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墨汁泼在高速公路上,远光灯撕开一片惨白,照见前方横在路中间的一辆红色轿车,车头撞在护栏上,变了形。
周建国猛打方向盘,卡车轮胎发出尖锐的嘶叫,车身向右甩去,他的后脑勺“砰”地磕在车门玻璃上,眼前一阵发黑。
“操!”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脚死死踩着刹车。十六吨重的箱式卡车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两道黑色胎痕,橡胶烧焦的气味钻进鼻孔。
车停了。差两米就撞上去。
周建国喘着粗气,手掌心全是汗。他扭头看向副驾驶。赵红梅整个人向前倾着,双手撑着仪表台,头发散了半张脸,眼睛瞪得溜圆。
“没事吧?”
她没说话,先摸了一把脸,把头发别到耳朵后面,手在抖。
“下去看看。”周建国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夜风灌进驾驶室,带着柴油味和血腥气。
红色轿车是本田思域,右侧车身被撞得凹进去一大块,安全气囊全弹了出来。驾驶座上趴着个男人,一动不动,头歪向一边,额角有血顺着方向盘往下滴。
“喂!能听见吗?”
周建国拍了两下车窗,没反应。他拽车门,锁死了。回头冲卡车喊:“拿撬棍!”
赵红梅从副驾驶的座位底下翻出那根一米长的铁撬棍,小跑着递过来。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脚上的运动鞋系带松了一根,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咯吱”声。
周建国一撬棍砸在轿车后窗玻璃上。玻璃碎成千万颗小珠子,哗啦一下全崩进车里。他伸进手去够到门锁,拽开后门,一股酒味混着血腥味喷出来。
“喝酒了。”赵红梅凑过来,皱了下眉。
周建国探身进去,探了探男人的鼻息。有气。又看了看副驾驶,空的。后座,空的。
“打120。”
赵红梅已经拿出了手机。她拨号的时候,周建国看见她的手已经稳了。手指头一个接一个按下去,没有一丝犹豫。
“你好,青兰高速G22,往兰州方向,大概127公里处,有一辆红色本田发生事故,驾驶员受伤昏迷,需要急救。”
挂断电话,她看向周建国:“120说最近的急救车从平凉过来,最快四十分钟。”
周建国把外套脱下来,叠了两下,垫在伤者脖子下面。他想把安全气囊顶开,但气囊已经瘪了。男人嘴皮子发紫,呼吸很浅。
“等不了四十分钟。”周建国说。
赵红梅没吭声。她跑回卡车驾驶室,从自己包里掏出一个小药盒,又翻出一条干净的毛巾。回到轿车旁边,她蹲下来,用毛巾压住男人额角的伤口,手指头压得发白。
“你还会急救?”周建国问。
“跑长途的,谁车上不备点东西。我前年去青海,翻过一趟车。”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伤者,“那回比我惨多了。”
周建国没再说话。他站在高速护栏边上,点了一根烟。风大,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着。橘红色的火苗一闪,照出他下巴上一道旧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下颌骨。
这是他们搭伙跑车的第三十天。
整整一个月。
从西安到成都,从成都到重庆,从重庆到兰州,从兰州到西宁。六千多公里,三十个日夜。两个人轮班开,困了就在服务站眯三个小时,饿了就泡面对付。油箱加了多少回记不清了,轮胎换了两次,在秦岭被困过一夜,在柴达木差点翻车,在陇南被交警扣过车。
周建国是退伍兵,十八岁入伍,三十六岁转业。在部队开过八年重卡,跑川藏线。赵红梅比他小三岁,自己养着台卡车,雇不起司机,就招搭伙的。条件是:驾龄十年以上,山路夜路都跑过,不赌不嫖不碰那玩意儿,能吃苦。
周建国符合。
前头试了四个人,全跑了。有个年轻娃,到阿坝就崩了,哭着喊着要回家。还有个老司机,开了一天就说腰断了,在广元下的车。赵红梅面试周建国那天,在西安北郊一个物流园,她上下打量了他足足两分钟。
“结婚了吗?”
