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开这辆破五菱面包车,也好意思往兰桂坊门口停?”妻子柳月站在餐厅旋转门前,手指戳着我胸膛,指甲几乎要扎进衬衫扣眼里,旁边泊车小哥正歪着嘴笑,手里举着个“私家车位已满”的牌子晃了晃,我侧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辆满是腻子灰的面包车,拉了拉手刹:“我来吃饭,又不是来比车。”
柳月脸涨得通红,一把扯过我的手包,从里面翻出那张八十八块钱团购券,塞进我手里:“就这?你一个月工资五千八,请我吃人均八百的餐厅?你是不是疯了?我闺蜜老公开卡宴,你这破车还没人家一个轮胎贵。”
我没说话,推开车门,鞋底踩上一片落叶。旋转门里透出的灯光把柳月脸上的厌恶照得清清楚楚。她穿的是去年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香槟色连衣裙,裙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小腿上一块胎记——那是我跟她求婚那天,她笑着说她最讨厌这个胎记,我却说那像一片枫叶。
“柳月,券我已经买了,退不了。你不吃,我自己吃。”我把团购券折了两折,塞进裤兜,抬脚往台阶上走。
“你敢!”她一把攥住我手腕,指甲掐进肉里,“你进去丢人现眼,别连累我!你知道今天谁在里面吗?我表姐夫!人家刚从澳洲回来,带了投资团队,要是看见我老公开个破面包车蹲在团购区吃饭,我这脸往哪儿搁?”
我的手腕被她攥出一圈红印。路边有辆保时捷缓缓驶过,车窗摇下半截,一个梳背头的男人探出头来,冲柳月挥了挥手:“小月?还真是你!怎么站门口不进去?我订了包间,一起啊。”
柳月立刻松开我的手,脸上堆起笑:“表哥!你先进去,我……我停个车就来。”她转头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对我挤出一句:“你别跟进来,去对面沙县吃碗面,等我吃完出来再联系你。”
我没动。她急了,推了我一把:“听见没有!赶紧走!”那个表哥已经推开旋转门走进大堂,回头冲柳月笑了笑,目光扫过我身后那辆面包车,嘴角轻轻一撇。
我站在原地。夜风裹着后厨飘出的黑松露香气擦过我鼻尖。大堂里水晶灯亮得晃眼,一个穿燕尾服的经理正拿着对讲机说“包间都满了”,转身看见我,眉头拧了个结:“先生,我们这里有最低消费,人均八百。”
“我知道。”我说,从裤兜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团购券,“我有券。”
经理看了一眼券面,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已经把我和台阶上那粒烟头归了一类:“先生,团购券今天用不了,系统升级,您明天再来吧。”
柳月已经跟着表哥进了大堂,隔着玻璃门回头冲我比了个“快走”的口型。表哥正在前台跟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握手,那人西装熨得一丝不苟,袖扣在灯下反光,旁边站了两个拎公文包的助理,一看就不是普通角色。
我看了经理一眼:“系统升级,你让技术部查一下,接口应该在十分钟前就恢复了。”
经理愣了一下,低头看对讲机,没说话。大堂里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忽然偏头,视线穿过玻璃门落在我脸上。他推了推眼镜,跟表哥说了句什么,然后径直朝旋转门走来。
柳月脸色变了,快步跟上:“表姐夫?您去哪儿?”
表姐夫没理她。他推开旋转门,走到我面前两米处站定,仔细看了我三秒钟,忽然九十度鞠躬,腰弯得比泊车小哥还低:“沈……沈总?您怎么开这辆破面包车来了?”
大堂里原本嗡嗡的低语声像被按了静音键。柳月的手指僵在半空,表哥端着的红酒杯停在嘴边,经理的对讲机掉在地上,电池弹出来滚了两圈。
我没有立刻回答。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磨掉后跟的布鞋,又看了一眼表姐夫额头上渗出的汗珠。柳月嘴唇翕动了几下,像鱼缸里缺氧的金鱼。
“陈总,”我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旋转门内外二十几个人听清,“你这餐厅,门槛挺高。我刚才站这儿半天了,差点没进来。”
表姐夫的腰又往下弯了一截:“沈总说笑了,您来视察,我该提前清场的。”
柳月终于找回了声音,尖得刺破大堂的空气:“表姐夫……你叫他什么?”
我没看柳月。我盯着表姐夫说:“先别急着清场。你系统是不是真有问题?我那张团购券,还能用吗?”
