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刚扶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后视镜里,新调来的吴厅长第三次皱起了眉头。
“你会不会开车?这都什么技术?”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他耳朵里。
赵志刚咬了咬牙,没吭声,右脚轻轻点了下刹车,黑色奥迪A6稳稳地滑进省委大院的停车位。
“到了,吴厅长。”
他迅速解开安全带,小跑着绕到后门,弯腰拉开车门。
动作标准得像是国宾车队出来的。
吴曼丽拎着公文包下车,冷冷扫了他一眼:“明天去车队重新培训,你这种水平,怎么给我当专职司机?”
赵志刚的腰弯得更低了:“是,吴厅长。”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红旗轿车缓缓驶入大院。
车门打开,省长周正清走了下来。
秘书快步跟上,周围的工作人员齐刷刷站直。
吴曼丽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快步迎上前去:“周省长,您好,我是新调来的吴曼丽。”
周正清微微点头,目光却越过她,落在了她身后那个正恭敬关车门的司机身上。
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脸上的表情从威严变成了惊愕,又从惊愕变成了愤怒。
“胡闹!”
这一声怒吼,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吴曼丽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赶紧回头看了看,以为赵志刚做了什么不得体的事。
“周省长,是不是我这位司机……”
“你给我闭嘴!”
周正清大步走过去,一把拽住赵志刚的胳膊。
“你在这儿干什么?谁让你来开车的?”
赵志刚低着头,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吴曼丽完全懵了。
周围的秘书、工作人员也都傻了眼。
堂堂省长,怎么会认识一个司机?
而且这态度,这语气,分明像是……
“我问你话呢!”周正清的声音在发抖,那不是威严的抖,是一个父亲看到儿子在给人开车门时心脏被揪住的抖。
“爸。”
赵志刚终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我就是想……靠自己。”
整个省委大院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
吴曼丽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爸?
她刚才骂了一路技术差的司机,是省长的儿子?
赵志刚被周正清拽进了办公室。
门砰的一声关上。
“你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周正清坐在办公桌后,胸口剧烈起伏着。
赵志刚站在那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爸,我不想让人知道我是你儿子。”
“所以你就去给人当司机?”
“我想从基层做起。”
“基层?”周正清一拍桌子,“你知道你妈知道你在给人开车门,她得心疼成什么样?”
赵志刚沉默了几秒。
“爸,五年前你把我送出国的时候,我就想好了。我不靠你,我要靠自己的本事。”
“本事?你学的什么?金融管理。回来就给我老老实实进国企,从副处干起。”
“我不。”赵志刚的语气忽然硬了起来,“我不想让人戳脊梁骨,说我是靠爹的官二代。”
周正清看着儿子倔强的脸,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儿子,从小就犟。
当年高考填志愿,他让报政法,儿子偏报了金融。
出国留学,他安排了几个老部下的孩子一起,儿子愣是一个都不联系。
现在回来了,居然瞒着他去考了机关车队的司机。
“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三个月前。”
“住哪儿?”
“单位宿舍。”
周正清腾地站起来:“你住宿舍?你是想气死我和你妈?”
“宿舍挺好的,四个人一间,热闹。”
“你……”
周正清气得手都在抖,他抓起桌上的电话。
“给我接后勤处。”
“爸!”赵志刚一把按住电话,“您要是打这个电话,我明天就从车队辞职,去工地搬砖。”
父子俩对视着,谁也不让谁。
周正清看着儿子眼里的认真,忽然泄了气。
他太了解这个儿子了,说到做到。
“行,你小子行。”
他重重坐回椅子上,摆了摆手。
“滚吧,我不想看见你。”
赵志刚转身走到门口。
“等等。”
他回头。
周正清的声音软了下来:“周末回家一趟,你妈想你。”
赵志刚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吴曼丽正等在那儿。
看到赵志刚出来,她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刚才还被她骂得狗血淋头的司机,转眼就变成了省长的儿子。
这叫什么事?
“吴厅长。”赵志刚倒是先开了口,语气平静。
“赵……志刚同志。”吴曼丽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小赵”咽了回去,“刚才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您说得对,我技术确实不行,明天我去车队重新培训。”
吴曼丽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你的档案还在车队,回头我让人调回厅里。”
“不用了,我觉得开车挺好的。”
赵志刚说完,微微点了下头,径直朝电梯走去。
吴曼丽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笔直的背影,手心也出了汗。
她刚刚履新,厅里的位置还没坐热,就得罪了省长的儿子。
这运气,真是好到了极点。
晚上七点,车队宿舍。
赵志刚端着饭盆走进食堂,几个老司机正围在一起吃饭聊天。
“小赵,来来来,这边坐。”老刘头招手。
赵志刚笑着走过去坐下。
“听说你今天送新来的吴厅长去省委了?”
“嗯。”
“怎么样,那女的好伺候不?”
赵志刚扒了口饭:“还行。”
“还行?”老李凑过来,“我可听说了,这位吴厅长在下面市里当局长的时候,出了名的难搞。她上一个司机,硬是让她给骂跑了。”
赵志刚没接话,继续吃饭。
老刘头叹了口气:“小赵啊,你年轻,刚来车队不懂。给领导开车看着风光,实际上是个受气活儿。领导心情好了你是司机,心情不好你就是出气筒。”
“刘师傅说得对。”赵志刚笑了笑,“不过没事,我皮厚。”
几个老司机都笑了。
吃完饭,赵志刚回到宿舍。
四个人一间的屋子不大,上下铺,他住下铺。
隔壁床的小张正抱着手机看小说,上铺的老周已经打起了呼噜。
赵志刚躺下来,望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他妈发来的微信。
“志刚,你爸都跟我说了。你怎么这么傻啊,回来也不告诉妈一声。住宿舍能住好吗?妈明天让人给你送床被子去。”
赵志刚回了一条:“妈,不用,我这儿什么都有。”
消息刚发出去,电话就打过来了。
赵志刚赶紧起身,走到走廊尽头接起来。
“妈。”
“志刚,你让妈看看你。”
“妈,我在宿舍呢,不方便视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听见了吸鼻子的声音。
“你这孩子,一走就是五年。回来了还瞒着妈,你是想让妈心疼死吗?”
赵志刚靠着墙,声音也有些发涩:“妈,我挺好的,真的。”
“好什么好?你从小到大,连个袜子都没自己洗过。现在住宿舍,吃食堂,给人开车,你图什么啊?”
“我图心安。”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良久,他妈叹了口气:“你这孩子,随你爸,犟。”
“妈,周末我回去看您。”
“那你早点回来,妈给你包饺子。”
挂了电话,赵志刚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五年前他出国的时候,他爸说,出去可以,但得答应他一个条件——学成归来,必须进体制。
他答应了。
但他没答应靠他爸的关系。
回国后他谁都没告诉,自己拿着简历满大街找工作。
结果发现,学金融的要么进银行,要么进券商,可这些地方的HR看到他的简历都会问同一个问题:“你是周省长的儿子?”
他改过简历,把父亲那一栏空着。
结果连面试机会都没有。
折腾了两个月,他看到了机关车队招司机的公告。
高中以上学历,驾龄三年以上,无犯罪记录。
他全都符合。
就这么简单,他成了一名司机。
回到宿舍,他刚躺下,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车队队长老马发来的消息:“小赵,明天上午来办公室一趟。”
赵志刚回了个“收到”,心里大概猜到是什么事了。
第二天一早,他准时出现在队长办公室。
老马正端着茶缸子喝茶,看到他进来,赶紧放下茶缸站起来。
“哎呀小赵,来来来,坐。”
那态度比昨天热情了十倍不止。
赵志刚心里苦笑,面上不动声色地坐下。
“马队长,您找我?”
“叫什么队长,叫老马就行。”老马亲自给他倒了杯水,“小赵啊,你来咱们车队也快一个月了吧?怎么样,还习惯吗?”
“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老马搓着手,“是这样的,昨天厅里人事处打来电话,说你的档案要调走。你看……这是怎么回事啊?”
赵志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急着回答。
老马急了:“小赵,你给老哥交个底。你是不是……犯什么错误了?”
“没有。”
“那人事处怎么突然要调你档案呢?”
赵志刚放下水杯:“马队长,我也不知道。要不您问问人事处?”
老马的脸皱成了苦瓜。
他哪儿敢问啊。
昨天那个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对方语气强硬得跟下命令似的,让他今天必须把赵志刚的档案送过去。
他在车队待了十几年,还没见过人事处这么着急地调一个司机的档案。
这里头肯定有事。
可面前这位小赵,愣是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行吧。”老马叹了口气,“那一会儿我让人把档案送过去。不过小赵,要是有什么变动,你可得提前跟老哥打个招呼。”
赵志刚点了点头。
从队长办公室出来,他看了眼手机。
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他爸的秘书打来的。
他没回。
去车棚取车的时候,他看见吴曼丽的那辆奥迪A6已经停在那儿了。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有些疲惫的脸。
吴曼丽显然一晚上没睡好。
她看着赵志刚,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赵……不是,志刚同志。今天还是你送我?”
“当然,吴厅长。这是我的工作。”
赵志刚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系好安全带。
后视镜里,他看见吴曼丽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车子缓缓驶出省政府大院。
吴曼丽坐在后排,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公文包的带子。
她今年四十二岁,从一个偏远县城的办事员一步步爬到厅长位置,用了整整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她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难缠的人没应付过。
可她现在坐在车里,却感觉自己像个刚入职的小科员一样紧张。
就因为前面开车的这个年轻人,是省长的儿子。
“志刚同志。”
“您说。”
“昨天的事,确实是我态度不好。我向你道歉。”
赵志刚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吴厅长,您不用道歉。我说了,您批评得对。”
吴曼丽更不安了。
官场上混的人都知道,越是这种笑眯眯说没事的人,心里越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你……”她斟酌着措辞,“打算在车队待多久?”
