”

我回了句好的,放下手机。

下午我哪儿也没去,在家收拾屋子。

但总忍不住想,我的车现在在哪儿。

跑了多少公里了。

油箱里的油还够不够。

傍晚六点多,堂哥终于来电话了。

“瑾萱,我回来了,车给你停回原位了。”

“钥匙怎么给你?”

“我下来拿吧。”

我穿上拖鞋下楼。

堂哥站在车旁,正在锁车。

看见我,他笑着招手。

“今天太谢谢你了,帮了大忙!”

“客户谈成了,多亏你的车赶时间。”

我把钥匙接过来,随口问:“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顺利,你这车不错,好开。”

他搓搓手,夜色里看不清表情。

“那什么,我先回去了,你嫂子催吃饭呢。”

“行,哥你慢走。”

他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

“对了,油箱……可能快没油了。”

“今天跑得远,本来想给你加的。”

“但那边加油站排队,我急着赶回来。”

他抱歉地笑了笑。

“下次,下次一定给你加满。”

我没说什么,点点头。

看着他走远,我拉开驾驶座车门。

车里有一股烟味。

副驾驶座位上有个矿泉水瓶,空的。

我捡起来,下车扔进垃圾桶。

坐进车里,我看了眼油表。

指针已经压到红线下面了。

提车时加满的一箱油,现在几乎见底。

里程表显示今天跑了三百多公里。

我算了算,一箱油大概能跑五百公里左右。

也就是说,他用掉了大半箱。

启动车子,油表报警灯亮着黄色。

我开去最近的加油站。

加满油箱,花了三百多块钱。

加油员递过小票时,我看了眼数字。

心里有点堵。

开回家停好车,我坐在车里没马上下去。

新车的味道还在,但混进了烟味。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仪表盘的光在昏暗里泛着淡淡的蓝。

我想起堂哥给我的那袋水果。

苹果和橙子,大概值二三十块。

而这一箱油,三百多。

我摇摇头,熄火下车。

上楼时脚步有点沉。

堂哥每次来借车都空着油箱还,这次我特意说车送去保养了,他媳妇突然插嘴说了一句,饭桌上所有人都沉默了-有驾

03

第一次借车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从那以后,堂哥借车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候一周一次,有时候两周一次。

理由五花八门。

见客户,接朋友,去郊县看货,送孩子去兴趣班。

每次来都提点小东西。

一袋水果,一盒点心,几瓶饮料。

客气话也说得很足。

“瑾萱最懂事了。”

“咱们是一家人,哥记着你这份情。”

“等哥这单生意成了,请你吃大餐。”

但还车时,油箱总是空的。

或者只剩一点点底。

开始我还委婉提醒。

“哥,油好像不多了。”

他要么说:“哎呀,忙忘了。”

要么说:“那边加油站太远,急着还你。”

后来我也不说了。

说了也没用。

有次还车时车里特别脏。

脚垫上全是泥,后排座位有零食碎屑。

我清理了半个小时。

那天晚上我跟母亲抱怨了几句。

“堂哥借车能不能爱惜点?”

“车里弄得乱七八糟,油也不加。”

母亲正在叠衣服,头也没抬。

“一点小事,别计较。”

“你哥做生意辛苦,顾不上这些。”

“油钱能有多少,一家人算那么清干嘛。”

我站在那儿,话堵在喉咙里。

“这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母亲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种让我闭嘴的意思。

“瑾萱,妈知道你心疼车。”

“但咱们家就你有车,亲戚来借是看得起你。”

“你大伯以前帮过咱们家不少。”

“你爸下岗那阵,是大伯借钱给咱们渡过难关的。”

她顿了顿,语气软下来。

“做人要知恩图报。”

“一点油钱,就当是还人情了。”

我转身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坐在床上,我看着窗外的夜色。

楼下我的小白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才买了不到三个月,已经跑了一万多公里。

我自己开的部分,可能还不到三千。

剩下的都是堂哥开的。

有时候我周末想用车,还得提前问他这周借不借。

他如果说借,我就得把计划取消。

有次我跟朋友约好去郊外露营。

帐篷睡袋都准备好了。

周五晚上堂哥来电话,说周六要用车。

我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手心。

朋友在微信群里还在讨论带什么吃的。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字:“抱歉,临时有事,去不了了。”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说:“瑾萱你最近好忙啊。”

我盯着那句话,眼睛有点酸。

周六早上,堂哥来拿钥匙。

他看见我放在门口的露营装备,随口问:“要出去玩?”

“本来要去,取消了。”

“哎呀,那我是不是耽误你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真正的歉意。

更像是一种客套。

“没事,你们玩得重要。”

我把钥匙递给他。

他接过钥匙,拍拍我的肩。

“下次提前跟哥说,哥给你安排时间。”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看着他的车开走,我回到屋里。

母亲在阳台上浇花。

她转头看我,轻声说:“心里不舒服?”