表姐夫直起腰,看了经理一眼,经理脸白得像后厨的面粉袋:“能用!现在就能用!沈总您里面请!给您升豪包!”
我转过头,看着柳月。她嘴唇上的口红已经蹭花了一角,连衣裙的肩带滑下来一根,也没顾上拉。表哥手里的红酒杯终于送到了嘴边,但洒了大半在袖口上。
“柳月,”我说,“你不是问我一个月五千八怎么请得起人均八百的餐厅吗?”
她从嗓子里挤出一个音:“嗯……”
“那辆面包车里,”我侧身指了指后座,“还有三千万现金。刚才后视镜那片灰,是上个月我从自家地库里开出来时蹭的,那个地库,停了一排宾利。”
水晶灯的光照在柳月脸上,她整个人像被人从脚底下抽走了一块地板,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背撞上旋转门的把手,发出一声闷响。她没有站稳,顺着门框滑下去,裙摆铺在大理石地面上,像一团揉皱的香槟色纸巾。
表姐夫快步上前想扶,被我抬手拦住。
我走到柳月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她眼睛里映出我的脸,还有我身后那辆破面包车的轮廓。远处有辆路虎按了两声喇叭,被我挥了挥手打发走。
“那三千万,”我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说,“是我今天准备带你去挑婚戒的预算。本来想给你个惊喜。”
柳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砸在自己手背上,水花溅开。
“现在,”我站起身,拍拍裤腿上的灰,“惊喜没了。这顿饭,我自己吃。”
我走进旋转门。表姐夫跟在后面一步之遥,经理一路小跑去开包间灯。大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钉在我后背上,像一簇簇烧红的针尖。
临上楼梯时,我回头看了柳月一眼。她还坐在地上,表哥蹲在旁边小声说着什么,她的手机从包里滑出来,屏幕还亮着,上面是跟闺蜜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写着:“我老公真是个废物,开个破面包,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我收回目光,上了楼。
章末钩子:楼梯拐角,表姐夫凑近我耳边低声说:“沈总,您太太那边……我刚才听到她跟人说,她手机里有张照片,好像是您车后座那箱钱的拍摄角度,不是从车外拍的。”我脚步一顿。
“沈总,您太太那边……我刚才听到她跟人说,她手机里有张照片,好像是您车后座那箱钱的拍摄角度,不是从车外拍的。”
我的手停在楼梯扶手上,木头被体温焐热了一小块。表姐夫陈建明站在我身后半步,声音压得只剩气流,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子往耳膜里扎。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您还没进门那会儿。我在前台跟小李对账,您太太在门口等您,她往您车那边走了两步,举着手机拍了张照。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拍街景。后来她跟旁边一个女的说,‘拍到好东西了,回去给我老公看看他还敢不敢藏私房钱’。”
我没回头。大堂里柳月已经被表哥扶起来了,裙摆上有块灰印,她正在拿纸巾擦。擦了两下,抬头往楼梯这边望了一眼,眼神里有种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慌乱,是算计。
“陈总,”我说,“包间号给我,我自己上去。你先去忙你的事,她那边你盯一下,她要走,不用拦,但她如果往外打电话,你录个音。”
陈建明点头,转身下去了。
包间在二楼尽头,门牌上烫着“听竹”两个字。推开门的瞬间,包间里空调开得足,冷气扑面,桌上已经摆好了四碟前菜,都是粤式点心。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楼下街道,那辆面包车还停在原处,车顶上一层薄薄的灰,旁边路过两个穿高跟鞋的女孩,捂着嘴对车比划了几下。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饺。皮薄馅透,虾肉紧实。手机放在桌角,屏幕一直没亮。
三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建明发来的微信语音,我点开,放在耳边。背景音有轻微的风声,他应该是走到餐厅后巷了:“沈总,她没走。她坐在大堂沙发上,拿手机发了一段视频出去,收件人名字我没看清。然后她打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很低,但我在隔桌听到了一句——‘你确定那笔钱能查到来源?’挂了电话之后,她删了通话记录。”
我把虾饺咽下去,喝了口普洱茶。茶水烫了一下舌尖,微微发麻。
我拨了个号码。响了半声对面就接了。
“沈越。”对方是个男声,年轻,带着点沙哑,是我大学室友周野,现在在省厅经侦支队。
“帮我查个事。我太太柳月,今天下午到现在,有没有转账记录或者大额资金异动。”
周野那边顿了两秒:“你终于肯查她了?三年前我就跟你说她不对劲。”
“别说废话。”
“行,二十分钟给你结果。对了,你那辆面包车后座的东西,安全吗?”