“看情况吧。”
“什么情况?”
赵志刚打着方向盘,车子拐进了一条窄巷。
“看哪天我不想开了,或者领导不满意把我开了。”
吴曼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车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呼呼声。
车子在厅门口停下。
吴曼丽下车的时候,赵志刚照例小跑过去给她开门。
“吴厅长,您慢走。”
吴曼丽看着他恭敬的模样,心里堵得慌。
她拎着公文包快步走进办公楼,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咔作响。
厅办公室主任老孙正在大厅等着,看见她赶紧迎上来。
“吴厅长,您的办公室都安排好了。三楼东边那间,朝阳的。”
吴曼丽嗯了一声,走进电梯。
老孙跟进来,按了三楼,又小心翼翼地问:“吴厅长,您那个司机……用得还顺手吗?”
吴曼丽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扎过去。
老孙吓得缩了缩脖子。
电梯门开,吴曼丽大步走进办公室。
老孙识趣地没有跟进来。
她放下公文包,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省城的街景,车水马龙。
她忽然想起了十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她还在县里当副局长,有一次去市里开会,因为没给市局一个处长的司机塞烟,那司机愣是把她晾在停车场等了半个多小时。
那次以后,她就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要受这种窝囊气。
所以她对自己的司机一向要求严格,有时甚至可以说是苛刻。
她总觉得,司机是领导的脸面,半点马虎不得。
可这次,她好像踢到铁板了。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厅里的老厅长打来的。
“曼丽啊,上任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谢谢老领导关心。”
“那就好。对了,我听说你那个司机……是周省长的儿子?”
吴曼丽的心猛地一沉。
消息传得这么快?
“老领导,您听谁说的?”
“哈哈,这还用听谁说?昨天省委大院那出戏,整个省直机关都传遍了。”老厅长的笑声里带着看热闹的意味,“曼丽啊,你可真是好福气,一上任就摊上这么个宝贝司机。”
吴曼丽攥着电话的手指关节发白。
“老领导,您别开玩笑了。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老厅长收起笑声,“曼丽,我教你一个乖。这种关系,你既不能捧,也不能踩。就当他是个普通司机,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你要是刻意巴结,反而显得你心虚。你要是给他穿小鞋,那更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吴曼丽沉默了几秒。
“老领导,我懂了。”
挂了电话,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老厅长说得对,就当他是个普通司机。
可问题是,她已经做不到“当他是个普通司机”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志刚照例去食堂打了饭。
今天有红烧肉,他多打了一勺。
刚坐下,老刘头就端着饭盆凑过来。
“小赵,听说了吗?厅里都在传你是省长的儿子。”
赵志刚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真的假的?”老刘头的眼睛瞪得老大。
“真的。”
老刘头的筷子差点掉地上。
旁边几个竖着耳朵听的人都转过头来,饭堂里瞬间安静了。
赵志刚继续吃饭,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
老刘头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把饭盆往桌上一墩。
“我说呢!你小子开车的架势就不像个普通司机,那叫一个稳当。原来是省长家的公子。”
“刘师傅,您别这么说。”赵志刚放下筷子,“我就是个开车的。”
“你可拉倒吧。”老李也凑过来,“省长儿子给我们开车,说出去谁信啊?”
“爱信不信。”赵志刚端起饭盆起身,“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他走出食堂的时候,听见身后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回到车队休息室,他刚坐下,手机就震了。
他爸发来一条微信:“今晚回家吃饭,你妈包了饺子。”
后面跟着一句:“别让我派人去接你。”
赵志刚看着手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没什么出车任务,他在休息室看了会儿手机。
三点多的时候,车队的内勤小刘探头进来。
“赵哥,吴厅长叫你去一趟。”
“知道了。”
他起身整了整衣服,朝办公楼走去。
吴曼丽的办公室在三楼,他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吴曼丽正坐在办公桌后批文件。
她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看起来比较自然的笑容。
“志刚同志,坐。”
赵志刚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吴曼丽放下笔,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我叫你来,是想跟你谈个工作安排。”
“您说。”
“过几天我要去下面市里调研,大概一个星期。按照规定,需要司机随行。你……有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赵志刚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说白了,她还是在怕。
怕得罪他,怕他去他爸那儿告状。
“吴厅长,这是我的工作,没什么不方便的。”
“那就好。”吴曼丽松了口气,“那到时候就辛苦你了。”
“应该的。”
从办公室出来,赵志刚站在走廊里,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发了一会儿呆。
树叶已经开始变黄,一片一片往下落。
秋天来了。
他想起五年前出国的时候,也是秋天。
那天他妈在机场哭得稀里哗啦,他爸站在一旁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在他转身的时候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那个力道,到现在他还记得。
手机响了。
他低头一看,是他妈发来的。
“志刚,饺子馅你爱吃什么?韭菜鸡蛋还是猪肉大葱?”
他回:“都行。”
又追了一条:“妈,多放点虾仁。”
发完这条消息,他的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五年了。
五年没吃过他妈包的饺子了。
傍晚,他开着一辆单位的旧捷达回了家。
说是家,其实是省委家属院,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门口的警卫看见他,敬了个礼。
他把车停好,拎着路上买的两瓶酒,站在了家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的灯光透过门缝照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妈,我回来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掉在地上的声音。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冲了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她站在那儿,看着门口的赵志刚,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你这死孩子,还知道回来!”
赵母冲上去,一把抱住儿子,使劲捶他的后背。
赵志刚笑着挨着,眼眶也红了。
“妈,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赵母松开他,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
“瘦了,黑了。在国外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就是没您做的好吃。”
“那今晚多吃点,妈包了你爱吃的猪肉大葱馅,放了好多虾仁。”
赵志刚笑着点头,把酒放在茶几上。
客厅里,周正清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从头到尾,他连头都没抬。
赵志刚走过去,叫了一声:“爸。”
周正清翻了一页报纸,嗯了一声。
赵母从厨房探出头来:“周正清!儿子回来了你摆什么架子?报纸拿反了!”
周正清低头一看,赶紧把报纸正过来,脸都绿了。
赵志刚忍着笑,在他爸对面坐下。
“爸,我给您带了两瓶酒。”
“我不喝酒。”周正清板着脸。
“那我拿回去退了。”
“放下!”
赵志刚笑着把酒放在茶几上。
周正清咳嗽了一声,放下报纸。
“在车队干得怎么样?”
“挺好的。”
“好个屁。你一个留洋回来的硕士,给人开车门,擦车座,洗车胎。你就不怕别人笑话?”
“我自己凭劳动吃饭,有什么可笑话的。”
周正清又要拍桌子,赵母端着饺子出来了。
“吃饭吃饭,不许在饭桌上说工作的事!”
饺子上桌,热气腾腾的。
赵志刚夹起一个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赵母笑着给他倒醋。
周正清拿起筷子,吃了一个,眉头还是皱着。
“志刚,你有没有考虑过换个工作?”
“暂时没有。”
“为什么?”
“我觉得开车挺好的。”
“好什么好?”周正清的声音又高了起来,“你知不知道你那些叔叔伯伯见了我都怎么说的?说省长的儿子在机关车队当司机,我这个省长是怎么当的?”
赵志刚放下筷子。
“爸,您当您的省长,我开我的车。这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
“有什么关系?”赵志刚看着他爸,“我要是靠您的关系进了什么好单位,那才叫丢人。”
周正清被噎得说不出话。
赵母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吃饺子吃饺子。志刚,你别跟你爸犟。你爸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赵志刚给父亲夹了一个饺子,“爸,您放心。我不会给您丢人的。”
周正清看着碗里的饺子,重重叹了口气。
这顿饭吃得还算太平。
饭后,赵母把赵志刚拉到一边,塞给他一个信封。
“拿着,别告诉你爸。”
赵志刚摸了摸,是钱。
“妈,我不能要。”
“拿着!”赵母板起脸,“你不靠你爸,那你靠妈总行吧?这钱是妈的退休金,干干净净的。”
赵志刚攥着信封,心里堵得慌。
“妈……”
“别说了。在外面照顾好自己,缺什么就回家拿。”
赵志刚点了点头。
临走的时候,周正清站在门口,说了一句:“周末记得回来。”
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可赵志刚听得出里面的柔软。
他坐进那辆旧捷达,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他看见他妈站在门口一直望着他,直到车子拐出大院。
回到宿舍已经九点多了。
宿舍里只有小张在,老周和小李都回家了。
小张看见他进来,赶紧摘下耳机。
“赵哥,你回来了?”
“嗯。”
“那个……今天下午你不在的时候,厅里来了好几个人打听你。”
赵志刚脱掉外套挂起来:“打听什么?”
“打听你是不是真的是省长的儿子。”小张挠挠头,“我都没敢说话。”
“以后有人问,你就说不知道。”
“哦。”小张点点头,又忍不住问,“赵哥,你真是省长的儿子啊?”
赵志刚笑了一下,没回答。
躺到床上,他打开手机,看见好几条未读消息。
有一条是吴曼丽发来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半。
“志刚同志,明天上午八点出发去湖州市调研。请你提前准备车辆,加满油。”
公事公办的口吻。
赵志刚回了个“收到”。
又翻了翻别的消息,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上。
许薇。
她发了一条朋友圈,定位在省城。
配图是一张写字楼的照片,配文:“新公司,新起点。加油!”
