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我爸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给客户核一张发票。
他在电话那头压着声音说:“小禾,你赶紧来一趟,出了点小事。”
我问他在哪儿。
他说:“南环路,别急,没伤着人,就是车碰了一下。”
我一听“碰了一下”,心里就有点不踏实。
我爸这个人,凡是他说“没事”的时候,通常都已经不是小事了。
四十分钟后,我赶到路口,雨刚停,地面亮得像一层黑玻璃。
我爸那辆用了七年的白色面包车停在路边,右前角歪着,保险杠掉了一半。
它前面,是一辆黑色劳斯莱斯,车尾凹进去一块,尾灯碎了一角,后杠上挂着几道白色漆痕。
我爸站在两辆车中间,手里还攥着那只掉了漆的红色保温杯。
车旁边站着个男人,黑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脸色比雨后的路面还冷。
他没有骂人,也没有大声说话,只低头看着手机,偶尔抬眼看一眼车损。
后来我在心里给他扣上了“霸总”两个字。
不是因为他长得多夸张,而是他站在那辆劳斯莱斯旁边,安静得像车不是被撞坏的,而是被人弄脏了一块玻璃。
我爸看见我,立刻迎上来。
“小禾,你来了正好。”
我还没来得及问事故经过,他已经转过身,对那个男人赔着笑说:“沈总,咱们这个事,能不能分期赔款?”
男人抬了抬眼皮。
我爸咽了口唾沫,补了一句:“分三代。”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爸,你说啥?”
他突然往前一推,把我推到那个男人面前。
“这是我第二代。”
雨后的风从我后颈灌进去,我整个人都懵了。
沈屿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爸。
“林先生,”他说,“您撞的是车,不是家谱。”
他声音不大,可周围等着看热闹的人全听见了。
我脸一下子烧起来,恨不得把那只红色保温杯塞进我爸嘴里。
交警很快过来,先确认有没有人员受伤,再让我们把车挪到不妨碍交通的位置。
沈屿的车还能启动,他把车开到路边停车区,我爸的面包车则被拖车拖走。
交警看完现场照片,问我爸:“你当时跟车距离多少?”
我爸说:“前面突然刹车,我这个车刹车也有点发软。”
交警看了他一眼:“后车追尾,先按后车责任处理。有没有喝酒?”
“没有。”
“有没有看手机?”
我爸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杯,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刚才我爸给我打电话时,我听见他在电话里说过一句:“我就低头捡了下杯子,谁知道前面停了。”
他现在没有再提。
保险公司的查勘员赶到时,沈屿已经把行车记录仪里的视频导了出来。查勘员拿着平板看了一遍,问我爸:“您需要补充事故经过吗?”
我爸接过笔,手指微微发抖。
“就按刚才说的,前车急刹,我刹不住。”
我盯着那张事故认定记录,胸口像压了一块湿布。
我爸没看我。
沈屿站在车尾,听见这句话后,把手机收进了口袋。
“视频里很清楚。”他说。
查勘员抬头看他。
沈屿语气平淡:“前车没有急刹,是正常减速。后车驾驶员低头捡东西,车辆继续向前。”
我爸的脸一下子变了。
“沈总,这个……”
“我没说错吧?”
周围没人说话。
我爸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他像是想让我帮他说点什么,可我嘴里干得发苦,什么都说不出来。
查勘员重新看了视频,又问我爸:“是这样吗?”
我爸把笔放在桌上。
“我就低了下头。”
“那也是驾驶过程中分心。”
“我知道。”
“事故责任还是按交警认定来,保险理赔也得按实际情况。”
沈屿没有继续追问,只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查勘员。
“我的车送到远恒维修中心,定损报告出来后发我邮箱。车辆是公司名下,后续费用按流程走。”
他讲话没有一句多余的,也没有人情味。
可我不得不承认,他没有趁着现场混乱多要一分钱。
真正让我难受的是,我爸那句“分三代”,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怎么都咽不下去。
拖车走后,我和我爸坐在路边的塑料椅上等保险公司出具初步记录。
我问他:“你为什么要把我推出来?”
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凉水。
“我那不是开玩笑嘛。”
“你推我的时候,可不像开玩笑。”
“人家那么有钱,我总不能说我一分钱没有吧。”
“你不是说车只碰了一下吗?”