“今天早上换了地方。”
“那就好。”周野挂了。
我放下手机,又吃了一只凤爪。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面包车那块挡风玻璃上折着暖黄色的光,像一面被夕阳浸透的湖。
包间门被推开了,陈建明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他关上门,没坐下,站在桌边搓了搓手:“沈总,情况有点变化。您太太刚才打了个电话之后,有两个人开车来了,停在您面包车旁边,下来一个男的,在车窗那儿照了半天,拍了照,又走了。”
“什么人?”
“看不清,开的是辆黑色迈腾,没挂牌照。但那个男的下车的时候,袖口露出一截纹身,我看着像是某种符号,不太对。”
我搁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指尖:“陈总,你餐厅后门能通到哪条街?”
“后巷出去就是建设路。”
“那辆面包车,钥匙给你。你现在从后门出去,把车开到建设路尽头的华联超市地下停车场,停三层,B区,找角落位置。车别锁,门虚掩着,后座放一个空的手提箱就行。”
陈建明接过钥匙,嘴唇动了动,没多问,转身出去了。
包间里只剩我一个人。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桌上的菜品还在陆续上,蒸笼冒着白气,在我对面位置空碗上空袅袅地升。我盯着那个空碗看了十秒钟。
手机又震了。周野的微信,一张截图。
我点开,放大。
是柳月的银行卡流水。今天下午两点零七分,有一笔入账,金额五十万,汇款账户是一个叫“博远商贸”的公司。备注栏写了四个字:“咨询费用”。
两点零七分。那是我刚把车停在餐厅门口的时间。她当时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手机,我以为她在跟闺蜜聊天。
我又放大那张截图,往下划。博远商贸这个公司名,我在一个地方见过。三个月前,我让周野帮我查我丈母娘名下的一笔房产交易,买房方用的就是这个抬头。当时查出来的结果是,那套房子的实际出资人,是柳月的表哥刘东——就是今天在门口冲我挥手那个梳背头开保时捷的“表哥”。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柳月跟我结婚三年,刘东从来没主动叫过我吃饭。今天他订包间、招呼柳月、冲我微笑,一气呵成,好像排练过很多次。
楼下大堂传来一阵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
紧接着是柳月的声音,隔着天花板和楼梯,模糊但尖利:“你给我查清楚!他是干什么的!什么沈总!他那破车我都坐三年了!”
陈建明的语音又进来了,只有六个字:“沈总,出事了,您太太在砸前台。”
我站起来。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包间白墙上,周野又发来一条消息。
“博远商贸,法人刘东。今早从对公账户转出五十万,用途写的是‘项目前期咨询’。收款人——柳月。”
我握住包间门把手的瞬间,手机又震了一下。最后一条消息是周野的:“还有一个事,你听了别急。你太太下午三点,在‘远东公证处’签了一份文件。文件名称:婚内财产分割协议。”
我把手机揣进裤兜,推开包间门。走廊里的顶灯照得白晃晃的,尽头楼梯口,柳月正往上冲,高跟鞋在木地板上跺出一连串闷响。她身后的陈建明追了两步,看见我,停住了。
柳月停在我面前三步远。她的口红彻底花了,眼线也晕开了一角,刘海被汗粘在额头上。她仰头看着我,胸口起伏得厉害。
“沈越,”她声音哑了,“你到底是谁?”
我没回答她。我低头看着她脚上那双鞋——是我三个月前给她买的生日礼物,Ferragamo的蝴蝶结平底,四千七。她当时抱了我一下,说“老公你真好”。
现在那双鞋的鞋尖上,沾着一滴酱汁。大概是砸前台的时候溅上去的。
“柳月,”我说,“你刚才去公证处,签了什么?”
她的脸刷地白了,从脖子一路白到耳根,像一张被漂过的纸。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走廊墙壁,整个人贴在那里,嘴张着,半天没出声。
楼下大堂里,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正站在前台旁边,拿着手机对准楼梯口拍。陈建明的助理跑过去挡镜头,被他一把推开。
那个男人侧过脸,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一条青黑色的纹身——三条波浪线,环绕着一只眼睛。
我认得这个符号。
三年前,我爸在病床上最后跟我说的那句话,就是:“别信那个纹眼睛的人。”
我收回目光,看着柳月。
“你今天穿这条裙子出门之前,上了个洗手间。你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里面有一条未发送的草稿,收件人叫‘王哥’。你写了五个字:‘鱼已入网,收。’”
柳月整个人顺着墙壁滑了下去,像一袋被剪开口的面粉。
我绕开她,下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身后传来她崩溃的哭声,哭着哭着变成了一声尖锐的喊:“沈越!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人!你不跑你会死的!”
