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呢?我问你车呢?”
樊野把手机怼到我面前,屏幕上是小区地下车库的监控截图。画面里,我那辆白色宝来蒙了一层厚厚的灰,轮胎边上还有一摊可疑的水渍,看着跟报废车似的。我正蹲在花坛边扒拉那株快死的月季,听见他这声吼,手一抖,铲子差点戳进自己脚背。
我抬头看他,大热天的,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额头上全是汗,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他周末不是跟姑妈去钓鱼了吗?怎么这个点回来了。
“车在车库啊。”我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车在车库?你哄鬼呢?车不在车库!轮胎没气,电瓶亏电,启动不了!我下午要送客户去机场,你让我开什么去?骑你那破电动车?”他往前走了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那股子火气,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我心里咯噔一下。坏了,忘了这茬。樊野那辆车的保险杠上星期被他蹭了,送去修,本来说好今天能提车,结果修理厂打电话说零件缺货,要明天。我当时想的是,明天就明天,反正我车闲着。现在他要用车,我这辆车却趴窝了——被我自己开废的,也不能说废,就是没油没气没电,一个多月没动过。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车要常开!你倒好,每天骑个电驴子风里来雨里去,省那点油钱干什么?省下来能发财啊?”樊野越说越来劲,指着我的鼻子,“你自己看看,你看看你这一个月,除了上班就是在家伺候你那些破花,你什么时候管过这个家?你什么时候管过我?”
我心里那根弦绷了整整一个月,终于开始嗡嗡地响。我深吸一口气,想起我兜里那张卡,卡里躺着我上个月工资加提成,一共九万八。这笔钱,如果按照正常流程,今天应该到我的账上,然后由我来安排这个家的开销。但现在,这张卡里的钱,我动不了,一分都动不了。因为姑妈说了,我们家得统一管理,统一支出,每笔开销都要记账,不能大手大脚。
“樊野,车是我没照顾好,这个我认。但我一个月赚多少钱,钱去哪了,你心里没点数吗?”我看着他,尽量心平气和,“我一个月九万八,交到你姑妈手里,我兜里就剩两千块生活费和油钱。我怎么去加油?我怎么去洗车?我先得活着吧?”
他不说话了。他愣在那里,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住了喉咙,脸涨得通红。他大概是想起了姑妈那套“男主外女主内,财政大权要握在女人手里,但这个女人不能是媳妇,得是长辈”的理论。
“那是你姑妈!她也是为咱们好,怕你乱花钱。”他声音低下去,但还是维持着那副理直气壮的姿态,“再说了,钱不都在存折上吗?那能跑吗?不就是暂时替你管着吗?”
“是替我管着,还是替她自己管着,你心里清楚。”我轻声说完,转身回屋,不想跟他吵。但我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那点疼,才让我没有当场哭出来。
当初,姑妈说要来当我们的家庭会计,是樊野第一个点头的。他说他表姐就是被儿媳妇把钱骗光了,他们家不能重蹈覆辙。他从小就怕他姑妈,姑妈说一,他不敢说二。我那时候就该看明白的,这个男人,骨子里懦弱透了,他需要一个人替他做决定,以前是他妈,现在是他姑妈。
果然,姑妈来了第二天,就把我工资卡要了过去。她说不会动我的钱,只是记账。每个月给我两千块钱零花,要花大的,得跟她申报,拿着单据去报销。当时我傻啊,我觉得老人家也是好心,不想我们小两口乱造,管着点也好。而且我月入九万八,比樊野高出一大截,我总觉得腰杆硬,钱在自己手里待着,没人能欺负我。
这个认知,在一个月后彻底粉碎。
起因是上个月底,我大学室友结婚,在隔壁市,包了个六百块钱的红包。我当时手里没有现金,就直接从微信上转给了她,转了六百。姑妈查账的时候看见了,问我这是干嘛的。我说同学结婚随份子。她当时没说什么,第二天吃晚饭的时候,她忽然把碗一放,开始叹气。
“映真啊,姑妈不是说你,你这钱也太不把钱当钱了。那同学,你毕业后还见过吗?联系过吗?除了结婚,她什么时候想起过你?这六百块钱,够咱家半个月买菜了。你说你一顿饭吃人家五百,值吗?”
