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的齿轮有时会以最粗暴的方式转动。
比如,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你开着一辆五菱宏光行驶在通往机场的高速上,而一辆价值百万的保时捷,却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用五次致命的别车,将你拖入一场你早已告别的战争。
他不知道,那辆破旧的面包车里,坐着一个能为他画出灵魂肖像的判官。
而那条高速公路的尽头,不是出口,是审判。
01
“祁然,客户下午三点半落地,务必,我是说务必,把人给我稳稳当当地接回来。”
办公桌对面,部门主管王德发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祁然的显示器上。
他扶了扶油腻的眼镜,把一把沾着烟灰和不明污渍的车钥匙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就开那辆‘战神’去,公司的门面,懂吗?”
祁然的目光落在钥匙上,那是一个朴实无华的五菱标志。
他默默点头,没说话。
所谓的“战神”,是公司后勤那辆跑了十五万公里的五菱宏光S,车身侧面还印着“xx科技,服务万家”的褪色大字。
用它去接那位据说能决定公司下一轮融资命脉的“大人物”,王德发管这叫“门面”,一种极具后现代主义的黑色幽默。
祁然,三十岁,在这家半死不活的科技公司干了两年行政司机,拿着不高不低的薪水,过着无风无浪的生活。
同事们都觉得他性格沉闷,甚至有些木讷,像一潭激不起半点涟漪的死水。
没人知道,这潭水的下面,曾是吞噬一切的深渊。
他拿起钥匙,指节因为常年握方向盘而显得有些粗大,但动作却异常稳定。
“好的,王主管。”
下午两点,祁然开着“战神”驶上了通往机场的绕城高速。
五菱宏光老旧的发动机发出均匀而疲惫的轰鸣,像一个老伙计在哼着熟悉的歌。
车内的空气循环系统早就坏了,他只能开着窗,任由夏末的热风灌进来,卷起一股廉价香薰片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一切都很正常,直到一抹刺眼的银灰色从后视镜里野蛮地撞了进来。
那是一辆保时捷帕纳梅拉,崭新的,像一头肌肉贲张的银色鲨鱼。
它以一个极不合理的时速从最左侧车道切入,几乎是擦着祁然的车尾挤到了他前面。
祁然的脚下意识地松了松油门,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将车速从一百降到了九十五,与前车保持了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
路怒症,大城市里的常见病。
他见过太多。
然而,对方显然不满足于一次简单的超车。
那辆帕纳メ拉在前方不过百米处,毫无征兆地亮起了刹车灯。
刺目的红色光芒让祁然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猛踩刹车,而是以一种近乎柔和的力度,平稳地减速,车轮没有发出一丝尖叫,车身甚至没有明显的点头。
车里的几件杂物纹丝不动。
这是一种肌肉记忆,一种被刻在骨子里的、应对突发状况的本能。
可那头银色鲨鱼似乎被这种冷静激怒了。
它再次提速,随即又一次重刹,像是在戏耍一只笨拙的猎物。
如此反复了两次,发现祁然始终像一块贴在路面上的膏药,不急不躁,永远保持着那个“安全”却又充满压迫感的距离。
终于,帕纳梅拉的驾驶者失去了耐心。
在第三次并到祁然右侧车道后,它猛地向左打了一把方向。
这一次不再是挑衅,而是赤裸裸的谋杀。
帕纳梅拉的车头狠狠地朝着五菱宏光的车身中段撞过来,意图将他直接别向左侧的隔离带。
高速行驶中的侧向撞击,足以让五菱这种重心偏高的面包车瞬间失控、翻滚。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一直面无表情的祁然动了。
他的眼神不再是古井无波,而是一种冰冷的、手术刀般的锋利。
他的左手闪电般地向左轻打方向盘,不是躲闪,而是以一个极其微小的角度迎了上去,同时右脚在刹车踏板上蜻蜓点水般一踏即松。
“砰!”