我没有停。
前台旁边那个黑夹克男人已经收起手机,转身朝大门走去。我加快脚步,走到旋转门口时,他刚推开玻璃门迈出第一步。
“站住。”
他没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
“告诉刘东,”我的声音压在风里,“面包车里那三千万是假的,真的我存了定期。他要那笔钱给他妈治病,直接跟我说,别绕这么大弯。”
黑夹克的后背僵了一瞬,然后他推门出去了,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旋转门前,玻璃反射出我的脸——布鞋,磨旧的裤腿,半卷的衬衫袖子。身后大堂里几个服务员正在手忙脚乱地收拾前台,柳月还坐在楼梯口的地上,哭声断断续续。
陈建明从楼梯上快步下来,走到我身边,喘着气说:“沈总,您那辆面包车……开过去的时候我看了后座,里面确实有个箱子。但我没敢动,停好车就回来了。”
“不用管它。”我说。
陈建明搓了搓手指:“那接下来……”
“你帮我备一份今晚的消费记录,原价付款,不走团购券。再帮我转告刘东——明天下午三点,我还在听竹包间等他。让他带着他那个纹眼睛的朋友一起来。”
陈建明后背出了一层细汗,抬手擦了一把额角。
我拍了拍他肩膀:“别紧张。我来这个餐厅,不是为了吃饭。”
我走到大门外,夜风吹过来,后厨的油烟味混着街边梧桐叶的气息扑面而来。那辆迈腾早就没影了,路面上只剩两个轮胎印。
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周野的第三条消息:“查到了。王哥,全名王启明,涉黑团伙首脑,三年前跟你爸那桩案子有关。你爸当年把他送进去坐了七年,上个月刚放出来。”
我仰头看了一眼夜空。城市灯光太亮,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只有二楼听竹包间那扇窗还亮着暖黄色的灯。
我收回视线,沿着人行道往建设路方向走去,布鞋踩在路砖上,脚步声被车流声吞得干干净净。
章末钩子:走到建设路路口,红灯还剩二十三秒。我停下来。余光里,街对面花坛后面蹲着一个戴鸭舌帽的人,帽檐压得很低,怀里抱着一台长焦相机,镜头正对着我。他身侧的背包拉链没拉好,露出半截信封——封面上印着远东公证处的红章。
红灯还剩十九秒。
街对面花坛后面那个鸭舌帽动了动,长焦镜头往下压了一截,像是发现我在看他。我没转头,用余光扫着——他站起来,转身贴着花坛往南走了几步,背包侧袋里的半截信封晃了一下,红章在路灯下闪了一闪。
信号灯跳成绿色。我没过马路,右转拐进建设路辅路,贴着沿街店铺的屋檐往前走。身后没有脚步跟上来,但辅路对面一辆熄了火的黑色轿车在十几秒后点亮了日行灯,慢吞吞地往同一方向滑行。
我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周野秒接。
“公证处那个东西,你能查到具体内容吗?”
“够呛,但有个情况。远东公证处的主任姓李,跟王启明是老乡。今年二月,王启明托人给李主任送了一幅画,落款是本地一个挺有名的画家。我查了一下那画的市场价,三十万左右。”
“所以那份协议,在公证处已经备案了?”
“备了。按流程,你太太签完之后,公证处会把正式文件邮寄到你们户口的登记地址。你跟你太太的户口,是不是还挂在你丈母娘那套房子上?”
是。结婚那年柳月说租房子贵,搬去她妈家住了半年,户口没迁走,一直挂在那套老小区的两居室里。那套房子写的是丈母娘的名字,柳月是共有人。我从来没在这件事上多想过。
“快递如果寄到那个地址,收件人写的是柳月。但邮递员每天下午四点前投递,你丈母娘那栋楼没有门禁,信报箱在单元门口,任何人都能翻。”
“你先帮我拦截那份快递。”
“已经在拦了。你猜怎么着?快递今天下午五点半就送到了。”周野打了个哈欠,“我让人去那栋楼下守着,信报箱里没有。要么是你丈母娘提前取了,要么——”
“要么有人提前从箱子里拿走了。”我接上。
“对。你丈母娘今晚在家吗?”
