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秒钟。就两秒钟。
碎玻璃崩得满地都是，三吨重的钢铁巨兽底盘朝天，机油混着黄泥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几分钟前还闪烁着氛围灯、播放着无损音质的豪华座舱，现在已经被挤压成了一个扭曲的易拉罐。
而在三十米开外的陡坡顶上，穿着始祖鸟冲锋衣的大哥正拍着裤腿上的灰，看着底下的残骸咧嘴一笑：“哈哈，人上去了，车没救了。”
周围举着手机直播的看客们爆发出一阵哄笑，屏幕上的弹幕估计早就刷成了瀑布。大哥甚至还掏出手机，找了个绝佳的角度，给自己的“前爱车”拍了张遗照。
这画面太荒诞了，荒诞到你甚至分不清他到底是心疼，还是在享受这突如其来的流量高光。
这几年，去各大“网红坡”蹲点，你总能看到类似的魔幻现实主义大片。自从国产硬派越野车把价格打下来，把配置堆上去之后，仿佛一夜之间，全网都成了达喀尔拉力赛的编外车手。
你想想看，走进4S店，销售指着那块比彩电还大的中控屏告诉你：这车有三把锁，有蠕行模式，有坦克掉头，底盘升降，哪怕是奶奶踩油门都能带你翻山越岭。
于是，错觉产生了。
很多人买的其实不是车，而是一张“无所不能”的体验卡。他们坐在Nappa真皮座椅上，吹着座椅通风，看着屏幕上酷炫的四轮扭矩分配动画，真以为自己驾驭了物理定律。
但物理定律是不看车辆宣传手册的。
当那辆装满电子元器件的越野车冲上45度夹杂着碎石的野坡时，轮胎抓地力的丧失往往就是一瞬间的事。重力这位最铁面无私的裁判，会在零点几秒内接管方向盘。车身一侧倾，电子辅助系统疯狂介入，ABS泵响得像机关枪，但没用，几吨重的惯性根本不讲武德。
大哥能活着爬出来笑，得感谢现代汽车高强度钢材打造的笼式车身，这是工业文明给人类狂妄留下的最后一道底线。
但这事儿，真的只是一句“哈哈”就能翻篇的吗？
说白了，这种“人上去、车报废”的狂欢，正在暗中透支整个行业的底色，也顺手薅了普通人的羊毛。
你以为这只是一次失败的个人挑战？去看看坡底那些常年驻扎的救援拖车吧，这早就形成了一条分工明确的灰色产业链。有人负责在网上发视频挑衅“某某坡谁敢来战”，有人负责在现场卖高价矿泉水，拖车师傅抽着烟等大单，甚至连附近的汽修厂都备齐了各种热门越野车的易损件。
在这个流量池里，一台车的毁灭，就是一场盛大的烟火表演。
但代价谁来背？
首先是保险公司。这种在非铺装路面、带有明显竞技和作死性质的损坏，理赔界定一直是个灰色地带。如果最终走了车损险，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笔高昂的维修或报废成本，最终会通过大数据算法，平摊到每一个老老实实开车上下班的同款车主头上。你在市区里小心翼翼地躲着外卖小哥，第二年保费却莫名其妙涨了，凭什么？就因为有群人喜欢把车往悬崖上开。
再往深了看，汽车厂家现在的营销也确实该挨板子了。
为了卖车，把“硬核越野”包装成一种零门槛的快消品。广告里全是飞沙走石、跋山涉水，却极少在显眼的地方告诉消费者：越野是一项需要极高专业技能、对地形有敬畏之心的极限运动。
车辆的硬件上限被无限拔高，但驾驶员的软件水平还停留在“给油就走，踩刹就停”的阶段。这就好比给一个刚学会拿刀的人发了一把屠龙宝刀，告诉他你可以去单挑霸王龙了。这不是鼓励探索，这是在给死神冲业绩。
未来这股风气会怎么走？其实苗头已经出来了。
越来越多真正懂行的老玩家开始退出这种“网红坡”的圈子，因为嫌丢人。而监管的铁拳也已经在路上，很多野生越野场地正在被封禁，或者被要求强制配备专业救援和免责协议。厂家们的宣传话术，估计用不了多久也会从“征服一切”悄悄回调到“带你去看更美的风景”。
一阵山风吹过，坡底那辆车的双闪居然还在顽强地跳动着，像是在做最后的求救，又像是某种嘲讽。
大哥已经坐上了拖车副驾，正低头狂刷着刚才的短视频评论区，嘴角压不住地上扬。对于他来说，这台车的使命或许在翻滚下去的那一刻就已经超额完成了。钢铁碎了，但赛博世界里的虚荣心，此刻正被高高地托起。
看着拖车渐行渐远的尾灯，你难免会觉得有点恍惚。在这个只要有镜头对准，连命都可以拿来当筹码的时代，那台摔得稀巴烂的车，真的是现场唯一没救的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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