我没吭声。

“忍忍吧,你哥也不容易。”

“他那个小生意看着风光,其实压力大。”

“家里两个孩子,开销也大。”

我走到阳台边,看着楼下的车来人往。

“妈,我不是舍不得车。”

“我是觉得……没人在乎我怎么想。”

母亲放下水壶,走过来。

她的手搭在我肩上,手心温热。

“妈知道你委屈。”

“但一家人过日子,总得有人让步。”

“你爸当年下岗,全家人挤在小房子里。”

“是大伯一家腾出间房让咱们住。”

“那会儿你才上小学,不记得了。”

我记得。

我记得那间朝北的小房间,冬天冷得像冰窖。

记得堂哥把自己的玩具分给我玩。

记得伯母每次做饭都多做一份,端过来。

那些记忆很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但我确实记得。

“现在咱们条件好了,能帮就帮一点。”

母亲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服我,也像在说服她自己。

“你哥借车,至少说明他还把咱们当亲人。”

“真要疏远了,连车都不会来借。”

这话听起来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

但我没再反驳。

那天下午我哪儿也没去,在家打扫卫生。

把堂哥弄脏的脚垫拿出来刷洗。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泡沫漫出来。

我用力刷着那些泥点,刷得手都红了。

洗完后我把脚垫晾在阳台上。

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洇开一片深色。

黄昏时堂哥来还车。

这次车里还算干净,但烟味更重了。

油表又见底了。

他递给我一盒巧克力,说是客户送的进口货。

我接过来,道了谢。

等他走后,我打开盒子。

里面的巧克力已经有点融化了。

黏在包装纸上,抠都抠不下来。

我连盒子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扔的时候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像是丢了什么东西,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晚上我给车加油。

加油站的小哥都认识我了。

“又是你啊,今天跑了不少?”

我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加满油,我看着屏幕上的数字。

这次是三百二十块。

加上之前那些次,已经两千多了。

够我买一件很好的大衣。

或者带父母出去吃几顿好的。

或者给自己报个兴趣班。

而现在,这些钱都变成了堂哥车轱辘下的烟尘。

飘走了,连声响都没有。

04

周末是家庭聚会。

大伯家做东,在酒楼订了包间。

母亲提前一天就跟我说,让我一定要去。

“你大伯专门打电话来,说很久没见你了。”

“记得穿精神点,别板着脸。”

我应下了,但心里不太情愿。

聚会那天,我开着车去酒楼。

路上有点堵,我到的时候人都差不多齐了。

包间里摆了张大圆桌,能坐十二个人。

大伯、伯母、堂哥一家四口。

我父母,还有我。

堂嫂郭丽娟看见我,招招手。

“瑾萱来啦,坐这边。”

她旁边留了个位置,我走过去坐下。

堂哥的两个孩子在包厢里跑来跑去,吵吵闹闹。

伯母说了几句,孩子们才老实坐下。

大伯问了问我的工作,我简单说了说。

他又问起我父母的身体,父亲回了几句。

都是些家常话,不咸不淡的。

菜上齐后,堂哥端起酒杯。

“今天一家人聚在一起,高兴!”

“我先敬大家一杯。”

众人都举杯,我也举起茶杯。

喝完后,堂哥没坐下,还站着。

他看向我,脸上带着笑。

“正好今天大家都在,我得特别感谢瑾萱。”

我心里一紧,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我这阵子生意忙,老往外跑。”

“瑾萱那辆新车,可帮了我大忙了。”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

“我这妹妹真是没得说,大方,懂事。”

“每次我开口借车,从来没推脱过。”

伯母接话:“是啊,瑾萱从小就贴心。”

母亲在旁边笑了笑,没说话。

堂嫂郭丽娟夹了块鱼,淡淡地说:“那是,自己家人嘛。”

我坐在那儿,脸上发烫。

好像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那些话听起来是夸奖,却像针一样扎人。

“要不说咱们林家出人才呢。”

堂哥还在说,声音洪亮。

“瑾萱工作好,自己买了车,还不忘帮衬家里。”

“这年头,这么懂事的年轻人不多了。”

我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米饭。

父亲突然咳嗽了一声。

堂哥这才停下来,坐下。

“来来,吃菜吃菜。”

气氛又恢复如常。

大家开始聊别的,孩子上学,房价涨跌。

我默默吃着饭,很少插话。

堂哥的两个孩子在饭桌下钻来钻去。

有次撞到我腿上,我手里的汤勺差点掉。

堂嫂呵斥了一声,孩子跑开了。

她转头看我,笑着说:“孩子皮,别介意。”

我摇摇头,说没事。

吃到一半,堂哥接了个电话。

他走到窗边去接,声音压得很低。

但包间里安静,还是能听见几句。

“张总,您放心,货肯定按时到。”

“我这边车都安排好了……”

“对对,专车配送,保证不耽误。”

挂了电话,他回到座位。

伯母问:“又有生意?”

“可不是,这批货急,得连夜送过去。”

他说这话时,眼睛往我这边瞟了一眼。

我假装没看见,夹了块青菜。

“那你这车……”伯母欲言又止。

“没事,我有办法。”

堂哥说得轻描淡写。

但饭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大家都不说话了,安静地吃着饭。

只有孩子们还在叽叽喳喳。

母亲忽然给我夹了块排骨。

“瑾萱,多吃点,看你最近瘦了。”

我嗯了一声,把排骨放进碗里。

但没胃口吃。

我知道堂哥刚才那番话是说给谁听的。

也知道那句“我有办法”是什么意思。

果然,饭后大家准备散场时。

堂哥走过来,搭着我的肩。

“瑾萱,哥又得麻烦你了。”

“明天这批货真着急,得跑一趟临市。”

“你看车……”

我转过头看他。

他脸上堆着笑,眼神里却有种理所当然。

好像我借车是天经地义的。

好像之前的那些感谢话,已经付过报酬了。

包间里其他人都在收拾东西。

伯母在给孩子们穿外套。

父亲在结账。

母亲站在门口,往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又转开视线。

我吸了口气,声音有点干。

“明天我要用车,跟朋友约好了。”

堂哥的笑容僵了一下。

“什么朋友啊?很重要吗?”