赵志刚看着那个头像,手指停在屏幕上,久久没有滑动。
许薇。
这个名字他已经五年没有提起了。
可此刻看到她的消息,心脏还是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五年前的画面。
那个夏天,那个雨夜,那个站在机场安检口对他喊“我等你”的女孩。
五年过去了。
她没等他。
赵志刚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有些事,想也没用。
睡觉。
第二天一早,他准时把奥迪A6开到了厅门口。
油箱加满,车也洗得锃亮。
吴曼丽拎着一个小行李箱走出来,身边跟着厅办公室的小王。
赵志刚下车,帮她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吴曼丽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车子驶出城区,上了高速。
车里安静得只剩发动机的嗡嗡声。
小王坐在副驾驶,吴曼丽坐在后排看文件。
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吴曼丽忽然开口:“志刚同志,你开车确实稳。”
这句话也不知道是夸还是什么。
赵志刚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谢谢吴厅长。”
小王在旁边偷偷笑了一下。
气氛稍微缓和了些。
车子继续向南,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又变成丘陵。
中午十一点多,他们到了湖州市。
市局的领导早就在路口等着了,看到奥迪车过来,齐刷刷站成一排。
赵志刚停车,小跑着去给吴曼丽开车门。
市局局长老韩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欢迎吴厅长莅临指导!”
吴曼丽伸出手跟他握了握,笑容标准得像教科书上的示范。
“韩局长客气了,我是来学习的。”
一群领导簇拥着吴曼丽进了办公楼。
赵志刚把车停好,跟小王一起在接待室等着。
小王凑过来小声说:“赵哥,你真是省长的儿子啊?”
赵志刚看了他一眼。
小王缩了缩脖子:“我就随便问问。”
“不该问的别问。”
“是是是。”
小王闭上嘴,安静地刷起了手机。
赵志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窗外,湖州市的街道干净整洁,看起来比省城也不差多少。
他正看着窗外发呆,手机震了一下。
是他妈发来的微信:“志刚,你昨晚吃的饺子消化了吗?妈忘了告诉你,那饺子馅里妈放了点中药,调理肠胃的。”
赵志刚哭笑不得。
他妈还是把他当三岁小孩照顾。
他回了一条:“消化得挺好的,谢谢妈。”
刚发完消息,接待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
她扫了一眼屋里,目光落在赵志刚身上,忽然顿住了。
赵志刚也看清了她的脸,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赵志刚?”
“江瑶?”
两个人都愣住了。
小王在旁边看得一脸茫然。
江瑶率先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工作。”赵志刚言简意赅。
“工作?”江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穿这身……你是司机?”
赵志刚点了点头。
江瑶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你不是出国了吗?怎么回来当司机了?”
“说来话长。”赵志刚放下茶杯,“你呢?你怎么在这儿?”
“我调来湖州两年了,现在在市局办公室。”
江瑶说着,在他对面坐下。
小王识趣地起身:“赵哥,我去看看吴厅长那边用不用帮忙。”
说完一溜烟跑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江瑶是赵志刚的高中同学。
当年在班里,江瑶是班长,他是学习委员。
两个人从高一就坐同桌,一直坐到高三毕业。
她是为数不多知道他家世的人之一。
“你爸知道你在当司机吗?”江瑶问。
“知道了。”
“他没气死?”
“差一点。”
江瑶笑了一声,又收起了笑容。
“志刚,你到底怎么想的?你好歹是常春藤的硕士,回来当司机?这不是大材小用吗?”
“我觉得挺好的。”
“好什么好?”江瑶的语气有点急,“你知道同学们要是知道了会怎么说吗?”
“我管他们怎么说。”
江瑶看着他,眼神里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还是跟高中时候一样,犟。”
赵志刚没接话。
江瑶叹了口气:“算了,不说这个了。你这次来湖州待多久?”
“看领导安排,可能一个星期左右。”
“那行,晚上我请你吃饭。咱们老同学好多年没见了。”
“好。”
江瑶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志刚,许薇回来了,你知道吗?”
赵志刚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不知道。”
“她在一家私募基金做合伙人,上个月刚回的省城。”江瑶看着他的表情,“你要是还放不下她,就去找她。”
“我没什么放不下的。”
江瑶看了他几秒,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赵志刚一个人坐在接待室里,端起茶杯又放下。
杯里的茶水已经凉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许薇的微信头像。
照片里的她站在一栋写字楼前,笑得自信又灿烂。
和五年前那个站在安检口哭得妆都花了的女孩,判若两人。
赵志刚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锁了屏。
过去了。
都过去了。
他告诉自己。
下午的调研活动安排得很紧凑。
吴曼丽一个点一个点地看,一个会一个会地开。
赵志刚就在车里等着,等得都快睡着了。
五点多的时候,吴曼丽终于从最后一个调研点出来。
韩局长殷勤地邀请她吃晚饭,吴曼丽婉拒了,说想回酒店休息。
上了车,吴曼丽靠在座椅上,揉了揉太阳穴。
看得出来,她是真的累了。
“志刚同志,回酒店吧。”
“好的。”
车子驶出市局大院。
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赵志刚看见江瑶站在路边,朝他挥了挥手。
他按了一下喇叭算是回应。
吴曼丽睁开眼:“你认识那个女警察?”
“高中同学。”
“哦。”吴曼丽又闭上了眼睛。
车子到了酒店。
赵志刚帮她开了车门,又从后备箱拿出行李。
“吴厅长,您好好休息。明天几点出发?”
“八点。”吴曼丽接过行李,“对了,你晚上自己安排吧,不用跟着我了。”
“谢谢吴厅长。”
赵志刚把车开到酒店停车场,刚熄火,手机就响了。
江瑶打来的。
“你在哪儿呢?我下班了,请你吃饭。”
“刚从酒店出来。”
“那行,我去接你。发个定位给我。”
“不用接,你说地方,我开车过去。”
“也行,湖州老味道,导航能搜到。”
挂了电话,赵志刚发动车子,跟着导航七拐八拐,找到了那家餐馆。
说是餐馆,其实是个藏在巷子里的私房菜馆。
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
江瑶已经坐在里面了,换下了警服,穿着一件米色的毛衣。
看见赵志刚进来,她招了招手。
“这家馆子不好找吧?”
“确实不好找。”赵志刚在她对面坐下。
“湖州就这家菜做得最正宗,一般人我可不带他来。”
江瑶给他倒了杯茶。
“说说吧,这些年都怎么过的?”
赵志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说起这些年的经历。
出国,读书,毕业,回国,找工作,当司机。
江瑶听着,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所以你就打算一直这么开下去?”
“暂时是。”
“暂时是多久?”
“不知道。”
江瑶叹了口气。
“志刚,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什么?”
“你敢跟全世界对着干。”江瑶看着他,“但你也知道我最担心你什么吗?”
赵志刚没说话。
“你太不拿自己当回事了。”江瑶的语气认真起来,“你明明可以站得更高,走得更远。可你偏要把自己埋进尘埃里。你图什么?”
赵志刚转着手里的茶杯。
“江瑶,你知道我在国外最羡慕什么吗?”
“什么?”
“有一次,我在餐馆打工,认识了一个墨西哥的移民。他不会说英语,没有身份,每天干最脏最累的活。可他特别开心,因为他靠自己的双手养活了老婆和三个孩子。”
赵志刚放下茶杯。
“那一刻我就想,人活着到底图什么?是图一个光鲜的身份,还是图自己心安?”
江瑶沉默了。
菜上来了,是湖州特色的醋鱼和笋干烧肉。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江瑶忽然说:“你知道许薇为什么回来吗?”
赵志刚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离婚了。”
赵志刚抬起头。
“她毕业以后进了一家投行,干了三年,嫁给了他们公司的副总裁。去年那副总裁出轨,她离了婚,带着孩子回了国。”
赵志刚放下筷子。
心里像被人狠狠地攥了一下。
“她……有孩子了?”
“嗯,一个女儿,两岁多。”江瑶看着他,“志刚,你还放不下她吧?”
“我……”
“别骗我,你从来不会骗人。”
赵志刚端起酒杯,把里面的啤酒一饮而尽。
“放不下又能怎样?都过去五年了。”
“五年怎么了?只要人还在,就没什么过不去的。”
赵志刚摇了摇头。
“她当初没等我。说明她选择了自己的路。”
“可她现在回来了。”江瑶盯着他的眼睛,“你不觉得这是老天爷给你的第二次机会吗?”
赵志刚没说话。
窗外,湖州的夜色慢慢沉了下来。
巷子里的灯笼亮起来,把青石板路照得红彤彤的。
吃完饭,江瑶要送他回酒店。
赵志刚说不用,他自己开了车。
江瑶站在餐馆门口,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巷口,长长地叹了口气。
回到酒店,赵志刚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着,许薇的微信对话框就在那里。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
反反复复了十几次,最后他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用被子蒙住了头。
可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许薇的样子。
五年前那个雨夜,机场的安检口。
她踮起脚尖吻了他,眼泪混着雨水流进他的脖子里。
“我等你。”她说。
“我一定会回来的。”他说。
可是他没回来。
准确地说,是他回不来了。
他爸当时因为一些事情被人盯上了,怕连累他,让他暂时不要回国。
这一等就是两年。
等他终于能回来的时候,许薇已经嫁人了。
他在纽约的出租屋里,看到她朋友圈发的婚纱照。
那个男人西装革履,站在她身边,笑容得体又疏远。
赵志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他删掉了许薇所有的联系方式。
后来他妈告诉他,许薇来找过他。
在他出国的第三年,她去了他家,问他爸妈他在哪儿。
他爸说他还在国外,暂时回不来。
许薇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妈说,那姑娘走的时候眼圈红红的,但一直忍着没哭。
又过了一年,许薇就结婚了。
赵志刚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江瑶说得对,老天爷好像真的给了第二次机会。
可他敢接吗?