我一下子噎住了。那是我自己的同学,我自己的人情往来,六百块钱,怎么就成败坏公帑了?樊野在旁边夹菜,头都没抬,还附和了一句:“姑妈说地对,这钱是该省省。”
我看着他的脑袋顶,心里跟吞了只苍蝇似的。从那以后,我知道这个家,我成了外人。我挣的钱,我拼死拼活在外头给甲方改方案熬到凌晨两三点挣来的钱,在我老公眼里,在他姑妈眼里,是“家里的钱”,全由他们支配。而我,只是个赚钱的机器。
那我的车呢?我的车算什么?那也是从我工资里买的,我全款买的。现在这辆车趴窝了,不能开了,樊野倒想起他还有个老婆,想起他老婆有辆车了。
我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镜子里的女人,三十岁出头,眼角已经有细纹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着洗得发白的家居服,看着就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跟办公室里那个雷厉风行的品牌总监判若两人。
我在这个家里,活成了一个影子。
就在这时候,我手机响了。是姑姑发来的微信语音,那条语音刚一点开,她高分贝的声音就隔着屏幕炸了出来:“樊野说你那车脏得没法开?你一个月开几次啊?那车是买来供着看的?洗车费好几十一回,你就不能自己擦擦?你是公主命吗?钱没挣几个,谱摆得倒挺大!”
我手指头有点发抖,把手机啪一声扣在洗手台上。水声哗哗地流,我听着那水流声,忽然觉得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九万八。这个月,我谈成了一个项目附加协议,提成拿了三万,底薪加绩效,一共九万八。这笔钱今天早上刚刚打到我那张工资卡里,然后在一分钟之内,被转走了九万,存进了定期存折。我的银行卡,又被划走了那每个月雷打不动的“生活费”两千。
我一个月挣九万八,花两千,剩下的,连我嫁进来的时候我妈陪嫁的钱都没这么被管过。我猛地关上水龙头,看着镜子里那双发红的眼睛。
行。行。都行。
樊野在外面砸门:“你到底出不出来?车你到底修不修?你不修我打车了!我客户在等着!”
我一把拉开门,他站在门口,被我吓了一跳。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他有点陌生了。
“樊野。”我叫他名字,“上个月你说你公司要给你配台新电脑,你说你旧电脑太卡了,影响工作效率。我跟姑妈申请了,姑妈说家里刚给你换了手机,电脑就先不换了,你再忍忍。”
他愣住了,眼神飘忽:“那不是……那不是觉得没必要嘛。”
“好。”我点头,“上上个月,你说咱们想把次卧改成书房,你需要一个独立办公间。图纸都画好了,人工都约了。姑妈说那钱得留着给你爸看腰,就先不装了。你当时说,行,那就以后再说。”
他不说话了。
“还有,去年过年,我想给我爸买个按摩椅,两千八百块钱的,你姑妈说那是浪费钱,我爸腰不好,多喝热水比啥都强。你当时也点头了。”
“你现在,为了送个客户,你想起你老婆有辆车了?你想起你老婆那辆车是花钱买来的了?你想起你老婆还得活着,还得吃饭,还得洗衣服了?”
樊野脸色有点白,嘴唇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挤出几个字:“那不是……咱们不是得省钱吗?”
“省钱?行。省钱。”我笑了,那笑大概很难看,“那你自己打车去送客户吧。那车趴窝了,我不会修,我也不会加油。要不,你跟你姑妈报备一下,看能不能从那个定期存折里取点钱出来,给你打个车?”
空气安静得可怕。樊野的脖子像是被人掐住了,站在那里,进退不得。
我看着他那副窝囊样子,从心底涌上来一股深深的疲倦。我跟这个男人,过了五年。五年前他追我的时候,捧着玫瑰花在我公司楼下站了三个小时,把我感动得稀里哗啦。我也曾经以为,有了爱情,什么都够了。但现在,我知道了,光有爱情不够,还得有尊严。
我甩开他,回屋拿了钥匙,准备出门。这车,我今天还真就得开出去。我不加油,不洗车,但那车就算没电没油,今天也得动一动。我走到门口,樊野追上来:“你去哪儿?车还能开吗?”