“大学同学聚会,约了很久了。”

他搓搓手,沉默了几秒。

“那……能不能调整一下时间?”

“你们聚会是中午还是晚上?”

“我上午去,下午就能回来,不耽误你晚上。”

他这话说得很快,像早就想好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商量的意思。

只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期待。

“我得问问朋友。”

“行,你问,我等你信儿。”

他拍拍我的肩,转身去找他孩子了。

我站在那儿,心里堵得慌。

母亲走过来,低声说:“要不你就……”

“妈,我真的有事。”

我打断她,语气有点冲。

母亲愣了愣,没再说话。

回家的路上是我开的车。

父亲坐在副驾驶,母亲坐后面。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车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等红灯时,我看着前面的车尾灯。

忽然很想一脚油门冲出去。

开到哪儿都行,只要离开这里。

离开这些让人喘不过气的亲戚关系。

离开那些理所当然的索取。

离开母亲的欲言又止。

离开父亲沉默的背影。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了下喇叭。

我回过神,松开刹车。

车子缓缓向前驶去。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每一盏灯下,大概都有各自的故事。

有的温暖,有的心酸。

有的像我现在这样,卡在中间。

进退两难。

堂哥每次来借车都空着油箱还,这次我特意说车送去保养了,他媳妇突然插嘴说了一句,饭桌上所有人都沉默了-有驾

05

到家后,我直接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我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

昏黄的,模糊的。

我的车停在老位置,白色车身在夜色里很显眼。

它应该很累了。

这三个月跑的里程,抵得上别人一年。

我摸摸口袋里的车钥匙,金属的质感凉凉的。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我掏出来看,是堂哥的微信。

“瑾萱,问了吗?明天聚会时间能调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

过了很久,我打字:“问了,调不了,大家都定好了。”

点了发送。

消息几乎是秒回。

“这样啊……”

“那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早点出发。”

“早上五点我就去拿车,中午之前肯定回来。”

“不耽误你下午聚会。”

我看着这几行字,胸口闷得厉害。

他连我编的聚会时间都懒得问。

就直接安排了早上五点。

好像我的时间不是时间。

好像我的计划可以随意调整。

好像那辆车不是我的,是他的备用车。

我坐到床边,把手机扔在床上。

屏幕还亮着,堂哥的消息躺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实在不行,我就找租车公司。”

“就是价格贵点,现在租车一天得四五百。”

“这单生意本来利润就薄……”

他没再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如果我不同意,他就得多花钱。

而这都是因为我“不懂事”。

我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是去年楼上装修时震的。

一直没修,就这么裂着。

像我现在的心情。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没去看。

我知道是谁,也知道他会说什么。

无非是那些话。

一家人,帮帮忙,不会亏待你。

下次一定给你加油。

等哥挣了钱请你吃饭。

这些话说了一次又一次。

像唱片跳了针,卡在同一段旋律上。

永远播不完。

外面传来敲门声。

母亲的声音:“瑾萱,睡了吗?”

“还没。”

“妈进来了?”

我没说话,门被轻轻推开了。

母亲走进来,手里端着杯牛奶。

“喝点热的,助眠。”

她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

房间里很暗,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你哥又找你了吧?”

“嗯。”

“你怎么想的?”

我侧过身,背对着她。

“我不想借了。”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么直接地说出来,还是第一次。

母亲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走了。

然后我听见她轻轻叹气。

“妈知道你不容易。”

“但有时候,做人不能太较真。”

“你爸那边……”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你大伯当年确实帮了咱们家大忙。”

“你爸那人你知道,重情义。”

“他不说,但心里都记着。”

我翻过身,看着母亲。

黑暗中她的轮廓很模糊。

“所以我就得一直让步?”

“这不是让步,是……”

母亲说不下去了。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

“你再想想吧。”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

她站起来,走出房间。

门轻轻关上了。

我坐起来,端起那杯牛奶。

还是温的。

我喝了一口,奶味在嘴里化开。

甜得有点腻。

放下杯子,我拿起手机。

堂哥又发了两条消息。

“瑾萱,你在听吗?”

“这事真的很急,客户那边等不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删掉。

再敲,再删。

最后我打了一行字。

“哥,真不巧。”

“车送厂保养了,得三天。”

点击发送。

发出去的那一瞬间,我手心都是汗。

心脏跳得很快,咚咚咚地敲着肋骨。

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但其实我只是说了个谎。

一个很小很小的谎。

为了保住我周末的时间。

为了保住我那点可怜的、不被尊重的个人空间。

消息发出去后,那边很久没回复。

我盯着手机屏幕,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五分钟,十分钟。

堂哥一直没回。

我想象着他看到消息时的表情。

是生气,是失望,还是不屑?

或者他根本不在乎,只是去找下一个能借车的人了。

又过了五分钟,手机终于响了。

不是微信,是电话。

堂哥直接打过来了。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呼吸有点紧。

铃声响到第七下,我接了。

“喂,哥。”

“瑾萱,车保养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但有种压着的什么。

“嗯,今天送去的,说要三天。”

“怎么突然保养了?不是才买没多久吗?”

“4S店说新车首保最好早点做。”

我撒起谎来居然很顺畅。

他顿了顿,“那你明天同学聚会怎么办?”