一声闷响。
不是预想中剧烈的撞击,而是一种黏滞的、被强行中断的摩擦声。
五菱宏光庞大而笨重的车身只是猛地一晃,车头顺势向左偏了一个小角度,正好利用对方的冲力完成了一次“借力变道”,完美地避开了隔离带。
而那辆气势汹汹的帕纳梅拉,却因为发力过猛,加上祁然那一下恰到好处的“卸力”,车头剧烈地向右摇摆,驾驶员在一阵手忙脚乱中才勉强稳住车身,发出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
一次教科书级别的反制。
以弱胜强,四两拨千斤。
做完这一切,祁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碾过了一块小石子。
他甚至还有闲暇瞥了一眼后视镜,看到了帕纳梅拉驾驶位上那张因惊魂未定而扭曲的年轻面孔。
但他眼底的那潭死水,已经开始沸腾。
这不是路怒症。
这是攻击。
这个开帕纳梅拉的年轻人,不是想超车,不是想炫耀。
他是想让他,或者他车里的什么东西,永远到不了机场。
02
高速公路上的风依旧燥热,但五菱宏光车厢内的空气,却仿佛降到了冰点。
祁然的右手离开了档杆,看似随意地搭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指尖却在微微颤动。
那不是恐惧,是兴奋,一种被他强行压抑了两年之久的、猎人重回猎场的生理性兴奋。
他的大脑像一台超级计算机,在刚才那次惊险的交锋后,瞬间开始了高速运转。
帕纳梅拉,最新款,选配了运动套件,包括熏黑的尾灯和四出排气管。
轮胎是米其林Pilot Sport 4S,典型的性能胎,但左后轮的磨损程度明显高于右后轮,说明驾驶者有频繁向右急打方向的习惯,或者车辆的四轮定位存在细微偏差。
车牌是本地的,但号码很新,属于近三个月内上牌的批次。
车窗贴了深色的隐私膜,但刚才惊慌之下,驾驶位那侧的车窗降下了一半。
驾驶员,男性,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穿着一件潮牌的白色T恤,手腕上戴着一块理查德米勒的手表,但表带似乎过长,在他手忙脚乱打方向时有明显的滑动。
他的表情,在最初的嚣张之后,更多的是一种无法掩饰的焦躁和惊慌,眼神频繁地扫视后视镜,不是看祁然,而是在看更后方。
他不是在找乐子。
他在赶时间,并且极度恐惧被追踪。
祁然的五菱宏光,在他眼里,或许只是一个挡路的、可以随意碾碎的障碍。
但祁然的冷静和反常的驾驶技巧,让他感到了意外,这种意外打乱了他的节奏,从而加剧了他的恐慌。
一个个碎片化的信息在祁然脑中拼接、重组,形成一个初步的侧写画像。
“目标人物A,具有高度攻击性,情绪控制能力差,可能受药物或巨大精神压力影响。其行为模式并非随机挑衅,而是带有明确的目的性——清除前方障碍,且不计后果。他认为自己正被追踪,我的出现,可能被他误判为追踪者之一,或者仅仅是阻碍他逃离的倒霉蛋。”
祁然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有趣。
那辆帕纳梅拉在刚才的失控后,安分了不到一分钟。
很快,它再次加速,这一次,它没有再玩危险的别车,而是死死地贴在了五菱宏光的车尾,车头几乎要顶上保险杠。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压迫,意图用强大的心理压力逼迫前车犯错。
祁然依旧不为所动。
他甚至打开了车载收音机,里面正放着一档情感调解节目,女嘉宾哭哭啼啼地控诉着丈夫的种种不是。
嘈杂的声音,反而让他更加专注。
他的视线在三个后视镜之间规律地切换,以每秒两次的频率监控着周围的一切。
帕纳梅拉的车头、驾驶员的细微动作、后方更远处车流的变化……所有动态信息都汇入他的感官,被大脑精准地处理。
他看到,帕纳梅拉的驾驶员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额头上甚至渗出了汗珠。
有新的压力源。
时间不多了。
祁然的右手在副驾座椅的布面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打着某种节拍。
他在计算,计算对方的耐心极限,计算下一个攻击点,计算这条高速上每一个可以利用的地形。
前方八百米,是一个高架桥的并线入口。
右侧会有大量车辆汇入,车速会整体下降,车道会变得拥挤。
那是他最容易下手,也是最容易造成连锁事故的地方。
他会怎么做?
强行挤压?
利用加速优势冲过去然后急刹,制造追尾?
还是……
祁然的目光扫过右侧后视镜,一辆满载砂石的重型卡车正轰鸣着从匝道上缓慢并入主路。
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在祁然脑中一闪而过。
“他会用那辆卡车。”
他会加速到五菱宏光的右前方,然后向左逼迫,试图把祁然挤向那辆重型卡车的车头。
对于帕纳梅拉来说,这只是常规操作,但对于五菱,一旦被卷入卡车的视野盲区,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祁然的手机响了。
是王德发的连环催命call。
他看都没看,直接按了静音,扔回副驾。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后视镜里那头越来越焦躁的银色猛兽上。
果然,帕纳梅拉的发动机发出一声咆哮,开始提速。
它要抢在并线口之前,完成这次致命的封堵。
祁然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游戏,该升级了。
他没有选择减速避让,正中对方下怀。
他反而缓缓踩下了油门。
老旧的五菱“战神”发出一阵抗议般的嘶吼,车速从九十,缓慢而坚定地爬升到了一百,一百零五……
他要和一辆帕纳梅拉,在这段拥挤的并线区,抢夺那唯一的生机。
在别人看来,这是疯狂。
但在祁然的计算里,这是唯一的破局之道。
03
高速并线区的车流像是被无形的手搅动,瞬间变得混乱。
帕纳梅ラ如同一支离弦的银箭,车身划出一道优雅而致命的弧线,精准地卡在了祁然的右前方。
正如祁然所料,它开始向左逼近,车身散发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它的左侧车轮已经压住了车道线,留给五菱宏光的空间越来越窄。
右边,是那辆如同移动山脉般的重型卡车,巨大的轮胎卷起一阵阵热风。
左边,是冰冷的金属隔离带。
这是一个必死的陷阱。
帕纳梅拉的驾驶员似乎已经预见到了下一秒的画面:这辆破旧的面包车在绝望中撞向卡车,或者失控撞上隔离带,变成一团扭曲的废铁。
他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残忍的快意。
但他算错了一件事。
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司机。
就在两车即将发生碰撞的瞬间,祁然动了。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却又精准得如同机械。
他猛地向右打了一把方向!
不是向左躲避,而是向右,主动迎向那辆重卡!
这个动作完全违反了所有人的驾驶本能。
帕纳梅拉的驾驶员瞳孔猛地一缩,他完全没料到对方会做出如此自杀般的举动。
五菱宏光的车头几乎要蹭到重卡的护栏。
重卡司机显然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鸣笛并向右修正了方向。
就是这个瞬间!