“我去找姑妈。”我说。
“你找她干什么?她又没惹你!”他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
我回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找我姑妈,把我的工资卡要回来。我是嫁给你了,不是卖给你们家了。你要是不肯去,我自己去。你看你姑妈是要你的面子,还是要我的钱。”
说完,我摔门而出。
小区里阳光正毒,我走在无遮无拦的水泥路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那个叫樊野的男人,我爱了五年的男人,刚刚他在维护的,不是我,是他的姑妈,是他们樊家的脸面。他是别人眼里的好侄子,好晚辈,唯独不是我的好丈夫。
我坐进我那辆灰头土脸的宝来里,车里的味道说不清是灰尘还是霉味。我插上钥匙,试着打了一下火,结果“嗒嗒”两声,果然没电了。连仪表盘都不亮,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铁壳子。
我趴在方向盘上,闻着那股子灰尘味,心里堵得慌。我没有直接去姑妈家,我太了解她了。我要是这么冲过去,她有一百句话等着我,什么“小年轻不会过日子”,什么“我帮你们管着是为了你们好”,什么“樊野他妈妈走得早,我这个做姑妈的不得不上点心”。她哭一哭,闹一闹,最后倒显得我是恶媳妇,逼她一个老人家缴械投降。
我得换个思路。
我冷静下来,翻着通讯录,看到一个名字——迟屿白。他是我公司的合伙人,也是我多年好友。从上个月开始,我就发现公司账上的回款好像有点问题。我那笔九万八的提成,是今天早上到账的,但到了中午,我查看流水时,却发现这笔钱被分成两笔转走了。一笔是我姑妈转进定期存折的。另一笔……另一笔去向不明,备注写着“项目垫资”。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但那时候我没细想,现在想想,头皮一麻。
我开车不行,但我还有一双眼睛。我不能开这辆破车了,我打了个车,报了我公司的地址。今天这事,我必须得查清楚。我姑妈再厉害,手也伸不到我公司的账本上来。除非——除非有人配合她。
迟屿白在公司等我。他见了我第一句话就是:“你查的那笔钱有眉目了。”
他递给我一张银行回单的复印件。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一个月前,有一笔五万块的款项,从我们公司账户,转进了一个叫“樊慧兰”的个人账户。备注栏里写着:劳务费。
樊慧兰?那是我姑妈的大名。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劳务费?她什么时候给我们公司提供过劳务?她连班都没上过一天,连我们公司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她凭什么拿五万块劳务费?
迟屿白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这笔钱,是花你老公的审批权限走的。他是我们公司的挂名运营总监,财务那边他签过字的。”
樊野。又是樊野。他不仅让他姑妈当了我们家里的会计,还让她当了我们公司的编外会计?只用了五万块“劳务费”的名义,就把公司的钱,揣进了他们老樊家的兜里。
这一个月我挣的九万八,我吃糠咽菜,我连洗车钱都没有,我连给车加油的钱都没有,我活得像个要饭的。而他们在干什么?他们用公司的钱,拿我老公的签字权限,把我应得的收入,转进了一个我毫不知情的账户里!
我攥着那张复印件,指节泛白。迟屿白问我:“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报警?”
“不报。”我摇头,“报了他们也是退钱,太便宜他们了。这事儿,我得自己收网。”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张单子小心地收进包里。然后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姑妈又发来了一条微信,是一张截图,内容是她刚给某款理财产品投了五万块钱的短信提醒。
配文是:“存点钱,给你们小两口攒点家底。别总嫌姑妈管得多。”
我看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我把截图保存了,顺手又截了一张我那个空荡荡的银行卡余额界面,上面“可用余额:0.00”清清楚楚。两张截图,搭配在一起,正好是一对。
我回到小区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楼道口,樊野在抽烟,脚边一堆烟头。看见我回来了,他站起来,神情有点急切,又带着点躲避:“你去哪了?你吃饭了吗?”
