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二舅坐我的新车回老家,刚出市区就要我转1000车费给他,我直接把车开到服务区把他丢下,他当场破口大骂
第1章
“李立,你这车多少钱?”
这是赵志国上车之后说的第七句话。前六句分别是“这皮座椅不赖”“这屏幕够大的”“这音响能连我手机不”“你这车是全款还是贷款”“一月油钱得两千吧”“你一个月能挣多少”。
李立没回答第七句。
他右手扶着方向盘,左手搭在车窗沿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塑料件,目光盯着前挡风玻璃外那条正在变窄的省道。车载导航的女声刚刚报过“前方三百米请向右前方行驶”,距离出市区还有最后两个红绿灯。
副驾驶上的男人四十七岁,灰白的头发用发胶梳了个背头,穿一件明显是今年新款的海澜之家polo衫,领口立着,皮带扣是硕大的金色“H”。后座堆着三个蛇皮袋和一个红色塑料桶,桶里装着活鸡,鸡爪子刨塑料的声音从出发到现在就没断过。
“我问你话呢,你耳背啊?”
赵志国伸手去拍李立的右肩,被李立偏了一下肩膀躲开了。那只手悬在半空停了半秒,重重地拍在中央扶手上。
“我问你多少钱,你告诉我怎么了?我是外人吗?我是你二舅。”
李立点了下刹车,让车速从六十降到四十。前面是最后一个红绿灯,过了这个灯,再往前三公里就上高速了。他盯着红灯倒计时,从六十秒跳到五十八秒。
“三十六。”
“三十六万?”
“裸车二十八万八,落地三十六万二。”
赵志国仰头往后靠,喉咙里发出一声“嚯”。那声音拖得很长,像在品茶,后座上那只公鸡突然叫了一声,他皱了皱眉。
“你爸知道吗?”
“知道。”
“他知道你花三十六万买个车?”
李立没接话。红灯跳到四十二秒。他透过左侧后视镜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早上出门刮过胡子,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灰,昨晚加班到十二点半,今早七点就被他妈电话叫醒,说二舅来了,让你送一趟。
你爸去年住院,二舅帮着垫了八千块。原话。
“我可跟你说,”赵志国把座椅往后调了一截,腿伸直,鞋尖差点踢到中控台,“年轻人花钱别这么没谱。三十多万,你攒了几年?你爸那身体,以后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
李立没回头,声音很平:“我自己挣的。”
“你自己挣的?你一个月才挣多少?你那个公司,我上次听你妈说,连五险一金都没有?”
“那是前年。”
“前年去年不都一样?我跟你说,现在外面那些公司啊,光鲜得很,租个大办公室,雇几个小姑娘,一到发工资就拖,我一个朋友……”
李立把头偏过去看了他一眼。就一眼。赵志国的话顿了一下,然后他换了个姿势,把手机从裤兜里掏了出来,低头按了几下。
绿灯亮了。李立给油,车子平稳地过了路口。
“李立。”
“嗯。”
“你先转我一千块钱。”
车速没变。李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继续敲。
“什么?”
“一千块,微信转我就行。我跟你舅妈出门忘带现金了,回老家得给几个侄子发红包,你舅妈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出门一分钱不带,全靠我……”
“二舅。”
“嗯?”
“你微信里没钱?”
赵志国的脸往下沉了沉。他侧过身,把手机举起来给李立看,屏幕上是一个微信钱包界面,余额那一栏显示着“0.00”。
“你看,我说没钱就没钱。你先转我,我到家取了钱就还你。你舅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二舅,你从老家来的时候,怎么给的红包?”
赵志国的手顿住了。他把手机放下来,盯着李立的侧脸看了两秒钟。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前面服务区要到了,你上厕所吗。”
“你先说清楚,你什么意思?我让你转一千块钱你跟我扯这些?我是你二舅,你爸上个月住院我跟前跟后忙了三天,你妈给我打电话我都二话没说,你倒好,开个新车送我回趟老家,我跟你要一千块钱你就这个态度?”
车速在降。李立打了右转向灯,车子平稳地向匝道偏移。高速入口的指示牌从头顶掠过,蓝色底白字,“G42 沪蓉高速 成都—南充”。
“我没说不转。”
“那你转啊。”
“但我不转给你。”
赵志国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着匝道尽头的收费站在靠近,李立把车停在一辆黑色帕萨特后面排队。
“你把车开这儿来干嘛?”
“加油。”
“油表不是还有一半吗?”
“我看错了。”
赵志国把安全带解开了。那声“咔嗒”在车厢里很响,后座的鸡又叫了一声。
“李立,你今天是不是存心找不痛快?”
李立把车窗降下来半截,风灌进来,吹得中控台上那个香薰挂件晃了两下。他把车往前挪了一格,跟在帕萨特后面,收费员从窗口探出头来,他递过去一张卡。
“去南充,谢谢。”
收费员刷完卡递回来,栏杆抬起。李立把卡放在杯架里,车子过了收费站,并入主路。赵志国重新把安全带扣上,这次扣得很用力,金属舌片砸进锁扣里,“啪”的一声。
“你转不转?”
“不转。”
“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你借钱?”
“二舅,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应该给你钱?”
赵志国猛地拍了一下车门内衬。那声闷响让李立眼角跳了一下,但他没转头。高速上的车不多,他保持在最右侧车道,时速一百。
“你说这种话有没有良心?你爸住院我垫了八千,你妈一打电话我就来了,我放下手里的活儿,我开车来回跑了二百多公里,你现在跟我说这种话?”
“那八千。”
“嗯?”
“我爸住院,你垫了八千。我妈昨天告诉我,那八千是十年前你借我爸的,一直没还。”
车厢里安静了五秒钟。只有风噪和轮胎压过路缝的节奏声。后座那只鸡又刨了一下桶壁。
“你妈跟你说的?”
“嗯。”
“那钱……”
“什么?”
赵志国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半张脸,嘴角往下撇着。他把手伸过去拧了一下空调出风口的方向,风打在他手背上,他翻过来又翻过去,手背上有一条旧疤痕。
“那钱是借的,但也是垫的,对不对?我当年借钱给你爸,那是情分。你爸住院,我垫钱,那也是情分。你不能把两件事混在一起说。”
“二舅,我没混。”
“那你什么意思?”
“你今天要一千,明天要两千,后天呢?”
赵志国猛地转回头,脖子上的青筋浮出来一小截。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后座那只鸡扑棱了一下翅膀。
“我什么时候后天要两千了?我今天就要一千,你给不给?”
“不给。”
“李立!”
“二舅。”
“你说!”
“你再喊我名字,我把你放服务区。”
赵志国盯着他,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小圈,呼吸粗了两口。他把手机又掏出来,这次没解锁,只是在手里攥着,屏幕朝下压在膝盖上。
“行,你行。你开个三十多万的车,你二舅跟你要一千块钱你都不给。你忘了你小时候谁带你赶集买糖葫芦了。你忘了你考上大学那年谁给你塞了五百块钱了。你现在能耐了,开豪车了,看不起人了。”
李立没说话。他保持着时速一百,在右侧车道匀速行驶。前挡玻璃外是灰色的高速路面和白色的标线,偶尔有一辆大货车从左侧超过,车身带起一阵风,方向盘上能感觉到轻微的震动。
“你舅妈那个人,你知道的,她……”
“二舅。”
“干嘛。”
“服务区到了。”
前方五百米,一块蓝色指示牌立在路肩上。“遂宁服务区 1km”。李立提前打了右转向灯,车子开始减速,从一百降到九十、八十、六十。
赵志国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导航屏幕,又抬头看指示牌。
“这才走了多远?到南充还早呢。”
“我饿了。”
“饿了就饿了,到了再吃啊,你舅妈饭都做好了……”
“二舅。”
车子已经拐进了服务区的匝道。减速带在前方“咚咚”响了两声,李立踩着刹车,让车缓缓滑入停车位。他熄了火,拔了钥匙。
“下车。”
“你说什么?”
“下车。”
赵志国的脸涨红了。他把手机往中控台上一拍,发出一声脆响,手机壳磕在杯架上,弹了一下才落稳。
“你疯了吧你?你把我丢服务区?”
“你不是说今天要回老家吗?这里有大巴,站里就有售票窗口,你买张票自己回去。”
“李立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李立把驾驶座的门推开了。冷风从门缝灌进来,他一只脚踩在地面上,回头看了赵志国一眼。他的表情很平,眉心微微皱着,像是刚看完一份没签完的合同。
“二舅,你说得对,我开三十多万的车。但你问过我哪怕一次这车怎么来的吗?我毕业六年,头三年每个月到手三千八,房租一千六,吃饭一天控制在二十五。我加了多少班你想过吗?我生病请过假吗?你上次来我家,翻我抽屉找烟,把那张心电图诊断书翻出来了,你问我了吗?”
赵志国的嘴张着,没合上。
“今年三月我升了总监,工资涨了一截,我攒了四年才凑够首付。你不是问我这车是全款还是贷款吗?贷款。首付是我一分一分攒的,每月还八千,还三年。你今天跟我要一千,说我忘了你带我赶集买糖葫芦。那是我四岁的事,我还记得,我记得你给我买了一串山楂的,我没吃完,你拿回去给你儿子吃了。”
“我……”
“二舅,你自己坐大巴回去吧。”
李立把驾驶座的门关上了。他绕到后座,拉开右后门,把那个装着活鸡的塑料桶拎出来放在地上,又把三个蛇皮袋一个一个拽下来。赵志国还坐在副驾驶没动,手机还躺中控台上。
李立拉开副驾驶的门,把手机拿起来,塞回赵志国手里。
“车你自己锁。我进服务区吃碗面。”
他转身往服务区大厅走。身后传来赵志国的声音,第一句是“你站住”,第二句是“你他妈给我站住”,第三句是“李立你个白眼狼”。
然后是车门被踹开的声音。赵志国从车里钻出来,趿拉着那双棕色皮鞋,一脚踩在蛇皮袋上,指着李立的背影开始骂。
“你他妈的什么东西!开个破车你装什么大款!我告诉你,你爸当年要不是我借钱,他家房子早他妈被银行收了!你考上大学谁给你凑的学费你忘了?你妈每个月那点退休金够干什么?你现在能耐了,你翅膀硬了——”
李立停住了。
他站在服务区大厅玻璃门前,头顶是“遂宁服务区”五个红色灯箱字。他转过身,看着十几米外那个涨红了脸的男人。日光很亮,照得地面发白,赵志国的影子被拉成一截短粗的黑块。
“二舅。”
“你说!”
“你跟我妈打电话说你要回老家,我妈说她给你买票,你说不用,让外甥送一趟。然后你来了,上车之后夸车好,问我挣多少,要我转你一千。”
李立往前走了两步。
“你一共说了七遍‘你舅妈那个人,你知道的’。我记着呢。”
赵志国的脸上的红色褪了一点,又泛上来。他的嘴唇在发抖,右手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是要回老家,还是要这一千块钱?”