重卡向右避让出的那不足半米的空间,对于祁然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的右脚闪电般地从油门移到刹车,重重一点,利用车头右倾的惯性,让整个车身产生了一个微小的顺时针旋转。
紧接着,他向左回正方向盘,油门踩到底。
五菱宏光的发动机发出了有史以来最歇斯底里的咆哮。
这辆“战神”仿佛被注入了灵魂,整个车身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利用帕纳梅拉和重卡之间那个稍纵即逝的缝隙,如同一条泥鳅般,擦着帕纳梅拉的车尾,硬生生挤了过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从做出“自杀式”右倾,到借力刹车,再到极限穿梭,总共不超过两秒。
当帕纳梅拉的驾驶员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时,那辆破旧的五菱已经重新出现在他的正前方,不紧不慢,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而他自己,因为祁然的突然右倾和重卡的紧急避让,反而陷入了窘境。
他被卡在了重卡和后方车流之间,速度被迫降了下来。
第四次交锋,完败。
帕纳梅拉驾驶员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他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上,昂贵的真皮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向前方那辆五菱的眼神,不再是戏耍,而是彻骨的怨毒。
他被耍了。
被一辆五菱宏光给耍了。
车厢内,祁然的额头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刚才的操作,对车辆、时机、心理的把控都要求到了极致。
稍有差池,就是车毁人亡。
但他脸上依旧平静,只是通过后视镜,冷冷地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心理防线正在崩溃,下一步,会是彻底的失控。”他心里默念。
他拿起手机,这一次,他没有再看王德发的未接来电,而是打开了一个界面极其简洁、没有任何标识的通讯软件。
他单手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着,没有使用任何输入法,而是直接输入了一串由数字和符号组成的编码。
“遭遇‘清道夫’,银色帕纳梅拉,车牌:南A·L884U。
驾驶员情绪失控,攻击行为已达4级。
请求路径评估及目标行为预测。”
信息发送出去,不到三秒,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出现了一幅动态的城市地图,一条红线从他当前的位置一直延伸到机场,而在红线的末端,一个绿点正在闪烁。
同时,另一条蓝色的虚线从帕纳梅拉的位置开始,扭曲着指向了另一个方向——城南的金沙出口。
地图下方,一行小字浮现:
“目标有87%的概率在金沙出口脱离高速。‘包裹’已由B方案待命。
请继续保持‘接触’,引导目标,授权使用5级以下对抗措施。”
祁然关掉屏幕,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原来,他不是唯一的猎人。
这张网,早已悄然张开。
而他,从接到任务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这张网中最关键的诱饵。
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客户落地还有四十分钟。
足够了。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后视镜,那辆帕纳梅拉已经摆脱了车流的困扰,如同一头受伤的野兽,疯狂地追了上来。
第五次。
这一次,会是终结。
04
帕纳梅拉像一枚鱼雷,破开拥堵的车流,再一次贴近了五菱宏光的尾部。
这一次,它的意图更加明显和恶毒。
它不再满足于侧面的挤压,而是加速到了与五菱并排的位置,车头微微前伸,摆明了要玩“鬼探头”式的别车。
只要祁然稍有不慎,就会因为视线被遮挡而追尾前方的车辆。
在时速超过一百公里的高速上,这无异于玩火自焚。
帕纳梅拉的驾驶员降下了车窗,一张扭曲而狰狞的年轻面孔暴露在空气中。
他朝着祁然,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口型似乎在无声地咆哮着什么。
祁然的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他甚至都没有看那个年轻人一眼。
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前方一百米外,一个毫不起眼的细节上。
那是一块电子路况提示牌,上面滚动着“前方道路施工,请减速慢行”的字样。
而在提示牌下方,路肩的位置,有一个被护栏遮挡住一小半的方形金属盖。
那是高速公路光缆检修口的盖子。
通常,为了排水,盖子周围的地面会比路面低上几厘米,形成一个微小的凹陷。
对于普通车辆来说,高速压过几乎毫无感觉。
但对于一辆底盘极低、轮胎扁平比极小的性能跑车来说……
一个计划在祁然脑中瞬间成型。
一个大胆、精准,且能彻底终结这场闹剧的计划。
他需要配合。
需要帕纳梅拉的“配合”。
祁然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表演打着节拍。
他故意将车速放慢了一点,从一百零五降到了一百。
这个举动,在对方看来,无疑是示弱和恐惧的表现。
果然,帕纳梅拉的驾驶员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狞笑。
他认为祁然终于撑不住了。
他抓住了这个“机会”,猛地向左打方向,车头狠狠地切了过来,企图一举将五菱逼停。
就是现在!
祁然的右脚仿佛被火烫了一下,猛地将油门踩到了底!
五菱宏光的发动机发出濒死的哀嚎,整个车身向前猛地一窜!
这不是为了逃跑,而是为了抢占一个位置。
一个能让帕纳梅拉的右前轮,精准地、以一个特定的角度,压上那个检修口盖子的位置。
帕纳梅拉的驾驶员完全没料到这辆破面包车还能爆发出如此的“潜力”,他的别车动作出现了零点几秒的偏差。
他预想中是别向五菱的车身,但因为祁然的突然加速,他的车头只是擦着五菱的车尾切了过去。
而他的右前轮,不偏不倚,以超过一百公里的时速,狠狠地碾上了那个毫不起眼的光缆检修口!
“砰!”
一声巨响,如同轮胎爆炸。
帕纳梅拉的整个车身剧烈地一震,右前轮瞬间失压,昂贵的轮毂与坚硬的检修口盖边缘碰撞,迸发出一串火星!