我没理他,径直上楼。进了门,客厅灯大亮着,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计算器,正在记账。看见我回来了,她眼皮都没抬,又按了两下:“哟,大忙人回来了?饭在锅里,自己盛。别以为你出去躲一天,该记的账就不记了。”
我走过去,坐在她对面,把包里的那张复印件抽出来,平铺在茶几上。
“姑妈,这是什么东西?”我问她。
她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刚才还在拨弄的计算器,突然就卡住了。“这……这什么?你这哪儿来的?”
“公司财务拉的单子。”我看着她,“劳务费,五万块。收款人,樊慧兰。审批人,樊野。姑妈,您啥时候去我们公司上过班?”我看着她的脸,她先是惊讶,然后是无措,紧接着,闪过一丝狠厉。
“你这孩子,胡说八道什么?那钱……那钱是我问小野借的!是他自己说公司有政策,员工亲戚可以以劳务名义走个账,借点钱给我周转!你懂什么?你整天就知道在外头跑,家里的事你管过吗?男人在外面干的那些事,你不知道的多着呢!”她站起来,声音尖锐,想用气势压倒我。
樊野正好推门进来,看见茶几上的白纸,又看见他姑妈的表情,他的步子顿住了,脸色死灰。
“小野,你过来!”姑妈叫他,“你跟她说清楚,那五万块钱是怎么回事!是你借给我的!是不是?”
樊野站在玄关那儿,手还搭在门把上,他看着那张他签过字的复印件,嘴巴蠕动着,半天,憋出一句:“映真……那钱……那钱确实是……姑妈说家里要用,我就……”
“你就批了。”我替他说完,“你就用公司的钱,养你自己的姑妈。你拿公司的钱大方得很啊,樊野。那你对自己老婆怎么抠成这样?我连给车加个油,都要看你姑妈脸色?”
姑妈在旁边拍桌子:“小野!你跟她吼什么?她是外人!你是樊家的男人!你怎么能让她骑到你头上?”
“姑妈!”我猛地提高声音,压过她那尖利的嗓子,“你口口声声樊家的男人,樊家的男人吃我的喝我的,再拿我的钱养你?你这如意算盘打得真是响!我问你,你那五万块的理财产品,是不是就是用这笔钱买的?”
她愣住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又找不到反驳的话。她大概是没想到,我居然连这个都知道了。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把那张理财产品截图翻出来,和那张我银行卡余额为零的截图一起亮给她看。“姑妈,您拿着从我工资卡里转走的九万,和从公司账上转走的五万,给自己买理财,给我留两千块钱生活费。您要不要把咱家这一个月开支,一条一条报给我听听?”
樊野终于走上来,拉我的胳膊:“映真,你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你别碰我!”我甩开他。他整个人像被钉住了,眼神里带着一丝从未见过的慌乱和哀求。
我看着他那张脸,淡淡地说:“樊野,你手里那辆车的保险杠修好了,我也没打算给你开。从今天开始,我所有的银行卡,包括公司账户的关联权限,全部解绑。工资卡我自己拿着,公司那边的审批流程,我让迟屿白改成正副联签,我签字才能放款。你们家再想通过我挣钱,门都没有。”
姑妈一听这个,炸了:“好啊你!你这是要分家啊!你这是要撕破脸啊!小野!你看看她!你这个窝囊废!连自己老婆都管不住!”
樊野站在那儿,被骂得脸涨得通红,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大概想吼我一句,但看着我平静的眼神,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我心里很清楚,从今天起,这个家,完了。这个男人,也完了。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破天荒地没有骑电动车,而是打了个车去公司。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找迟屿白,让他把财务审批流程改掉。第二件事,我把那辆宝来车的钥匙扔进了抽屉最深处——那辆车,从今天起,我不伺候了。谁爱开谁开,反正油钱和洗车钱,我出不起。
我坐在办公桌前,窗外阳光正好。我打开手机银行,看着自己名下那个新开的账户。里面是我这一个月挣的九万八,全须全尾地躺在里面,一分没动。这回,谁也拿不走。
这时候,手机弹出来一条消息,是樊野发来的:“映真,你在哪?我们聊聊。”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一边。想想觉得好笑,他聊什么?聊他那辆修好的车?聊他姑妈那五万块理财?还是聊他作为樊家男人的面子?