他不敢。
因为他不知道许薇现在是什么想法。
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再去打扰她的生活。
第二天早上,他准时把车开到酒店门口。
吴曼丽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套装,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不少。
上了车,她破天荒地主动开口说话。
“志刚同志,昨晚休息得好吗?”
“挺好的,谢谢吴厅长。”
“湖州这边环境不错,空气也比省城好。”
“是的。”
短暂的对话之后,车里又恢复了安静。
今天的行程是去湖州下辖的一个县调研。
路上要经过一段山路。
赵志刚开得很稳,车速不快不慢。
吴曼丽坐在后排看文件,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窗外。
车子行驶到一个急弯处,对面忽然冲出一辆大货车。
赵志刚眼疾手快,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
奥迪车擦着大货车的车厢边沿开过去,差一点就撞上了。
吴曼丽的文件散落一地,人也从座椅上弹了起来。
“怎么回事!”
赵志刚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色煞白。
“对面有辆大货车占道,没事了。”
吴曼丽弯腰捡起文件,手指头还在微微发抖。
“你刚才那个反应……”她停顿了一下,“很快。”
赵志刚笑了笑:“吴厅长,我的技术还可以吧?”
吴曼丽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这是把她第一天那句“技术差”还给了她。
她的表情变了变,最后居然也笑了一下。
“可以,很可以。”
这一笑,让车里的气氛彻底缓和了。
小王坐在副驾驶,偷偷朝赵志刚竖了个大拇指。
敢这么跟厅长说话的司机,全厅估计就他一个。
到了县里,又是一通调研、开会、吃饭。
忙完回到湖州已经是傍晚了。
吴曼丽今天没有拒绝韩局长的晚饭邀请,一行人去了湖州最好的酒店。
赵志刚作为司机,被安排在司机那一桌。
同桌的都是各个领导的司机。
这些人常年混迹官场,察言观色的本事比领导还厉害。
赵志刚一落座,就有人凑过来敬酒。
“赵师傅,来来来,喝一杯。”
赵志刚接过酒杯,抿了一口。
旁边的司机老郑小声问:“赵师傅,听说你是省城来的?你们厅的吴厅长好伺候不?”
“还行。”
“还行就好。”老郑压低声音,“我给我们局长开了八年车了,总结出一条经验——女领导比男领导难伺候十倍。”
旁边的几个司机都点头附和。
赵志刚笑了笑,没接话。
饭吃到一半,他起身去卫生间。
路过包间的时候,从门缝里看见吴曼丽正在跟韩局长推杯换盏。
她的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说话滴水不漏。
可赵志刚却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丝疲惫。
那种疲惫,和他爸身上的一模一样。
在官场上待久了的人,都戴着面具活着。
面具戴久了,连自己都不知道摘下来是什么样子了。
回到桌上,老郑他们还在聊。
“你们听说没有?省里最近要有大动作,好几个厅的一把手都要动。”
“真的假的?”
“我一个哥们儿在省委组织部开车,消息绝对可靠。”
赵志刚听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些消息他爸从来没跟他说过。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不想进体制。
他不想一辈子都在琢磨这些事。
他想活得更简单一点。
饭后,吴曼丽被韩局长送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红晕,显然喝了不少。
上了车,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志刚同志,回酒店吧。”
“好的。”
车子驶出酒店,汇入湖州的夜色。
吴曼丽忽然开口:“志刚同志,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为什么要当司机?”
赵志刚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他才说:“因为简单。”
“简单?”
“嗯。开车就是开车,不用想太多。”
吴曼丽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也想像你这样。”
赵志刚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她靠在座椅上,眼睛望着车窗外的霓虹灯,脸上的表情是白天从未有过的疲惫和柔软。
“可我不敢。”她轻轻说。
车子到了酒店。
赵志刚帮她开了车门,她下了车,又恢复了白天那副精明干练的模样。
“明天下午回省城,你准备一下。”
“好的,吴厅长。”
吴曼丽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志刚同志,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车开得稳。”
她说完,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酒店。
赵志刚站在车旁,看着她走进旋转门。
忽然觉得,这个女厅长,也许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刻薄。
回到房间,他刚打开手机,就看见江瑶发来的消息。
“志刚,我帮你问了。许薇的公司就在高新区,离你们厅不远。”
后面附了一个地址。
赵志刚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有动弹。
去找她,还是不找她?
这个问题折磨了他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下午,吴曼丽的调研行程提前结束。
一行人启程返回省城。
高速路上,吴曼丽接了一个电话。
赵志刚能听见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很不耐烦。
吴曼丽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能听出她在小心翼翼地应付着。
“嗯……我知道了……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她的脸色不太好。
小王识趣地假装睡觉。
赵志刚专注地开车,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车子进了省城,他把吴曼丽送到厅里,又把小王送回家。
最后一个人把车开回车队,洗完车,加满油,填好出车记录。
忙完这一切,他坐在休息室里,拿出手机。
又看了一遍江瑶发来的那个地址。
高新区,离他这儿不过五公里。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拿起外套。
开着他那辆旧捷达,朝高新区驶去。
导航把他带到了一栋崭新的写字楼前。
他停好车,站在楼下,抬头望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
许薇在哪一层?
他拿出手机,打开许薇的微信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还是五年前。
他打了几个字:“我在你公司楼下。”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忽然,写字楼的旋转门转动了。
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长发披散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电脑包。
虽然隔了五年,赵志刚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许薇。
她看起来成熟了很多,可还是那样好看。
赵志刚站在车旁,静静地看着她。
许薇走出大门,低头翻着手机,没有注意到他。
她走到路边,似乎在等车。
赵志刚咽了口唾沫,迈步走了过去。
“许薇。”
他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涩。
许薇翻手机的手指停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看见赵志刚的那一瞬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敢置信。
然后,她笑了。
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百感交集的笑,而是一种淡淡的、礼貌的、陌生的笑。
“赵志刚?好久不见。”
这五个字,像五根针,扎进了他的心里。
“好久不见。”他说。
许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怎么在这儿?”
“我……路过。”
“路过?”许薇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三个月前。”
“哦。”她点点头,“现在在哪儿高就?”
这个问题让赵志刚有些难以启齿。
“在省政府,开车。”
“开车?”许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司机?”
“嗯。”
许薇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你不是学金融的吗?怎么去开车了?”
“说来话长。”
许薇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困惑,但很快就变成了一种体谅的微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嘛。开车也挺好的,安稳。”
这句“安稳”从她嘴里说出来,格外刺耳。
赵志刚不知道该说什么。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奔驰缓缓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女人的脸。
“许薇,走了。”
许薇冲那女人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赵志刚。
“我朋友来接我了。那个……有机会再聊。”
“好。”
许薇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奔驰车启动,汇入车流,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赵志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手机响了。
是他妈打来的。
“志刚,周末回来吃饭啊。妈包饺子。”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他坐进那辆旧捷达,发动车子。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他忽然笑了一下。
江瑶说得没错,老天爷确实给了第二次机会。
可惜,他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赵志刚了。
而她,也早已不是五年前那个许薇了。
人生就是这样。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周末,他回了家。
他妈果然包了饺子,猪肉大葱馅,放了虾仁。
吃饺子的时候,周正清忽然开口。
“志刚,你想不想换个工作?”
赵志刚抬起头。
周正清放下筷子。
“省投资集团最近要成立一个子公司,正需要人。你学的就是金融,专业对口。你要是愿意,我让人……”
“爸。”赵志刚打断他,“不用了。”
周正清又要拍桌子。
赵母赶紧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周正清忍住了。
“为什么不用?”
“我的事,我自己解决。”
“你怎么解决?开一辈子车吗?”
赵志刚吃了一个饺子,慢慢地嚼着。
“爸,您放心。我不会开一辈子车。”
周正清看着他,等着下文。
“我有自己的打算。”
“什么打算?”
“过段时间您就知道了。”
周正清又要问,赵母给他夹了个饺子,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吃完饭,赵志刚坐在客厅里陪他妈看电视。
他妈一边看电视一边唠叨。
“志刚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什么时候带个女朋友回来给妈看看?”
赵志刚哭笑不得。
“妈,我现在一个开车的,谁愿意跟我啊。”
“胡说八道!”赵母板起脸,“我儿子长得帅,学历高,凭什么没人要?再说了,你是省长的儿子,这身份摆在这儿,还怕找不到对象?”
“妈,我不想让人家因为我的身份跟我在一起。”
“你这孩子……”赵母叹了口气,“跟你爸一个样,死脑筋。”
赵志刚笑着揽住他妈的肩膀。
“妈,您放心吧。我有数。”
从家里出来,他没有直接回宿舍。
而是开车去了江边。
他把车停在江堤上,下车,靠着栏杆站着。
江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他拿出手机,翻到许薇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是今晚发的。
一张照片,是她和几个朋友在一家高档餐厅的合影。
配文:“朋友聚会,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赵志刚看着照片里笑得灿烂的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过得很好。
有体面的工作,有不错的朋友,还有那个开着奔驰来接她的闺蜜。
她不需要他。
他关掉手机,把目光投向远处的江面。
江面上有几艘货船,灯火点点。
他站在那儿,想了很久很久。
周一上班,吴曼丽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她要去省里开会,赵志刚开车送她。
路上,她一直在打电话。
赵志刚听了几句,大概明白了是什么事。
厅里有个项目需要省里批,可负责审批的那个处长一直卡着不签字。
吴曼丽打了好几个电话,对方都在踢皮球。
她挂了电话,脸色很不好看。
赵志刚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开口说:“吴厅长,您说的那个处长,是不是姓曹?”