“我坐地铁去,也挺方便的。”

“行吧。”

他没再说借车的事。

但也没挂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那先这样,你早点休息。”

“嗯,哥你也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手心冰凉。

谎言说出口了,没有回头路了。

但我没有想象中轻松。

反而更沉重了。

像在胸口压了块石头。

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

它好好停在那里,根本不需要保养。

明天我可以睡到自然醒。

可以开车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可以不用算计油钱。

可以不用清理别人留下的垃圾。

这本该是件高兴的事。

可我怎么就高兴不起来呢。

我拿起来看,是堂哥的微信。

“保养完了说一声。”

“好的。”

我回复,然后关掉手机。

躺在床上,我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对话。

我说谎时的语气,他的反应。

还有明天。

明天是家庭聚会,大伯家请客。

母亲说必须去。

堂哥也会在。

到时候他问起车的事,我该怎么圆谎?

越想越乱。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但此刻闻起来,只有烦躁。

06

第二天下午,母亲催我出门。

“别迟到了,你大伯最讨厌等人。”

我换了身衣服,简单化了妆。

镜子里的人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昨晚没睡好。

下楼开车时,我站在车边犹豫了几秒。

要不要真的送去保养?

至少今天别开了。

但已经跟堂哥说了保养,如果再开出去被他看见……

算了,他应该不会来这边。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启动车子,开出小区。

聚会地点还是上次那家酒楼。

同一个包间。

我到的时候,人又差不多齐了。

堂哥看见我,点了点头。

没提车的事。

我松了口气,在母亲旁边坐下。

堂嫂郭丽娟今天穿得很鲜亮,红毛衣配黑裙子。

她正在跟伯母说话,声音尖尖的。

“……所以我说现在孩子上学太难了。”

“一个兴趣班一个月就两三千,两个就是五六千。”

“还不算平时吃穿用度。”

伯母附和着:“是啊,现在养孩子贵。”

堂哥插话:“贵也得花,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他说这话时,看了我一眼。

眼神有点复杂。

我没接话,低头喝水。

菜陆续上来了。

这次堂哥没再敬酒,也没再当众夸我。

大家聊的话题很散。

房价,股票,孩子的成绩。

我很少插嘴,安静地吃饭。

母亲偶尔给我夹菜,小声说:“多吃点。”

父亲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本来就不爱说话,今天更沉默。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了些。

堂哥开始讲他生意上的事。

说最近接了个大单,如果能成,能挣不少。

说客户难缠,要求多,但为了挣钱都得忍。

说现在市场竞争激烈,利润越来越薄。

他说这些时,眼睛时不时瞟向我。

我没看他,专注地剥一只虾。

虾壳很硬,我剥得很慢。

剥完放进碗里,却没胃口吃。

堂哥的话还在继续。

“……所以有时候真觉得累。”

“什么都得自己操心,连个车都得想办法。”

他说到“车”字时,声音顿了顿。

桌上安静了一瞬。

伯母接话:“你不是能借到车吗?”

“借是能借,但总归不方便。”

堂哥叹了口气。

“人家也有人家的安排,不能老麻烦。”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种刻意的体谅。

好像很为我着想。

好像之前那些频繁的借车,都不是麻烦。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母亲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

我明白她的意思。

让我别说话,别接茬。

我确实没说话。

但堂哥的话像根刺,扎在那儿。

不疼,但让人不舒服。

又吃了一会儿,堂嫂郭丽娟忽然开口。

“对了瑾萱,听说你车保养去了?”

她问得很随意,像随口一提。

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她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像好奇,又像试探。

“嗯,昨天送去的。”

“保养一次得多少钱啊?”

“几百块吧,具体没问。”

我答得含糊。

堂嫂点点头,没再问。

她夹了块鱼肉,仔细地挑刺。

挑干净了,放进孩子的碗里。

“慢点吃,别卡着。”

孩子埋头吃饭,没理她。

话题又转到别处。

我悄悄松了口气。

但心里那根弦还绷着。

堂嫂刚才那个问题,问得太自然了。

自然得有点刻意。

饭吃到一半,堂哥接了个电话。

他又走到窗边去接。

这次声音更小,听不清说什么。

接完回来,他脸色不太好看。

伯母问:“怎么了?”

“没事,客户那边有点问题。”

他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然后看向我。

“瑾萱,车什么时候能取回来?”

“大概后天。”

“后天……”他喃喃重复,“来得及吗?”

我没接话。

他也没指望我接,自顾自说:“这批货最迟大后天要送到。”

“实在不行,我就去租车。”

他说“租车”时,语气很重。

像在强调什么。

像在告诉我,因为我不借车,他得多花钱。

我心里那股火又冒上来了。

但我压住了。

母亲在桌下又碰了碰我的腿。

这次碰得更用力。

我知道她在提醒我。

别吵架,别撕破脸。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茶已经凉了,喝下去有点苦。

堂嫂郭丽娟忽然放下筷子。

她抽了张纸巾,慢慢地擦嘴角。

动作很慢,很细致。

擦完了,她没把纸巾放下。

而是捏在手里,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目光直直的,没有任何闪躲。

“保养?”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桌面上。

所有人都看着她。

看着我。

她说得很慢,一字一句。

每个字都像颗钉子,钉进空气里。

我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

有点烫。

她说完这句,把叠好的纸巾轻轻放在桌上。

小小的方块,白色的。

在深色的桌布上特别显眼。

没人说话。

没人动。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

堂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没发出声音。

母亲的手在桌下握住了我的手腕。

握得很紧。

父亲放下了筷子。

筷子碰到碗边,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伯母看看堂嫂,又看看我。

眼神里全是困惑。

堂哥的两个孩子也感觉到了什么。

停下吵闹,看着大人。

时间好像凝固了。

凝固在这张圆桌上。

凝固在火锅的热气里。

凝固在堂嫂那双直直看着我的眼睛里。

堂哥每次来借车都空着油箱还,这次我特意说车送去保养了,他媳妇突然插嘴说了一句,饭桌上所有人都沉默了-有驾

07

堂哥最先反应过来。

他咳嗽了一声,声音有点干。

“丽娟,你胡说什么呢。”

堂嫂没看他,眼睛还盯着我。

“我胡说?”