我拿起桌上那份下个月的推广方案,翻开新的一页。我挣钱的能力,从来不依赖他,我也不依赖这个家。以前是我愿意,我把他们当家人。只要他们把我当家人。现在既然他们把我当提款机,那我这副提款机的壳子,也该收回来了。
中午,我正打算叫外卖,手机响了。一看,是物业打来的。我接起来,物业小哥说:“霍小姐,你那个车位上的车,今天早上被人划了一道,你下来看一下吧。”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我下午过去看。”
挂了电话,我忽然想起昨晚的事。我甩开樊野的手,回屋拿了自己几件换洗衣裳,去酒店开了间房。他现在肯定发现我昨晚没回去了。但他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发消息问我在哪。他现在发消息,多半是——他姑妈在他旁边坐着,逼他来“求和”。
我午休的时候没去吃饭,而是去了一趟4S店。那辆宝来,我想了想,决定卖掉。换辆新的,选个我喜欢的颜色,买辆好点的。既然我的钱我做主,我凭什么省?省下来给他们买理财吗?
下午回公司,迟屿白告诉我,财务那边已经改完流程了。他顿了顿,又说:“你老公来公司了,在楼下大厅等你,说要见你。”
“不见。”我说,“你跟他说,我在开会,没空。”
迟屿白看了我一眼:“他脸色挺难看的,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个中年女人,挺厉害的,说要见你的直属领导。”
我眉毛一挑。中年女人?姑妈也来了?这是要到我公司来闹?想让我领导施压,让我在家里屈服?我忽然有点想笑。她恐怕不知道,这个品牌中心的总监,是我,而这个公司,我占三成股。
“让他们等着。”我说,“不是要见领导吗?等开完会,我亲自去见他们。”
我慢悠悠地开了一个小时会,把下季度的预算表审了一遍。出来后,助理告诉我,那两个人还在大厅,中间前台给倒了两次水,那阿姨把水泼前台小姑娘身上了,说嫌水凉。
我这才下去。大厅休息区,姑妈坐那儿,翘着二郎腿,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樊野站在她旁边,脸上有点憔悴,看见我下来,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我走过去,站定,双手抱胸:“姑妈,您找我领导?我就是这个部门负责人,您说吧,什么事?”
姑妈看见我,蹭地站起来,嗓门大得像喇叭:“霍映真!你什么意思?你把家里钥匙换了?你让小野睡公司?你一个女人,夜不归宿,你这个是什么行为?你知不知道羞耻?”
大厅里几个员工转过头来看。前台小姑娘委屈地站在一边。我面无表情,看着姑妈,声音不高不低:“姑妈,我住酒店,房费是从我自己工资卡里出的。您放心,没花您那五万块的理财。”
她脸色一僵:“你!”
“还有,”我转过头看向樊野,“你睡公司?你不是有车吗?你那车修好了吧?后备箱不是能放平吗?你睡车上不也行?反正你不会洗车,也不觉得脏。”
樊野脸色瞬间白了。他张了张嘴:“映真……你别这样……”
“我怎么样了?”我笑了一下,“我提的要求过分吗?我说了,钱我自己管,公司我自己说了算。你们家的事,我不插手。这就叫过分了?”
姑妈在旁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鼻子骂:“你这个毒妇!你这是要小野活不下去!你让我们老樊家的脸往哪儿搁!你信不信我让小野跟你离婚!”
