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事儿的时候我正在算这个月房贷。
手机震了一下,群里有人说了句“XX的弟弟没了”。我以为是开玩笑。那小子才26,我去年还见过他,骑个电动车在街上跑,车后座绑个外卖箱,见谁都笑嘻嘻的。然后群里开始说细节——被大车卷进去了,ICU躺了五天,最后是他爹妈自己签的字。
签的放弃治疗。
我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没动。旁边老婆问我咋了,我说没事,手机卡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撒谎。可能是觉得说出来太沉,沉到我没法用一句“没事”带过去,也没法在晚饭前把这个话题展开。
ICU五天。护士说再撑两天可能有转机。但他爹妈说没钱了。
没钱。这两个字我太熟了。但不是在这种场合。我熟悉的没钱,是看上双鞋犹豫半个月最后还是没买,是孩子报补习班要先问能不能分期,是年底一看存款数字觉得这一年又白干了。我从没想过“没钱”这两个字,能跟亲生儿子的命画上等号。
你说那对爹妈签字的时候在想什么?我不敢想。我试着代入了一下。我也有个儿子,六岁了。假如有一天他躺在那里面,浑身插满管子,医生告诉我每天的费用是一个数字,而这个数字我根本掏不出来,亲戚朋友都借遍了,水滴筹挂了五天只筹到几千块,信用卡刷爆了,房子挂出去没人问——
我会不会也签那个字?
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好几遍。
每一遍都问不下去。
网上有人骂那对爹妈不是人。
说虎毒还不食子呢,说26岁的儿子啊养了二十六年说放弃就放弃,说再借两天钱能怎样实在不行把房子卖了。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好像自己在那种情况下一定会砸锅卖铁卖肾卖血。我特别烦这种人。不是因为他们说的不对,是因为他们根本没经历过真正的“没钱”。
真正没钱的人,连借钱的资格都没有。
你去找人借钱,别人先看你有没有还款能力。你一个五十多岁做零工的,你老婆在超市当理货员,你拿什么还?你的房子?县城老破小,挂中介半年没人看房。你的亲戚?也差不多,各有各的难处。你的信用卡额度早就用完了,花呗借呗都逾期过。你拿什么借?凭一张脸?银行不看脸。
那对爹妈签字的时候,可能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ICU一天多少钱我不清楚具体数字,但我知道不是普通家庭能扛住的。五天,对一个打零工的家庭来说,可能已经是天文数字了。不是不想治,是治不起。不是不爱,是爱这个东西在账单面前,它不算钱。
这事儿让我想起我一个表哥。
前年他爸心梗住院,医生说要做支架,进口的大概几万块,自费。表哥在走廊里打了半个小时电话,最后选了国产的。他爸后来恢复得挺好,但表哥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说,他觉得对不起他爸。他说不是不想用好的,是家里真的掏不出那个差价。他爸一辈子对他那么好,供他读书供他买房,到头来他连个支架都给不了最好的。
说到这他抹了把脸,又补了一句:“国产的也挺好。”
我不知道他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表嫂在旁边没说话,低头刷手机。我猜他们两口子之前因为这事吵过。不是那种大吵大闹,是夜深人静了两个人躺在床上,一个人说“要是咱再有点钱就好了”,另一个人不说话,或者说了句“那能咋办”。
能咋办。
这三个字才是普通家庭面对大病时的标准答案。
不是不治。是能咋办?你有方案吗?你有来钱的路子吗?你有能随时变现的资产吗?你除了这条命啥也没有,可医院要的不是你的命,是钱。这是个特别残酷的换算——你用命挣来的钱,现在要拿去买命。买得起就活,买不起就得认。
我有个同学在医院工作,不是医生,是做行政的。他说他们医院ICU门口经常能看见家属蹲在墙角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没声音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完了站起来擦擦脸,进去签字。有的是签继续治疗的同意书,有的是签放弃的。他说最怕看见的是签字的时候手不抖的家属。
因为那说明他们早就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才不抖。
签字不抖的人,不一定不疼。可能是疼麻了。
我朋友的弟弟,那对爹妈签字的时候手抖没抖?我不知道。我朋友没说,我也没问。这事没法细问。你问多了像是在审问,可不问你心里又一直惦记着。后来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没什么事,就是问问她身体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就是最近血压有点高。我说那吃药啊,她说吃着呢,我说多少钱,她说没多少钱。
挂了电话我突然想起来,我从来没问过我妈吃的降压药多少钱。
我知道孩子的奶粉多少钱,知道老婆的化妆品多少钱,知道我自己的烟多少钱。但我不知道我妈的药多少钱。她不说,我也不问。好像不问就不用知道,不知道就不用操心。可那药是她天天吃的,一月得吃好几盒。
我打开淘宝搜了一下她说的那个药名。不贵。但是不贵这个评价是站在我的角度。如果我是那对签字放弃儿子的爹妈呢?如果我妈需要的不止是降压药,而是一天几千块的ICU费用呢?
我能不能轻描淡写地说“不贵”?