吴曼丽抬起头:“你认识?”
“见过几次。”赵志刚说,“他以前经常来找我爸。”
吴曼丽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不用麻烦你爸。”
“我没说要麻烦我爸。”赵志刚说,“我是说,您可以直接去找曹处长本人。那个人吃软不吃硬,您跟他好好说,他一般不会为难人。”
吴曼丽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这些?”
“看多了就学会了。”
吴曼丽没有再说话。
车子到了省政府,她下车去开会。
赵志刚把车停好,在休息室等着。
一个多小时后,吴曼丽开完会出来了。
她脸上的表情明显轻松了许多。
上了车,她说:“曹处长签字了。”
“恭喜吴厅长。”
“谢谢你的建议。”她顿了顿,“你怎么知道他吃软不吃硬?”
“小时候他来我家,每次带点土特产,说几句好话,我爸就什么都答应了。我当时就想,这人真会来事。后来才知道,他也有被人求的时候,最受不了别人跟他硬来。”
吴曼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车子驶出省政府大院。
吴曼丽忽然说:“志刚同志,你有没有想过换岗?”
赵志刚愣了一下。
“您是说……不让我开车了?”
“不是。”吴曼丽说,“我是觉得,你当司机太屈才了。厅里办公室正好缺人,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推荐你去。”
赵志刚沉默了几秒。
“吴厅长,谢谢您的好意。但我暂时不想换岗。”
“为什么?”
“我说了,开车简单。”
吴曼丽看着后视镜里他的脸,没有再坚持。
“行,什么时候想换了,随时跟我说。”
“谢谢吴厅长。”
车子到了厅门口。
吴曼丽下车的时候,忽然回过头。
“志刚同志,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您说。”
“你第一天送我,我那样说你,你为什么一点都不生气?”
赵志刚笑了一下。
“因为您说得对。我那次过减速带确实没踩刹车,颠着您了。”
吴曼丽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这个人,倒是挺有意思。”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办公楼。
赵志刚站在车旁,忽然觉得这位女厅长也挺有意思的。
她刻薄,但也坦诚。
她精明,但也有柔软的时候。
也许每个人都是这样吧。
没有纯粹的好人,也没有纯粹的坏人。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赵志刚每天出车、收车、洗车、加油。
偶尔回家吃顿饭,听他爸发几句牢骚。
周末有时候跟江瑶约个饭,聊聊以前上学的事。
他的生活简单得像一杯白开水。
可他自己知道,这种简单只是一种表象。
在他心里,有些东西一直在翻滚着。
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一天,来得很突然。
那天下午,他送吴曼丽去省发改委开会。
在休息室里等着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曹处长。
就是上次帮吴曼丽签字的那个。
曹处长也认出了他,笑眯眯地走过来。
“小赵啊,好久不见。”
“曹叔叔好。”
曹处长在他旁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小子,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送领导开会。”
“你现在在哪个单位?”
“在省商务厅,开车。”
曹处长的笑容僵了一下。
“开车?你爸让你开车?”
“我自己选的。”
曹处长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跟你爸一个脾气。”
两个人聊了几句,曹处长忽然压低声音。
“小赵,叔叔问你一个事。”
“您说。”
“你知道你爸最近在推的那个国企改革方案吗?”
赵志刚摇了摇头。
“我跟你说,那个方案已经报到上面去了。要是批下来,省里好几家大企业都要动。你学的不是金融吗?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赵志刚看着他:“曹叔叔,您到底想说什么?”
曹处长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有个老同学,在省投资集团当副总。他们现在正在筹备一个新的资产管理公司,急需要懂金融的人才。你要是愿意去,我可以帮你牵个线。”
赵志刚沉默了几秒。
“曹叔叔,这跟我爸有关系吗?”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曹处长连忙摆手,“纯粹是看中你的专业能力。常春藤的金融硕士,放哪儿都是抢手货。”
赵志刚看着他,慢慢笑了。
“曹叔叔,谢谢您的好意。但我暂时没有换工作的打算。”
曹处长有些失望:“为什么呀?”
“因为我还有事没做完。”
什么事?
赵志刚没说。
晚上回到宿舍,他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来,他打开了一个隐藏的文件夹。
里面是他这三个月来做的一份商业计划书。
关于一个互联网+物流的项目。
他在国外读书的时候,导师曾经给他们讲过中国物流行业的巨大潜力。
回国后,他利用当司机的时间,把省城的物流市场跑了个遍。
跟货车司机聊天,跟物流园的老板喝酒,跟快递员套近乎。
他收集了大量的数据和信息。
这份商业计划书,他已经改了三十多遍。
现在还差最后一步——启动资金。
他没打算跟他爸要一分钱。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搞到这笔钱。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赵志刚先生吗?”
“我是。”
“您好,我这边是省创业投资服务中心。我们看到了您提交的商业计划书,初审已经通过了。想约您下周来面谈,您方便吗?”
赵志刚握紧了手机。
“方便,当然方便。”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来了。
终于来了。
他知道,他等的那个时机,就在眼前。
第二天出车的时候,他整个人都神采奕奕。
吴曼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志刚同志,今天遇到什么好事了?”
“没什么,就是心情好。”
吴曼丽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车子到了厅里。
赵志刚照例帮她开了车门。
吴曼丽下车的时候,忽然说:“对了,周五厅里有个年轻干部座谈会,你也来吧。”
“我?”赵志刚指了指自己,“我就是个司机。”
“谁说司机不能参加座谈会?”吴曼丽看着他,“我看过你的档案。常春藤的金融硕士,你那篇论文还上过国际期刊。志刚同志,你这么好的底子,不会真的想开一辈子车吧?”
赵志刚愣住了。
他没想到吴曼丽会去翻他的档案。
“我……”
“别我我我的了。周五下午两点,会议室见。这是命令。”
吴曼丽说完,转身走了。
赵志刚站在车旁,看着她走进办公楼,忽然觉得这个女厅长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周五下午,他准时出现在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都是厅里的年轻骨干。
看到他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偷偷打量。
赵志刚找了个角落坐下,表情平静。
吴曼丽最后一个进来,扫了一眼全场,目光在赵志刚身上停留了一秒。
“好,我们现在开始。”
座谈会开了两个多小时。
吴曼丽让每个人发言,说说对工作的想法。
轮到赵志刚的时候,她直接点了他的名。
“赵志刚同志,你来说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角落。
赵志刚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我觉得,我们这个厅最大的问题,是效率太低。”
全场安静了。
吴曼丽挑了挑眉毛:“继续说。”
“就拿招商引资来说。我们现在的做法,还是十几年前的老套路。发邀请函、开推介会、请客吃饭。但现在的企业,尤其是高科技企业,根本不看重这些。他们看重的是产业生态、人才储备、政策透明度。”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
“我在车队待了三个月,有一个很深的体会。我们厅里,文山会海太严重了。一份文件要七八个人签字,一个项目要开十几次协调会。等流程走完,黄花菜都凉了。”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有人低着头,有人偷偷看吴曼丽的脸色。
吴曼丽却笑了。
“那你说,该怎么办?”
“砍环节,简流程,设时限。”赵志刚说,“超过时限没批的,默认通过。出了问题追责经办人。”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这可是要动很多人的奶酪。
吴曼丽没有评价,只是点了点头:“坐下吧。”
赵志刚坐下的时候,手心都是汗。
他不知道这番话会不会得罪人。
但他知道,既然要说,就说真话。
散会之后,吴曼丽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你今天说的那些,是真心话?”
“是。”
“你知不知道,你说的那些话要是传出去,会得罪多少人?”
“知道。”
吴曼丽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欣赏。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因为您让我参加座谈会。我要是说一堆假话,那才是对您的不尊重。”
吴曼丽笑了。
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笑。
“赵志刚,你知道吗?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你当司机是真的屈才了。”
“吴厅长过奖了。”
“我说的是实话。”吴曼丽靠回椅背,“厅里最近在筹备一个改革领导小组办公室,我需要一个懂经济、有想法、又不怕得罪人的人。你有没有兴趣?”
赵志刚愣住了。
“吴厅长,我……”
“你先别急着拒绝。”吴曼丽抬手打断他,“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下周一答复我。”
从办公室出来,赵志刚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他原本的计划,是再开几个月车,等创业项目拿到投资就辞职。
可现在,吴曼丽给他打开了另一扇门。
两扇门都开着,他该走哪一扇?
周末回家,他把这件事跟他爸说了。
周正清正在看文件,听到这话抬起头。
“吴曼丽让你去改革办?”
“嗯。”
“你怎么想的?”
“我还没想好。”
周正清放下文件,难得地没有发火。
“志刚,你从小到大,做什么事都是自己拿主意。这次也一样。不管你选哪条路,我都支持你。”
赵志刚有些意外:“爸,您不逼我进体制了?”