风从停车场那边刮过来,卷着一点尾气的味道。赵志国没说话。他的皮带扣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
李立看了他三秒,转身推开玻璃门进了大厅。
门在他身后合上时,他听见赵志国在外头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大厅里的冷气很足,柜台上摆着关东煮和烤肠,热气往上飘。一个穿橘色马甲的保洁阿姨推着拖把经过,看了他一眼。
他走到面馆窗口前,低头看菜单。红烧牛肉面,二十五。他掏出手机扫了码。
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妈”。
“送到了吗?你二舅到了没?”
他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面上,对窗口里的大姐说:“来碗牛肉面,多放辣。”
大姐应了一声,转身去捞面。李立靠在台沿上,看着玻璃窗外停车场的方向。隔着灰蒙蒙的玻璃,他看见赵志国正站在他那辆白色轿车旁边,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嘴里在说着什么。
那只红色塑料桶还在地上,里面的鸡在刨桶壁。
李立低下头,把手机翻过来,打了一行字。
“送到了。他在服务区等大巴,我有点事先走了。”
发出去。
他又打了一行:“妈,他当年借我爸那八千,你跟我爸还过没有?”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妈。
他没接。
面端上来了,红汤白面,上面盖着四五片薄牛肉,洒了一把葱花。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正要往嘴里送,余光扫到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不是他妈的电话。
是一条微信转账提醒。
备注名是“二舅”。
金额:0.01元。
转账说明只有五个字:“你给不给?”
李立把那口面吃了。面很烫,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上,看着那条转账消息在通知栏里慢慢淡下去。
他拿起醋壶往碗里倒了一圈,又挑了一筷子面,这次吹了三下。
手机又响了。
还是他二舅。
这次是一段语音。
李立没点开。他点开他妈的对话框,看见第二条消息的回复。
“你问这个干什么?那钱的事都过去了。你二舅那人就是嘴碎,你让着点他。”
然后是第三条:“他到家了吗?你把他放服务区了?李立,你别胡闹,他是我哥。”
李立放下手机,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辣味呛进喉咙,他偏过头咳了两声。旁边的保洁阿姨推着拖把又经过,拖把杆撞了一下他的椅背。
“不好意思啊小伙子。”
“没事。”
他把面碗放回桌上,重新拿起手机,给二舅那条语音点了转文字。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他没看完,就把手机又扣回去了。
服务区的广播响了,女声机械地报着:“前往南充方向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客运班车即将开始检票……”
李立把面碗里的汤喝干净了,抹了一下嘴,站起来往卫生间走。路过玻璃门时他没往外看。
但他听见了。
隔着门板,赵志国的声音又飘进来了一句,这次是冲着他那个方向喊的,声音又尖又裂,像生锈的铁片刮在水泥地上。
“李立,你今天不接电话,明天你就等着!”
李立推开了卫生间的门。门在他身后合拢,把外面那个声音关掉了。
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鼻尖上还有刚才喝辣汤逼出来的汗珠。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甩了甩手,掏出来。
屏幕上是一条新短信,来自一个没存过的号码。
“李总监,我是财务部林姐。刚才收到一封匿名举报邮件,点名说你违规报销了今年三月的餐饮发票,金额十二万八。董事长让你周一上午十点去他办公室。”
李立盯着屏幕。
卫生间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砸在白瓷盆底。
他把手机锁了屏。
镜子里的人没有表情。
第2章
李立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面馆窗口的大姐正把一碗剩汤倒进垃圾桶。大厅里多了七八个人,拖行李箱的、抱孩子的、拎着塑料袋啃玉米的,没人看他。他穿过人群走向出口,推门的时候风迎面打过来,日光比刚才暗了一层,云把太阳挡住了。
停车场里那辆白色轿车还在,停在刚才的位置,副驾门开着,赵志国坐在里面,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一只手在比划什么。红色塑料桶还在车旁边,他根本没拎上车。
李立走过去的时候赵志国的话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往下一压,又把脸转回去对着手机继续讲,语调拔高了半个调。“你听见没有,他现在就这样了,你管不管?你儿子现在一个月挣几万块钱,你是他妈,你说话好使。”
李立绕到驾驶座这边拉开门,弯腰把安全带扣上,启动车子。发动机轻微的抖动传上来,他挂挡,松手刹,慢慢把车往后倒。赵志国踹了一脚副驾门,那声闷响隔着一层铁皮传进来。
“你开走试试?”
李立没看他,打了方向盘,车头对准出口方向。后视镜里赵志国从车里钻出来,一只脚刚踩到地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了。
“李立你给我停下!”
他没停。油门踩了三分之一,车子平稳地滑过减速带,上了服务区的出口匝道。后视镜里那个穿海澜之家polo衫的男人站在两个车位中间,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张开在半空,嘴在动。
匝道拐了一个弯,那团影子被树挡掉了。
上了主路李立才把速度提到一百。他打开蓝牙音乐,随机播了一首,前奏是钢琴,他听了几秒觉得烦,点了下一首,下一首还是钢琴,他又点了一下,这次放出来的是个男声,嗓子沙沙的,歌词唱到第三句他听出来是陈奕迅的《十年》,他抬手把声音拧小了。
手机连着车机,界面停留在短信页面。匿名举报。十二万八。周一九点。他把那行字又扫了一遍,眼角余光瞥到时间显示,下午两点四十七,星期天。
他把那行字抹掉了,打开高德地图,输入了一个地址。导航显示距离四十三公里,预计时间四十五分钟。他把手机扔回杯架,双手握方向盘,眼睛盯着路。
到第一个隧道的时候他给他妈打了个电话,接通之后那边先开口,声音比平时薄一点,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
“你把车开走了?”
“嗯。”
“你二舅一个人在服务区?”
“他说要回老家,服务区有大巴。”
“李立,他是我哥。”
“我知道。”
“你爸当初住院,他——”
“妈,那八千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隧道里的灯光一排一排往后闪,打在挡风玻璃上,黄白交替。李立把车速降到八十,听着耳机里那端轻微的电流声。
“那钱是借的,也是你爸还了的。你爸还了八千整,但过了两年你二舅又来找我,说你爸还的那八千不算数,因为当年他在中间搭了人情,请人吃饭花了三千。”
李立没说话。隧道还有三百米出头,前方出口的光越来越亮。
“他要什么?”
“他要我再给他五千。我没给。你爸那会儿刚做完手术,家里拿不出钱。后来他自己又提了几回,我就没再接话了。”
“那这次呢?”
“这次他说来成都办事,让我叫你送一趟。我说我给他买票,他不让。他早上进门的时候,跟我说你爸欠他的钱还没清,他要当面跟你说。”
李立从隧道里出来,日光猛地灌满整个车厢,他眯了一下眼。前方是直道,左右是丘陵地带,绿色植被往后退成模糊的线条。
“妈,你跟他说的,还是他跟你说的?”
“什么?”
“你说他早上进门说的。”
“……他说的。”
“那他原话是什么?”
他妈那边又顿了一下。风噪从话筒里灌进来一点,像是她换了手拿手机,或者走到了阳台上。
“他说,李立那孩子现在出息了,开好车了,但我这个人情他得还。我说你二舅就是嘴碎,你让着点。我怕你跟他急。”
“所以你知道他问我要钱。”
“他说是借的。”
“他微信钱包余额是零,他让我转一千,说回老家发红包用,但他从老家来的时候,舅妈包了红包带过来的,是他自己说的。”
李立他妈没接话。过了好几秒,她在那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毛边。
“李立,你爸那个病,医生上个月说可能还要做一次介入。家里的钱我算过了,不够。”
李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又松开。
“我知道。”
“所以你二舅那事儿,你别闹得太僵。他毕竟姓赵,咱家在这个城市就你二舅一个亲戚。”
“妈,我周一要去一趟公司。”
“周一不是休息吗?”
“有点事儿。”
“什么事儿?”
“财务那边有几张发票需要核对一下。”
他没说具体金额。车子前方是一个高速出口,他打了灯变道过去,导航提示“前方五百米向右前方行驶”。匝道下去是条县道,两边种着水稻,远处能看到一片灰白色的厂房顶。
“你现在去哪儿?”
“去一趟公司。”
“今天周日,公司有人吗?”
“我过去拿个东西。”
他挂了电话。耳机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低频声。县道窄,两辆大货车迎面错车的时候他往右边让了让,右轮压到了一块石头,“咯噔”一声从底盘传上来。
四十分钟后他把车停在了公司楼下。写字楼的门锁着,他刷卡进去,大厅里只有保安坐在前台后面刷短视频,看他进来抬起头点了一下,又低下头。
电梯间亮着灯,他按了十二楼。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数字跳动,脑子里在盘算那张十二万八的发票。三月,餐饮发票,他三月份确实批过几张商务宴请的单子,但那批单子总额不过两万六,其中三张还是他签了字没走他账号报销的,让行政总监代签了。
十二楼到了。走廊灯是感应的,他走一步亮一截。到办公室门口他掏钥匙开了门,推门的时候一股闷热的气流涌出来,周末空调没开,办公室里一股打印纸和毛绒地毯混合的味道。
他走到自己工位前没开灯,借着走廊的感应灯光把电脑开了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扫了一眼桌面右下角的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一。他打开OA系统登录进去,在报销审批历史里翻到三月份的记录,一张一张往下拉。
餐饮报销的条目一共十七笔,他看到第八笔的时候停了一下。有一条记录的备注栏里写着“三月十二日,商务宴请,客户十二人”,金额栏显示一万三千二,付款截图是支付宝转账,收款方是个个体户的名字。
这条记录的审批流程最后一栏签的是他的电子签名。他点开详情,看到附件里上传的发票照片,发票抬头是家他没听过的川菜馆,发票编号尾号是077,开票日期三月十二日,项目写的是“餐饮服务”,金额一万三千二。
他放大图片看了看发票的右上角,电话号码那一栏是空的。他又看了一遍收款截图,收款方名字和发票上的餐饮店名字对不上。
他点了一下那个审批环节的“退回”按钮,系统弹出一个对话框:“该流程已终审完成,不可撤回。”
他关掉页面,坐回椅子里。椅背压下去一段,弹簧发出一声干哑的响。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灯管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震了。
是他妈发来的微信,一条语音。他点了转文字,显示出来的是:“你二舅到家了,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把他丢在服务区,他坐的下一班大巴。他说这周日他家里有亲戚过来,让你去一趟,他要把话说明白。”
然后是第二条:“李立,你去一趟吧。”
他锁了手机屏,把电脑也关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顶了一下桌腿,桌面上那个马克杯晃了晃,杯底一圈咖啡渍印在白纸上。
他出了公司,开车往回走。路上等红灯的时候他又把那条短信调出来看了一遍。“李总监,我是财务部林姐。刚才收到一封匿名举报邮件,点名说你违规报销了今年三月的餐饮发票,金额十二万八。董事长让你周一上午十点去他办公室。”
十二万八,和他看到的那个一万三千二对不上。
他想起一件事。三月份那批报销单里,他当时跟行政总监王宏碰过一次面,王宏手里有一沓发票说是要“并到你这边的项目里面走”,他说了句“先走流程”,王宏当天就提了申请,签完了他这边的审核之后怎么走的后续他没过问。
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点了导航回家。车开到半路,蓝牙连上了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个他没存过的号码。他接了,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一点笑腔。
“李立,我王宏。你方便说话不?”