她笑了,笑声很短促。

“我上来的时候特意看了。”

“瑾萱那辆白车,就停在酒楼门口的车位。”

“车身上还有水珠,刚洗过吧?”

我脸上的热度一下子冲上来。

耳朵嗡嗡作响。

手心里的汗把茶杯都浸湿了。

母亲的手还握着我,指尖冰凉。

“那可能……可能是瑾萱开别人的车来的。”

堂哥还在圆场,但语气很虚。

“别人的车?”

堂嫂终于转过头看他。

“谁的车正好也是白色,同一款,连车牌都一样?”

堂哥不说话了。

他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喝得太急,呛到了。

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伯母拍他的背,低声说:“慢点。”

“先吃饭吧。”

他的声音很沉,像压着什么。

但堂嫂没接话。

她重新看向我,眼神里多了点别的。

不是愤怒,也不是责备。

是一种我说不清的情绪。

像失望,又像终于抓到把柄的释然。

“瑾萱,我不是要为难你。”

她的语气缓和了些,但话还是硬。

“我就是不明白。”

“你要是不想借车,直说就行。”

“何必编这种谎话?”

我张开嘴,想说点什么。

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发不出声音。

母亲替我说话了。

“丽娟,瑾萱不是那个意思。”

“车可能……可能是临时取回来了?”

她说得也很没底气。

堂嫂扯了扯嘴角。

“临时取回来,刚好赶上今天聚会?”

“这么巧?”

她没再往下说。

没人信。

桌上的菜慢慢凉了。

油凝固在表面,结成白色的膜。

没人再动筷子。

孩子们小声问:“妈妈,还吃吗?”

堂嫂没理他们。

伯母夹了点菜给孩子,低声说:“快吃。”

孩子们埋头吃起来,不敢再说话。

堂哥终于不咳嗽了。

他放下酒杯,看着我。

“瑾萱,哥没别的意思。”

“你要是不方便借,直接说就行。”

“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直说的?”

他说得很诚恳。

好像之前那些明里暗里的施压都不存在。

好像他从来都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哥哥。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

突然觉得很陌生。

好像从来就不认识这个人。

“我……”

我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我就是想自己用一天车。”

话说出来了。

简单,直接,没有修饰。

堂哥愣了愣。

堂嫂却笑了。

“想自己用车,就直说啊。”

“编个保养的谎,多累。”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

但每个字都像耳光,扇在我脸上。

火辣辣的疼。

母亲松开了我的手。

她低下头,没看我。

父亲又开口了。

“吃饭。”

这次声音更沉,带着不容置疑。

堂嫂看了看父亲,终于没再说话。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凉拌黄瓜。

嚼得很慢,很用力。

像在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桌上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之前的说笑是装的,现在连装都装不下去了。

只剩尴尬。

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尴尬。

我端起碗,想继续吃饭。

但手在抖。

抖得拿不稳筷子。

我放下碗,说:“我去下洗手间。”

起身时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没人看我。

我走出包间,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

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

冷水冲在手上,冰凉刺骨。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睛发红。

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

可我做错了什么?

我只是想保护我那点可怜的个人空间。

只是想拒绝一次无休止的索取。

这有什么错?

水还在流,哗哗的。

我关掉水龙头,双手撑在洗手池边。

大理石台面很凉,凉意透过手心传到心里。

外面传来脚步声。

有人进来了。

我赶紧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头发。

进来的是个陌生女人。

她看了我一眼,走进隔间。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不该出去。

出去就得回包间。

回那个让人窒息的包间。

面对那些目光。

那些审视的,责备的,不解的目光。

隔间里传来冲水声。

女人出来了,洗手,补妆。

然后出去了。

洗手间里又只剩我一个人。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声声敲在耳膜上。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

直到有人敲门。

“瑾萱,你在里面吗?”

是母亲的声音。

我打开门,母亲站在外面。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没事吧?”

“没事。”

“出来吧,总不能一直躲着。”

我跟着母亲往回走。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

我们的影子拖在地上,拉得很长。

快到包间门口时,母亲停下脚步。

她转身看我,声音压得很低。

“一会儿别说话了。”

“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我点点头。

她推开门,我们一起走进去。

包间里,大家还在吃饭。

但吃得很慢,很勉强。

堂嫂正在给孩子们擦嘴。

堂哥在玩手机。

伯母和父亲在低声说话。

看见我们进来,所有人都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又低下头。

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发生。

那道口子已经撕开了。

再多的掩饰,也遮不住里面的不堪。

我坐回座位。

碗里的饭已经凉透了。

我拿起筷子,机械地往嘴里送。

饭粒很硬,嚼起来像沙子。

咽不下去。

我端起汤碗,喝了口汤。

汤也凉了,油腻腻地糊在喉咙里。

难受。

这顿饭剩下的时间,没人再说一句话。

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偶尔有孩子的嘀咕,被大人用眼神制止。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

终于,伯母看了看表,说:“差不多了吧?”