“离婚?”我看着她,笑了,“行啊。让他离。正好,公司那份五万的劳务费单子还在我这儿,你们要是觉得离婚能解决,那你们先去把该还的钱还了,咱们再走程序。不然,这一笔,足够让他从单位里滚出去,也让你们家那位‘樊家的男人’以后再也没脸在行业里混。”
姑妈脸色一下子变了,张着嘴,本来想骂我的话全卡在喉咙里。樊野额头上全是汗,他走到我跟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映真,你别闹了,我们回家,有话好好说……”
“我没闹。”我退后半步,拉开和他的距离,“我要说的,昨天已经说完了。从今天起,我挣的钱,我自己管。你们家那套规矩,我不伺候了。你要是愿意,咱们就这么过,各管各的。你要是不愿意,那就按我说的,走程序。”
我看了他和他姑妈一眼,转身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哦对了,姑妈,你那个理财产品,我劝你赶紧赎回来。银行经理说那款产品最近爆雷了,本金都有可能拿不回来。你要是不信,你自己去查查。”
我走进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姑妈那张脸,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后来那几天,我在公司附近的酒店里住着,每天准时上下班,该干什么干什么。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彻底人间蒸发。樊野来找过我几次,都在一楼大厅被前台挡了回去。他后来没办法,发了一条长微信给我,里面写满了“对不起”,说什么他错了,他妈去世得早,姑妈拉扯他长大,他不敢违逆她云云。
我看了那条微信,心里没什么波澜。我回了他一句:“你不敢违逆你姑妈,你就敢违逆我。你拿我挣的钱孝敬她,你挺敢啊。”
他没有再回消息。
一个月后,我搬回了家。不是原谅了他,而是我的心已经凉透了,凉到觉得住哪儿都一样。我回家那天,正好碰上姑妈搬着东西往外走。她看见我,脸色讪讪的,再也不复之前那股颐指气使的劲头。她那个理财产品果然爆雷了,五万块本金亏了将近一半,她找理财公司闹了好几天,报警也没用。她还欠着我那五万块劳务费没还,我没追债,但也没松口说不要。
“那个……映真啊,”她站在门口,支支吾吾,“我先回老房子住段时间……你和小野,你们好好过……”
我侧身让她过去,没说话。她从门口走出去,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她身上那股子廉价香水味,混着一股衰败的气息。她脚步匆忙,像逃一样。这位姑妈,以前在我们家呼风唤雨,拿着我的工资卡当尚方宝剑,她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黯然退场。
我走进屋,看见客厅茶几上摆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樊野坐在沙发上,看见我回来了,猛地站起来,有点手足无措:“映真……你回来了?我……我泡了茶……”
我没看他,径直走进卧室。卧室里的东西变换了位置,床头柜上摆了一个相框,是我和他结婚时拍的照片。我拿起那个相框,看了一眼,又轻轻放回原处。这栋房子里的一切,都还在,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再也拼不回去了。
我打开衣柜,拿出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樊野跟进来,看见我在收拾衣服,急了:“映真!你要干什么?你又要走?”
我停下动作,看着他:“樊野,我不走。”
他松了口气,表情还没彻底放松,我接着说:“这房子是咱们婚后买的,首付我出了大头,贷款一直是我在还。就算要离婚,这房子也该有我的份。我不走,我住这儿,住得心安理得。”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谁……谁说离婚了?我没说要离婚!”
“我知道。”我说,“但我得说清楚。以后这个家,每一分钱,我都出一半。你也出一半。咱们AA制。你要是同意,我就这么将就着过。你要是不同意,那咱们就谈离婚条件。”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低下头:“……行。”
从那天起,我和樊野之间的关系,就像一潭结了冰的水,表面平静,底下一片死寂。我照常上班,照常赚钱,他照常上班,照常下班。我们不再共用一张银行卡,不再讨论家里的钱怎么花,甚至连吃饭都各吃各的。他那辆修好的车,我一次都没坐过。我那辆卖掉的宝来,他又买了一辆新的,放在原来的车位上。但我每天还是骑电驴上班,春风里来,秋风里去,倒也觉得自在。
直到那天下午,公司季度会,我汇报完下季度品牌方案,从会议室出来。迟屿白跟在我后面,凑过来:“映真,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我看着他,笑了:“迟总,您这是打算以私人身份请我,还是以工作身份跟我谈事?”