“你说。”
“我今天在公司加班,看见你打卡记录了。你过来拿东西?”
“嗯。”
“你听说那事儿了?”
“听说了。”
王宏在那边笑了一声,短促的,像喉咙里挤了一下。“匿名举报那事儿是吧?我看了那封邮件,说是你一个人违规报销十二万八的餐饮发票。但我翻了一下三月份的账,十二万八那个数我有点印象,那是我们整个市场部当月餐饮报销的总额,不是你一个人。”
李立把车速降了一点,前面有个斑马线,一个骑电动车的老太太正慢悠悠地横穿。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那封邮件要么是瞎写的,要么是故意把总额安在你头上。但你那边走审批的餐饮发票只有两万六不到,我这边留了底。周一你去了办公室,如果有需要,我把明细带过去。”
“你帮我?”
“不是帮你。咱俩签过字的东西,出了事谁都跑不了。我上周五晚上收到一封匿名邮件,让我周一也去董事长办公室。邮件里说你那十二万八是咱俩分了。”
李立把车停在了斑马线前面等着,老太太已经过去了,但红灯还没变。他看了一眼副驾上的手机。
“王宏,你跟我说实话,三月十二号那个单子,一万三千二的川菜馆,收款方和发票抬头对不上,这事儿你知道吗?”
王宏那边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开口,语气没有刚才那么松了。
“知道。”
“怎么回事?”
“那顿饭是我请的人,但我当时手头的预算用完了,就走了你那条线的项目经费。发票和收款方的事,我当时跟财务那边打过招呼,让他们按我给的截图过的。那个收款方的个体户是我朋友,他帮我垫的钱。”
“垫了多少钱?”
“一万三千二。”
“他垫的,还是你垫的?”
“他垫的,我后来转给他了。”
“什么时候转的?”
王宏又沉默了三秒。这三次的沉默长度不一样,第一次像是思考,第二次像是犹疑,这一次像是措辞。
“上周三。”
“上周三?三月发生的报销,你上周三才转给他?”
“他中途跟我说不着急,我就拖了一段。上周他催我了,我转了。”
李立把车子重新启动,过了红绿灯,拐进自己住的那条街。路边几个小孩在拍皮球,他把车速放慢,从他们旁边绕过去。
“王宏,那封举报信不是你写的吧。”
“不是。”
“那你觉得是谁?”
“我觉得这事儿你要问赵志国。”
李立的脚从油门板上抬了起来,车子滑了两米,他踩了刹车。路面有点坡度,车身微微往后晃了一下。
“你说什么?”
“你上周不是跟你二舅吵过一架吗?我听你提过一句。那个人的举报信里写了几个内部流程编号,不是财务部的人查不到。我上周五查了一下访问日志,有三个账号在周三下午查过三月份的报销数据,其中一个是总经理秘书,一个是财务部的李姐,还有一个是来访登记系统里的人,用的访客号。”
“访客是谁?”
“登记信息写的是‘亲属探访’,找的人写的是你的名字。”
李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他想起赵志国上周三确实来过一次公司,说给他送一包他爸托人带来的腊肉,当时他在开会,让前台收了,赵志国在楼下坐了一个多小时才走。
“他一个外人,怎么查的数据?”
“他坐的是你的工位。”
李立的耳朵里嗡了一声。他想起来他那天中午回了办公室一趟,忘了关电脑,赵志国那个点正坐在他工位旁边玩手机。
“前台看的监控,他坐你工位的时候动了你的鼠标。前台以为是拿什么东西,没拦。”
李立挂了电话。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空调还在呼呼吹着凉风。他把座椅往后放了一点,仰头看着车顶棚上的那块遮阳板。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写着:“李立,我是赵志国的儿子,赵凯。我爸让我问你一句话。”
李立看着屏幕,没有点接受。
好友申请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赵凯在验证框里写完整的那句话。
“他说你如果不把那八千还了,他就把你公司里那个报销的事抖到税务局去。”
李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把座椅调回正常角度,挂挡,松手刹,打左转向灯,掉头。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的时候,他扫了一眼后视镜。后面一辆黑色的SUV紧贴着他的车屁股,闪了两下远光灯。
他踩了一脚油门,把距离拉开了一点。
前面是回老家的方向。
第3章
赵凯把地址发过来的时候,李立刚过第三个红绿灯。微信提示音响了一下,他扫了一眼屏幕,对方同意了好友申请,紧接着弹出来一条消息:“导航导到赵家坝村委就行,到了给我打电话。”
他没回。导航重新规划了路线,显示距离八十七公里,预计一小时二十分。他把手机卡回支架上,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膝盖上蹭了一下。手心有点潮。
出了城之后路越走越窄,双向四车道变成两车道,再走一段连中间标线都没了,只有两条水泥板拼出来的路,旁边就是水稻田。天开始暗了,云层压得很低,远山只剩下一个轮廓。他开了近光灯,光柱打在前面的路面上,能看清水泥板接缝处冒出来的草。
到赵家坝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村口有个小卖部亮着灯,门口坐着两个老头在下棋,看见车灯照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看棋盘。李立没停车,顺着导航往里面开。路窄得只够一辆车过,两边的民房挨得很近,有的院子门敞着,能看见里头晾着的衣服和码在墙角的柴火垛。
村委会门口的水泥坝子上停着一辆银色五菱宏光,旁边还有一辆红色三轮摩托。李立把车靠在五菱后面,熄了火。他坐在车里没急着下去,先看了一眼手机。他妈发了两条微信没接的语音,还有三条文字消息。最后一条是:“你到了给我回个电话。”
他没回,推门下了车。晚风裹着稻秆和湿土的味道灌进鼻腔,蚊子立刻围上来,在他耳边嗡了几圈。他抬手扇了一下,朝村委会那栋两层小楼走过去。楼里亮着灯,一楼大门开着,白色节能灯管的光把门槛照得发青。
他还没走到门口,里头就有个声音传出来了。
“爸,人来了。”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速慢,带着点不情愿的拖腔。李立迈过门槛,看见一楼是个活动室,摆着两张乒乓球桌,靠墙有一排塑料椅,窗户上贴着退了色的红色剪纸。一个穿深蓝T恤的瘦高个儿靠在乒乓球桌边上,手里捏着手机,看见他进来抬了一下下巴。
赵凯比李立印象里高了一大截,胡子刮得干净,但颧骨上有一片暗红的痘印。他没笑也没招呼,只是把手机塞回裤兜里,朝里面那扇门偏了偏头。
“我爸在里面。”
李立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里面那间屋子门开着半扇,露出来一截桌腿和一把藤椅的扶手,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热气正从杯口往上飘。
他走进去。屋子不大,放着一张方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年历和一张泛黄的“招财进宝”印刷画。赵志国坐在正对门口那把藤椅上,换了一件藏青色的夹克,领口拉链拉到锁骨位置。他面前摆着两副碗筷,一盘花生米,一盘切好的猪头肉,还有一瓶开了盖的白酒。他看见李立进来没站,只是把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坐。”
李立在对面坐下。赵凯跟进来,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侧面,把门带上了。门合拢的时候那声“咔嗒”在安静的屋子里有点响。
赵志国往一个空碗里倒了酒,推过来。酒液在碗底晃了两下,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喝口。”
“不喝,开车。”
“那就放着。”
李立没动那碗酒。他看着赵志国的脸,灯管的光从上方打下来,照得他眼窝深了一截,嘴角有一道没擦干净的红油印子,是刚才吃猪头肉留下的。
“你叫我来,什么事。”
赵志国夹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慢悠悠地咽了。他把筷子横放在碗沿上,身体往后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
“你妈跟你说清楚没有?”
“说什么?”
“八千块。”
李立没接话。赵志国偏了一下头,看了赵凯一眼。赵凯从裤兜里把手机摸出来,拇指划了两下,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李立。屏幕上是一个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收款方是李立他爸的卡号,金额八千,日期是六年前。
“你看清楚了,这钱是我爸转给你爸的。你说还了,我没收到。”
李立看了那截图一眼。他没有凑近,也没有伸手去拿手机。他只是把视线从屏幕上抬起来,看着赵凯的脸。
“这截图我见过。”
赵凯皱了一下眉。
“你见过?”
“你爸上个月给我妈发过一回。我妈截给我看了。”
赵志国的手从肚子上放下来了,身体往前倾了一截,椅子腿蹭了一下地砖,发出一声短促的“吱”。
“那你更该知道,这钱没还。”
“我没说没还。”
“那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这钱还过。”
赵志国的嘴唇紧了一下。他把手按在桌面上,指尖敲了两下,指甲磕在木头上的声音干燥沉闷。
“谁还的?什么时候?你还的是现金还是转账?收据呢?”
“我爸还的。六年前的十月十九号,现金。当场还的。”
“当场?哪个当场?”
“在你家堂屋。舅妈当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中途出去接了个电话。你接过钱数了一遍,点了头,说行了。”
赵志国的脸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细微,嘴角往右边扯了一小截,扯完又弹回来,像是肌肉自己动了一下。
“我没数过。”
“你数了。”
“没数!”
赵志国的声音拔高了,赵凯在旁边动了一下椅子,低头把手机锁了屏。屋子里安静了几秒,外面的青蛙叫传进来,隔着墙壁闷闷的。
李立把目光从赵志国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盘花生米上。有几颗花生衣剥碎了散在盘子边上,蘸了一点酱油色。
“二舅,你今天叫我来,不是跟我说这八千的。”
赵志国的呼吸粗了一下。他伸手端过那个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叶梗沾在下嘴唇上,他用拇指抹掉了。
“那你觉得我叫你来干什么?”
“你让我公司报销那件事。”
赵志国端着缸子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放回桌上。他没否认,也没承认。他把缸子放下之后,两只手叠在一起,拇指互相绕着圈。
“你公司那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上周三去我公司,坐了我工位,动了我的电脑。”
“我去给你送腊肉。”
“你看了报销系统。”
“我看了又怎么样?那是你电脑,你电脑没锁屏,我随便点了一下,谁知道点出来什么东西。你要告我偷看?你告去。”
赵志国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着,带着一种很淡的、像是摆好了棋子的笑。他把手从桌上拿开了,往后靠回椅背,椅子又“吱”了一声。
“李立,你自己想想。你那公司报销是不是你签的字?你签了,钱是不是打到你账上的?税务局查的是你的银行流水,不是我的。我就算看了,那东西它也不是我的错,它从你电脑里出来的。”
李立没说话。他把左手放进口袋里,摸到了车钥匙的锯齿边,指腹来回蹭了一下金属的棱。
“你想要什么。”
“我要什么?”