堂哥立刻接话:“差不多了,服务员,买单。”

服务员进来,递上账单。

堂哥看了一眼,掏出钱包。

付钱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快闪开。

像怕跟我对视。

买完单,大家起身穿外套。

动作都很慢,很拖沓。

好像谁也不想第一个走。

又好像谁都想赶紧离开。

08

下楼的时候,电梯里挤满了人。

我们一家,堂哥一家,伯父伯母。

正好一电梯。

电梯下行时轻微的失重感,让我的胃有点不舒服。

我看着电梯门上模糊的倒影。

每个人的脸都扭曲变形。

堂嫂站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

堂哥在她旁边,低头看着手机。

伯母搂着两个孩子。

母亲挨着我,手轻轻挽着我的胳膊。

父亲站在角落,看着楼层数字。

电梯门开了。

一楼大堂灯火通明。

我们走出去,穿过大堂,来到门口。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我下意识裹紧了外套。

堂嫂忽然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我。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的脸半明半暗。

“瑾萱,你车在哪儿?”

她问得很直接。

所有人都停下来了。

我指了指酒楼门口的车位。

“那儿。”

白色的车静静停在那里。

车身上确实有水珠。

下午出门前我洗了车,想图个清爽。

现在看来,真是多余。

堂嫂走过去,站在车边。

她弯下腰,透过驾驶座的窗户往里看。

然后直起身,回头看我。

“油表是满的。”

她说,声音在夜风里很清晰。

我没说话。

也没什么好说的。

事实摆在那儿,说什么都是多余。

堂哥走过去,拉住堂嫂的胳膊。

“行了,少说两句。”

堂嫂甩开他的手。

“我少说什么了?”

“我说错了吗?”

她的声音高了起来。

“车好好停在这儿,油是满的。”

“她却说送去保养了。”

“这不是明摆着不想借吗?”

她转向我,眼神锐利。

“瑾萱,咱们今天就把话说清楚。”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家老占你便宜?”

这话像一把刀,直直捅过来。

我站在那儿,手脚冰凉。

母亲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我前面。

“丽娟,话不能这么说。”

“瑾萱不是那个意思。”

“那她是什么意思?”

堂嫂不依不饶。

“借车这么久,我们没亏待过她吧?”

“每次来都带东西,好话也说尽了。”

“油钱是没加,但我们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

“两个孩子要养,生意也不稳定。”

“一点油钱,至于这么计较吗?”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回荡。

“是,我们没你有本事。”

“没你能挣钱,没你买得起车。”

“但我们也没白拿你的。”

“每次借车,我都让你哥带东西过去。”

“虽然不值钱,但也是份心意。”

她顿了顿,胸口起伏。

“你要真觉得吃亏,直说就行。”

“何必用这种办法?”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有意思吗?”

母亲想说什么,但被堂嫂打断了。

“婶子,你也别总护着她。”

“瑾萱不小了,该懂事了。”

“亲戚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当年你们家困难的时候,我们也没少帮。”

“现在你们好了,就翻脸不认人了?”

这话说得太重了。

母亲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父亲这时候走过来。

他站在堂嫂面前,个子不高,但背挺得很直。

“丽娟,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

堂嫂愣了一下,气势弱了些。

但嘴上还是硬。

“叔,我不是冲您。”

“我就是想把话说清楚。”

“我们家没做错什么,凭什么受这个气?”

堂哥使劲拉她。

“别说了,回家。”

“我偏要说!”

堂嫂甩开他的手,眼睛红了。

“彭峻熙,你自己说。”

“这些日子为了借车,你陪了多少笑脸?”

“每次去都提东西,说好话。”

“油钱是没加,但咱们家什么条件?”

“两个孩子上学,兴趣班,哪样不花钱?”

“你那小生意,挣的还不够赔的。”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委屈。

“我知道咱们穷,没本事。”

“但穷就该被看不起吗?”

“穷就连亲戚都不能做了吗?”

她哭得肩膀发抖。

两个孩子吓到了,抱着她的腿,也哭起来。

场面一下子乱了。

伯母赶紧过去哄孩子。

堂哥站在那儿,脸色铁青。

想拉堂嫂,又不敢。

只能反复说:“别哭了,让人看笑话。”

但堂嫂根本听不进去。

她哭得更大声了。

“笑话?我们早就成笑话了!”

“为了借个车,低三下四的。”

“人家还爱答不理,编谎话糊弄我们。”

“这亲戚做的,还有什么意思!”

夜风更冷了。

吹得我脸生疼。

我看着堂嫂哭花的脸,看着两个孩子害怕的样子。

看着堂哥难堪的表情。

看着伯母不知所措的眼神。

看着父母沉默的背影。

心里空荡荡的。

像被挖掉了一块。

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想说,但说不出来。

堂嫂哭了一会儿,慢慢停下来。

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了口气。

“行,话说到这份上,也没什么好瞒的了。”

她看着我,眼睛肿着,但眼神很冷。

“瑾萱,你以为我们真想借你的车?”

“要不是实在没办法,谁愿意看人脸色?”

“租车一天四五百,我们租不起。”

“你哥那生意,看着风光,其实赚不到钱。”

“这次这批货,要是送不到,违约金就得两万。”

“两万啊,我们拿什么赔?”

她说这些时,语气很平静。

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我们知道你不乐意。”

“每次还车都空着油,你肯定不高兴。”

“但你妈说,一家人别计较。”

“你爸也不说话。”

“我们就以为……以为你们真的不介意。”

她苦笑了一下。

“现在看来,是我们想多了。”

“你们心里早就不舒服了,只是不说。”

“等着我们自己识趣,别再来借。”

“是吧?”