我爸沉默了两秒。
“我怕你着急。”
我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裤脚,没再说话。
他今年五十八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腰也不太直了。那辆面包车是他跑零件配送时用的,车里常年一股机油味,副驾驶脚边堆着螺丝盒和旧抹布。
他确实没有多少钱。
可没钱不是把女儿推出去的理由。
查勘员告诉我们,劳斯莱斯的损伤需要进厂拆检,初步估价可能超过二十万元。具体费用要看后杠、尾灯、雷达和车内线路有没有损坏。
我爸听到“二十万元”,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掉。
“二十万?”
查勘员说:“只是初步估计。”
“保险能赔多少?”
我爸没吭声。
我替他问:“他这边的保险情况呢?”
查勘员翻了翻资料。
“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都有,不过商业三者险限额是二十万,具体还要看免赔和责任认定。”
我爸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如果车损只有二十几万,保险能解决大半。可劳斯莱斯的维修费用谁也说不准,剩下那部分,很可能要由我爸自己承担。
沈屿站在不远处打电话,神情始终没有变化。
通话结束后,他走过来,对我爸说:“林先生,车先去定损。后续赔付可以和保险公司一起谈,但请不要再用口头承诺代替合同。”
我爸连连点头。
“那肯定,那肯定。”
沈屿的视线落到我身上。
“林小姐是?”
我爸抢着说:“我女儿,做财务的,账算得清。她过来就是帮我处理这个事。”
我看了我爸一眼。
“我叫林禾。”
沈屿点了一下头。
“林小姐,您父亲的责任和您没有关系。”
这句话本来没什么,可我听着特别刺耳。
好像他已经看出来,我爸打算把什么东西推到我身上。
回家的路上,我爸一直念叨沈屿的车。
“那车真贵,后面一块板子就顶咱家一套房。”
“你不是说车只碰了一下吗?”
“车是只碰了一下,谁知道里面那么多东西。”
“你有没有提前看过自己的保单?”
我爸不说话了。
我坐在出租车后排,打开手机银行,看着账户里六万八千多块钱。
那是我这几年一点点攒下来的钱。
其中四万是准备年底交房租和押金的,剩下的钱用来应付失业、看病和突发情况。不是很多,但对于我这种每个月拿七千多工资的人来说,已经算是手里唯一能让自己不慌的东西。
我爸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我的手机。
“你手里是不是还有点钱?”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
“有,但不是给你垫车款的。”
“我又没说让你全拿出来。”
“那你想让我拿多少?”
“先拿个两三万,把人稳住。剩下的我想办法。”
我笑了一下。
“爸,你刚才不是还说分三代吗?”
他脸色变得难看。
“你别拿这个挤兑我。”
“是你先把我推到人家面前的。”
“我那不是怕人家不答应分期吗?”
“你把我推出去,人家就会答应?”
“你是我女儿,咱们是一家人。人家看你在这儿,总不会把事情做绝。”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我不是一个有工作、有账户、有自己生活的人,只是一张能让对方心软的脸。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时,我没有马上下车。
“爸,你撞的是人家的车,赔钱是你的责任。你可以找保险,可以卖车,可以借钱,也可以分期,但别把我的名字当成筹码。”
我爸解开安全带,动作很慢。
“你现在说话,跟外人一样。”
“那你刚才推我出去的时候,有没有把我当家里人?”
他转过头看我。
车里安静了几秒。
司机从前面咳了一声,提醒我们已经到了。
我爸先下了车,站在路边点烟。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他没有撑伞,也没有催我。
我最后还是跟他回了家。
他住在城西一栋老小区里,楼道灯坏了两盏,墙上的小广告被人撕得只剩半截。进门后,他把湿外套挂在门后,第一件事不是烧水,而是翻出一个灰色文件袋。
“这是保单。”
他把文件袋递给我。
保单上的商业三者险限额确实只有二十万,投保时间还是去年我提醒他之后才买的。那时我问过他为什么不多买一点,他说车不值钱,能保就行。
我把保单翻到最后一页。
“你去年不是说买了五十万吗?”