赵志国笑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点白天的酒气。他伸手把那碗酒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你这孩子从小就不懂人情世故。你爸住院的时候谁帮你妈跑前跑后?你考上大学的时候谁给你塞了五百块钱?你舅舅我是做买卖的,买卖就得讲规矩。你欠我的,你得还。”
“欠你什么?”
“欠我一个态度。”
赵志国把碗放下,食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今天你要是好好跟我说,二舅,那八千我回去查查,查清楚了我给你一个交代。你哪怕骗我一句,我都认。你把我丢在服务区,让我自己在太阳底下站了四十分钟等大巴,你觉得这事完了吗?”
“所以呢。”
“所以你把那十二万八的锅背了。”
李立看着他的眼睛。节能灯管的光映在赵志国瞳孔里,变成两个缩小的白点。
“什么叫背了。”
“你周一去公司,主动跟领导说,那批发票是你自己操作的,跟别人没关系。公司要是罚你,你就认。要是开除你,你也认。税务局那边我有路子,你只要认了,我保证查不到你头上。”
赵凯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赵志国没看他,继续盯着李立。
“你让我扛一个我没做过的事?”
“你签了字,那就是你做的。”
“那十二万八不是我一个人签的。”
“你是不是想拉别人下水?”
赵志国的声音沉下来了,把“别人”两个字咬得很重。李立注意到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赵凯的手机亮了一下,又锁了。
“王宏把钱转给那个开川菜馆的朋友了。上周三。周一他能拿转账记录出来。”
赵志国的表情动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明显。他的眉心跳了一小截,两条眉毛之间的皮肤皱起来一瞬,又展开。
“谁跟你说的?”
“王宏自己说的。”
赵志国转头看了一眼赵凯。赵凯低着头在划手机,没抬头。赵志国把脸转回来,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这次节奏比刚才快。
“那就不用你扛全部了。你扛一半,六万四。反正那顿饭你也有份。”
“我没吃过那顿饭。”
“你签字了。”
“我签的是行政流程。”
“那也是在你的项目下面。”
李立站起来。椅子腿刮了一下地砖,赵志国仰头看着他,脖子往后缩了一寸。赵凯的手机停了,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要走?”
“你说完了?”
赵志国从椅子里站起来,动作比李立慢半拍,起身的时候手掌撑了一下桌面,搪瓷缸子被他碰到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一片,洇开在桌面上。
“李立,你走之前想清楚。你爸下个月还要做介入,你妈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三,你那车每个月还八千。你要是把公司弄丢了,你拿什么给你爸治病?”
李立已经走到门口了。他的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二舅。”
“嗯?”
“你刚才说你在做买卖。你在做什么买卖?”
赵志国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赵凯在旁边插了一句:“我爸搞了个养鸡场,在村后头。”
李立转过头。赵凯说完那句话之后又低下头划手机了,屏幕上是个微信聊天界面,对方头像是个年轻女孩。
“养鸡场?”
“嗯。”赵志国把搪瓷缸子扶正了,“去年贷了三十万。今年行情不好,饲料涨价,鸡卖不上价。我现在欠着银行十八万。”
李立把手从门框上放下了。他转过身,看着赵志国。屋子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窄又长,一直拖到赵志国的鞋尖前面。
“你缺钱。”
“我——”
“你缺钱,所以你看中了我那十二万八的报销单。你觉得我能扛,你让赵凯去查我的公司,你坐我的工位翻我的系统,你找税务局吓我。你怕我还不上那八千,不,你怕我不管你。”
赵志国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说话。他站在方桌旁边,一只手还搭在搪瓷缸子的把手上,指关节泛白。
“二舅,你上周三来我公司,不是来送腊肉的。你是来翻我有没有把柄的。你翻到了报销单,你高兴坏了,你觉得你捏住我了。”
“我……”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翻那个系统的时候,系统日志留了记录。你今天不给我发那条消息,我还不会去查访问日志。你让赵凯加我好友,用税务局的字眼吓我,你有没有想过,举报匿名邮件里那些内部流程编号,只有公司内部的人才能拿到。”
赵志国的嘴唇开始抖。赵凯在旁边猛地抬了头,手机屏幕扣在腿上。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李立把门拉开。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稻秆和湿土的味道,还有青蛙的叫声。赵志国站在屋中间看着他,灯光把他的影子打得很短,像一块暗色的积水。
“周一我会去公司。那笔账怎么来的,怎么走,谁经手,谁签字,我会查清楚。你找税务局也好,你找谁也好,你来。”
李立跨出门槛。
身后传来赵志国的声音,这次没有了刚才的硬,像沙粒被水泡软了。
“李立,你爸上回住院,我垫的那五千——你妈说那算借的。那五千我还没跟你算。”
李立在门口站住了。他背对着屋子里的人,看着外面黑沉沉的院坝,水泥地面上停着他的车,车灯反射着一小块月光。
“那五千,你自己找我爸要。他人在医院,床头有二维码。”
他往前走。身后的门没有关,赵志国在里头又喊了一句话,他听清了。
“你爸那病能拖多久你心里没数?你想让他死在医院里?”
李立走到车门旁边。他伸手拉开车门的时候,手心碰到了冰凉的门把手,金属的触感让他手指蜷了一下。
他没回头。
他发动了车。引擎启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村夜里很响。他挂了倒挡,车身慢慢往后退,后视镜里能看见村委会门口那两盏灯,还有灯下站着的那个人影。赵志国站在门槛里面,没出来,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李立把车打正,车头对准来时的路。他踩了油门,白色轿车沿着窄路往外走,后视镜里那两盏灯越来越小,最后被拐角挡住了。
路两边的田里蛙声连成一片。他把车速放慢,因为前方路中间蹲着一只橘色的猫,被车灯照得眯起了眼。他按了一下喇叭,猫弹起来窜进了草丛。
手机在支架上亮了一下。又是他妈。
这回是一条转账消息。
金额:八千元。转账说明:“你二舅的钱,我替你还了。你别再跟他闹了。”
李立把车停在路边,看着那条转账消息。
他没有收款。
他把手机从支架上拿下来,拨了一个电话。对方接得很快,声音有点哑,像是已经躺下了。
“王宏,你今天说的那个访问日志,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看过?”
“就我一个人查过。”
“你确定?”
“确定。我让IT老刘调的数据,他直接发给我的,没走邮件。”
李立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塑料的触感有点凉。
“那封举报邮件是什么时候发的?”
“上周五,下午六点零三。”
“周五下午六点,公司下班了。”
“对,所以我说是匿名。”
李立把手机拿开了一点,切换到他妈的微信界面,看了一眼那条转账消息的时间。
今天中午,十一点四十二。
赵志国在服务区骂他的时候,他妈的转账消息还没发。
他把电话重新贴回耳朵边。
“王宏,你说实话,举报信里有没有提到我二舅的名字?”
王宏那边安静了。
“没有。”
“有没有提到养鸡场、贷款、或者任何跟赵志国有关的字眼?”
“没有。那封邮件写的全是财务数据,很专业,像是财务部的人写的。”
李立把手机挂了。
他坐在车里,发动机还在怠速运转,空调的风吹在他脸上,凉丝丝的。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又看了一眼他妈那条转账消息。
他点了收款。
然后他给他妈回了一条:“钱我收了。周一我去医院看爸。”
消息发出去五秒,他妈那边弹回来一个“好”字。
李立把手机锁屏。他抬起头,通过前挡风玻璃看着前面黑漆漆的路,远光灯打出去的光柱里飘着细小的飞虫。
他换挡,松刹车,车子重新往前走。
路两侧的田埂上每隔几十米就有一根电线杆,投着昏黄的光。车里很安静,他没有开音乐。
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他存过的号码——董事长秘书。
“李总监,周一的会议时间改了。改成上午八点半。董事长说让你早点来。”
李立把短信看了两遍。
他看了一眼车载时间,晚上九点零七。
他踩了一脚油门,车速从五十提到八十。车灯照在路面上的范围扩了一截,能看清更远处的弯道。
前方弯道尽头有一盏路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SUV。
那辆车没有开灯,停在路的右侧。李立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脸朝着他这辆车来的方向。
他没看清脸。
他也没减速。
车子过了弯道之后,后视镜里那辆SUV的尾灯闪了一下,亮了。
然后它跟了上来。
距离大约一百米,远光灯照进了李立的后视镜,白花花的一片。
第4章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那两团白光保持着恒定距离,大概一百米出头。他松了油门让车速降到六十,那辆SUV也跟着降了速,车距没变。他又踩了一脚油门把速度提到九十,后视镜里的白光亮了一瞬,距离拉近到八十米左右,又稳住了。
李立把视线收回来,盯着前面的路。这段县道弯多路窄,两侧没有路灯,只有偶尔几户人家的院灯从路边闪过去。他把手机从支架上拿下来扔到副驾驶座上,右手扶着方向盘,左手去够储物箱,摸出了一把多功能折叠刀。金属外壳冰凉,他把它塞进了车门储物格里面,刃口没打开。
他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那辆车还在,近光灯已经关掉了,换成远光灯直直地打在他的后窗上,整个车厢里亮得刺眼。他把后视镜掰了一个角度避开反光,脚下油门没松。
前面是个岔路口。导航提示向右,一条更窄的水泥路,往山坡上走。他没犹豫打了右转向灯,拐过去的时候车身颠了一下,路面有块地方塌了一半,补过一层碎石子。拐过去之后他扫了一眼后视镜,那辆SUV没有跟进来,它停在岔路口的位置,双闪亮了两下,然后熄了。
李立把车速降下来,停在半坡上。他透过驾驶座车窗回头看,岔路口那辆黑色SUV已经掉头了,两盏尾灯沿着原路往回走,越来越小,最后被拐角挡住。
他靠回座椅,手心的汗让方向盘皮套有点打滑。他把空调出风口对着手掌吹了一会儿,重新起步往山上开。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六公里,他妈的地址,家。
开到楼下的时候十点过了一刻。他把车停在单元门口路边,熄了火,坐在车里待了一会儿。小区里的路灯坏了一半,剩下一盏在入口处亮着昏黄的光,几只飞蛾围着灯罩转。他没有立刻下车,把车门储物格里的折叠刀拿出来揣进裤兜,又把手机从副驾驶座上捞起来看了一眼。
一条微信,二十分钟前,他妈发的。“你到哪儿了?”