她看着我,等我的回答。

我张了张嘴。

想说不是这样的。

想说我没有看不起他们。

想说我只是累了。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说什么都没用。

事实就是,我不想借车了。

我撒谎了。

我让他们难堪了。

我就是那个“小气”、“没亲情”的人。

堂嫂见我不说话,点了点头。

“行,明白了。”

她拉起两个孩子的手。

“走吧,回家。”

堂哥犹豫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父母。

最后还是跟着堂嫂走了。

伯母看了看我们,叹了口气。

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摇摇头。

跟了上去。

一家人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

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停车场里只剩下我们三个。

母亲,父亲,我。

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沙沙的响。

堂哥每次来借车都空着油箱还,这次我特意说车送去保养了,他媳妇突然插嘴说了一句,饭桌上所有人都沉默了-有驾

09

开车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我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照进来。

明明暗暗。

母亲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

父亲坐在后座,闭着眼睛。

不知道是睡了,还是不想说话。

到家后,我停好车。

三个人一起上楼。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很轻,但很清晰。

进门后,母亲换了鞋,直接进了卧室。

没跟我说一句话。

父亲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声音调得很小,几乎听不见。

我站在玄关,不知道该做什么。

站了一会儿,我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没开灯。

我在床边坐下,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但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很轻,很急促。

“瑾萱,今天的事别往心里去。”

“你嫂子就是脾气急,没坏心。”

“车的事,以后不会麻烦你了。”

我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回复了一个字:“嗯。”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床上。

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

在黑暗里模糊不清。

但我知道它在哪儿。

就像有些事,看不见,但它就在那里。

过了很久,外面传来脚步声。

是母亲。

她走到我门口,轻轻敲门。

“没。”

“妈进来了。”

门开了,母亲走进来。

她手里端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在床边坐下。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

但能听见她的呼吸声。

很轻,很缓。

“刚才你大伯来电话了。”

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说今天的事过去了,别多想。”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瑾萱,妈想跟你说说话。”

“你嫂子今天说的那些话……”

她顿了顿,“有些是真的。”

我转过头,在黑暗里看着她。

“什么意思?”

“你大伯家,确实不容易。”

母亲的声音很低。

“你哥那生意,今年亏了不少。”

“你嫂子没工作,在家带孩子。”

“两个孩子的开销,全是他们两口子撑着。”

“你大伯退休金不多,还得贴补他们。”

她叹了口气。

“这些事,他们平时不说。”

“但咱们心里得有数。”

“所以之前你抱怨借车的事,妈总劝你忍忍。”

“不是妈不心疼你。”

“是觉得他们家更难,能帮就帮一点。”

这些话,我之前大概能猜到。

但听母亲亲口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那他们知道我不高兴吗?”

我问。

母亲沉默了几秒。

“知道。”

她说得很轻。

我一下子坐起来。

“知道?”

母亲的声音更低了。

“你嫂子今天不是说了吗?”

“他们知道你每次还车都不加油,你肯定不高兴。”

“但他们以为……以为咱们家不在乎这点油钱。”

“以为咱们是真想帮他们。”

我笑了,笑声在黑暗里有点冷。

“所以他们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

母亲立刻说。

“是……是实在没办法。”

“你哥算过,如果每次借车都加满油,一个月得多花好几百。”

“对他们来说,这笔钱不少。”

“所以他们就……”

“所以就占我便宜?”

我打断她。

话说得很难听。

但我不想再修饰了。

母亲没反驳。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妈知道这对你不公平。”

“但你大伯当年……”

“又是大伯当年。”

我站起来,声音有点抖。

“妈,大伯当年的恩情,要还到什么时候?”

“是不是我一辈子都得让着他们?”

“是不是我的东西,只要他们需要,我就得给?”

“给完了还得笑着说‘不客气’?”

“还得假装自己很开心?”

我说得很快,很急。

像把憋了很久的话都倒出来。

母亲抬起头。

黑暗中,我看见她眼睛里有点亮光。

是眼泪。

“瑾萱……”

“妈,我也是你女儿。”

我的声音也哑了。

“你就不能替我想想吗?”

“那辆车,是我省吃俭用买的。”

“我自己都舍不得开,怕耗油。”

“可他们呢?”

“想借就借,想怎么开就怎么开。”

“还车时连油都不加。”

“我还不能有意见?”

“有意见就是小气,就是没亲情?”

我说不下去了。

胸口堵得厉害。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滚烫的,顺着脸颊往下流。

母亲站起来,伸手想抱我。

但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

然后慢慢放下。

“瑾萱,对不起。”

她说,声音哽咽。

“是妈不好。”

“妈光想着还人情,忘了你的感受。”

我摇摇头,眼泪流得更凶。

不是想哭。

是控制不住。

“妈不是要逼你。”

母亲的声音很轻,很疲惫。

“今天你嫂子当众撕破脸,妈也没想到。”

“她那人就那样,脾气上来什么都不管。”

“但你大伯打电话来说,其实他们早就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为什么还要一直借?”