“业务员说的是能赔五十万,我听岔了。”
“你根本没看条款。”
“我哪懂那些。”
“你不懂,可以问我。”
“问你有啥用?你那点工资还不够给人家车换个灯。”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愣了。
我把保单放回桌上。
他低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你就是这么想的。出事以后,你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怎么承担,是怎么把我拉进来。”
我爸坐在那张掉皮的沙发上,手掌盖住脸。
过了一会儿,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本子。
那是一本十几块钱的横线本,封皮上印着一只卡通猫。里面写着许多数字,有进货、油费、房租,还有他给别人垫过的维修款。
翻到中间一页,我看见他用黑色水笔写了几行字。
第一代:林建国。
第二代:林禾。
第三代:以后再说。
后面是一串数字,二十万、三十万、四十万,被他用箭头连在一起。
我的名字旁边还画了一个括号,里面写着“先垫”。
我盯着那两个字,手脚一阵发凉。
“你什么时候写的?”
“刚才。”
“你真打算让我还?”
“不是让你还,是先帮我周转。”
“那有什么区别?”
“我每个月还你。”
“你每个月能剩多少?”
他没有回答。
我知道答案。
我爸经营的那间小修理铺,去年开始就不太挣钱。附近修路,老客户搬走了不少,房租却一分没降。他偶尔还接零件配送,赚的钱填进去,连自己的社保都断了两个月。
可这些事,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宁愿在电话里说“撞了个小车”,也不愿承认自己已经被钱逼到墙角。
“你是不是还有别的债?”
我问。
他把本子合上。
“没有。”
我没再追问。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半天假,陪他去远恒维修中心。
那辆黑色劳斯莱斯停在室内工位上,车尾已经被拆开。维修师傅戴着手套,蹲在车后检查线路,地上放着拆下来的饰板和雷达模块。
沈屿站在玻璃门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他看见我,微微点了点头。
我爸立刻堆起笑:“沈总,早。”
“早。”
“车损大不大?”
“定损还没完。”
沈屿把目光移向维修师傅。
“赵师傅,先把照片和清单发给保险公司。原厂配件和副厂配件分开列。”
“好的,沈总。”
我爸听见“原厂”,脸更白了。
他把我拽到一旁,压低声音:“你跟他说说,能不能别全用原厂?车不就是代步嘛。”
“那是他的车。”
“你不是做财务的吗?你帮我说两句。”
“我说不上话。”
“你怎么说不上话?你刚才不是跟他聊得挺好?”
我回头看了沈屿一眼。
我们刚才只说了三句话。
“林小姐,您父亲的联系方式留一下。”
“可以。”
“事故资料我会让助理发给您。”
“好。”
这样也叫聊得挺好。
我爸站在我身边,像个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学生,既害怕,又不甘心。
定损初步结果在中午出来。
后保险杠、尾灯、雷达组件和部分线路需要更换,后备厢盖有轻微变形,漆面也要重新处理。维修师傅把电脑打印出的清单递过来,总金额暂估二十七万六千多。
我爸看了半天,问:“能不能少点?”
赵师傅说:“林先生,配件价格不是我定的。您这边有保险,先让保险公司审核。”
沈屿接过清单看了一遍。
“车是公司登记的,维修必须留完整记录。该换的换,该修的修,不接受私自改件。”
我爸的语气一下子软了。
“沈总,我不是说不赔,我就是想缓一缓。”
“可以按流程谈分期。”
“真的能分?”
“前提是先确定最终金额,签正式协议。”
我爸松了口气,赶紧说:“那我女儿可以作证。”
沈屿抬起头。
“见证不需要担保。”
我爸的笑僵在脸上。
我突然明白,他昨天不是随口乱说。
他已经在想办法把我写进这件事里了。
午饭是在维修中心旁边的小面馆吃的。
我爸点了一碗牛肉面,只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他平时最舍不得浪费,一根葱都能挑进嘴里,今天却连汤都没有喝完。
“你别生气。”他说。
我低头搅着面汤。
“我没有生气。”
“你脸色比沈总还难看。”
“那是因为我不是霸总,我只是不想莫名其妙背债。”
“没人让你背。”
“你把我的名字写在本子上了。”
“那是我随便写的。”
“你刚才说让我先垫两三万。”
“我会还。”
“你拿什么还?”