“我逼得动你吗?”周正清哼了一声,“你小子要是听话,也不至于去开车。”
赵志刚笑了。
周一早上,他去吴曼丽的办公室。
“吴厅长,我想好了。”
吴曼丽看着他。
“我接受您的邀请。”
吴曼丽笑了一下:“好,今天下午人事处会下通知。你先在车队交接一下。”
“谢谢吴厅长。”
“不用谢我。”吴曼丽说,“谢你自己。是你自己证明了你值得这个机会。”
赵志刚退出办公室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说不清是激动,还是忐忑。
但他知道,从现在起,他的人生要进入一个新的阶段了。
下午,人事处的通知下来了。
赵志刚从车队借调到厅改革办。
消息一出,整个厅都炸了。
“那个开车的赵志刚?他不是省长的儿子吗?怎么又调到改革办了?”
“人家是常春藤的硕士,你以为真就只是个司机啊?”
“这吴厅长也是厉害,省长的儿子都敢用。”
各种各样的议论满天飞。
赵志刚充耳不闻。
他在车队做了最后的交接,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
老刘头拉着他的手,眼眶都红了。
“小赵啊,我就知道你小子不是池中物。飞吧,飞得高高的,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家伙。”
“刘师傅,您放心。我不会忘的。”
赵志刚给老刘头鞠了一躬。
这是真心实意的鞠躬。
这三个月,老刘头教了他很多东西。
不光是开车,还有做人的道理。
搬进改革办的新办公室,他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晃动。
新的生活,开始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更大的风暴,还在前面等着他。
改革办的工作比他想象的要忙得多。
吴曼丽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她给改革办定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在一个月内拿出厅内审批流程的简化方案。
赵志刚和另外两个同事组成了一个小组,没日没夜地调研、开会、写方案。
吴曼丽对他要求格外严格。
他的方案被打回来三次,每次上面都批满了红笔的修改意见。
“你这是写论文还是写方案?”
“数据不够扎实,再去核实。”
“跟财务处那边再沟通一下,这个数字不对。”
赵志刚咬着牙,一遍一遍改。
有一天加班到凌晨两点,他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
吴曼丽路过他的办公室,看见灯还亮着,推门进去。
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桌上摊满了文件。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关上门走了。
第二天,赵志刚的桌上多了一杯咖啡。
小王告诉他,是吴厅长让人送来的。
一个月后,改革方案终于通过了厅党组会。
吴曼丽在总结发言的时候,专门表扬了赵志刚。
“赵志刚同志虽然来厅里时间不长,但工作态度和能力大家有目共睹。我希望大家向他学习。”
散了会,好几个同事过来跟他道贺。
赵志刚一一谢过。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那天下班,他走出办公楼,看见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奔驰。
许薇靠在车门上,冲他挥了挥手。
赵志刚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许薇笑着说,“听说你高升了,不祝贺一下怎么行?”
赵志刚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路灯下,她的脸被柔和的灯光照着,看起来和五年前没什么变化。
“走吧,我请你吃饭。”许薇拉开车门。
赵志刚犹豫了一下,坐了进去。
奔驰车驶出省政府大院,朝城区开去。
“去哪儿?”
“一个你一定会喜欢的地方。”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了一条老巷子口。
许薇下了车,带着他走进巷子深处。
巷子尽头,是一家小小的面馆。
赵志刚站在门口,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他们的面馆。
大学时候,他和许薇最喜欢来这家面馆。
老板是一对老夫妻,做的牛肉面特别好吃。
那时候他们没什么钱,每周来一次,点两碗面,一人加一个蛋。
赵志刚每次都会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许薇。
许薇不要,他又夹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推来推去,最后牛肉都凉了。
“你还记得这里?”赵志刚的声音有些发涩。
“怎么会不记得。”许薇走进去,“老板,两碗牛肉面,加两个蛋。”
老板已经不是当年的老夫妻了,换成了他们的儿子。
可店里的装潢还是老样子。
墙上甚至还贴着他们当年写的便利贴。
许薇找了那张便利贴,指给赵志刚看。
上面是他当年的字迹:“等我毕业了,我要娶许薇。”
下面是她写的:“好。”
赵志刚看着那张已经泛黄的便利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
两个人埋头吃面,谁也没有说话。
吃完面,许薇放下筷子。
“志刚,我有话跟你说。”
赵志刚抬起头。
“那天在写字楼门口遇见你,我装得很淡定。”许薇笑了笑,“其实我一上车就哭了。”
赵志刚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离婚的事,你应该知道了吧。”
“嗯。”
“他出轨了,跟一个比我年轻的女孩。”许薇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离婚的时候,我只要了女儿的抚养权,其他什么都没要。”
“你……一个人带孩子?”
“嗯。我妈帮忙带。”
赵志刚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回来这几个月,一直在想一件事。”许薇看着他,“志刚,我们还有可能吗?”
面馆里很安静。
只有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
赵志刚看着许薇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也有害怕。
他知道,这个女人在赌。
赌他还没有忘记她。
赌他们还能回到过去。
“许薇。”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需要时间。”
许薇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亮起来。
“我等你。”
这两个字,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从面馆出来,许薇开车送他回宿舍。
车停在宿舍楼下,两个人都没有下车。
“志刚,你恨过我吗?”许薇忽然问。
“没有。”
“真的?”
“真的。”赵志刚看着她,“那时候是我回不来。你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
许薇低下头,眼泪掉在了方向盘上。
“对不起。”她说。
“你没有对不起我。”赵志刚说,“是我对不起你。”
许薇擦掉眼泪,抬起头。
“那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赵志刚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许薇笑了,笑得眼泪又流了出来。
回到宿舍,赵志刚躺在床上一夜没睡。
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
这个决定可能会改变他的一生。
但他不后悔。
因为有些人在心里住了一辈子,不管过了多少年,那个位置都空不出来。
第二天上班,他整个人都像踩在云上。
吴曼丽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不对劲。
“志刚同志,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昨晚没睡好。”
吴曼丽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改革办的工作渐渐上了轨道。
赵志刚也慢慢在厅里站稳了脚跟。
他和许薇的关系也在慢慢升温。
周末的时候,他会去许薇家,陪她和女儿一起吃饭。
许薇的女儿叫豆豆,两岁多,长得很像她。
第一次见到赵志刚的时候,豆豆躲在妈妈身后不敢看他。
赵志刚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棒棒糖。
“豆豆,叔叔给你糖吃好不好?”
豆豆看着棒棒糖,又看看妈妈,慢慢伸出手。
拿到糖的那一刻,她笑了。
那一刻,赵志刚的心都化了。
从那以后,每次去许薇家,他都会带一个小玩具或者零食。
豆豆渐渐跟他熟了,一看到他就扑上来叫“叔叔”。
许薇在厨房做饭的时候,他在客厅陪豆豆玩。
有时候他会有一种错觉。
好像他们从来就没有分开过。
好像这就是他应该过的生活。
有一天晚上,豆豆睡着了。
赵志刚和许薇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许薇靠在他的肩膀上,轻轻说:“志刚,你知道吗?我这几年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在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没有多等你两年。”
赵志刚揽住她的肩膀。
“不要后悔了。现在我们又在一起了。”
许薇抬起头看着他。
“你爸妈……会同意我们在一起吗?”
赵志刚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许薇在担心什么。
她离过婚,还带着一个孩子。
而他,是省长的儿子。
“我爸妈那边,我会搞定的。”
许薇的眼神里还是有些不安。
“如果他们不同意呢?”
赵志刚握住她的手。
“那我就跟你私奔。”
许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都多大了,还私奔。”
“多大也可以私奔。”赵志刚认真地说,“我这辈子,就认准你了。”
许薇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肩膀轻轻颤抖着。
她在哭。
可这一次,是开心的哭。
好景不长。
赵志刚和许薇在一起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他父母的耳朵里。
那天周末,他回家吃饭。
一进门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
他妈坐在沙发上,脸上没有往日的笑容。
他爸在书房里,门关着。
“妈,怎么了?”
赵母看着他,叹了口气。
“志刚,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又跟许薇在一起了?”
赵志刚心里一沉。
“妈,您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说,是不是?”
“是。”
赵母的脸色更难看了。
“志刚,你糊涂啊!她离过婚,还带着一个孩子。你条件这么好,找什么样的找不到,为什么非要……”
“妈!”赵志刚打断她,“许薇是个好女人。”
“好女人?”书房的门开了,周正清走了出来,“当初是她先放弃的你。现在离了婚又回来找你,你觉得这是什么?”
赵志刚握紧了拳头。
“爸,当初是我回不来。不怪她。”
“不怪她?”周正清的声音高了起来,“你知道她前夫是谁吗?”
赵志刚愣住了。
“她前夫叫沈健,是中海基金原董事长沈国良的儿子。”周正清盯着他,“沈国良在金融圈是什么人物,你应该比我清楚。她当初嫁进沈家,图的是什么,不用我多说吧?”
赵志刚的脑子嗡了一下。
沈国良。
国内顶级私募大佬,掌控着上千亿的资金。
“你怎么知道?”
“我让人查的。”周正清冷冷地说,“你别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赵志刚站在客厅中间,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许薇没有图他家的钱。离婚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要。”
“那是因为她要不到!”周正清一拍桌子,“沈家的家产都在沈国良名下,她能分到什么?”
“爸!”
“我告诉你赵志刚,我不管你找谁,但这个女人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不相信她。”周正清的声音冷得像冰,“我更不相信沈家。你在改革办的工作涉及到多少敏感信息,你跟她在一起,这些信息会不会流到沈家那边去?”
赵志刚愣住了。
他从没想过这一层。
“爸,许薇不是那样的人。”
“你怎么知道?”周正清看着他,“你了解现在的她吗?这五年她在沈家经历了什么,变成了什么样的人,你知道吗?”