最后她说:“因为除了你,他们没别人可借了。”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我心里。

很疼。

但也让我清醒了。

原来如此。

不是他们不懂事。

是他们走投无路。

而我,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所以哪怕知道我不乐意,也得硬着头皮来借。

所以每次来都带点东西,说点好话。

不是为了讨好。

是为了维持那点可怜的尊严。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乞讨。

我想笑,但笑不出来。

眼泪还在流。

但已经不是因为委屈了。

是因为别的。

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说不清,道不明。

母亲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

“车的事,以后你自己决定吧。”

“妈不会再劝你了。”

说完,她轻轻关上门。

房间里又陷入黑暗。

我站在那儿,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

很慢,很重。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

是堂哥又发来的消息。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

“今天的事,哥跟你道歉。”

“你嫂子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以后不会再来麻烦你了。”

“咱们还是兄妹,好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关机了。

扔在床头。

躺回床上,我闭上眼睛。

黑暗很浓,很沉。

像要把我吞没。

但我没害怕。

反而有种奇怪的平静。

像一场大雨终于下完了。

虽然满地泥泞,但空气清新了。

能喘口气了。

10

一个月后,我把车卖了。

卖给了二手车商。

价格比买的时候低了两万。

但我不想再留着了。

每次看到那辆车,就会想起那些事。

借车,空油箱,谎话,争吵。

太累了。

卖车那天,二手车商检查得很仔细。

他打开引擎盖,看了看。

又试驾了一圈。

回来时说车况不错,就是里程有点多。

我点点头,没解释。

签完合同,他当场转了钱。

我收到银行短信,看着那个数字。

比买的时候少了两万。

但心里没有不舍。

反而轻松了。

像卸下了一个包袱。

一个背了很久,很重很重的包袱。

拿到钱后,我又买了一辆车。

二手车,便宜的国产车。

开了三年,里程不多。

车况一般,但够用。

最重要的是,没人知道这辆车。

亲戚朋友都不知道。

我特意选了款很普通的车型。

颜色也是街上最常见的银色。

开在路上,一点不起眼。

这样挺好。

堂哥一家再没登过门。

家庭聚会还是照常举行。

但我总找借口不去。

加班,出差,朋友聚会。

理由很多,都很合理。

母亲一开始还会劝。

“总不去,你大伯会多想的。”

我说:“妈,我现在去,大家都尴尬。”

母亲就不劝了。

她叹了口气,说:“随你吧。”

后来她也习惯了。

每次聚会前,她会提前跟我说。

但不再劝我一定要去。

父亲一直没说什么。

但有一次,我在阳台浇花。

听见他在客厅跟母亲说话。

“瑾萱不去也好。”

“去了大家都别扭。”

母亲说:“可总这样,亲戚就疏远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有些事,强求不来。”

我没再听下去,回了自己房间。

疏远就疏远吧。

我累了。

不想再维持那些表面和谐的关系了。

太假,太累。

新年的时候,家族大聚会。

所有亲戚都来,在酒店包了个大包厢。

我推不掉,去了。

到的时候,人已经很多。

堂哥一家也在。

看见我,堂哥愣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堂嫂正在跟别的亲戚说话,没看我。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尽量降低存在感。

吃饭时,大家聊得很热闹。

孩子们跑来跑去,大人们互相敬酒。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能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堂哥敬酒时,绕过了我。

堂嫂夹菜时,从不往我这边转桌子。

伯母跟我说话时,语气很客气。

客气得有点疏远。

我安静地吃饭,很少说话。

偶尔有亲戚问起我的车。

我说卖了,换了辆二手车。

他们惊讶,问为什么。

我说:“养车太贵,压力大。”

他们就不再问了。

吃完饭,大家陆续离开。

我在停车场找到我的车。

那辆不起眼的银色二手车。

打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很安静。

没有烟味,没有零食碎屑。

油表是满的。

我自己加的。

启动车子,开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酒店灯火通明。

但离我越来越远。

像那些热闹,那些关系。

都在后退。

渐渐模糊。

最后消失不见。

开回家的路上,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

我跟着哼。

声音不大,但很自在。

等红灯时,我看着窗外的街景。

城市还是那个城市。

但感觉不一样了。

好像更开阔了。

好像呼吸更顺畅了。

到家后,母亲在客厅看电视。

看我回来,她问:“吃饭了吗?”

“吃了。”

“嗯,早点休息。”

我换了鞋,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我走到窗边。

楼下我的银色小车静静停着。

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不显眼,不招摇。

属于我自己的。

小小的,安全的。

空间。

后来有一天,母亲跟我聊天。

说起堂哥家的近况。

“你哥那批货最后还是送到了。”

“租的车,花了不少钱。”

“但好歹没赔违约金。”

“现在生意好点了,买了辆二手面包车。”

“虽然旧,但能拉货,方便。”

我听着,没说话。

母亲看了看我,又说:“你嫂子找工作了。”

“在超市当收银员,工资不高,但能补贴家用。”

“两个孩子也懂事了些,知道家里不容易。”

我点点头,说:“挺好。”

是真的觉得挺好。

他们能自己解决问题了。

不用再依赖任何人。

这样对他们好。

对我也好。

然后说:“瑾萱,你是不是还在怪妈?”

我摇摇头。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我说的是实话。

不怪她了。

也不怪堂哥一家。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都有自己的选择。

没有谁对谁错。

只是不合适。

像两件不合适的衣服,硬要穿在一起。

只会互相拉扯,都不舒服。

不如分开。

各穿各的。

可能没那么好看。

但自在。

母亲看着我,眼神复杂。

最后她笑了笑,拍拍我的手。

“你长大了。”

只是也笑了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开着那辆白色新车。

在路上飞驰。

油箱是满的。

音乐开得很大声。

风吹进来,很舒服。

开到一个岔路口。

一条路很多人,很热闹。

一条路人很少,很安静。

我选了人少的那条。

一直开。

开进一片很亮的阳光里。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很安静。

很平和。

新的一天。

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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