“我有手有脚。”
“那你自己去跟沈总说。”
他握着筷子的手一紧。
我看着他,没有继续逼。
我爸不是不想还,他只是想先把最难看的那一面藏起来。可他把我推到别人面前的时候,已经把那一面露出来了。
下午,保险公司要求补充事故视频。
查勘员给我打电话,说有几个细节需要确认。
“林小姐,您父亲在现场说刹车发软,但从行车记录仪看,车辆在碰撞前没有明显制动动作。保险理赔还是按责任认定走,不过事故经过需要如实记录。”
我问:“如果他说自己看了保温杯,会有什么影响?”
“是否影响赔付,要看具体保单和责任情况。我们只能按事实核损。”
电话挂断后,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爸。
他正在修理铺门口擦工具,闻言动作停了一下。
“保险公司让你这么问的?”
“没人让我问,是我自己听见的。”
“你听见什么了?”
“你低头捡杯子。”
他把抹布扔到水桶里。
“我就低了一下,能有多大事?”
“你刚才不是说刹车发软吗?”
“刹车本来就有点软。”
“维修师傅说刹车没问题。”
“他说没问题就没问题?这车都开七年了,谁知道里面啥样。”
“爸,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这么说?”
他转过身,盯着我。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你到底撞车的原因是什么。”
“原因就是前面突然停,我没刹住。”
“视频不是这么说的。”
“那你信视频,不信你爸?”
这句话像一巴掌,打得我耳朵发麻。
我深吸一口气。
“我信事实。”
他嘴角抽了抽。
“你现在学会讲事实了。小时候发烧,是谁背你去医院?你读大学交不上住宿费,是谁半夜去找人借钱?现在我出了一次事,你就跟我讲事实。”
“我记得。”
“记得你还不帮我?”
“我可以帮你,但不是用我当担保人,也不是替你撒谎。”
他没有马上回答。
修理铺里传来电钻声,刺啦刺啦地响。门口的塑料帘被风吹起来,露出街对面灰白色的墙。
过了很久,他才说:“那杯子掉到脚底下了。”
“嗯。”
“我当时想,不能让它卡住刹车。”
“所以你低头捡了。”
“就一下。”
“前面那辆车已经停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说。”
他低下头,手指在裤缝上来回摩擦。
“我怕保险公司说我分心驾驶,怕要赔更多,怕人家把车拖走,怕修理铺也保不住。”
他说得很快,像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出口。
“我不是故意骗你们。我就是怕。”
我看着他,胸口那股火没有消,反而更复杂了。
我爸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大坏事。他会为了多收五块钱的配件费和客户吵半天,也会在别人家孩子考上大学时送一箱水果。他抠门、嘴硬、爱面子,可他不是那种拿别人命去换钱的人。
但那天,他确实做错了。
他低头捡了保温杯,撞了别人的车,然后又把责任往刹车上推,最后把女儿当成了“第二代”。
这些事叠在一起,不会因为他害怕就变得合理。
我从修理铺出来,沈屿正在路边接电话。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问我和父亲吵什么。
“林小姐,保险公司的初步审核结果出来了。”
我走过去。
“您说。”
“预计总损失二十五万左右,最终金额要等拆检。保险这边先按二十万额度处理,剩余部分需要您父亲和公司协商。”
“他想分期。”
“我知道。”
“他有没有把我列成担保人?”
沈屿看着我,停顿了一下。
“他在联系方式旁边写了您的名字。”
我心里一沉。
“只是联系人?”
“目前是。”
“如果他让您要求我签字,您不用答应。”
沈屿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不会要求无关人员承担责任。”
“那他为什么说要我作证?”
“可能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履约能力。”
这句话说得很冷,可没有恶意。
我忍不住问:“沈先生,您平时都这么说话吗?”
“哪样?”
“像在处理坏账。”
“这就是一起财产损失。”
我看着他。
“对您来说是财产损失,对我爸来说可能是半辈子。”
沈屿把手机放回口袋。
“我理解。”
“您理解?”
“我也有父亲。”
他说完就转过身,看向维修中心的玻璃门。
我没有继续追问。
他没有说父亲还在不在,也没有说和父亲关系怎么样。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并不是没有情绪,只是习惯把情绪挡在工作流程后面。
可理解并不等于让步。
第二天,修理铺房东上门催租。
我去给我爸送保单复印件,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说:“林师傅,这个月再拖,合同我真没法续了。”
我爸赔着笑:“再给我几天,客户那边的钱一到账我就补上。”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真能到账。”
“我不管你遇到什么事,房租总得交。”
房东走出来时看见我,点了下头,没有多问。
我爸坐在工作台后面,脸色难看。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东西。”
我把文件递给他,没有马上走。
工作台旁边堆着几个空纸箱,里面是准备退回去的旧配件。墙上的日历停在上个月,旁边贴着一张医院缴费单。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谁住院?”