“离了。”
“孩子呢?”
“有个闺女,跟她妈。”
“为什么跑长途?”
“钱多。”
“能吃苦不?”
“你看我像吃不了苦的样儿吗?”
赵红梅就没再问,把车钥匙扔给他:“明天早上四点半,北三环汇能市场装货。别迟到。”
第二天周建国四点到的。赵红梅已经在那儿了,一个人在绑绳子。四米二的箱货,她一个人拽着拇指粗的麻绳,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像铁丝。周建国要帮忙,她说不用。
从那天起,他们就没分开过。
卡车驾驶室不到两平米,两个座位,中间挤一个暖水瓶,一个保温盒,赵红梅的红色羽绒服折成枕头塞在座位缝里。周建国自己的东西就一个迷彩双肩包,装着两身换洗衣服、一包红塔山、一支牙刷。
头三天谁都没跟谁多说话。周建国开车,赵红梅记账、打电话、联系货主。第四天在广元服务区,赵红梅忽然问他:“你退伍的?”周建国点头。“哪年的兵?”“零六年入伍,一六年退。”“什么兵种?”“汽车兵,川藏线。”赵红梅正在啃一个冷馒头,听完停了一下,然后说:“难怪你过秦岭那几道弯,手不抖。”
那是他们第一次正经聊天。
从那天起,话多了起来。
赵红梅是甘肃平凉人,家里三个孩子,她是老大。十六岁出来打工,在深圳电子厂干了六年,省吃俭用攒了八万块,全给了家里盖房。二十四岁嫁了个跑运输的男人,结婚第三年男人酒驾翻车死了,欠了二十多万外债。
“那些钱,到现在我还了六年了,还差五万多。”赵红梅说这话的时候正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望不到头的连霍高速,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周建国没接话,点了一根烟。烟灰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迷彩裤上。
“你呢?”赵红梅问。
“我没什么好说的。”周建国说。
“离婚了?”
“嗯。”
“孩子跟你前妻?”
“嗯。”
“想孩子不?”
周建国没说话。他看着窗外,贺兰山黑黢黢的影子从远处压过来。
“不想说拉倒。”赵红梅也就不再问。
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声。
他们跑的是兰州到西安的固定货源。周建国开夜车,赵红梅开白班。晚上周建国开车,赵红梅就在副驾驶上靠着睡。但她睡不踏实,每次过收费站、加个油、换个挡,她都会醒。有时候周建国看她缩在座位上,裹着那件红色羽绒服,头发散在靠背上,脸色蜡黄。
“你睡吧,我车稳。”周建国说。
赵红梅闭着眼睛“嗯”一声。过了半小时,周建国听见她小声说:“大车司机哪有睡踏实的时候。”
后来周建国知道了,赵红梅一个人跑车的时候,从来不敢在服务区睡死。有人在她睡觉的时候撬过油箱,偷过货,还有一回,一个醉汉拉她的车门,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扳手才把人吓跑。
“搭伙了,你睡你的,我有觉性。”周建国说。
从那以后,赵红梅晚上能睡三四个小时的整觉了。
这次从兰州回西安,拉的是一车苹果,静宁的货,货主催得急,要求后天中午之前必须进西安的雨润市场。他们凌晨两点从静宁出发,计划天亮前过平凉。
结果碰上了这场车祸。
红蓝灯从远处扫过来,刺耳的急救车鸣笛声由远及近。赵红梅的手一直按在毛巾上,保持同一个姿势。周建国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走过去。
“手别松,别让血涌上来。”他说。
“我知道。”赵红梅回了一句,声音有点哑。
急救车终于到了。两个穿白大褂的抬着担架跑过来,把伤者从车里往外拖。周建国帮忙,赵红梅的手从毛巾上离开的时候,整条手臂都僵了,五指握了半天才伸直。
急救医生问他们情况,赵红梅对答如流:发现时间、伤者状态、伤口位置、饮酒气味。医生点点头,说:“你们做得对,这个出血量,要是没人按着,人可能就没了。”
伤者被抬上车。一个交警走过来,要了他们俩的驾照和行车证。拍照、划线、问话。周建国和赵红梅靠在卡车保险杠上,等处理结果。
“责任不在你们。”交警说,“根据现场看,轿车应该是单方事故,撞护栏之后横在路中间的。你们没有碰撞痕迹,有行车记录仪吗?”