方向盘瞬间失控,一股巨大的力量拽着车头狠狠地偏向右侧的护栏!
驾驶员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他拼命地反打方向盘,试图挽救这头失控的钢铁猛兽。
但一切都晚了。
在高速状态下,单侧前轮爆胎,几乎等同于死刑宣判。
帕纳梅拉像一头发狂的公牛,一头撞上了右侧的金属护栏。
在一阵刺耳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中,车头被撞得面目全非,安全气囊全部弹出。
巨大的惯性带着它在护栏上摩擦滑行了近百米,留下一地破碎的零件和一道狰狞的划痕,最终才在一阵青烟中停了下来。
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
祁然缓缓地将五菱宏光停在了前方应急车道上,打开了双闪。
他透过后视镜,静静地看着那辆瘫痪在路边的、曾经不可一世的跑车。
他没有下车,只是再次拿起了手机。
通讯软件的界面上,他输入了另一串代码:
“‘清道夫’已停车。
位置:K28+500。
重复,‘清道夫’已停车。
可以收网了。”
发送。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走了积压了两年的沉重与阴霾。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耳边,除了自己沉稳的心跳,似乎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由远及近的警笛声。
那声音,对他来说,曾是世界上最动听的交响乐。
05
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的鸣响撕裂了高速公路上凝滞的空气。
祁然没有回头,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驾驶位上,透过后视镜观察着身后的一切。
最先到达的是两辆交警的铁骑,摩托车手以一个漂亮的甩尾停在事故车辆后方,迅速设置了警示路障。
紧接着,一辆、两辆、三辆……一共八辆印着“警察”字样的制式警车,如同从天而降的神兵,从不同的方向包抄而至,将那辆面目全非的帕纳梅拉围得水泄不通。
那阵仗,不像是在处理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更像是在围捕一头极度危险的猛兽。
车门打开,一个个身着战术背心、手持武器的特警队员鱼贯而出,动作迅捷而专业,瞬间形成了内外两层包围圈。
帕纳梅拉的驾驶座车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部暴力破开。
那个之前还嚣张无限的年轻人,此刻满脸是血,被弹出的气囊挤压在座位上,眼神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和彻底的绝望。
“韦立,你被捕了!”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响起。
两名特警不由分说地将他从驾驶位上拖了出来,粗暴地按在变形的车头盖上。
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锁住了他那只还戴着理查德米勒的手。
祁然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这场追逐游戏,到此结束了。
他的任务,也完成了。
他正准备重新启动“战神”,悄然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副驾驶的车窗却被人轻轻敲了敲。
祁C然转过头,看到一张熟悉的、写满风霜的脸。
来人五十岁上下,身材不高但异常敦实,穿着一身便衣,但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却暴露了他警察的身份。
“老徐。”祁然摇下车窗,平静地喊了一声。
被称作老徐的男人,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徐国安。
也是两年前,亲手在祁然的离职报告上签字的人。
徐国安的眼神复杂,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这辆破旧的五菱,又看了看车内一脸平静的祁然,最后叹了口气:“你小子,真是……一点没变。”
“任务完成了。”祁然不想多说废话。
“我知道。”徐国安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特供的香烟,递给祁然一支。
“这次多亏了你。韦立这条线,我们跟了半年,今天他去机场,是和境外的一个买家接头,交易一批新型合成毒品。我们的人在后面布控,没想到被他察觉了,这家伙跟疯狗一样想甩掉我们,差点就让他得逞了。”
祁然接过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
“所以,让我去接的那个所谓‘客户’……”
“是我们请来的痕迹学专家,陈教授。”徐国安的脸上露出一丝歉意,“借用你的任务做掩护,让你在明处吸引韦立的注意力,是我们计划的一部分。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疯狂。”
祁然沉默了。
他知道,这是警队的行事风格。
效率至上,结果至上。
每个人的作用,都会被计算到极致。
他曾经也是这个体系的一部分。
“那一下,是你干的?”徐国安指了指远处被拖车拖走的帕纳梅拉那只报废的轮胎,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祁然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说:“路不太平。”
徐国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有些事,不需要证据,只需要默契。
他拍了拍车门:“行了,这里没你事了。陈教授那边,队里会派车去接。你……回去吧,好好过你的日子。”
“好。”祁然点点头,发动了汽车。
五菱宏光发出一声疲惫的启动声,缓缓汇入恢复通行的车流。
后视镜里,那片闪烁的警灯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仿佛一场盛大的演出,落下了帷幕。
祁然开着车,收音机里还在播着那个情感调解节目。
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和此刻车厢里这 banal 的生活气息,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仿佛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
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是那个在生死一线间精准计算的猎人,还是这个开着破面包车听着狗血故事的上班族?
或许,都是。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不是王德发的,也不是老徐的。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你以为,结束了?”
祁然的瞳孔,再一次,猛地收缩。
06
那条没头没尾的短信,像一根无形的针,瞬间刺破了祁然刚刚松弛下来的神经。
他几乎是本能地扫视了一圈后视镜。
车流平稳,没有任何可疑的车辆在跟踪。
高速公路两旁的监控探头,像一只只冷漠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
是谁?
徐国安的试探?
韦立同伙的报复?
还是……更深层的存在?