“不是住院,门诊。”
“你怎么没跟我说?”
“说了你能替我疼?”
“至少我知道。”
“你知道了就会把钱给我。”
“那也比你出事以后才知道好。”
他把缴费单从我手里抽走,塞进抽屉。
“你别管这些。”
“你要我管车款的时候,可没说别管。”
这次他没反驳。
我在修理铺里坐了很久,才知道他去年冬天摔过一次,膝盖一直没好。那几个月不能长时间蹲着干活,铺子生意又差,他借了几笔钱周转。
那笔钱还没还完。
他说这些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拆一个旧化油器,螺丝已经松了,他还是反复拧。
我问:“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不告诉我,我就不会觉得你老了?”
他手里的螺丝刀停住了。
“我本来就没老。”
“你都五十八了。”
“五十八怎么了?还没到不能干活的时候。”
“我不是说你不能干活。”
“那你说什么?”
我说不出来。
人到了某个年纪,最难承认的不是身体不行,而是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像以前那样,出点事就能扛过去。
我爸一直把“我能处理”挂在嘴边。
可这次,他连一句“我来”都说不完整。
下午,沈屿的助理把定损清单发到我手机上。
最终维修金额二十四万三千六百元,保险先赔十九万八千元,剩下四万五千六百元,再加上拖车和车辆停放费用,总共四万八千多。
数字比最初估计少了一大截。
我爸知道后,第一反应不是松口气,而是问:“怎么还差这么多?”
“这是保险核定后的差额。”
“沈总能不能再少一点?”
我看着他。
“爸,四万八已经不是二十几万了。”
“那也是钱。”
“你有多少?”
“我想办法。”
“你有多少?”
他抬头看我,像是被逼到了墙角。
“卡里还有一万七。”
“剩下三万一呢?”
“卖车。”
我愣了一下。
“你卖了车,修理铺的货怎么送?”
“先不送。”
“那你靠什么挣钱?”
“我有手有脚。”
又是这句话。
可这次他说出来,声音没有昨天那么硬。
他把那辆白色面包车卖给了二手车商,价格比他心里预期低了两万多。车商围着车看了一圈,说发动机声音不正,右前角还撞过,最多给三万八。
我爸站在车边,半天没有说话。
这辆车跟了他七年,车门内侧贴着一张褪色的保养记录,副驾驶座上还有他常用的扳手。
车商问:“卖不卖?”
我爸摸了摸车顶。
“卖。”
我站在旁边,没有劝他。
劝不卖,赔款怎么办?劝卖,又等于让他丢掉一半生计。
车商把钱转过来后,我爸先转了四万八千元给沈屿公司的账户。
他转账时手指抖得厉害,输错了两次账号。
我问:“还差的钱怎么办?”
“找工作。”
“修理铺呢?”
“先关一阵。”
“房租呢?”
“再谈。”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晚上回到家,我爸把那只红色保温杯放在桌上。
杯盖已经裂了,边缘缠着一圈透明胶带。
我看着它问:“你还留着?”
“还能用。”
“就是因为它?”
“嗯。”
他把杯子拿起来,拧了两下杯盖。
“那天它掉到脚边,我想着捡起来,不然漏水。谁知道前面刚好停。”
“你以后别把东西放脚边。”
“知道了。”
“开车别捡东西。”
“知道了。”
“不要再把我推给别人。”
他手里的动作停了。
过了很久,他说:“知道了。”
第二天,我们去沈屿的公司谈分期。
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六层,前台有两盆绿植,墙上挂着几幅物流线路图。没有金色大字,没有保镖,也没有电视剧里那种一推门所有人都停下来的场面。
沈屿的办公室不大,窗边摆着一张普通的木桌。
他让助理把赔付协议放在我们面前。
“保险赔付到账后,剩余费用按三十六期支付。每月五号前到账,逾期会按合同处理。”
我爸翻着协议。
“沈总,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可以提前申请,但要留下书面记录。”
“我这个人说话算数。”
“所以才需要写下来。”
我爸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协议里没有我的名字。
我指着最后一页问:“这里为什么有联系人一栏?”
