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魏建军第一次走进日本丰田总部,丰田那套近乎完美的精益生产体系让他大受震撼。从那时起,“向丰田学习”就成了长城刻在骨子里的信条。他们不仅请丰田的专家来培训,还在内部成立了“精益生产促进部”,把丰田那套“减少浪费、极致效率”的模式奉为圭臬。
这种学习是深入骨髓的。没有技术,就拆车研究;没有经验,就去丰田参观。看懂了精益生产,就买几辆丰田海拉克斯皮卡零件全拆,结构一个个摸清。这种“拆中学”的逆向工程让长城有了第一款皮卡迪尔,便宜又耐用,一上市就卖疯了。进口皮卡十几万,迪尔六七万就能拿下,跑生意的人排队买,长城的账上终于有了第一桶金。
从模仿丰田海拉克斯造出迪尔皮卡,到借鉴丰田Noah推出嘉誉MPV,长城在燃油车时代的崛起,很大程度上是站在了丰田这位巨人的肩膀上。2011年哈弗H6横空出世,连续99个月霸榜SUV销冠,2016年单月销量破8万辆的纪录至今令同行惊叹。
魏建军在发布会上说得挺实在:“丰田埃尔法就是最好的MPV,我们一直在向丰田学习。”这话放在2025年说,没人觉得稀奇——毕竟长城从造车第一天起,就是把丰田的车买回来拆着学的。他甚至买了5辆丰田埃尔法,专门拆了1辆研究,研发团队最后整理出3000页的报告,焊点怎么打的、钢材什么标号、隔音棉贴哪儿,全都摸得清清楚楚。
可是,就在魏建军把丰田的每一颗螺丝都研究明白的同时,一场悄无声息的身份对调,正在太平洋的另一端发生。
谁也没想到,就在魏建军买埃尔法拆解的同一时期,日本人也在干一模一样的事。只不过这次拆的,是长城的车。
2022年到2023年,日本浜松地域革新推进机构旗下那个新一代汽车中心,专门买了辆欧拉好猫,先开说明会、再办试乘试驾、最后直接拆了研究。主持拆解的人叫望月英二,之前是铃木的高管,在日本汽车圈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为什么要拆?说起来有点扎日本车企的心。2022年那会儿,中国新能源车销量已经占了全球一半以上,日本那边呢?别说爆款了,连个能打的电动车都拿不出来。日本名古屋大学教授山本真义之前在拆五菱宏光MINI EV的时候就算过一笔账:那台车拆完以后发现,如果日本要造一台同款车,相当多的零部件都得从中国进口,光是运费就把成本顶上去了,根本不可能做到那么便宜。
拆完欧拉好猫,望月英二直接说了句大实话:纯电动汽车的零部件比原来实现了大幅小型化。这话听起来简单,翻译成人话就是——欧拉好猫把电机、电控、电子架构这些核心部件做得很小、集成度很高,日本人想做,成本根本控不住。
注意,这里说的是“小型化”,不是“偷工减料”。小型化背后是整个三电系统的技术迭代,把体积做小了,车里面空间就大了,重量轻了,续航也就上去了。欧拉好猫在2023款上用的是135kW的电机,401公里的续航,内饰还搞了个怀挡设计,把原来旋钮换挡那块地方腾出来做了50W的手机无线充电。这些细节看着不起眼,但背后全是工程能力。
更让日本人在意的是,这种小车在中国卖多少钱?2023年次顶配版本也就15万左右,优惠完还能更低。日本那边的专家心里清楚,以他们现在的产业链成本结构,根本做不出来同价位同配置的车。
以前是长城买丰田的皮卡、买丰田的MPV,拆开了研究焊点、钢材、结构。现在呢?日本浜松的那个官方技术机构,买了长城的欧拉好猫,拆开来研究小型化、集成化、成本控制。以前长城学丰田怎么造燃油车,现在日本学长城怎么造便宜的电动车。
这场拆解,让两边的身份彻底互换了。
有意思的是,这种身份互换,并没有让长城在电动化转型的道路上走得更加顺利。相反,当魏建军站在丰田的肩膀上,把燃油车的每一个细节都研究透彻时,他可能没想到,自己正站在一场技术革命的分水岭上,而教科书的前半页写满了答案,后半页却是空白。
长城在燃油车领域的成功是毋庸置疑的。从停产轿车专注于SUV细分市场,到建立起在皮卡和硬派越野赛道的绝对统治力,长城用丰田那套方法论,在中国市场构建了牢固的护城河。2025年长城皮卡连续28年蝉联中国皮卡市场销量冠军,全球销量18.17万辆,其中国内市占率近50%,实现了“中国每卖出2台皮卡,就有1台是长城”的垄断格局。