祁然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个号码是匿名的虚拟号段,无法追踪。
短信的内容充满了挑衅,不像警方内部的沟通方式。
韦立的团伙,在主犯刚刚落网、现场还未处理干净的情况下,这么快就组织起反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且他们不可能知道自己的私人号码。
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无论多么难以置信,都是真相。
有一个第三方,一个一直在暗中观察的“幽灵”,他洞悉了警方的计划,也知晓祁然的身份。
他甚至,乐于见到韦立被捕,并在这个时刻,向作为“诱饵”的祁然,发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信号。
祁然的心沉了下去。
他意识到,自己刚刚脱身的,或许只是一个更大漩涡的边缘。
他没有回复短信,也没有删除,只是将车平稳地开下高速,朝着公司的方向驶去。
表面上,他恢复了那个古井无波的行政司机身份,但他的感官,却已经提升到了最高警戒级别。
回到公司,天色已经擦黑。
王德发在办公室门口急得团团转,看到祁然和毫发无损的五菱“战神”,先是一愣,随即冲了上来。
“祁然!你搞什么鬼!客户呢?!陈教授人呢?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你知不知道这单子对公司多重要!”
祁然看着他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咆哮。
“路上出了点交通事故,堵车了。陈教授那边,警方安排了专车,已经接到酒店了。”他言简意赅地解释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交通事故?你人没事吧?车呢?”王德发一听,紧张地绕着五菱宏光检查了一圈,发现除了多了一些灰尘,连条划痕都没有,这才松了口气。
对他来说,公司的财产比员工的死活重要得多。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那……客户那边没说什么吧?”
“没有。”
得到肯定的答复,王德发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他清了清嗓子,又恢复了领导的派头:“行了,今天算你倒霉。下不为例啊!赶紧把车入库,下班吧。”
祁然点点头,一言不发地将车开进地下车库。
在昏暗的灯光下,他仔细地检查了一遍车身。
在右后侧的保险杠上,他发现了一道极不明显的、大约两厘米长的白色划痕。
是帕纳梅拉留下的。
他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道划痕,像是在触摸一枚功勋卓著的伤疤。
停好车,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走进了公司旁边的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他买了一瓶水,一包烟,然后坐在靠窗的位置,静静地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
他在等人。
或者说,在等一个信号。
那个“幽灵”,既然已经出手,就绝不会只发一条短信那么简单。
他一定会有后续的动作,来确认祁然是否“上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便利店的玻璃门不断被推开又关上,进来又出去的,都是些疲惫的上班族和附近的学生。
祁然喝完了整瓶水,烟盒里的烟一根也没动。
他的耐心,是他最强大的武器之一。
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时,一个穿着外卖骑手制服的年轻人推门走了进来。
他没有去货架选购商品,而是径直走到了祁然的桌前。
“是祁先生吗?”骑手的脸上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询问。
祁然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胸前的工作牌上——“蜂鸟快送,张伟”。
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
“是我。”
“您好,这里有您的一份‘外卖’,一位先生嘱咐我务必亲手交给您。”
骑手说着,从外卖箱里拿出的,不是餐盒,而是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上面没有任何字样。
祁..
然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问道:“什么样的先生?”
“呃……”骑手挠了挠头,似乎在努力回忆,“挺普通的一个人,中等个子,穿着夹克,戴着个棒球帽和口罩,看不清长相。他就在街角拦住我,给了我两百块钱,让我送这个东西。”
“他还有说什么吗?”
“哦,对了,他说,让您看看里面的‘菜单’,如果对‘菜品’感兴趣,就去菜单上的地址,有人会在那里等您。”
说完,骑手将文件袋放在桌上,转身就匆匆离开了,仿佛生怕多待一秒。
祁然看着桌上的文件袋,沉默了几秒钟。
这是一个邀请。
一个来自黑暗深处的、不容拒绝的邀请。
他撕开文件袋的封口,从里面抽出的,不是什么“菜单”,而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
一个他刻骨铭心,以为此生再也不会见到的女人。
照片的背面,用红色的笔,写着一个地址和时间:
“城西,荒废的17号仓库。今晚十点。”
祁然握着照片的手,青筋暴起。
那潭早已死寂的心湖,在这一刻,掀起了滔天巨浪。
07
照片上的女人,名叫沈婧。
她有一双会笑的眼睛,即使在泛黄的旧照片里,那份明媚也依旧清晰可见。
她是祁然的未婚妻,也是一名优秀的卧底警察。
两年前,她在一次针对东南亚最大毒品网络“黑佛”的卧底行动中,身份暴露,牺牲了。
官方的报告里,她的死被定性为“英勇殉职”,尸骨无存。
祁然,当时作为行动的技术支持与外围策应,亲眼在监控屏幕上,看着她的生命信号,从强烈的跳动,变成一条刺目的直线。
那是他一生的梦魇。
也是他脱下警服,选择归于沉寂的唯一原因。
他无法原谅自己的无能为力。
而现在,一张沈婧的照片,被一个神秘的“幽灵”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方式,送到了他的面前。
这张照片,不是旧照。
照片里的沈婧,虽然面容憔IS悴,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恐惧,但她还活着!
背景是一间昏暗的囚室,墙壁是粗糙的混凝土。
她的身上,穿着一件和两年前失踪时一模一样的风衣。
这意味着什么?