他回:“楼下。”
他推开车门上楼。老小区的楼梯灯是声控的,他每上一层就跺一下脚,灯一层层亮上去,昏暗的黄光把他影子拉长又缩短。三楼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电视机的蓝光。
他推门进去。客厅里电视机开着,播的是一档重播的调解类节目,一个穿西装的主持人在劝两个老人不要为了房产证吵。他妈坐在沙发上,身上披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攥着遥控器,看见他进来把电视静音了。
“吃了没?”
“吃了点。”
“厨房锅里还有粥。”
“待会儿喝。”
她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身体晃了晃才站稳,伸手扶了一下沙发扶手。李立走过去在茶几旁边蹲下,帮她把拖鞋捡正了。
“妈,你坐着。”
她没坐。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头顶的白炽灯照着她花白的发根,染过的黑色长发里新长出来的白茬子一截一截的。
“你二舅怎么说的?”
“他让我扛一件事。”
“什么事?”
“公司的事,报销的问题。”
她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憋了很久才吐出来的。她重新睁开眼的时候眼角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掉下来。
“他跟我说了。”
“跟你说什么?”
“说你在公司做了不好的事,说你贪了钱。他说如果你不去自首,他就报警。他说他是为你好。”
李立的手停在膝盖上。他看着她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压住了。
“妈,我没贪钱。”
“我知道。”
“你知道?”
“你是我儿子。你从小到大,买菜找回来的五毛钱都放玄关抽屉里。”
她转身走进厨房,端了一个小碗出来,碗里装着热粥,旁边搁了一碟腌萝卜条。她把粥放在茶几上,自己重新坐回沙发里,把电视完全关了。
“你二舅跟我打电话的时候,第一句话说你把他丢在服务区了。我没管这个。第二句话说你公司犯了事,他让你扛。第三句话说,如果你不扛,他手里有证据。”
“什么证据?”
“他没说具体。”
李立坐在茶几边上,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烫了一下舌尖。他把碗放下来,看着碗里浅浅一层米汤表面浮着的油花。
“妈,八千块钱你还他了,他还会再要。你信不信,过两天他又会说你爸还欠他五千。”
他妈没说话。她把腌萝卜条往他面前推了推,手背上老年斑的颜色在灯下看得清楚。
“周一你不是要去公司吗?去把事说清楚。别管你二舅说什么。他再打电话来我不接了。”
李立抬头看她。她没看他,目光落在茶几角落那一摞医院的票据上。牛皮纸信封露出一角,里面厚厚一沓,用橡皮筋勒着。
“爸下个月的手术费还差多少?”
“我跟你说了够。你管好你自己的事。”
“妈。”
“我说了够。”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他。
“你二舅的事,你别管了。他来电话我接,他来找我我出去见。你不要再跟他见面了。你那个公司,能保住就保住。保不住,换个地方上班,妈这儿还有退休金。”
她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李立坐在客厅里,一个人把粥喝完了。腌萝卜条脆生生的,咬下去的时候发出一点响声。他洗干净碗放回碗柜里,走到阳台上去站了一会儿。
老小区正对着一条窄街,街对面是一家关了门的五金店,卷帘门上涂着红色的“旺铺转让”四个字。再往远处看,是另外一栋居民楼的背面,几扇亮着灯的窗户像被切下来的黄方块贴在那面灰墙上。他靠在阳台栏杆上,把手机掏出来,翻到短信页面。
那条董事长秘书的消息还停在通知栏里。“改成上午八点半。”
他没有王宏的联系方式之外的任何公司高层电话。他翻了一下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老刘—IT”,点了拨号。响了五声对面接了,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在床上被吵醒的。
“喂?”
“刘哥,我李立。”
“李立?这大晚上的……”
“不好意思。我想问你个事,上周五你给王宏调了一批访问日志?”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翻身的声音,像是在确认旁边有没有人。
“对,王宏上周五下午找我要的,说查个流程。”
“日志的原件你还有吗?”
“在系统里。怎么,出事了?”
“没大事。明天周一,可能需要你配合调一下具体的操作时间。”
“行,明天上班了我拉一份给你。不过李立,那批日志我看了一眼,有三四个账号,其中一个好像不是咱们公司的人。登录IP是外网的。”
“什么IP?”
“我没记,明天上班了我发你。”
挂了电话之后李立在阳台上又站了两分钟。夜风凉了,带着隔壁楼飘过来的炒菜味和晾衣服的洗衣粉味。他转身回屋,路过他妈卧室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出来一个很低的声音,像是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扁,他听不清内容,但他分辨得出来那个语气,带着一种下决心的平静。
他没敲门。
第二天早上六点十分他醒了。天刚蒙蒙亮,客厅的挂钟秒针咔嗒咔嗒地转。他洗漱完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把裤兜里的折叠刀拿出来犹豫了一下,放在玄关鞋柜里了。出门的时候他妈卧室门还关着。
到公司的时候七点五十。写字楼大厅的保安换了一个人,是个年轻小伙子,看见他刷卡进来点了点头。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到十二楼的时候门打开,走廊里静悄悄的,灯还没完全亮起来,只有最里面几盏感应灯亮着。
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刚走进去就停住了。
有人来过。
他桌上那个马克杯被人从原来的位置移开了,放在键盘的右侧,杯盖没有盖。电脑显示器是亮的,登录界面显示他账号的最后一次登录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四。
他走到工位前,没有碰鼠标。他先看了一眼自己桌面的东西,笔筒位置没变,文件夹摆放的次序没变,但是抽屉的锁扣松了。他的抽屉平时习惯锁到第二道卡槽,现在卡在第一道。
他蹲下来把抽屉拉开。里面东西看起来没少,一个备用手机充电器、两包没拆的纸巾、一盒曲别针、一沓外卖单。他伸手摸了一下抽屉底部,指尖沾上了一点灰。但抽屉内壁靠右侧的位置,有一道新的划痕,金属的,像是被什么硬物刮过的。
他站起来,拿出手机给IT老刘发了条消息:“昨晚十一点半之后有人登过我账号吗?”
消息刚发出去,走廊那头传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节奏很快,越来越近。李立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见财务部的林姐正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脸色发白。
“李总监,你来了。”
“林姐。”
“董事长让你去他办公室,现在。他提前到了。”
林姐把文件袋递给他,手在微微发抖。李立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页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和报销审批截图,第一页顶部用红笔写了一行手写字:“与事实不符,需重新核实。”
“这个是谁批注的?”
“董事长本人。昨晚他来办公室了,十点到的,一点多走的。”
李立把文件袋合上,夹在腋下。
“林姐,你说实话,那封举报邮件除了发给董事长之外,还发给了谁?”
林姐看了他一眼,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发给了总经理、副总经理、财务总监,还有董事会里两个外部董事的私人邮箱。”
“一共多少个人?”
“七个。”
李立点了点头。他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问了林姐一句。
“七个人里,有没有一个姓赵的?”
林姐的表情变了。那个变化非常快,从困惑到恍然再到一瞬间的慌乱,像一滴墨在清水里化开的速度。
“你是怎么……”
“他上周三来过公司,坐了我工位。”
林姐的声音低下来,靠近了他半步,几乎是用气声说的。
“李总监,有件事我没敢在微信上说。上周四下午,总经理秘书张莉来财务部找我,说我给一个外面的人查过数据。我问她谁说的,她说有人给她发了一条短信,截图了我登录报销系统的操作记录。她说那是我公司的亲属,让我别声张。”
“她说的亲属是谁?”
“她没说名字。但上周三来访登记系统里,有一个名字填的是‘亲属探访’,探访对象写的是你。那个名字的姓,是赵。”
李立把手里的文件袋捏紧了一下,纸张边缘压出一道折痕。
“张莉人呢?”
“她今天请假了。她说老家有事,昨晚临时走的。”
李立朝董事长办公室的方向继续走。走廊里的感应灯一路亮过去,光在他前面展开。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没直接敲门,站在那扇深棕色木门前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
IT老刘回了消息:“查了,昨晚十一点三十八,你账号在办公室IP登录过。操作记录有一条:报销审批页面浏览,浏览时间是七分钟。”
李立把手机锁屏,抬手敲了那扇门。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他推门进去。董事长李国栋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茶,茶汤颜色很淡。他看见李立进来没有抬头,继续在翻手里的文件,翻了三页,把一个角折了一下。
“坐。”
李立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那椅子很矮,坐下去的时候视线比李国栋低了一截。他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没打开。
李国栋把文件合上了,往后靠了靠,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你知道我今天叫你来说什么。”
“知道。”
“你说说看。”
“三月有一笔餐饮报销,总额十二万八,走了我名下的项目经费。但这笔总额由多笔单子构成,其中经我审批签字的部分总额两万六,其余的部分由行政总监王宏经手审批。举报信里说全部是我一个人违规报销的,与事实不符。”
李国栋听完没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去,把椅子转了一个小角度,侧面对着窗户。
“你昨晚来过公司没有?”
“没有。”
“确定?”
“确定。昨晚十一点左右我在家里,跟我妈在一起。”
李国栋点了点头,把手机从桌面上拿起来按亮,翻了一下,又放下。
“那昨晚十一点四十分,有一个人用你的账号登录了报销系统,浏览了三月份全部餐饮报销单据的记录。这个操作记录的IP地址,是办公室内网。换句话说,有人用了你的工位和你的电脑。”
李立没说话。他看着李国栋的手指,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
“李立,你工作这几年的绩效我一直看在眼里。你这个位置,我不是随便给谁的。但这件事,不管是不是你操作的,你的账号被用了,你的工位被坐了,你的审批权限被一个外人用过了,这本身就是问题。”
“我知道。”
“另外有一件事。”李国栋把椅子转回来,正对着他,“那封举报信发出来之后,昨天下午三点,有一通电话打到了总经理办公室。对方自称是李立的舅舅,说如果你不严肃处理李立的违规行为,他就把相关材料提交给税务局。总经理做了录音。”
李立的手指蜷了一下。
“总经理怎么说的?”
“总经理说,公司会按流程调查。对方说,三天之内等答复。”
李国栋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日光已经亮起来了,玻璃上映出他的侧脸轮廓,下颌线条收紧了一截。
“李立,我不在乎你跟你舅舅之间有什么恩怨。我在乎的是,公司被人拿一个内部流程漏洞当把柄。那个漏洞是真有。报销审批的线上流程可以跨项目走款,这你知道。”
“我知道。”
“你周一找王宏,让他把三月那个单子的全部原始凭证整理出来,财务部会审计。你的部分,该认的认,不该认的把证据摆清楚。至于你舅舅那边,你告诉他,公司不接受外部要挟。如果他真把东西交到税务局,公司会聘请外部律师跟进,自己查自己。”
李国栋转过身,看着他。
“你还有没有别的要跟我说的?”