坦克品牌2025年全年销量23.27万辆,在20万以上国产越野SUV市场占有率高达58%,稳居国内硬派越野市场销冠。这种在细分赛道的深度聚焦和持续深耕,正是从丰田那里学来的精髓——与其什么都要,不如在一个领域做到极致。
可是,当行业的技术范式从内燃机转向三电系统,从机械传动转向电子架构,从传统供应链转向智能化生态时,长城的“学习路径依赖”开始显现出它的另一面。
比亚迪2024年新能源车型占比超过90%,而长城仅为20%。这种差距直接体现在市场表现上:比亚迪在10-20万元主流市场占据19.68%的份额,而长城在该区间的市占率不足5%。当比亚迪宋PLUS DM-i以月销3.5万辆横扫市场时,长城的主力车型哈弗H6却跌至SUV销量榜第14位。
更深层的矛盾在于产品结构的错位。比亚迪通过秦PLUS、宋PLUS等车型覆盖家庭用户,而长城的新新能源车型集中在20万元以上市场。这种“高端化”策略虽然提升了利润率——2025年前三季度数据显示,长城汽车单车净利润0.94万元,显著高于比亚迪的0.72万元——但放弃了占新能源市场70%的主流消费群体。
魏建军这些年其实挺矛盾的。一方面,他一直说自己要学丰田,也确实把丰田的车拆了个遍。2016年的时候,长城销量107万辆,比亚迪才50万出头,那会儿长城才是大哥。但魏建军对纯电路线一直不太感冒,更倾向搞氢能源,结果就是眼睁睁看着比亚迪顺着新能源的风口追了上来。
2025年,长城汽车新能源渗透率仅28.2%,远低于行业44.3%的平均水平。面对比亚迪宋家族超40万辆的销量碾压,长城坚持自研Hi4混动技术路线,拒绝增程方案,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其在技术路线选择上的固执与谨慎。
问题的核心,在于学习内容的根本性变迁。
过去学习丰田的“硬件”核心是什么?是发动机、变速箱、底盘、制造工艺。长城花了几十年时间,把这些东西研究得明明白白。魏建军能够对着3000页的埃尔法拆解报告,讲清楚每一个焊点的位置、每一块钢材的标号。
可现在电动车时代行业竞争的“软件与系统”核心是什么?是电池、电机、电控的三电集成,是智能座舱,是智能驾驶,是电子电气架构。这些东西,在丰田的教科书里,要么篇幅有限,要么干脆就是空白。
比亚迪的DM-i混动系统通过单挡串并联结构+刀片电池实现了“油电同价”。以秦PLUS DM-i为例,其亏电油耗仅4.2L/100km,起售价9.98万元,而长城同级车型哈弗H6 DHT-PHEV起售价15.98万元,亏电油耗5.6L/100km。这种差距源于成本控制能力:刀片电池成本仅0.42元/Wh,比长城使用的三元锂电池低47.5%,每辆车可节省成本2.3万元。
更关键的是,比亚迪的技术路线高度契合政策导向。其插混车型可享受绿牌和补贴,而长城的HEV车型无法享受政策红利。这种差异在深圳、上海等限牌城市尤为明显——比亚迪在深圳的市占率超过30%,而长城不足5%。
供应链的差距同样致命。比亚迪通过全产业链布局构建了成本护城河:自产刀片电池、IGBT芯片、电机电控系统,甚至自建锂矿和光伏电站。这种模式使其单车生产成本比长城低18%。反观长城,其电池依赖宁德时代,芯片依赖英飞凌,2022年因供应链短缺导致产能利用率不足60%。
渠道网络的差距同样明显。比亚迪在武汉拥有49家门店,而长城仅20家。这种差距直接导致终端触达能力不足——比亚迪的销售服务半径覆盖90%的县级城市,而长城仅覆盖60%。
魏建军的“继续学习”态度依然没变,但学习的对象和内涵,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过去的三十年,长城学习的对象是具体的——丰田。学习的是具体的制造工艺、具体的供应链管理、具体的车型开发流程。这种学习是有形的、可复制的,就像照着菜谱做饭,只要食材和火候到位,总能做出像样的东西。