她没有死。
她被“黑佛”组织囚禁了整整两年。
而今天,逮捕韦立的行动,像一块投入湖中的巨石,惊动了水面下某个更庞大的存在。
这个存在,手里握着沈婧这张牌,把它打给了唯一能看懂,也唯一会在乎的人——祁然。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用祁然最深的执念和软肋,精心构建的陷阱。
城西,17号仓库。
今晚十点。
祁然知道,那是一个龙潭虎穴。
但他必须去。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要把她带回来。
他将照片和文件袋收好,起身离开了便利店。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联系徐国安。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常规警务的范畴。
那个“幽灵”既然能洞悉警方的行动,就说明警方内部,甚至可能有他的眼线。
贸然联系徐国安,只会打草惊蛇,甚至会直接害死沈婧。
他只能靠自己。
距离晚上十点,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祁然没有丝毫慌乱。
越是危急的关头,他的大脑就越是冷静。
他首先走进一家大型的户外用品店。
“你好,我需要一套攀登绳,五十米,静力绳。一个上升器,一个下降器,四个主锁,十个快挂。”他对着店员,报出了一连串专业的术语。
“还有,给我拿一套最结实的深色工装,要耐磨防火的。一双高帮的战术靴,防滑防刺穿。一双手套,要保留指尖触感的。”
店员被他这副专业采购的架势镇住了,不敢怠慢,迅速帮他配齐了所有装备。
结完账,祁然提着巨大的购物袋,走进了旁边一家五金店。
“老板,来一把最大号的管钳,一把液压剪。再来一卷工业胶带,一瓶高纯度的工业酒精,一包钢珠。”
五金店老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把东西都卖给了他。
最后,他去了一趟药店,买了大号的注射器、医用纱布、绷带、以及一瓶强效的肾上腺素。
当他从药店出来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他手上提着大大小小的袋子,里面的东西,每一样都看似普通,但组合起来,却是一套足以应对一场小型战争的装备。
他没有打车,而是走进了一个老旧的居民区,七拐八绕之后,熟练地打开了一间地下储藏室的门。
储藏室里布满了灰尘,角落里停着一辆蒙着车衣的重型机车。
祁然掀开车衣,露出了机车的真容。
那是一辆经过深度改装的宝马R1250GS,全车哑光黑涂装,加装了防撞杠和辅助射灯,轮胎也换成了更适合复杂路况的全地形胎。
这是他留给自己最后的“玩具”,也是他最后的底牌。
他将采购来的所有装备,分门别类地装进机车的三个行李箱里。
然后,他换上了那身黑色的工装和战术靴。
当他戴上头盔,拧动钥匙的那一刻,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而雄浑的咆哮。
镜片后面,祁然的眼神,已经不再是那个沉闷的行政司机。
那是一头被唤醒的、蛰伏已久的猛兽。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九点整。
城西,17号仓库。
沈婧,等我。
08
城西的废弃工业区,像一座被城市遗忘的钢铁坟墓。
夜色中,一排排锈迹斑斑的厂房和仓库,如同沉默的巨兽,匍匐在荒草丛生的土地上。
17号仓库位于整个区域的最深处,也是最大的一栋建筑。
祁然将机车停在了一公里外的一片小树林里,熄了火,徒步潜行。
他的动作,如同一只夜行的山猫,悄无声息,完美地融入了阴影之中。
他没有走正门的大路,而是绕到了仓库的背面。
这是一面高达十五米的混凝土墙壁,上面有几个用于通风的小窗,位置都在十米以上。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但对于祁然,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技术问题。
他从背包里拿出改装过的气动射钉枪,对着墙体上方一个通风口的边缘,“噗”的一声轻响,一枚带着绳钩的钢钉精准地钉入了混凝土的缝隙。
他用力拽了拽绳子,确认牢固后,将上升器扣在绳上,手脚并用,像一只壁虎,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
整个过程,他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到达通风口,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牙医用的小型口腔内窥镜,镜头的末端连接着他的手机。
他小心翼翼地将镜头从通风口的缝隙伸了进去。
手机屏幕上,显示出了仓库内部的景象。
仓库内部空间巨大,堆满了各种废弃的集装箱和机械零件,形成了一个复杂的、如同迷宫般的地形。
而在仓库的正中央,一块空地上,他看到了他最想看到,也最怕看到的一幕。
沈婧被绑在一张铁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神情萎靡,但生命体征尚算平稳。
她的周围,站着四个持枪的壮汉,呈四角站位,彼此之间可以相互照应,没有任何射击死角。
他们的站姿、持枪的姿势,都显示出他们是受过专业训练的雇佣兵,绝非普通混混。
而在更外围的阴影里,祁然通过内窥镜的红外模式,还发现了两个隐藏的狙击点。
一个在东南角的集装箱顶部,一个在西北侧的二层平台上。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六个枪手,地形复杂,人质在手。
对方显然算准了他会来,并且有恃无恐。
但他们没有算到,祁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他们进行一场公平的较量。
祁然收回内窥镜,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大脑,如同一台精密的战术电脑,瞬间开始分析所有的变量,并制定攻击方案。
强攻,是死路一条。
唯一的胜算,在于制造混乱,在混乱中创造机会。
他从背包里,拿出了在五金店买来的那些“玩具”。