“方便通知。”
“只通知,不承担责任?”
沈屿看向我。
“协议上写得很清楚,付款人是林建国。林小姐不是付款人,也不是担保人。”
我爸低声说:“一家人,写谁都一样。”
沈屿把协议往他面前推了推。
“林先生,家人之间可以互相帮忙,但合同不能靠称呼判断责任。”
这句话让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我爸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抬头说:“沈总,你们有钱人当然不怕。四万多对你们来说,可能就是一顿饭钱,对我来说是命。”
沈屿没有生气。
“这辆车不是我的私人物品,是公司资产。维修费用也不是我随口报的,是保险和维修中心核出来的。”
“可你完全可以不追这点钱。”
“可以。”
我爸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愣住了。
沈屿继续说:“但我没有义务替您承担。您也没有义务替我承担别的损失。双方把自己的责任写清楚,事情就简单。”
我爸盯着那份协议,久久没有签字。
我知道他在等我开口。
以前我只要看见他这样,就会忍不住替他圆场。小时候他和别人吵架,我会站在旁边说“我爸不是那个意思”;长大后他忘记缴费,我会替他补手续;他跟客户谈不拢,我会用手机帮他算成本。
我一直以为那叫帮忙。
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有些帮忙如果没有边界,最后会变成别人理所当然的安排。
沈屿拿起笔,在协议上圈出一行。
“这里需要第一期付款凭证。其他费用按月结算。”
我爸问:“如果哪个月实在周转不开呢?”
“提前说。”
“要是连续两个月呢?”
“按合同处理。”
“会起诉?”
“可能。”
他说得很平静。
我爸像是终于看清了,这个人不是因为冷漠才拒绝他,而是因为他必须把生意和人情分开。
走出写字楼时,我爸一路没说话。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镜面里,他的头发比前几天看起来更白。
到了楼下,他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你爸特别丢人?”
我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一点点下降。
“有一点。”
他苦笑了一声。
“实话。”
“也不是全是。”
“那还有什么?”
“我觉得你很可怜。”
他脸上的笑马上没了。
“我不用你可怜。”
“那你也别用我。”
这次他没有反驳。
我们沿着人行道走了很远,谁都没有打车。
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热气从铁桶边缘一股股冒出来。我爸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余额,又把手机放回兜里。
“想吃吗?”他问。
“你请?”
“没钱请。”
“那就不吃。”
“你这孩子。”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可笑意很快就散了。
几天后,我爸关掉了修理铺的一半灯,只留门口那盏。房东同意他再经营一个月,但要求先补上拖欠的房租。
他在朋友介绍下去一家汽修厂做临时工,工资按工时结算。每天早上六点多出门,晚上八九点才回来,膝盖疼得厉害,也不肯去医院。
我给他买了护膝,他嘴上说贵,第二天还是戴着去了。
第一个月还款日,他提前两天把钱转过去。
那天晚上,他给我看转账截图。
“你看,没晚。”
“这是你的账户?”
“当然。”
“没让我替你转?”
“我还没到那个份上。”
我看着屏幕上那笔一千三百二十元的转账,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总共三十六期,每个月一千三百二十多,最后一期根据实际费用调整。
这笔钱不算天文数字,可对我爸来说,每月都要从生活费里硬挤出来。
他说:“沈总那边说了,提前还也行。”
“你准备提前还?”
“能提前就提前。”
“别把自己逼太紧。”
“我不逼自己,难道逼你?”
他说完,抬眼看我。
我知道他是在道歉,只是他还没学会把“对不起”说出口。
我把护膝往他那边推了推。
“今晚早点睡。”
“你不回自己家?”
“待会儿回。”
“那我给你煮面。”
“别放太多盐。”
“知道,你现在跟沈总一样,要求多。”
我瞪了他一眼。
他笑了。
第二个月,汽修厂的工时少了一些。
我爸的还款晚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没有给我打电话,也没有找我借钱。第四天晚上,他自己给沈屿的助理打了电话,说明了情况。
我那天正好在他家,坐在门边换鞋,听见他站在阳台上说:“不是不还,是这边工钱晚发。五号前我没凑齐,八号一定到账。”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
我爸连着说了两遍:“行,按合同来。该怎么算怎么算。”
挂断电话后,他站在阳台上抽烟。
我走过去。
“沈屿没骂你?”