“工作也没什么可谈的了。”他笑了一下,“我想跟你聊点工作以外的事。”
我愣了一下。认识迟屿白这么多年,他从来都是个精明的商人形象,很少在我面前展露这种姿态。我看着他那双眼睛,那里面有欣赏,有试探,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认真。我忽然反应过来,这一个月,我把自己活成了铁板一块,但在他眼里,我这个为了钱跟婆家斗智斗勇的女人,大概反而多了一层鲜活的光彩。
我心里动了一下,但面上还是淡淡的:“改天吧,今晚我约了装修公司看方案。”
他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没有追问。我不知道我是失落还是庆幸。我低头看手机,看到樊野发来一条消息:“今晚回来吃饭吗?我做了你爱喝的玉米排骨汤。”
我看着这条消息,眼前浮现出他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的样子。这个画面,以前有过,但很久没有出现过了。他大概是真的在试图补救什么,但有些东西,破了就是破了,煮五十锅汤也补不回来。
我没回那条消息。晚上回到家,客厅的灯亮着,餐桌上确实摆着一锅玉米排骨汤,汤还冒着热气。樊野坐在椅子上,看见我回来,站起来:“你回来了?汤还热着,你喝一碗?”
我看了他一眼。他瘦了,下巴尖了,眼窝有点凹陷,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我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碗,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汤的味道确实不错,玉米的清甜全炖出来了,排骨也炖得软烂。
他见我动筷了,似乎松了口气,也跟着坐下来。饭在沉默中进行。吃了几口,我放下碗,看着他:“樊野,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他抬头,眼底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目光:“你说。”
“公司那边,我打算停了你的运营总监职衔。”我说,“你那个职位本来就是挂名的,不干活也不产生效益,还占着薪酬总额。我让迟屿白找了个能干的人顶上,你的工资,从这个月起就断了。”
他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映真,你……”
“那五万块的事,我不追究了。”我继续说,“你姑妈的理财亏了,我也不让她赔了。但我跟你之间,从今天起,除了这个房子的房贷各自一半之外,再没有任何经济上的牵扯。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
他放下碗,脸色惨白:“映真……我知道我错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
我看着他,心里平静得像一面湖。“樊野,我给过你机会。在你姑妈拿走我工资卡的那天,我就等你说一句‘映真的钱她自己的自己管’。”我笑了一下,“你没说。在你姑妈帮你花公司的钱买理财那天,我也等你说一句‘姑妈这钱不该拿’。你也没说。你等到了现在,等到了我全都自己拿回来了,你再说给我一个机会?”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眼睛红了,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我没有再看他的表情。我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进水槽,起身回了书房。书房桌上放着一份新项目的合同。明天有个重要的客户见面会,我需要开车去市郊一趟。
那辆车——樊野新买的那辆。他买了那辆车之后,钥匙一直放在玄关的抽屉里,从来没碰过,大概是怕我误会他在跟我示威。我拉开抽屉,把那把钥匙拿了出来。我打算明天开它去上班。虽然我不怎么喜欢开车,但既然车子闲着也是闲着,我总不能一直骑电驴子,好歹我也是个月入九万八的女人。
我把钥匙放在口袋里,关上抽屉。窗外月光很亮,照在书房的窗台上,那盆月季居然冒出了新的花苞。我走过去,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朵嫩红的花苞。
生活嘛,总得往前走。钱在我兜里,方向盘在我手里,我往哪儿开,我说了算。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天气晴好,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带着一股干爽的暖意。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换上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头发利落地扎起来,涂了个淡淡的口红。出门前,我看了一眼卧室,樊野还在睡着,被子裹得紧紧的,侧脸看着有些孤单。
我没叫醒他。我进电梯,下楼,走到车位前。那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樊野买的,他挑的,从头到尾没跟我商量过的车。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点火,发动机低低地轰鸣一声。车里很干净,座椅上有股新皮革的味道。
我握着方向盘,调整了一下后视镜,倒车,驶出车库。小区门口,晨练的老人提着菜篮子往里走,阳光正好洒在路边的树叶上,一片金黄。
我打开车载音乐,放了首轻快的歌。车子驶上宽阔的主干道,我踩着油门,速度不紧不慢。窗外的风拂进来,吹动我鬓角碎发。我忽然觉得,这日子,也不是不能过下去。
手机响了一声,是迟屿白发来一条消息:“今天的客户方案我看了,没问题。晚上有庆功局,来吗?”
我没回。我关掉手机,目视前方,开着这辆不属于我的车,去挣属于我自己的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