赵志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他了解现在的许薇吗?
这五年,她在哪里,做了什么,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他通通不知道。
他只记得五年前那个许薇。
可是五年过去了,人怎么可能不变?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周正清转身回了书房。
赵母拉着赵志刚的手。
“志刚,你爸不是想拆散你们。他只是担心你。你听妈一句劝,先冷静冷静,别急着做决定。”
赵志刚点了点头。
从家里出来,他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转着。
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放着他爸说的那些话。
沈国良的儿子。
他忽然想起来,那天晚上在写字楼门口,来接许薇的那辆黑色奔驰。
开车的那个女人,他不认识。
但那个女人的车牌号,他记得。
省委大院里常见的那几个号段,其中就有那一个。
也就是说,那个女人不简单。
许薇回国后,接触的都是什么圈子?
她跟沈家还有没有联系?
这些问题像一把把刀子,扎在他的心上。
他不是不相信许薇。
他是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现在的许薇。
他拿出手机,想给许薇打电话。
手指停在拨号键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踩了一脚油门。
捷达车轰鸣着,朝高新区驶去。
他去了许薇的公司。
在楼下停好车,他没有上去。
就坐在车里,看着那栋灯火通明的写字楼。
他想等许薇下来。
可等了两个多小时,写字楼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许薇还是没有出现。
他拿起手机,拨了她的号码。
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志刚?”
许薇的声音有些意外。
“你在哪儿?”
“我在公司啊,怎么了?”
“我在你公司楼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等我一下,我马上下来。”
过了几分钟,许薇从写字楼里走出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下午上班时穿的那套。
赵志刚看着她,心里那个疑团越来越大。
“你怎么来了?”许薇走到车前,“也不提前说一声。”
“路过,想看看你。”赵志刚说,“你今天加班?”
“嗯,有个项目方案明天要交。”
赵志刚点了点头。
“你吃饭了吗?没吃的话一起吃点?”
“不了。”许薇笑了笑,“我答应了豆豆今晚早点回去的。改天吧。”
“好。”
许薇转身要走,赵志刚忽然叫住她。
“许薇。”
“嗯?”
“你前夫……是不是叫沈健?”
许薇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爸说的。”
许薇沉默了几秒。
“是。但我跟他已经没有联系了。”
“那沈家呢?你跟沈家还有联系吗?”
许薇的表情变了。
“赵志刚,你什么意思?你是在审问我吗?”
“我没有审问你,我只是想搞清楚。”
“搞清楚什么?搞清楚我是不是沈家派来的卧底?”许薇的声音尖锐起来,“你爸是不是觉得,我接近你是另有所图?”
赵志刚没有否认。
许薇看着他,眼泪忽然涌了上来。
“赵志刚,我以为你跟别人不一样。我以为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会相信我。”
“我……”
“可你跟所有人都一样。”许薇退后一步,“你们都觉得,我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带着孩子,接近省长的儿子,肯定是另有所图。对吧?”
她的声音在发抖。
“许薇,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许薇擦掉眼泪,“赵志刚,我告诉你。我许薇再不济,也不至于拿自己的感情做交易。我跟你在一起,只是因为我还喜欢你。就这么简单。”
她说完,转身就走。
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咔咔作响。
赵志刚想追上去,可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样。
他看着许薇走进写字楼,旋转门转了一圈又一圈。
最后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他坐回车里,狠狠地砸了一下方向盘。
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响。
回到宿舍,他躺在床上,一整夜没有合眼。
他反复回想许薇说的那些话。
“我以为你跟别人不一样。”
“我以为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会相信我。”
是啊,他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的人?
当初他选择当司机,不就是因为不想活在别人的眼光里吗?
可现在,他却在用他爸的眼光,去怀疑许薇。
他拿起手机,给许薇发了一条微信。
“许薇,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第二天,没有回复。
第三天,还是没有。
赵志刚去了她的公司,前台说许薇请了年假。
他又去了她家,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他慌了。
他给江瑶打电话,江瑶也联系不上许薇。
“你们吵架了?”江瑶问。
“嗯。”
“因为什么?”
“我爸说了她前夫的事。”
江瑶沉默了几秒。
“志刚,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你说。”
“许薇的前夫,那个沈健,上个月来省城找过许薇。”
赵志刚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想复合?”
“不是。”江瑶说,“他想把豆豆要回去。”
赵志刚握紧了手机。
“沈家一直没有孩子。沈健后来娶的那个女人,生的孩子不是他的。沈国良现在想把豆豆接回沈家,当继承人培养。”
“许薇不同意?”
“当然不同意。豆豆是她的命。”江瑶叹了口气,“沈家给许薇施加了很大的压力。她回国,一大部分原因也是因为这个。”
赵志刚终于明白了。
那天许薇说的“有项目方案要交”,不是在加班。
她是在应付沈家的事。
而他,在这个时候,还在怀疑她。
他挂掉江瑶的电话,又拨了许薇的号码。
还是关机。
他开着车,满省城找她。
她常去的咖啡馆、商场、书店。
所有他能想到的地方,他都去了。
可就是找不到她。
傍晚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那个面馆。
他开车冲了过去。
面馆里,许薇坐在他们常坐的那个位置。
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牛肉面。
赵志刚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许薇抬起头,眼睛红肿,显然哭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猜的。”
赵志刚看着她面前那碗凉透的面。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许薇。”赵志刚握住她的手,“对不起。”
许薇的眼眶又红了。
“志刚,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知道。江瑶都跟我说了。”
许薇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桌上。
“沈家要把豆豆要回去。他们找了好几个律师,说我有过抑郁症,不适合抚养孩子。”
赵志刚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
“你有抑郁症?”
“生了豆豆以后得的。现在已经好了。”许薇擦掉眼泪,“可是他们不认。他们有钱有势,我斗不过他们。”
赵志刚握住她的手更紧了。
“谁说你斗不过他们?”
许薇抬起头。
“你忘了我是谁的儿子了?”赵志刚看着她,“沈国良再有钱,他还能在省城翻天不成?”
许薇愣住了。
“志刚,你……”
“我帮你。”赵志刚说,“不管我爸怎么想,不管你过去经历了什么。我都要帮你。”
许薇看着他,眼泪又流了下来。
“为什么?我值得你这样做吗?”
赵志刚抬手擦掉她的眼泪。
“因为你值得。”
这三个字,许薇等了五年。
她扑进赵志刚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赵志刚送许薇回家。
在楼下,他拉住她的手。
“许薇,从今天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沈家想抢豆豆,得先过我这关。”
许薇看着他坚定的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
回到家,赵志刚直接去了书房。
周正清正在看文件,看到他进来,放下老花镜。
“你来干什么?”
“爸,我想求您一件事。”
周正清挑了挑眉。
“什么事?”
“许薇的前夫家要抢她的孩子。我想帮她。”
周正清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跟你说了,不要跟她扯上关系。”
“爸,这不是她的事,是我的事。”赵志刚站在书桌前,腰杆挺得笔直,“我喜欢她,我要娶她。不管您同不同意。”
周正清看了他很久。
这个儿子,从小到大都没怎么求过他。
唯一一次,还是小时候发高烧,迷迷糊糊地说想要一个变形金刚。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沈国良是什么人吗?”
“知道。”
“你知道掺和进这种事,会对你的前途产生什么影响吗?”
赵志刚沉默了两秒。
“知道。”
“那你还要帮她?”
“要。”
周正清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一笑,让赵志刚有些发懵。
“你笑什么?”
“我笑你。”周正清靠在椅背上,“你小子,到底是像我。当年你妈也是下乡知青,我为了娶她,跟你爷爷闹了三年。”
赵志刚愣住了。
他从没听他爸说过这些。
“爸……”
“行了,别说了。”周正清摆了摆手,“沈家那边,我会让人去打个招呼。至于你和许薇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赵志刚站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爸,您答应了?”
“我没答应。”周正清板起脸,“我只是说你自己看着办。以后出了问题,别来找我哭鼻子。”
赵志刚的鼻子一酸。
他走到书桌前,给他爸鞠了一躬。
“谢谢爸。”
“滚吧滚吧,我要看文件了。”
赵志刚转身走到门口,又听见他爸的声音。
“对了,你妈说周末包饺子。把那个许薇带回来。”
赵志刚回头,看见他爸已经低头看文件了。
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他笑了一下,拉开门走了出去。
夜色正好。
客厅里,他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见他出来,赵母朝他招招手。
“你爸答应了?”
“您怎么知道?”
赵母笑了笑:“你爸那个人啊,嘴硬心软。他在书房等你半天了。”
赵志刚在他妈身边坐下。
“妈,您不反对了?”
“我反对什么?”赵母拍拍他的手,“当年你姥姥姥爷也反对我嫁给你爸。我知道那滋味不好受。只要你真心喜欢许薇,她对你好,妈就没意见。”
赵志刚把头靠在他妈的肩膀上。
“妈,谢谢您。”
“傻孩子。”
周末,赵志刚带着许薇回了家。
许薇拎着一堆礼物,紧张得手心出汗。
赵志刚握着她的手:“别紧张,我爸妈不吃人。”
许薇白了他一眼。
门开了,赵母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许薇。
“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许薇把礼物递上去:“阿姨,这是给您和叔叔的一点心意。”
“来就来嘛,带什么东西。”赵母接过礼物,上下打量着许薇,“瘦了,比照片上瘦多了。得好好补补。”
许薇愣了一下:“照片?”