他将工业酒精倒进一个空的塑料瓶里,然后将从户外店买来的镁棒刮下大量镁粉,混入酒精中。
接着,他把那包钢珠也倒了进去,盖紧瓶盖,用力摇晃。
一个简易的、但威力惊人的燃烧弹,完成了。
镁粉在燃烧时会产生上千度的高温和炫目的白光,足以在瞬间造成视觉遮蔽,而钢珠在爆炸的冲击下,会像霰弹一样四散飞射。
他一共制作了三个这样的燃烧弹。
然后,他拿出那卷工业胶带,将三个燃烧弹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他又取出一个大号注射器,吸满了从药店买来的另一种化学试剂,将针头深深地插入其中一个瓶子的塑料外壳,用胶带固定好。
一个延时引爆装置。
注射器里的化学品会缓慢腐蚀塑料瓶,当两种液体混合时,就会引发剧烈的化学反应,从而引爆。
他计算过腐蚀的时间,大约是五分钟。
做完这一切,他将这个“炸弹”用绳子绑好,小心翼翼地从通风口,垂降到仓库内部一处被集装箱遮挡的死角。
这只是第一步。
他需要一个更大的混乱。
他的目光,落在了仓库顶部那些老旧的消防喷淋头上。
一个更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
他再次从背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的无人机。
这是他最后的私藏,一架经过改装的、用于侦察和干扰的微型无人机。
他将无人机从通风口放出,操控着它,无声地飞向仓库的屋顶。
他要做一件疯狂的事。
他要让整个仓库,下起一场火雨。
09
微型无人机如同夜色中的一只蝙蝠,悄无声息地爬升到仓库的穹顶。
祁然的目光紧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显示着无人机摄像头传回的俯瞰视角。
他能清晰地看到下方六个武装人员的布防位置,以及被绑在中央的沈婧。
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手指在操控杆上,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他操控着无人机,悬停在一个老旧的消防喷淋头的正上方。
然后,他按下了改装过的另一个按钮。
无人机的底部,伸出了一个细小的、如同手术刀般的机械臂,臂的末端,是一小截高电阻的钨丝。
通电。
钨丝瞬间变得赤红,像一根被点燃的火柴,精准地点在了消防喷淋头的感温玻璃泡上。
玻璃泡内的红色液体在高温下迅速膨胀,只听“啵”的一声轻响,玻璃泡碎裂。
下一秒,高压水流从喷淋头中狂涌而出!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祁然没有停下,他操控着无人机,如法炮制,闪电般地飞向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喷淋头……
几乎在十几秒之内,仓库顶部的十几个喷淋头,全部被激活!
“哗——”
浑浊的、带着铁锈味的消防水,如同瓢泼大雨,从天而降,瞬间笼罩了整个仓库。
突如其来的“暴雨”,让下面的所有人都懵了。
“怎么回事?!”
“Fk!谁动了消防系统!”
武装人员们发出一阵咒骂,突如其来的大水不但影响了他们的视线,也让地面变得湿滑。
那两个隐藏的狙击手,更是被淋得睁不开眼,暂时失去了作用。
混乱,开始了。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头顶的“暴雨”吸引时,祁然从通风口一跃而下。
他没有使用绳索,而是直接跳向下方一个巨大的帆布料堆。
将近十米的高度,在厚厚的帆布缓冲下,他只是一个翻滚,就卸去了大部分冲击力。
落地无声。
他像一头猎豹,躬身潜行在集装箱组成的钢铁丛林里。
大雨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与此同时,他预设的那个简易燃烧弹,也到了引爆的时刻。
“轰!”
一声巨响!
被化学品腐蚀的塑料瓶瞬间破裂,高纯度的工业酒精与另一种化学物质混合,发生了剧烈的爆燃!
混合在其中的镁粉,迸发出一团太阳般耀眼的白色光球,将整个仓库照得如同白昼!
无数滚烫的钢珠,夹杂着火星,向四周疯狂溅射,打在集装箱上,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
“啊!”
一名离爆炸点最近的枪手,被飞溅的钢珠击中了小腿,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团炫目的白光吸引,出现了短暂的致盲。
就是这个机会!
祁然动了。
他的目标,不是那些武装人员,而是西北角二层平台上的那个狙击手。
那是对沈婧威胁最大的存在。
他几个箭步冲到一个集装箱旁,利用管钳和工业胶带,迅速制作了一个简易的抓钩,甩手扔出,精准地钩住了二层平台的栏杆。
身体发力,如同猿猴般,几个纵跃就爬了上去。
平台上的狙击手,正揉着被闪光刺痛的眼睛,还没从混乱中恢复过来,就感觉脖子一凉。
祁然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手中的管钳,已经化作最致命的武器,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后颈。
狙击手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解决掉一个。
祁然没有片刻停留,他捡起那把带着热成像瞄准镜的狙击步枪,迅速调转枪口,瞄向了东南角集装箱顶部的另一个狙击手。
透过热成像瞄准镜,在漫天水幕中,另一个模糊的、代表着生命热源的红色人影清晰可见。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被仓库内的水声和回音完美地掩盖。
远处的红色人影,猛地一晃,从集装箱顶部栽了下来。
解决掉第二个。
整个过程,从引爆到解决掉两个狙击手,不超过三十秒。
下面的四个枪手,此刻才刚刚从闪光和爆炸的震撼中缓过神来。
他们惊恐地发现,两个制高点已经同时失联。
他们成了瓮中之鳖。
“敌人在上面!开火!”其中一个看似头目的人大吼道,举枪就朝着二层平台的方向疯狂扫射。
但祁然,早已离开了那个位置。
他像一个幽灵,在复杂的集装箱迷宫中,不断地变换着位置,利用手中的狙击步枪,冷静地,一个一个,点名。
“砰!”
一个枪手应声倒地。
“砰!”