现在呢?学习的对象变得多元化、抽象化。它不再是某一个具体的企业,而是一个完整的产业生态。
首先是要向用户学习。学习如何通过用户直连、社群运营获取实时数据与反馈,驱动产品快速迭代。比亚迪之所以能推出DM-i系统并迅速迭代,很大程度上是基于对海量用户数据的分析和理解。长城在这方面,可能还停留在传统车企的思维里——把车造出来,卖出去,售后跟进,结束。
其次是要向科技生态学习。学习如何与芯片、算法、软件、物联网公司合作,构建开放融合的智能生态。华为之所以能在智能汽车领域迅速崛起,靠的就是其三十年在通信、芯片、操作系统领域的积累。长城在这方面,可能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构建自己的朋友圈。
第三是要向新供应链学习。学习如何管理遍布全球的电池、芯片、软件等新型供应链,确保安全与效率。2025年全球动力电池装车量前十强中,中国企业市占率从60.4%提升至70.4%,从电池材料到整车制造,形成了全产业链优势。长城能否在这场供应链重构中抓住机会,还是个未知数。
第四是要向组织自身学习。学习如何打破部门墙,建立更敏捷、更适应软件定义汽车时代的扁平化组织架构。当一辆车的价值有60%来自于软件和智能系统时,传统的金字塔组织结构可能就不再适用了。
魏建军曾经坦言长城在动力系统储备方面具备显著优势,目前可实现多种动力组合方案的灵活配置,目标是打造“真正的超级跑车”。但据内部人士透露,该项目自五年前已启动研发,目前正面临碳纤维车身量产成本控制等技术挑战。
这或许正是长城当前困境的缩影——在传统赛道上有着深厚的技术积累,但面对全新的竞争维度时,却显得步履蹒跚。
日本人在拆解欧拉好猫时,说得最扎心的一句话是:日系目前无法以同等的成本造出同款车。这不是谦虚,这是账算明白了之后的服气。日本那套封闭的供应链体系,在燃油车时代是护城河,到了电动车时代反而成了拖累。
中国这边呢?上下游通吃,规模效应拉满,成本一路往下走,直接把价格战打成了成本护城河。2025年中国在全球纯电动车市场份额为64.3%,而在插电混动领域更是达到76.4%的超高水平。这意味着全球每卖出十辆新能源车,近七辆出自中国厂商。
长城从“拆解丰田的学生”到“被拆解研究的老师”这一身份转变,折射出的是整个中国汽车产业崛起之路,以及在此过程中遭遇的“路径依赖”阵痛。
魏建军的“慢哲学”,曾经让长城在燃油车时代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但在电动车这个以月为单位进行迭代的赛道上,“慢”可能就意味着“错过”。2025年上半年,长城汽车的财务数据呈现出“营收近乎停滞、利润大幅缩水”的尴尬局面,扣除政府补助后的核心盈利能力更是遭遇重创,凸显出转型期的成本压力与盈利困境。
成为别人的老师,意味着站在了新的起跑线上。最大的挑战不再是“如何学好”,而是“如何学新”与“如何创造”。对于长城乃至所有踏上世界舞台的中国车企而言,成为老师之后,下一个学习目标,或许正是那个勇于颠覆旧我、不断定义未来的自己。
魏建军买丰田埃尔法拆解时,研究的是焊点、钢材、隔音棉。日本人拆长城欧拉好猫时,研究的是三电集成、电子架构、成本控制。这中间的差异,不仅仅是技术路线的不同,更是两个时代学习方式的根本区别。
过去的老师(丰田)提供了一套方法论,但无法提供面对全新领域的全部答案。在技术革命面前,任何成功的模式都需要被持续审视与重构。
长城能否在这场学习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或许答案不在丰田的教科书里,也不在日本人的拆解报告中,而在那个敢于打破路径依赖、重新定义“学习”内涵的魏建军心中。
你怎么看长城在新能源转型中的得失?在技术快速迭代的今天,你觉得什么样的“学习”才能真正帮助企业持续领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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