“不知道。”
“那你最好回一趟那套老房子。”
电话挂了。我站在一家理发店门口,玻璃窗里映出我的影子。理发店老板娘正在给一个老头剪头,剪刀咔嚓咔嚓的,电视里放着晚间新闻,里面记者正站在某个城中村采访。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停在三十米外的临时停靠区,车窗全黑,看不出里面几个人。
我收回目光,拐进旁边一条窄巷。巷子里塞了两排电动车,墙根有只橘猫蹲在空调外机上舔爪子。巷子尽头通到另一个小区的后门,我穿过去,从侧门绕到主干道,抬手拦了一辆出租。
“安和路,老电厂小区。”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踩了油门。车穿过三条街,拐进安和路时,两旁的楼从高层商品房变成了六层老楼。路灯也暗了一档,树冠把光切碎了洒在地上。
老电厂小区南门铁栅栏开着半边。我付了钱下车,走到三单元门口。信报箱果然开着,铁皮门半垂着,里面塞了几张广告传单和一个牛皮纸信封——但不是公证处那种红章公函。我抽出来一看,是某保健品公司寄给“业主”的试用装邀请函。
楼下停着一辆电动车,坐垫上落了一层灰。往上数,三楼东侧那扇窗户亮着灯。
我没从单元门进。绕到楼背面,排水管旁边有一道铁爬梯,是当初装空调外机留下的。我踩上去,爬了两层,翻上三楼阳台。阳台的推拉门没锁,留了一条缝,里面飘出电视的声音——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带着观众哈哈大笑。
我拉开推拉门,跨进客厅。
丈母娘赵桂芬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电视开得震天响。茶几上摆了一副老花镜和半杯凉茶,旁边压着一张纸。
她看见我的瞬间,手里的橘子瓣掉了一颗在地上。但她没有尖叫,也没有站起来,只是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弯腰把橘子瓣捡起来吹了吹灰,搁进嘴里。
“你爬窗进来的?”她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平静,像在问我晚饭吃了没有。
我走到茶几前。那张纸上印着“远东公证处”的抬头,下面是一式两份的《婚内财产分割协议》。最下面一栏,柳月已经签了名。旁边还有一行日期。
“您今天下午去取的?”我问。
赵桂芬把整瓣橘子咽下去,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我下楼倒垃圾,顺便看了一眼信报箱。小月昨天给我打电话,说有份快递这两天到,让我帮她收一下。”
“您看了内容吗?”
她没回答。她伸手把老花镜戴上,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电视里的笑声还在响,沙发垫子被她坐出一个深深的凹陷。
过了很长时间,她把纸放下,抬起头看我。橘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橙色,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但没有哭出声。
“小越,”她第一次这么叫我,“你告诉妈,你跟小月,到底怎么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这个问题。三年来,每次回这栋老房子吃饭,赵桂芬都会给我舀汤,会在我加班的深夜发短信提醒我锁车,会在柳月甩脸色的时候悄悄拉她进厨房说“男人在外面不容易”。她是个很普通的丈母娘,唯一不普通的地方是她把户口本上柳月那一页捂得很紧,谁想看都得经过她。
“妈,”我蹲下来,跟她平齐,“今天晚上的事,柳月没跟您打电话?”
“打了。七点半打了一个,光哭,不说话。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你骗了她。我说你骗她什么了,她挂了。”
茶几上的手机忽然亮了。我扫了一眼屏幕,上面弹出一条微信,备注名是“东子表哥”。
赵桂芬也看见了。她没有避讳,拿起来点开,念出了声:“小月,协议已经签了,后续的事情我来安排。你今晚别回家了,先住我那边。”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拇指微微发抖。
“东子表哥……是刘东?”她问我。
“是。”
“他安排什么?”