赵母笑而不语。
赵志刚在旁边小声说:“我跟你说过,我妈以前见过你的照片。”
许薇这才想起来,五年前他们谈恋爱的时候,赵志刚发给过他妈妈看。
进了屋,周正清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和上次赵志刚回来一模一样,头都没抬。
“爸,我带许薇回来了。”
周正清嗯了一声,翻了一页报纸。
赵母从厨房探出头:“周正清!报纸拿反了!”
周正清手忙脚乱地把报纸正过来。
许薇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憋住。
这一笑,气氛反而轻松了。
赵母在厨房里忙活,许薇主动进去帮忙。
赵志刚坐在客厅,看着他爸。
“爸,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没给她难堪。”
周正清放下报纸,哼了一声。
“我是给你面子。”
“是是是。”
饺子端上桌,四个人围坐在一起。
周正清吃了一个饺子,忽然开口。
“小许,你跟沈家那个官司,现在什么情况?”
许薇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沈家请了省城最好的律师,想用我有过抑郁症的病史为由,申请变更抚养权。”
“你那个抑郁症,好了没有?”
“已经好了。我有医院的诊断证明。”
周正清点了点头:“那就好。明天我让省司法厅的老曹给你介绍个律师。沈家有钱,但这是在省城。有些事,不是有钱就能办成的。”
许薇的眼眶红了。
“谢谢叔叔。”
“不用谢我。”周正清又夹了一个饺子,“我是看在我未来孙女的份上。”
这话一出,许薇愣住,赵志刚愣住了。
赵母也愣住了。
“周正清,你刚才说什么?”
周正清咳嗽了一声。
“我说错了吗?那丫头我见过,挺可爱的。”
赵志刚看着许薇,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饺子盘上。
热气氤氲。
这个家,终于有了久违的温暖。
两周后,许薇的官司开庭。
对方律师果然拿她的抑郁症病史大做文章。
但许薇这边准备的更充分。
不仅有完整的康复证明,还有心理医生出庭作证。
最关键的是,周正清介绍的那位律师,在省城司法界威望极高。
对方律师几次被他驳得哑口无言。
最后,法官当庭驳回了沈家的诉讼请求。
许薇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赵志刚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下,手里牵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豆豆看见许薇,松开赵志刚的手,跌跌撞撞跑上去。
“妈妈!”
许薇蹲下来,一把抱住女儿。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妈妈不哭。”豆豆用小手擦着许薇的脸,“豆豆乖。”
赵志刚走上来,把母女俩都揽进怀里。
“好了,都过去了。”
那天晚上,他在江边订了一家餐厅。
菜上齐了,许薇看着满桌子的菜,有些疑惑。
“今天是什么日子?”
赵志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
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
不是很大,也不是很贵。
但很精致。
“许薇。”他看着她的眼睛,“这枚戒指我买了五年。从纽约带回来的。我一直想着,有一天能亲手给你戴上。”
许薇捂住嘴,眼泪汹涌而出。
“这五年,我们都经历了很多。你经历了我不在的日子,我也经历了没有你的日子。”赵志刚的声音有些颤抖,“但现在,我确定一件事——我这辈子,只想跟你在一起。”
他拿起戒指,单膝跪下。
“许薇,嫁给我。”
餐厅里的其他客人都看了过来。
有人在鼓掌,有人在起哄。
许薇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赵志刚把戒指戴在她的手指上,刚刚好。
他站起来,把她拥入怀中。
窗外,江面上的灯火倒映在水中,波光粼粼。
这个夜晚,省城格外温柔。
婚期定在了来年的春天。
消息传开后,又引起了一阵议论。
有人说赵志刚傻,放着那么多条件好的姑娘不找,偏要找一个离过婚带着孩子的。
也有人说许薇命好,离了豪门又进了豪门。
对于这些闲言碎语,赵志刚充耳不闻。
他还是照常上班,照常加班。
改革办的工作已经进入了深水区。
吴曼丽对他也越来越信任,把好几个重要的项目都交给他负责。
有一天,吴曼丽把他叫到办公室。
“志刚,你最近的工作表现,我都看在眼里。”
“谢谢吴厅长。”
“下个月省里要组织一批年轻干部去党校学习,为期三个月。我打算推荐你去。”
赵志刚有些意外。
去党校学习意味着什么,他当然清楚。
这是走上领导岗位前的重要一步。
“吴厅长,我……”
“怎么?不想去?”
“不是。我只是……”赵志刚顿了顿,“我只是不确定,这是不是我想要的路。”
吴曼丽笑了。
“你呀,就是想太多。”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志刚,你知道我为什么赏识你吗?”
赵志刚摇了摇头。
“因为你身上有一股劲。不是往上爬的劲,是想把事情做好的劲。”吴曼丽转过身看着他,“我见过太多人,进了体制就是为了当官。你不是。你是真的想做事。”
“既然想做事,那就要掌握更多的资源,站到更高的位置。这不是世俗,这是规律。”
赵志刚沉默了。
吴曼丽说得对。
这几个月在改革办,他深切地体会到了一件事——没有位置,再好的想法也落实不了。
“我去。”他说。
吴曼丽满意地点了点头。
三个月后,他从党校学习回来。
整个人像脱胎换骨了一样。
眼界更开阔了,想法也更成熟了。
回厅里报到的那天,吴曼丽递给他一份文件。
“厅党组决定,任命你为改革办副主任。”
赵志刚接过那份盖着红印的文件,心里百感交集。
从司机到改革办副主任,他用了不到两年。
有人说他是坐了火箭,有人说他是靠爹。
但他自己知道,这条路是他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
晚上,他约许薇去了那个面馆。
还是两碗牛肉面,一人加一个蛋。
他把那份任命文件给许薇看。
许薇看着文件,眼眶又红了。
“你怎么又哭了?”
“我高兴。”许薇擦掉眼泪,“我就知道,你一定行的。”
赵志刚握住她的手。
“许薇,我有今天的成绩,有一半是你的。”
“为什么?”
“因为在我最低落的时候,是你让我相信,我还值得被爱。”
许薇低下头,眼泪掉进了面碗里。
赵志刚抬手擦掉她的眼泪。
“好了,别哭了。再哭面就咸了。”
许薇破涕为笑。
吃完面,他们牵着手走出巷子。
巷口的梧桐树长出了新叶,绿油油的。
春天来了。
一切都在变好。
来年开春,婚礼如期举行。
地点没有选在省城的大酒店,而是选在了许薇老家的一个农家小院。
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香樟树,据说有一百多年了。
许薇小时候最喜欢在树下荡秋千。
婚礼很简单,只请了双方的至亲好友。
江瑶来了,老刘头来了,车队的老伙计们都来了。
周正清和赵母坐在主位上,看着儿子和新娘子,笑得合不拢嘴。
豆豆穿着白色的公主裙,当花童。
她捧着一篮子花瓣,一边走一边撒,撒得满地都是。
吴曼丽也来了。
她送了一份特别的礼物——一副她亲手写的毛笔字。
“志存高远”。
赵志刚接过这份礼物,给吴曼丽鞠了一躬。
“吴厅长,谢谢您。”
“不用谢我。”吴曼丽笑着说,“你应该谢谢你自己。”
婚礼的主持人是江瑶。
她拿着话筒,清了清嗓子。
“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们聚在这里,见证赵志刚先生和许薇女士的婚礼。”
“他们认识的时候,一个二十岁,一个十九岁。他们经历了分离、错过、重逢。用了整整七年的时间,才终于站在了这里。”
江瑶看向许薇。
“许薇,你愿意嫁给赵志刚吗?”
许薇看着赵志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愿意。”
“赵志刚,你愿意娶许薇吗?”
赵志刚握着许薇的手。
“我愿意。我这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在那家面馆里,重新遇见了你。”
掌声响起。
香樟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赵志刚低下头,吻了许薇。
这个吻等了七年。
但从今以后,他们再也不用等了。
婚后的日子平静而充实。
赵志刚在改革办干得风生水起,一年后又被提拔为正主任。
许薇的事业也渐渐步入了正轨,她辞掉了那家私募基金的工作,自己开了一家小型的咨询公司。
豆豆上了幼儿园,每天放学都是赵志刚去接。
幼儿园的老师一开始还以为他是豆豆的叔叔。
后来知道是爸爸,都惊讶得不行。
豆豆特别骄傲地跟小朋友们说:“我爸爸最帅了!”
赵志刚每次听到这句话,心里都软得一塌糊涂。
有一天傍晚,他带着豆豆在小区里散步。
豆豆骑在他的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他的耳朵。
“爸爸,你会一直一直陪着我和妈妈吗?”
“当然会。”
“拉钩。”
豆豆伸出小拇指。
赵志刚笑着伸出小拇指,勾住她的小手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赵志刚忽然想起了那个秋天的下午。
他开着一辆旧捷达,站在一栋写字楼楼下,看着许薇走出来。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一次重逢,会改变他的一生。
人生就是这样奇妙。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路口会遇到谁。
会遇到什么事。
但只要一直往前走,总会有光照进来。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许薇发来的。
“晚饭想吃什么?”
他回:“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许薇回了一个白眼的表情,又追了一条:“豆豆想吃红烧排骨。”
“那就红烧排骨。”
“那你顺路买点排骨回来。”
赵志刚笑了。
这就是他要的生活。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传奇。
就是这样平平淡淡的日常。
有爱人,有孩子,有热腾腾的饭菜。
还有一个等着他回家的窗口。
他把豆豆往上托了托,朝小区门口的菜市场走去。
夕阳在他们身后,把整个世界染成了金黄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