“人家为什么骂我?”
“你不是说他是霸总吗?”
“霸总也不能天天骂人。”
“你之前不是挺怕他。”
“怕归怕,欠钱是我欠,跟人家脾气有啥关系。”
我靠在门框上。
“你现在想明白了?”
“想明白啥?”
“谁的责任谁承担。”
他把烟头按灭。
“早想明白了。”
“早想明白了还把我推过去?”
“那时候没想明白。”
他回答得很快。
然后他从屋里拿出那个灰色文件袋,把那本卡通猫横线本也拿了出来。
我以为他要把账本收起来,没想到他翻到那一页,用红笔把“第二代:林禾”整行划掉了。
划了两遍,纸都快被戳破。
“你干什么?”
“改账。”
“这又不是会计凭证。”
“我知道。”
他在下面重新写了一行。
“林建国,三十六期。”
写完,他把笔放下。
“这回是三年,不是三代。”
我看着那行字,没笑。
我爸把本子递给我。
“你看看,有没有算错。”
我接过来,逐项看了一遍。
保险赔付、第一期付款、每月还款、最后一期的尾差,都写得不算漂亮,却清清楚楚。
“没错。”
“那就行。”
他把本子收进文件袋,动作比以前轻了很多。
第三个月,沈屿那辆劳斯莱斯修好后,从维修中心开了出来。
我爸专门请了半天假,去把最后一份确认单送过去。
我陪他站在停车场边上,看那辆黑车慢慢驶出来。车尾已经恢复原样,灯光亮得刺眼,完全看不出曾经撞过。
沈屿下车检查了一圈,问维修师傅:“记录都归档了吗?”
“归档了。”
他转身看见我爸,走了过来。
“林先生,后续按协议继续就行。”
我爸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转账凭证。
“第三期的钱。”
沈屿接过去看了一眼。
“收到。”
我爸犹豫了一下,说:“上回那事,我跟您道歉。”
沈屿没有打断。
“我当时不该说什么分三代,也不该把我女儿推出来。车是我撞的,钱也是我还。她只是陪我来,不是替我担。”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看了我一眼。
我爸的声音不大,却比事故现场清楚得多。
沈屿把凭证递回去。
“知道了。”
“您不生气?”
“事情已经按协议处理。”
“我说的是我当时那些话。”
沈屿停了一下。
“林先生,您当时是怕。”
我爸抿着嘴。
“怕也不能拿别人挡。”
“对。”
沈屿没有安慰他,也没有说什么“都会过去”。
只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新的确认单,递给我爸。
“这是车辆维修结算明细,您留一份。”
我爸接过来,认真看了一遍,随后在签收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林建国。
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却压得很重。
他没有让我签,也没有把笔递给我。
停车场的风有点大,他把那只红色保温杯从旧车的后备厢里拿出来,杯盖上的透明胶带已经开了。
“这个还能不能扔了?”我问。
“能用。”
“它差点让我成第二代。”
我爸看着杯子,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不放前面了。”
他拉开车门,把保温杯塞进后座脚边,又把工具袋压在上面。
那辆白色面包车已经卖了,他现在没有自己的车,只能每天坐公交去汽修厂。可他还是下意识把杯子放到车里,像是在给某个旧习惯收尾。
沈屿站在黑色轿车旁,对我们点了点头。
我爸也点了一下头。
这一次,他没有叫沈总,也没有再说三代赔款。
他转过身,叫我:“林禾,走了。”
我跟在他身后往公交站走。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
“你那四万八,我以后还你。”
“那是车款,不是我的钱。”
“我知道。”
“别混在一起。”
“知道。”
他把文件袋抱在胸前,里面那页写着“林建国,三十六期”的纸,被他折得整整齐齐。
“爸。”
“嗯?”
“下次再出事,先说实话。”
他点了点头。
“嗯。”
“别说没事。”
“知道了。”
“也别把我推给别人。”
他停在公交站牌下面,抬手拍了拍我的肩。
“不会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
“我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