我没说话。电视里的综艺切进了广告,一个卖抽油烟机的男人正在大声吆喝。我把那两份协议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下面有一个补充条款,字体比正文小了一号。赵桂芬凑近了看,老花镜滑到鼻尖上,嘴唇随着目光慢慢张开。
补充条款写的是:甲方有权在协议生效后三十日内,向法院提起对乙方名下所有资产来源的合法性审查申请,包括但不限于银行存款、不动产及一切经营活动产生的收益。乙方须无条件配合审计,否则视作放弃财产抗辩权。
这个条款的言下之意只有一层:柳月签了这个协议,拿到五十万,然后在三十天内用法律审查的名义,把我的所有银行账户、房产、投资全部冻结,再通过某个内部关系拖上一年半载。期间她作为“合法配偶”,有权申请法院保全我名下资产以供“家庭开支”。
我的钱会被锁死,而她会拿到每月供生活费的法律裁定额度。
赵桂芬看完,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茶几上。她沉默了很久。综艺广告结束了,下一个节目是养生讲座,一个白胡子老头在讲“三高人群如何正确喝醋”。
“妈,”我站起来,“您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赵桂芬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些橘子皮。她的声音忽然小得像自言自语:“小月小时候,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什么都依着她。她想要什么,我就给什么。后来你来了,你对她好,她发脾气你不还嘴,她嫌你穷你也从来不急。我以为她嫁了个老实人,这辈子能安安稳稳过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我:“可她今天在电话里哭着说,‘妈,沈越有钱,他有三千万,他一直瞒着我。’我说小月,人家有钱是人家的。她说,妈你不懂,我是他老婆,他的钱就是我的钱。”
电视里的白胡子老头开始教人泡醋泡黄豆。赵桂芬忽然伸手,把那两份协议抓起来,滋啦一声从中间撕成两半。接着又折起来撕,撕成四片,八片,碎纸屑落在茶几上,像一场人造的雪。
“妈没文化,不懂协议不协议。”她把碎纸拢成一堆,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力道,“但妈知道,一个人偷偷摸摸把别人的口袋翻干净,不叫本事。”
我看着她。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她把视线转向窗外,好像在等什么。
就在这时候,楼下传来一阵刹车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楚。我走到阳台边,拨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一辆黑色迈腾停在单元门口,没熄火,排气筒冒着白烟。驾驶座门开了,下来一个人。路灯照出他的脸——刘东。副驾驶也开了,下来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就是餐厅里那个拍视频的,袖口露出一截纹身。
赵桂芬也听到了。她慢慢站起来,手里攥着那一把碎纸,走到我身边往外看了一眼。
“小越,”她说,“你从阳台爬下去。后面那栋楼的陈婶开了个小卖部,她那儿有后门通菜市场。你快走。”
“妈,您……”
“我瘫在沙发上,他们敢把我怎么样?”她冲我笑了笑,脸上皱纹挤在一起,橘子皮的汁液还在她指缝里,“快去。”
我翻过阳台栏杆。楼下单元门传来钥匙捅锁孔的声响。夜风吹过来,三楼阳台那盆芦荟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暗绿。
赵桂芬隔着推拉门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我认得那个口型。
她说的是:“别死。”
我从阳台翻下去,抓住二楼空调外机的铁支架,脚尖踩到一楼的雨棚边缘,再一松手落在地上。水泥地面震得脚底发麻,布鞋的鞋底原本就薄,这一下硌得脚心生疼。我蹲在墙根阴影里,听见单元门被推开的声音,还有刘东的嗓门在楼道里撞出回响:“姨?姨你在家不?”
我贴着墙根往楼后绕。矮冬青丛刮过裤腿,露水打湿了一截裤脚。那辆黑色迈腾没有熄火,车灯把单元门口照得雪亮,发动机哒哒哒地响,像一条蹲着没动的狗。
后楼陈婶的小卖部亮着灯,铁皮卷帘门拉起来半截,柜台上放着一台小电视,里面在播一部老港片。陈婶正嗑瓜子,看见我跑过来,嘴里的瓜子皮都没吐干净就冲我摆手:“快进来快进来,你妈刚才打电话说你要走后面。”
她拉开柜台后面的布帘子,露出一道窄门,通到菜市场后墙的排水沟。我弯腰钻过去,胳膊肘蹭了一块青苔,湿凉湿凉的。排水沟尽头是菜市场废弃的铁皮围挡,缺口处码了一摞泡沫箱,我踩上去,翻过围挡,落在一条漆黑的窄巷里。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我掏出来一看,周野的语音电话。
“你还在老电厂那边吗?”
“刚出来。”
“那你听我说,王启明那边有动静了。他今天下午派人去了火车站,接了一个人,女的,四十岁上下,监控拍到了正脸——我发给你看。”微信叮了一声,一张截图弹出来。路灯下,一个穿墨绿色风衣的女人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身后跟着两个拎包的男的。女人的脸被手机的灯光映得半明半暗,但轮廓我认得。
这是我妈。
我手心一紧。
“我妈怎么会跟王启明的人走?”