我现在的工作一个月万把块钱。老婆也上班,俩人加起来一万五出头。扣掉房贷四千,孩子的幼儿园两千多,日常开销再紧巴巴也得三四千,剩不下几个钱。每年体检我都选最便宜的套餐,查的项目少得可怜。不是不想查全面的,是觉得多花那几百块没必要,万一真查出点什么来呢?查出来又没钱治,还不如不知道。
“还不如不知道”。
这句话我打出来的时候才发现有多荒诞。我三十多岁了,一个成年人,面对自己的身体健康,心态居然是“最好别有坏消息,因为收到了也不知道咋办”。这还是我在有工作有社保有房的情况下。
那对爹妈呢?他们大概率没有稳定工作,没有足额医保,没有存款,没有能变卖的资产。他们把儿子养到26岁,儿子刚能挣钱,刚要开始反哺,就被一辆大车撞没了。ICU五天的费用可能是他们这辈子经手的最大一笔开销,而回报是护士那句“再撑两天或许有转机”。
“或许”。
他们赌不起这个“或许”。不是不相信科学,是兜里没钱的人不配谈“或许”。你赌赢了,儿子活了,然后呢?后续治疗的钱呢?康复的钱呢?万一有后遗症,一辈子需要人照顾,他们老两口能照顾他几年?他们死了之后呢?
这些问题你不需要有答案。
但他们必须有。
在签字之前,他们两个一定把这些都想了一遍。不是坐在一起商量的那种想,可能是男的蹲在楼道里闷着头想,女的靠着墙闭着眼想。他们可能一句话都没交流,但想的都是同一件事。然后男的站起来,女的睁开眼,互相看了一眼。就签了。
护士说“再撑两天或许有转机”。
护士没说的是,再撑两天,可能还是没有转机。护士是好人,可好人不负责帮你掏钱。护士见惯了生死,但护士见的都是别人的生死。那对爹妈签完字,护士可能叹了口气,转身去忙下一个病人了。而他们两个人要抱着一个决定过完下半辈子。
那个决定只有两个字:放弃。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把我放在他们那个位置上,我最先放弃的是什么?是尊严?是面子?还是别的什么?我想了很久,发现可能最先放弃的是“公平感”。你对这个世界的所有讨价还价,在那个签字面前都没有意义。
你年轻的时候觉得努力就能改变命运。
你中年的时候发现运气比努力重要。
等你老了,撞上事了,你会发现连运气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有没有钱。
钱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没有钱,你需要被解决的问题会少很多。因为你根本没有资格拥有那些问题。比如“要不要继续治疗”这个问题,在有钱人那里是一个选择题,在穷人这里是一道算术题。
题目很简单——你的余额还能撑几天。
答案是放弃。
我老婆看我这两天不太对劲,问我是不是工作上出了什么事。我说没有,就是看了一个新闻。她问什么新闻,我说一个26岁的小伙子出车祸没了。她哦了一声,说“那挺可惜的”,然后就去给孩子洗澡了。我没把后半截说出来。说出来干嘛呢?让她也跟我一块闹心吗?
可我一个人憋着更难受。
我开始翻手机通讯录,想找个人聊聊。翻了一圈又放下了。跟谁聊?聊什么?聊如果你儿子躺在ICU里你签不签字?这种事没法预热,也没法试探。你一问出来,气氛就变了。
后来我给我那个朋友发了条消息,就四个字:节哀,保重。
他回了个“嗯”。
我想再说点什么,但实在不知道说什么。说“你要坚强”太假了,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也没底气——人家真开口了,你能帮上吗?你最多能掏个一两千块钱,再多你也有困难。你的日子也不宽裕,你也有房贷要还,你孩子下个月还要交兴趣班的钱。
我们这些普通人之间的关心,是有上限的。
上限就是你不能让自己的家庭跟着塌了。
这件事让我特别清楚地认识到一个事实——我和那对签字的爹妈之间,没有本质区别。我们有同样的恐惧,同样的软肋,同样的数学水平。唯一的区别可能是,我暂时还没被逼到那张桌子前面。暂时。
我甚至开始想,如果哪天我出了事,我老婆会不会签字?她签的时候手抖不抖?她会不会为了给我治病把房子卖了?我希望她别卖。卖了房子她和孩子住哪儿?孩子还得上学,还得长大,还得有地方写作业。可我又有点自私地希望她犹豫一下。就一下。
你看,人就是这么矛盾。
聊到这儿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没买保险。
以前也有人给我推销过,我觉得太贵了,一年好几千,又不一定能用上。现在想想,我每个月在那些用不上的东西上花的钱,加起来可能不止好几千。但保险不行,保险是“万一”,而“万一”这个东西在我们普通人的脑子里排位很低。我们更关心“一万”——一万块钱工资怎么分配,一万块年终奖怎么花。我们操心的是“一万”,不是“万一”。
那对爹妈的“万一”来了。
他们没接住。
或者说,他们接不住。
这世上能接住“万一”的人本来就是少数。大部分人靠运气活着。运气好一辈子碰不上大事,运气不好碰上了就认栽。我们管这个叫命。
我不信命,但我也找不到别的词来解释这种无力感。
今天下班的时候我在路口等红灯,旁边有个外卖小哥也骑个电动车。他戴个黄色的头盔,车后座绑个箱子,车把上架个手机。他看了我一眼,没任何表情,绿灯一亮就走了。我看着他拐进一条巷子里,突然想起我朋友的弟弟。他也是骑着电动车,也是在这个城市里穿来穿去,他也年轻,也笑着,也觉得自己有大把时间。
然后一辆大车拐弯,什么都没了。
他爹妈在ICU外面等了五天,把一辈子的账都算明白了。
签字走人。
护士说再撑两天。
爹妈说没钱。
这四句话,就是普通人一生的精确概括。
我到家之后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孩子跑过来让我陪他玩,我说爸爸累了,待会儿陪你。他嘟着嘴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让我的孩子将来也在我的病床前算账。可这个念头本身,又需要多少钱才能实现?我不知道,也不敢细算。我拿起手机想搜一下重疾险的价格,打了两个字又删了。算了,明天再说吧。明天再想。明天再算。
毕竟今天已经够难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