另一个试图寻找掩体的枪手,在移动中被精准地击中。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剩下的人心中蔓延。
他们不知道敌人在哪里,不知道有多少人。
他们只知道,死神,就在这片钢铁丛林里,收割着生命。
最后,只剩下那个头目,他惊恐地躲在一根巨大的水泥柱后面,将沈婧拖到身前,作为人质。
“出来!你给我出来!不然我杀了她!”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回答他的,是一片死寂,只有“哗哗”的水声。
就在他精神高度紧张,不断扫视着周围的黑暗时,他没有注意到,头顶的一个消防喷淋头,流出的水,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粘稠的、带着刺鼻气味的——工业酒精。
是祁然在攀爬管道时,悄悄挂上去的另一个“礼物”。
一根被无人机携带的、小小的钨丝,再次被点燃。
火苗,落入了酒精之中。
“呼——”
一条火龙,从天而降,瞬间将那个头目吞噬!
烈火中,他发出了最后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手中的枪也掉落在地。
祁然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他快步上前,一脚踢开燃烧的火人,用匕首割断了绑在沈婧身上的绳索,将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我来了。”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我来了,我带你回家。”
10
仓库里,大火与大水交织,奏着一曲毁灭与重生的交响乐。
祁然抱着虚弱的沈婧,快步向外撤离。
他没有选择原路返回,而是走向了仓库的另一个出口——一扇用于货物装卸的巨大卷帘门。
他知道,当他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某种平衡就已经被打破,他不可能再悄无声息地退回自己的世界。
用液压剪剪开门锁,祁然拉开了沉重的卷帘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他绝对没有料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徐国安。
他还是那身便衣,独自一人,站在漫天水汽和火光映照的阴影里,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的身后,没有警车,没有警员,只有无尽的黑暗。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徐国安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祁然将沈婧护在身后,全身的肌肉再次紧绷,眼神充满了警惕:“你跟踪我?”
“不,”徐国安摇了摇头,“我不是在等你,我是在等一个结果。现在,结果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仓库内的一片狼藉,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震惊,也有了然。
“‘黑佛’在南亚最顶尖的一个行动小组,六个A级佣兵,全栽在了你一个人手里。
祁然,你藏得可真深啊。”
“他们是谁的人?为什么会有婧婧的照片?”祁然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们,是‘幽灵’的人。”
徐国安叹了口气,“你还记得两年前,沈婧卧底的那个‘黑佛’组织吗?
我们都以为,它只是一个贩毒集团。”
“难道不是吗?”
“不是。”徐国安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黑佛’的背后,是一个庞大到我们无法想象的情报贩卖组织,我们称之为‘幽灵’。
贩毒,只是他们敛财和建立地下网络的手段之一。
他们渗透了各行各业,甚至……包括我们的内部。
韦立,只是他们众多客户中的一个。
而沈婧,她当年不是身份暴露,而是发现了‘幽灵’的核心秘密,所以,她没有被灭口,而是被当成了一个极有价值的‘资产’,囚禁了起来。”
祁然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今天的行动,”徐国安继续说道,“韦立被捕,惊动了‘幽灵’。
他们不知道我们对他们了解多少,所以,他们放出了沈婧这张牌,目标就是你。
他们调查过你,知道你是整个行动链条上最大的变数,也知道沈婧是你唯一的弱点。
他们想把你从暗处引出来,看看你到底是谁,背后还有谁。”
“所以,那条短信,那份外卖,都是你们计划的一部分?”祁然的眼神变得锐利。
“不,”徐国安再次摇头,“那条短信,是真的。但送外卖的骑手,是我的人。我在你之前截下了那份文件。我知道,一旦你看到照片,谁也拦不住你。我能做的,就是替你扫清外围,然后在这里,等你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祁然:“现在,‘幽灵’已经知道你的存在和你的能力了。
你,还有沈婧,都不可能再回到过去的生活。
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对你们穷追不舍。”
祁然沉默了。
他看着怀中昏迷的沈婧,感受着她微弱的呼吸,心中百感交集。
他追求了两年的平静生活,终究是一场泡影。
“我有一个提议。”徐国安的声音,充满了诱惑。
“我们内部,成立了一个高度机密的专案组,代号‘判官’。
专门针对‘幽灵’。
我们需要一个像你这样,游离于体系之外,不按常理出牌,能直插敌人心脏的‘鬼牌’。
我们会为你提供最高级别的情报和后勤支持,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找到‘幽灵’,然后,撕碎他们。”
“我凭什么相信你?”祁然冷冷地问。
“凭这个。”徐国安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扔给了祁然。
那是一个小小的U盘,外壳是沈婧最喜欢的向日葵形状。
这是当年,他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这是沈婧在最后一次传回情报时,藏在里面的东西。里面,有她查到的,关于‘幽灵’内部的一份名单。
这也是‘幽灵’不惜一切代价要找回她的原因。
这份名单,从未在警方的任何档案中出现过,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祁然握紧了那个U盘,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沈婧的体温。
他知道,他没有选择了。
为了沈婧的安全,为了给她这两年所受的苦难讨一个公道,也为了他自己心中那从未熄灭的火焰。
“我需要一个身份。”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冷静和锋利。
“你的身份,就是你自己。”徐国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一个开着五菱宏光的普通人。但在黑暗里,你是让所有‘幽灵’都闻风丧胆的判官。”
祁然没有再说话,他抱起沈婧,转身走向了夜幕深处。
那里,他的黑色战马,正在静静地等待着它的主人。
第二天,xx科技公司的员工们惊讶地发现,那个沉默寡言的行政司机祁然,没有来上班。
他的办公桌上,只留下了一封简单的辞职信,和那把属于五菱“战神”的车钥匙。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只是,在城市的某个角落,一辆经过深度改装的黑色机车,如同鬼魅般,再次融入了无尽的车流。
一场新的追逐,才刚刚开始。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全部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