“不知道。但你妈下了火车之后,被那两个人带上了一辆黑色商务车,车开往的方向是城南。那片有个度假村,叫望湖山庄,你爸当年出事前住过的地方。”
我的脑子开始飞速转。我爸去世前,确实在望湖山庄住了一个礼拜。那时候我还在读大三,他说去那边见个老友,回来之后身体就急转直下。他最后那段时间从来不说他去见了谁,只在最后一天夜里把我叫到床前,说了那句关于“纹眼睛”的话。
“你能查到我妈现在在哪间房吗?”
“正在查。望湖山庄的登记系统是独立的,不联网,我正在托人查监控。另外还有一个事,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周野的声音沉了半度,“你太太刚才从餐厅离开之后,也没回家。她上了刘东的车。我追踪到她手机的定位信号,在城东,一个叫‘金辉公馆’的小区里。这个楼盘,开发商是博远商贸。”
也就是说,柳月今天下午签了协议,晚上拿到五十万,然后跟刘东一起去了刘东开发的楼盘。她不打算回老电厂小区的家了。
我站在窄巷里,后背贴着冰凉的砖墙。头顶有根晾衣绳,挂着几件没收回的T恤,夜风把它们吹得晃晃悠悠,像一排投降的白旗。
“先别管柳月。望湖山庄那边,帮我盯住我妈的房间号,我马上过去。”
“你一个人?”
“一个人。”
“那王启明那边的纹身男呢?他今晚也在望湖山庄,我刚刚查到的入住记录,他下午六点办了入住,房间号是8018。”
“八楼。我妈住几楼?”
“登记信息还没出,但我查了进出车辆记录,那辆商务车停在了主楼的地面停车场,没进地下。主楼一共六层,没有地下。所以他们在三层以下。”
我挂了电话。窄巷尽头有一盏昏黄的路灯,飞蛾扑在灯罩上扑扑地撞。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布鞋、半卷袖子的旧衬衫、沾了青苔的裤腿。穿成这样进望湖山庄,连大堂的旋转门都摸不到。
我想了五秒钟,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老邱。
老邱是我爸生前的司机,我爸走之后他开了一家汽车租赁公司。电话响了三声,接了,声音带着沙哑:“小越?大半夜的……”
“邱叔,你公司有没有不像租的车?能开进度假村那种。”
“有。一辆黑色A6,挂的是省里某个厅的通行证,以前给我朋友用的。你在哪?”
“老电厂菜市场后门。”
“二十分钟到。”
我坐在窄巷口的石墩上等着。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柏油路上。巷子里有一只野猫从垃圾桶上跳下来,冲我喵了一声,又钻进了冬青丛。我把手机屏幕按亮,看到一条来自柳月的未读短信。发送时间十五分钟前。
短信只有一行字:“沈越,你要是现在来找我,我可以考虑让表哥别动你。”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拇指在输入框上方悬了一会儿,最后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
不到二十分钟,一辆黑色奥迪从路口拐进来,大灯照了我一下,闪了两闪。车停在我面前,车窗降下来,老邱的脸露出来,两鬓全白了,比三年前老了不止十岁。
“上车。”
我拉开副驾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烟味,中控台上放着一包开了封的软中华。老邱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挂挡掉头。
“去望湖山庄?”
“嗯。”
“你爸当年从那儿回来,隔了一个月就走了。我一直没问你,那天晚上你爸到底跟谁见了面。”
我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路灯。老邱把车开上主路之后提速很快,引擎声低沉平顺。我犹豫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的脸,表情谈不上害怕,就是透着一股疲惫。
“那天晚上我爸见的,是王启明的亲弟弟。王启明当时在牢里,他弟弟做中间人,说有一笔生意可以让我爸入股。我爸去谈了一晚上,回来之后什么都没有做,就把那笔钱原路退回去了。再过一个月,我爸突然脑出血。走的时候,全身器官衰竭。”
老邱的手在方向盘上攥紧了一瞬,然后又松开。车速没减。
“王启明上个月放出来了。”
“我知道。”
“你今晚去望湖山庄,是找你妈?”
“是。”
“那王启明也在那儿,你打算怎么进去?”
我没有立刻回答。车子驶过一座桥,河面上的灯倒映成一片碎金。我把衬衫袖子往下拉直了,袖口的纽扣不知什么时候崩掉了,线头露在外面。
“邱叔,”我说,“你车里有没有能穿的外套?”