李立站起来。他把膝盖上的文件袋放在办公桌边沿,手指按在上面停了一秒,又拿起来。
“李总,我个人的事儿我自己处理。公司这边,周五之前我给您完整的情况说明。”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李国栋在后面说了一句。
“你舅舅那边,如果你需要公司法务出一个函,你可以提。”
李立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空荡荡的,林姐已经不在原地了。他走回自己办公室的途中手机震了一下,是IT老刘发来的一条消息,附了一张截图。
截图里是一段登录日志,时间昨晚二十三点四十四分。账号名是李立,IP地址是办公室内网。但那行记录的末尾,还有一栏“操作终端MAC地址”的标记,显示的是一串陌生的物理地址。
李立看着那串地址,走到自己工位前蹲下来,翻了翻主机背面的标签。
那一串数字不对。
他主机上的MAC地址,和他账号登录记录里显示的,不一样。
有人在别的地方,用他的账号登录了报销系统。
他靠回椅背,把截图放大看了一遍。那串MAC地址的前六位,和公司配给行政部的笔记本电脑的批次号段一致。
行政部。
他想起林姐刚才说的话:张莉请了假,老家有事,昨晚临时走的。
张莉是总经理秘书。
李立拨了张莉的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
他又拨了一次。响了两声,这次接了,对面是张莉的声音,带着很明显的紧张,像是刚哭过。
“李总监。”
“张莉,你跟赵志国什么关系?”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拍。
“他是我表舅。”
李立握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窗外的日光完全亮透了,照在他桌面上那杯没盖盖子的马克杯上,杯沿有一圈淡褐色的水渍。
张莉在电话那头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捂着话筒。
“李总监,上周四他来找我,让我帮忙查一个报销流程的审批记录。他说是你让他查的。”
第5章
李立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看了一眼通话界面,又贴回去。
“他说是我让他查的?”
“对。他说你那边不方便自己查,让我帮个忙。他说你是他外甥,家里有事你抽不开身,他替你跑一趟。我问他怎么证明是你的意思,他给我看了你们的微信聊天记录。那上面你说了一句话,原话是‘帮我查一下三月份餐饮报销的流程记录,让张莉配合你’。”
李立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到办公室窗边,把百叶窗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天光斜着打进来一道,照在桌面那沓文件上。
“张莉,那条微信不是我发的。”
电话那边安静了。安静的间隙里能听见张莉那边有车流声,像是站在室外。
“可那个账号是你啊。”
“什么账号?”
“他给我看的那个微信联系人,备注名就是李立,我认得出你头像,你那张在工位拍的照片,墙上挂着……”
“张莉。”
“嗯?”
“你点进去看过那个账号的微信号吗?”
张莉又安静了。这次的安静比刚才长,李立能想象到她在那边翻手机屏幕的样子。
“我没点。他拿手机给我晃了一下,我就看了那一条聊天记录。李总监,我上周三就请了假,今天也没上班,我不在办公室。你……你什么意思?”
“有人拿了一个和我同名的微信号去联系你。那个号的头像是我,但微信号不对。我的微信ID是li_li_0331,中间两个下划线,后面是数字。你回想一下他给你看的那个号,ID是什么样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口吸气的声响,像是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没记住。但那条消息内容我记住了,因为他说是你主动找的他,我当时心里还觉得奇怪,你平时从来不走我这边查流程。”
“张莉,你现在人在哪儿?”
“我在我男朋友家。我不敢回自己那儿,昨天下午有人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说让我别多嘴,说知道我家住哪儿。”
“短信截图你留着了吗?”
“留着。”
“发给我。”
挂了电话之后李立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盯着屏幕等了两分钟。消息进来的时候他点开看,是一条短信截图,来自一个不显示号码的匿名发送渠道,内容只有一句话:“张小姐,你知道该说什么。公司内部的事,说多了对谁都不好。”
他把截图保存下来,翻到通讯录里王宏的名字,拨过去。对面接得很快,王宏的声音比昨晚精神了一点,但还带着点赶路的喘息。
“李立,我正准备找你。我刚到公司楼下,你猜我在大厅碰见谁了?”
“谁?”
“你二舅。他坐在大厅沙发上,跟前台说找你。我进门的时候他看见我了,站起来指着我问,你就是王宏吧?我说是。他说他叫赵志国,让我转告你,如果今天上午不给他回话,他就上十二楼找董事长当面聊。”
李立闭了一下眼。窗外的日光透过百叶窗缝隙打在他眼皮上,一片橙红色的亮。
“他现在还在大厅?”
“在。跟前台要了一杯水,在那坐着,还带了公文包。”
“公文包?”
“一个黑色手夹包,很鼓。我猜里头装的可能是举报信打印件。”
李立睁开眼,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食指抵着太阳穴揉了揉。
“王宏,你帮我一件事。你从前台那边路过,跟他打个招呼,就说我十点半开会,现在不在办公室,让他先去二楼咖啡厅等。你带他去。”
“然后呢?”
“然后你正常上楼。剩下的事我来。”
王宏在那边顿了一拍,声音低了一度:“你确定?”
“确定。”
挂了电话之后李立拉开办公室门,看了一眼走廊。空无一人。他走到电梯间按了下行键,没有等电梯,直接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楼梯。从十二楼走到底层,脚步声在水泥楼梯间里回响,每一层的感应灯都亮了。
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从消防通道的门缝里看了一眼。赵志国果然坐在大厅右侧的沙发区,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重新梳过,左手边茶几上放着一个黑色手夹包和一个纸杯。他正低头看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慢慢划着,嘴角抿成一条线。
前台两个小姑娘低头凑在一起说话,不时朝沙发的方向看一眼。李立退回消防通道,从楼梯间绕到侧门出了写字楼。外面的太阳已经升高了,晒得地面发烫。他绕到写字楼背面,那里有一个员工专用的后门,通到配电房旁边,平时很少有人走。
他从后门刷卡进去,穿过配电房和保洁工具间,从一个不常用的货梯上了二楼。
二楼咖啡厅还没正式营业,灯开了但吧台后面没人。他找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背对着电梯口,面前放着一把塑料号码牌。他给赵志国的手机号发了一条短信:“二楼咖啡厅,我在最里面靠窗。你来。”
十分钟后电梯门开了。赵志国夹着那个黑包走出来,站在咖啡厅门口扫了一圈,目光在最里面那扇窗户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他在李立对面坐下,把黑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搭在包面上。他没有点东西,也没有脱外套,只是盯着李立的脸。
“你肯见我了。”
“嗯。”
“昨天晚上你走得太急,话没说清楚。”
李立把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桌面上,看了赵志国一眼。日光从侧面窗户照进来,赵志国颧骨上有一道没刮干净的新鲜胡茬,眼下浮着一层青黑。
“二舅,你今天来,带的什么?”
赵志国的右手在包面上拍了一下。那声音不重,但干脆。
“你公司的举报信,打印件。原件我存着,这是我准备交税务局的那份。”
“给我看看。”
赵志国犹豫了一瞬,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没有递过来,而是放在桌面上,一只手压着信封的上沿,食指和中指按在封口处。
“你看可以,但不能拿走。”
“我不拿走。”
赵志国把信封推过来。李立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三页A4纸。第一页是一封打印的举报信,落款处没有签名,没有日期。内容和他听说的差不多,说他利用职务之便违规报销餐饮发票十二万八,附了几笔具体金额和对应日期。第二页是几张报销审批截图的打印版,上面有他的电子签名和审批时间戳。第三页是一份附件列表,列了七八条所谓的“证据”。
李立看得很慢,每一行字都读完了。他看到第三页最后一条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附件列表第七条写的是:“李立与外部人员赵志国的亲属关系证明,可证明其存在利益输送链条。”
他把纸叠好放回信封里,推回去。
“赵凯查的?”
“什么?”
“这上面数据,日期精确到时分秒,是报销系统后台导出来的数据。赵凯上周三用我电脑导出过一次,对吧。”
赵志国的眼皮跳了一下,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你让他查,他查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这份打印件里提到的‘利益输送链条’,指什么?你跟我之间的什么利益?你问我要过一千块钱,我没给。你问我要过八千,我妈还了。你手里有什么凭证能证明我们之间有利益输送?”
赵志国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他把信封拿回去重新塞进黑包,拉链拉上。拉链头碰到金属扣环,发出一声轻响。
“李立,你再怎么狡辩也没用。你在那个公司做了三年,你签的字跑不了。”
“我签的字跑不了。但那份附件列表里的第七条,你猜公司审计部门看到之后,第一件事会查谁?”
赵志国的手停在拉链头上。
“查你。”李立的声音压得很平,“因为他们会想,一个外部的亲属,怎么拿到的公司内部数据。他们会查访客记录,查工位监控,查系统登录日志。你侄子赵凯上周三坐我工位的事,摄像头拍到了。”
赵志国的喉咙动了一下。他的视线从李立的脸上移开,落在桌面那把塑料号码牌上,又移回来。
“你吓唬我?”
“我不吓唬你。我说的是公司流程。你举报我之前,没想过你自己的名字会出现在附件里吧。你如果让赵凯别把亲属关系那一栏写进去,这份举报信可能更干净一点。”
赵志国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的手从黑包上拿开了,放在膝盖两侧。这个角度让他的肩沉下来了一截,整个人矮了半寸。他的目光在空气中散了散,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来盯住。
“李立,你爸的医院……”
“我爸的医院,你现在就可以去。门口有二维码,扫了就能交费。你给他垫了多少,你扫多少。我昨天跟我妈说了,你找我爸要的钱,我家一分不欠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赵志国的嘴唇发干。他舔了一下下唇,舌尖扫过的时候那层白皮翘起来一点。他看着李立的眼睛,眼底那层青黑色更深了。
“我那个养鸡场,贷款下个月到期。银行打电话来说,如果还不上,他们要收设备。”
李立没说话。
“你舅妈上个月查出来甲状腺结节,医生说要做穿刺。赵凯那边谈了个对象,人家女方家里要求在县城买房,首付要十五万。”
赵志国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中间断了一截,又接上。
“我昨天不是来找你要钱。我是想让你帮我一把。你那个公司报销的事,是我自己查的,我承认。我是想着,如果我能捏住你一点把柄,你就会听我的。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我就想让你给我凑一点,五万也行,三万也行,让我先把贷款那关过了。”
他把脸别过去,对着窗户的方向。外面的日光照着他的侧脸,能看见他眼角那几条皱纹的走向。
“李立,你是赵家的人,你爸那边没有什么别的亲戚了。我就你妈一个妹妹。我跟你说实话,你爸住院那次我垫的钱,我不是图你们还。我是想让你妈记着,让记着我们家有人在。”
李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咖啡厅里很安静,吧台后面的制冰机突然嗡了一声,冰块落下来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了一圈。
“二舅,你查我公司的事,张莉是你的线人。你让她帮你查报销流程的审批记录,你甚至做了一个我的假微信号去给她发消息。你做到这一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是我二舅?”