老邱腾出一只手,指了指后座:“有件西装,上次接人穿的,你将就一下。”
我探身到后座拿过那件西装外套。藏青色的,羊毛料子,肩线略宽,但套在我身上勉强撑得起来。袖口盖住了衬衫脱线的位置,衣摆遮住了裤腰上那圈磨毛的边缘。
老邱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跟你爸穿西装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没接话。车窗外的路牌开始出现“望湖山庄”的指示箭头,路两旁从楼群变成了成排的银杏树,路灯间距变大了,光影一明一暗地轮流转过车厢。
前方三百米处,一道铁艺大门横在路上,门卫室亮着白炽灯。两个穿保安制服的年轻人正站在门前抽烟聊天,旁边竖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私家园区,非请勿入”。
老邱减速,车窗降了一条缝,从扶手箱里拿出一张黑卡递给我:“把这个递出去,跟他说是省厅预定的接待房。”
我接过卡,降下车窗。门卫室那个保安掐了烟走过来,弯着腰往车里看了一眼。我没什么表情地把卡递出去,他接过去在机器上刷了一下,滴了一声。
他看了眼屏幕,又看了我一眼。我坐在副驾上没动,后视镜里的自己的脸被仪表盘的光映得半明半暗。
“您定的哪个房型?”保安问。
“8018对面那间。”
保安顿了顿,把卡递回来,抬手示意开门。铁艺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发出沉闷的嗡鸣声。
老邱踩下油门。车子驶入园区,两侧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景观灯,人工湖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水光。主楼在前方一百米处亮着暖色的外墙灯,楼体不高,六层的米白色建筑,一楼全是落地玻璃窗。
我盯着主楼三层的窗户。左手边第二扇、第三扇窗户亮着灯。窗帘拉了一半,露出里面暖黄色灯光和一个人影——短发,侧脸,正站在窗边抽烟。
那是我妈。
而她旁边站着的另一个人,背对着窗户,戴着鸭舌帽,袖口撸到肘部,露出半截青黑色的纹身。
“停车。”我说。
老邱踩了刹车。车子停在主楼外侧的停车区,一棵银杏树的阴影笼罩着车顶。我解开安全带,把那件藏青色西装外套的扣子系上,推开车门。
夜风吹过来,湖面上一阵凉意扑面。主楼大堂的旋转门亮着光,门童正站在门口打哈欠。
我关上车门,一步一步往台阶上走。
布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几乎没有声音。我的掌心微微出了汗,指甲掐进虎口,生疼。但我的脚步没有停,一步接一步,走上最后一级台阶,推开旋转门。
大堂里铺着深色地毯,前台小姐正低头刷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冲我笑了一下:“先生晚上好,请问有预订吗?”
我走到前台,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身份证放在台面上。那是老邱临走时塞给我的,背面贴了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行字:“拿这个开,出了事我扛。”
“有,”我说,“8019。下午电话预定的。”
前台小姐低头查了一下系统,敲了几行字,抬头时的表情变了,恭恭敬敬地递回房卡:“沈先生,8019房给您安排了,您有什么需要随时打前台电话。”
我接过房卡,转身往电梯走。走过大堂中央那盆两米高的绿植时,余光扫到左侧休息区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穿墨绿色风衣的女人。她的行李箱放在脚边,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热茶。
那是我妈。
但她没有看我。她盯着电梯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停住了。脚步卡在地毯上,像陷进一块泥沼。
就在这时候,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里面走出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那个纹眼睛的黑夹克。他后面半步跟着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左手无名指上没有戒指。
黑夹克看见我,脚步也停了。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又看了一眼我身上的藏青色西装,嘴角扯了一下。
“沈越?”他声音不高,在大堂空旷的空气里却格外清晰,“你比你爸长得高一点。”
我看着他。他袖口的纹身露着那只眼睛,青色线条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我妈呢?”我问。
他偏了偏头,看向大堂左侧那张沙发。
我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去。沙发上,我妈终于站了起来。她手里那杯热茶搁在茶几上,拖着行李箱朝我这个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她在看我身上的西装外套。
她看了很长时间,久到大堂里只剩中央空调的嗡嗡声。
然后她说:“这衣服,是你爸的吧?”
我没回答。因为这句话之后,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白衬衫中年男人往前走了一步,向我伸出手:“沈总是吧?久仰。我是王启明。你爸的事,咱们今晚好好聊聊。”
他笑着,推了推眼镜框。
我盯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掌心朝上,手背上有几道旧疤,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三年前我爸在病床上最后一句话,就是叫我别信那个纹眼睛的人。
可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手上没有纹身。他腕表下面的皮肤干干净净。
那么,那个纹眼睛的黑夹克,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