赵志国的头转回来。他看着李立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从下往上涌的,带着一点水光的反照。
“想过。”
“想过你还做?”
“因为你是我外甥,所以我知道你不会把我怎么样。”
李立把手机拿起来,按亮屏幕,翻到短信页面,把张莉发来的匿名威胁短信截图划出来,转过去给他看。
赵志国看了一眼,瞳孔缩了一下。
“这不是我发的。”
“我知道不是你发的。”
“那是谁?”
“二舅,你把举报信和那十二万八的数据给了谁?”
赵志国的额头沁出了一层汗,细密的,在灯下亮晶晶的。他把手伸进外套内兜摸了摸,掏出一包纸巾擦了擦,纸巾团在手里攥成球。
“给了赵凯。他说他帮我去打印,寄给公司的。”
“赵凯把这份东西还给了谁?”
赵志国停下来。他把手里那个纸球放在桌面上,看着它慢慢松开一点,又缩回去。
“他上周五跟我说,他有个朋友在成都做公司注册代理,认识一些财务方面的门路,可以帮我把东西交到关键的部门。他说那个人有办法让举报信被重视。”
“赵凯那个朋友叫什么?”
“叫……叫什么立诚,他管人叫王哥。”
李立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把王宏的电话拨出去,只响了一声对面接了。
“王宏,你认不认识一个在成都做公司注册代理的,姓王,名字里带一个诚字的?”
王宏在那边安静了两秒。
“王诚?认识。他以前是我们公司合作的外包服务商,给行政部做过几个月的工商登记代办。去年合同到期就没续了。”
“他有没有可能拿到公司内部的报销数据?”
“有。他去年在行政部办公期间,接触过财务系统的测试环境权限。如果那个测试账号没有彻底注销,他确实能登录。”
李立挂了电话,抬起头看着赵志国。赵志国的脸上血色退了大半,嘴唇发白,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指关节捏得发青。
“二舅,你被赵凯骗了。他要的不是帮你,他是用你的举报信当敲门砖,从王诚那里换东西。王诚要的是公司内部数据,赵凯拿了你查到的报销单去给了王诚。王诚拿到了数据之后又做了什么事,我不知道,但现在的情况是,公司财务系统的历史数据可能已经泄露到外部了。”
赵志国站起来,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响。他站在桌边,低头看着李立,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
“李立,你说的是真的?”
“你给他那份举报信原件的时候,你看了他手机没有?”
赵志国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他伸手去拿那个黑包,手指碰到拉链头的时候在抖,扯了两下才拉开。他翻出手机,拨了赵凯的号码。
响了一声,被挂断。
又拨。响了两声,接通了。赵志国按了免提,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声明显不耐烦的拖腔。
“爸,干嘛?”
“赵凯,那个王诚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边安静了。
“你问这个干嘛?”
“我问你他是不是在做你们公司数据的事?”
“爸,你别管了。这事儿本来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你把举报信交给王诚,后面的事你就别插手了,他答应给我的那笔钱够咱们家还贷的。”
赵志国的脸剧烈地抽了一下,他张嘴想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变成一声含混的吞咽声。
“赵凯,我是你爸。”
“我知道你是我爸。所以这事儿我来办,你别管。你那套老办法行不通,你又拿不住李立。王诚这边路子硬,他把数据往外一转手,几万块钱就到手了。你贷款的事我给你办,你还操什么心?”
赵志国握着手机的手在抖。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李立从椅子里站起来。他伸手把赵志国手里的手机接过来,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
“赵凯,我是李立。你告诉王诚,今天下午三点之前,让他把从你们那边拿到的所有公司数据删干净。如果他不同意,我会把那份举报信附件里关于亲属关系的部分单独提取出来,交给公安机关处理。侵入公司内部信息系统获取数据,刑法第二百八十五条,你让他自己查。”
电话那头安静了长长的三秒。然后赵凯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整度。
“李立,你狠。”
李立把手机还给了赵志国。赵志国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黑包的拉链还开着,里面的牛皮纸信封露出一个角。
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了,王宏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王宏朝李立点了点头,然后侧过身,让出身后那个人。
“李立,这是公司法务部的路律师。李总让我带他下来,说如果你二舅还在公司,他正好聊几句。”
路律师朝赵志国伸出一只手。
“赵先生,关于您近期向公司提交的举报材料,我们有一些流程性的问题需要和您核实。方便的话,我们去三楼会议室聊。”
赵志国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又看了一眼李立。
李立没说话。他把桌面上的塑料号码牌拿起来放回吧台,转身往电梯口走。
走出两步的时候,身后传来赵志国的声音。很轻,像一粒石子落在棉花上。
“李立。”
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爸住院的时候,我在医院守过两个晚上。那年你刚毕业,你妈不敢跟你打电话,怕你分心。我跟她说,没事,有我。”
李立站在电梯口,手指悬在按钮上方。
“那个信封里,附件第七条是我写的。我是想着,有了那条,公司就会觉得你跟我有牵连,就会找你谈。”
李立按了按钮。电梯门打开,里面空空的,灯光白而冷。
他走进去,转过身面对门外。
赵志国站在咖啡厅的过道里,站在他的视线尽头,隔着一个摆满空桌椅的大厅。日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把赵志国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伸到吧台旁边的绿植盆栽下面。
电梯门合拢之前,李立说了一句。
“二舅,你查我的时候,没查查赵凯在跟谁合伙做代办注册吗?”
门关上了。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李立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条微信,来自赵凯。
消息里只有一张图片。
是一张截图,截图内容是一份电子版合同的第一页,签约方一栏写着李立的名字和身份证号,乙方一栏盖着一枚模糊的章。
合同名称:《公司注册代理服务协议》。
日期是今年一月。
李立从来没签过这份合同。
电梯到了底层。门打开,大厅的光涌进来。
他看着那张截图,拇指在屏幕上停着,没有动。
第6章
他拿着手机站在电梯里没有出去。电梯门开了一次,又缓缓合上了,他按了B2,地库。地库的灯光冷而寡淡,灰蒙蒙的水泥地面上凝固着一层旧机油和轮胎橡胶混合的味道。他把车找到,坐进驾驶座,门一关上就安静了。
他把那张截图放大看了一遍。合同模板很粗糙,格式是填表式的,甲方一栏手敲了他的姓名和身份证号,身份证号没错,一个数字都没有错。乙方那枚章模糊得厉害,只能辨认出“成都某某企业服务”几个字,中间的法人签名是一片波浪线。
他点开微信对话框,打字:“这份合同哪儿来的?”
赵凯的回复很快,像是正等着:“王诚给的。他说这是你签的代理服务协议,你委托他代办了一家个体户执照。执照上的名字叫‘成华区立立餐饮店’,注册地址是你家楼下那个商铺。”
李立看着屏幕。“立立餐饮店”五个字让他后颈的皮肤收紧了。那个商铺他认识,街对面五金店旁边的一个门面,空置了快两年,卷帘门上贴着的“旺铺转让”四个字他每天下班都能看到。
他又打了一行字:“注册时间?”
“今年一月十六号。”
一月十六号是周三。他翻了一下手机里的日历,那天他在公司开会开到晚上八点,然后去医院陪了他爸一夜。他记得那天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一整晚,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改PPT。
他没有签过任何委托合同。他也没有去过那家商铺。但身份证号和地址都准确,准确到他没有办法用“搞错了”来说服任何人。
他拨了王宏的电话。这一次接起来的时候,王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明显的紧绷。
“刚才法务那边的人跟我说了一件事。他们查了一下外部合作商名单,王诚去年底跟我们公司合同到期之后,还保留了一个测试账号的访问权限。那个账号在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二月期间,一共导出过七次报销系统的完整数据表,其中有三次的导出时间正好是你部门发起批量报销审批的窗口期。”
“他导出那些数据干什么?”
“注册代办公司需要的材料里有一项是经营流水。他可能在用我们的数据做其他客户的财务证明。换句话说,他用我们公司的报销数据,去帮你那个‘立立餐饮店’做经营流水。”
李立靠在座椅上,头顶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他闭上眼睛,让那行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王宏,那个餐饮店的营业执照,法人是谁?”
“你。”
“注册资金多少?”
“三十万。”
三十万。十二万八的三倍不到,正好卡在不需要验资的额度线上。他睁开眼看着车顶棚上那一块灰白色的绒面,上面有一小片污渍,形状像一片被压扁的茶叶。
“王宏,帮我个忙。帮我查一下那个餐饮店有没有开过对公账户,有的话,开户行是哪家。”
挂了电话之后他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一点二十分。他启动车子开出地库,日光猛地灌进来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他没有回公司,也没有回家,他开上了二环高架,往西南方向走。导航上那个目的地的名字他打了三个字就跳了出来:市三医院。
到医院的时候快十二点了。住院部楼下那棵老槐树还站在那里,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他停好车,走进住院部大厅,消毒水的味道像一道厚门帘扑面而来。他走楼梯上了四楼,走廊里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滚动的声音细而均匀。
他爸的病房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双人间,靠窗那张床。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蓝白条纹的病床被面上。他爸靠在床头,戴着一副老花镜在看手机,屏幕上是抖音上那种养生视频。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把眼镜往下拉了拉。
“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周一吗?”
“下午没事,过来看看。”
李立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在床边的塑料凳上坐下来。他看着他爸的脸,比上个月又瘦了一圈,颧骨高出来一截,下颌的线条变得很利,皮肤底下能看到青色的血管走向。床头桌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藕粉,杯子外壁凝着一圈干掉的薄膜。
“你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你跟你二舅闹了不愉快。”
李立没接话。他把那杯藕粉端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爸,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去年冬天,你有没有把我的身份证复印件给过别人?”
他爸把手机搁在肚子上,摘了眼镜。他的眼睛比李立记忆里浊了一度,虹膜的颜色淡了一层,眼白上布着几根细红血丝。
“你问这个做什么?”
“有人用我的身份证号注册了一个体户执照。”
他爸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眼镜放在床头柜上,双手交叠搁在被面上,指关节上的老年斑在日光里很清楚。
“你二舅去年冬天来找过我一次。他说他在做一个项目,需要几份亲戚的身份证复印件去备案,问我能不能给他一份你的。我说那得你自己同意,他说就是系统里备个案,没什么影响。我没给。”
“他没拿到?”
“没给。但他坐我旁边坐了一下午,我中间去了趟卫生间,手机放在桌上。”
李立看着他爸的脸,那张脸平静地回望着他。午后日光在他们之间那一段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灰尘。
“他翻了你手机?”
“我不知道。但我回来的时候,手机放在抽屉里的,我走的时候在桌上。”
李立把手机掏出来,翻到赵凯发来的那份合同截图,给他爸看。他爸接过去看了一眼,又还给他,没有说话。他把头靠在床头板上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一小片,又落回去。
“李立,爸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你二舅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找别人的把柄。但他找了一辈子,也没找对过方向。”
李立坐在那里看着他爸的侧脸。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轻轻摇着。
“爸,那份合同的事我能处理。但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你问。”
“当年你借他那八千块钱,还了之后他有没有给过你收据?”
他爸转过头来。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几根细血丝照得更清晰了,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攒了很久才露出来的。
“他数了钱的,说行了,不用收据。我当时就该让他写一个。但我没写。”
“为什么没写?”
“他是你二舅。我以为他能记得。”
这句话在病房里停了一会儿。走廊那头传来护工推轮椅的声音,轮子碾过门槛“咯噔”一下。
李立站起来,把外套重新穿上。
“爸,我去办件事,晚点回来。”
他爸没有问他去做什么,只是把眼镜重新戴上,拿起手机划了一下,然后又放下了。
“别跟他动手。”
“我不动手。”
“也别跟他儿子动手。”
李立在门口停了一步,点了下头,出去了。
他下楼之后坐在车里没有立刻走,先打了一个电话给路律师。法务那边接得很快,声音像是刚从会议室出来,周围还有翻文件的动静。
“李立,你二舅那边我们谈完了。他说举报信里的数据不是他本人收集的,是他儿子赵凯提供的。他愿意签署一份声明,撤销对公司的举报指控,并承认材料来源不合法。另外他说了一件事,他说他儿子赵凯和一个叫王诚的人最近在做一个代办执照的生意,手底下有一批用他人身份证注册的空壳个体户。”
“有没有提到我的名字?”
“有。他说他听赵凯提过一个名字,是用了你的身份信息注册的。他当时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想应该告诉你。”
李立握方向盘的手停了一下。
“路律师,那份声明能发一份电子版给我吗?”
“可以。你邮箱给我。”
“另外帮我查一件事。成都这边注册个体户执照,如果法人没有亲自到场,需要的委托手续里有没有一份必须的附加材料?”
路律师在电话那边翻了一下文件,键盘敲了两声。
“委托代理人办理的话,需要法人身份证原件和一份书面授权委托书,委托书上需要法人签字。如果原件和委托书齐全,可以代办。”
“如果法人身份证原件没有,只有复印件呢?”
“那就办不了。”
李立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又贴回去。
“谢谢。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把座椅靠背调直,发动了车。他开上三环路往东走,到成华区政务中心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大厅里人不多,两个窗口开着,他把车停好走进去,排了三分钟的队,到了窗口前。
“你好,我想查一下一个个体户的登记信息。”
窗口里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把键盘拉过来。
“名字和身份证号。”
“成华区立立餐饮店,法人是李立。”
她敲了几下,屏幕上滚动了一排字,她停下鼠标看了几秒,又看了他一眼。
“这个执照是今年一月十六号注册的,注册地址是双林路二段三十七号附五号。法人是你本人?”
“是。”
“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看委托书。”
她迟疑了一下,点开了一个附件文档。她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了一眼,是一张扫描件,上面是委托书的模板,甲方签名栏有一个手写的“李立”,笔迹潦草,墨色偏淡。
李立盯着那个签名看了三秒钟。
那个签名不是他的。
他写字的时候“立”字的最后一横从来都带一个小勾,因为他小学练字的时候老师说过那叫收锋。但他眼前的这个签名,那一横是平的,直直地断了。
“这个委托书我能拍一下吗?”
“不能,但你可以申请调取存档,需要提供身份证原件和一份书面申请。”
“申请需要多久?”
“五个工作日。”
李立道了谢出了政务中心。外面的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软。他站在台阶上,把手机掏出来,给赵凯发了一条消息。
“赵凯,你那份合同里的委托书,签字是假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二十秒,赵凯没有回。他又发了一条:“王诚有没有告诉你,伪造法人签名注册执照,按照刑法第二百八十条,是可以追刑责的?”
又等了十五秒。手机屏幕亮了。赵凯的回复只有一行字:“我不知道什么委托书。”
李立把手机锁了,走回车里的路上他又拨了一个电话,这次是打给王宏的。对面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里有一声打印机出纸的声响。
“王宏,那个餐饮店的对公账户查到了吗?”
“查到了。开户行是成都银行双林路支行,户名是成华区立立餐饮店,法人代表李立,开户时间是今年一月二十号。开户当天有一笔三十万的资金转入,转入账户是一个对公账号,户名是赵凯科技服务部。”
李立站在车门外,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日光把他的影子缩成脚底下小小一团。
“赵凯科技服务部?”
“对。这个服务部去年九月份注册的,注册地址和你那个餐饮店在同一栋楼,上下层。”
“那笔三十万的资金,后来又去了哪儿?”
“当天转了二十八万到一个私人账户,户名是王诚。剩下的两万在同一天分三次提现了。”
李立坐进驾驶座,把车门关上,把手机放在方向盘前面,开了免提。
“王宏,周一这件事最后怎么处理?”
王宏在那边顿了一下,叹了口气,那口气里裹着某种松下来的意味。
“李总今天上午开了个临时会议,决定把测试账号的权限全部回收,外聘第三方审计公司对过去一年的报销流程做全面核查。王诚那边,公司会发律师函,同时向市场监管部门通报他涉嫌违规使用他人身份信息注册企业。你那边的处理,李总的意思是你得写一份情况说明,但你二舅已经签了撤销声明,举报信的事就不再追究了。”
李立把手机拿起来,关掉免提,贴着耳朵。
“那赵凯呢?”
“赵凯那个服务部,市场监管那边会查。他伪造委托书的事,你有证据吗?”
“政务中心有存档,我下周申请调取。”
“那就够了。”
挂了电话之后他没有立刻发动车。他坐在车里看着前挡风玻璃外那个政务中心的蓝色门牌,风把门口一棵银杏树的叶子吹得翻来翻去,正面是绿的,背面是浅灰色的。
他给路律师发了一条消息:“我需要一份关于伪造委托书注册个体工商户的法律意见书,另外帮我查一下这个情况是否适用刑法第二百八十条第二款。”
发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追赵凯。我是咨询,不是报案。”
路律师回了一个字:“好。”
李立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他往医院的方向开,路上等一个长红灯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微信。
他妈发的:“你爸说你去医院了。午饭吃了吗?”
他回了一个字:“吃了。”
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妈,二舅的事我跟公司说清楚了,你不用再担心他了。他那边的事我不管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车子拐进医院停车场的时候,他看见那棵老槐树下面站了一个人。灰色外套,黑包夹在腋下,背微微驼着,正仰着头看住院部的窗户。
李立把车停好,下了车,关上车门的声响让那个人回过头来。
赵志国站在那里,看见他之后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动。他的脸比早上更灰了一些,嘴唇上翘着一片干皮,眼眶泛红但没哭,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一排停好的车看着他。
李立走了过去。走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住,没有再往前。
赵志国先开口了。声音比早上哑了一大截,像砂纸擦过粗木面。
“赵凯那个营业执照的事,你是不是已经查了?”
“查了。”
“他能坐牢吗?”
“看怎么处理。”
赵志国的喉咙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有一道灰白色的折痕,像是今早出门的时候踢到了什么硬东西。
“我今天下午去找他了。他把我关在门外没让进。我在门口站了一个小时,他舅妈在屋里哭,他不开门。”
“我听到的跟你听到的不一样。他说他办那个执照是王诚让他办的,王诚告诉他,只要注册一批空壳个体户,用数据做流水,然后转让出去,每个能赚五千到一万。他说他不知道用的是你的身份证。”
李立看着赵志国。日光从槐树叶子中间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二舅,你知道我为什么开完会第一件事来医院吗?”
赵志国抬起头。
“因为我爸在住院。他住院的时候你说你守了两个晚上,今天我信了。但赵凯那个事是你自己种的因,你让他去查我公司数据的那一刻起,你就在把一根绳子往他手里递。”
赵志国的嘴唇动了动。他的眼眶红得更深了一层,但泪没有掉下来,只是眼底那层水光变厚了,像冬天的河面结了一层薄冰。
“李立,我把撤销声明签了。我以后不找你要钱了。”
“我知道。”
“赵凯那个事,你能不能不告他?”
李立看着赵志国的脸。那张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在日光里清清楚楚,像一份写满了字的文件,每一行都带着他前半生的痕迹。养鸡场的贷款、舅妈的甲状腺结节、赵凯的婚事,这些都压在他肩膀上,让他的肩膀朝前缩成了一个圆。
“二舅。”
“嗯。”
“我不告他。但我要他做两件事。”
赵志国的手攥紧了黑包的带子。
“第一,把那个餐饮店的执照注销。第二,他那些用其他人身份证注册的个体户,全部注销。”
赵志国点了点头。他点头的时候幅度不大,但很用力,下巴重重地压下去又抬起来,像在确认一件确定无疑的事。
“能做到。”
“第三。”
赵志国抬头看他。
“你去我爸病房坐一会儿。他一个人在屋里躺了一上午了。”
赵志国站在那里,看着李立。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把腋下的黑包换到左手夹着,转身朝住院部大门走去。
他走了三步,停了一步。
“李立。”
“嗯。”
“你妈那八千块钱,我明天取现金给她送回去。”
李立没说话。他看着赵志国的背影穿过停车场,推开住院部的玻璃门,消失在门后面。玻璃门合拢的时候反光晃了一下,把那件灰色外套的影子切断了。
李立转身走回自己的车边。他没有进住院部,他靠在车门上,抬头看着那棵老槐树。树叶在风里翻动,一片叶子落下来,打在他的肩膀上,又滑下去了。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路律师回的消息。
“法律意见书已发你邮箱。关于伪造委托书注册个体户的情况,如果法人本人不追究,一般不上升刑事案件。但注销流程建议尽快启动,避免后续产生税务风险。”
他回了一个“收到”,把手机锁了屏。
风又吹过来,带着医院楼下花坛里那种泥土和修剪过的草叶混在一起的气味。他把外套拉链拉上,绕过车头走到驾驶座旁边,拉开门的瞬间,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
这一次是他妈发来的语音。他点了转文字。
“你二舅上楼了,跟你爸在说话。你爸让我告诉你,让你别在楼下站着了,上去吃口饭。”
李立站在车门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风吹着他的头发,额前有一缕被撩起来又落回原处。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关上车门,锁了车,转身朝住院部大门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
停车场里那棵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水泥地面上,边缘被风吹得微微颤动。远处高架桥上有一辆车开过去,引擎声从半空传下来,模糊成一团低沉的嗡鸣。
他转过身,推开了住院部的门。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还在。护士推着药车从走廊那头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匀的声音。他走到病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来两个男人的说话声。赵志国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像把什么沉重的东西搁在了桌面上,在用空出来的手端起茶杯。
李立在门口站了一拍。
他没有敲门。他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门朝里打开的时候,午后的光从窗户灌进来,照在他脚边那一小块地砖上,又白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