赵红梅摇头:“没有。但是我们有出车记录本,精确到分钟。”
她跑回车上,拿出一个翻得卷了边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天的出车时间、里程、加油记录、休息时间。交警翻了两页,点点头。
“可以走了。但麻烦你们留个电话,后面有需要配合调查的再联系。”
赵红梅写电话的时候,周建国在旁边看着她。他发现她写数字的方式很特别,每个“8”都是从右边起笔的,这是为了省力。
他们重新上路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天边泛出灰白色,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泼了一盆稀释过的牛奶。赵红梅开车,周建国坐在副驾驶。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平凉服务区,赵红梅忽然开口:“你刚才叫我名字了。”
“什么?”
“你喊‘赵红梅’,不是‘喂’。”
周建国愣了一下:“喊名字怎么了?”
“没事。”她轻踩油门,卡车重新提起速来,“就是想说,你喊我名字的时候,像在部队下命令。”
周建国笑了一下,没吭声。
天亮了。太阳从六盘山后面跳出来,金光铺在柏油路面上,卡车像在一片碎玻璃里穿行。
周建国从包里摸出烟盒,捏了捏,空了。他把烟盒攥成一团,扔到脚边。
“困不困?”赵红梅问。
“不困。”
“你休息会儿。到西安还得五个小时。”
周建国没动。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缩成一团的空烟盒,又看了一眼赵红梅的侧脸。她鼻子不高,嘴唇有点干,眼角有几道细纹。三十三岁,看起来像四十。
“你什么时候学的开车?”周建国问。
赵红梅嘴角动了一下:“十九岁。在深圳工厂外面的驾校,花了三个月工资。”
“为什么要学这个?”
“为了不用看别人脸色。”她说。
太阳越升越高,驾驶室里热了起来。赵红梅脱了牛仔外套,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她的胳膊不粗,但很结实,右手腕上套着一根黑色橡皮筋。
“你以前跑青藏线,最险的一次是什么情况?”赵红梅问。
周建国想了想。他眼前闪过通麦天险的泥石流,闪过怒江七十二拐的急弯,闪过昆仑山口的大暴雪。但他最后只说了一句:“有一次在唐古拉山口,夜里零下三十度,车熄火了。我睡了八个钟头,醒了车还冻着。钥匙插进去打火,一点反应都没有。那时候我躺在驾驶室里,听着外面风刮冰溜子打在玻璃上,觉得可能要死在那儿了。”
“后来呢?”
“后来有辆军车路过,给我搭了电。”
赵红梅点了点头,像在听一个平平常常的故事。
“我男人就是走夜路死的。”她忽然说。
周建国扭过头看她。
“下雪天,路面结冰,他没带防滑链。为了赶货,硬开。车翻到沟里的时候,人还有气。是冻死的。”赵红梅的声音很稳,但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鼓了起来,“等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他就趴在方向盘上,眼睛睁着,方向盘都让他攥变形了。”
驾驶室里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周建国说:“所以你现在开车特别谨慎。”
“必须谨慎。”赵红梅说,“车里不光是我的命,还有货,还有别人的信任。我要是死了,那些债谁还?我弟还要上大学,我妹刚出嫁,婆家穷得叮当响。我不能死。”
她说“我不能死”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语气像在说“今天要过五个收费站”。
周建国没再说话。他摸出手机,给前妻发了一条微信:“红红最近怎么样?”
等了十几分钟,回复过来了:“上学,六年级,期中考试数学100。”
周建国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天,打了一个字:“好。”想了想,又打了几个字:“我下个月多转两千,你给她买件羽绒服。”
发过去之后,手机就安静了。他揣回兜里,靠在座位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白杨树。
过了一会儿,赵红梅说:“你要是有事,可以提前说。这次跑完,我给你结工钱。”
周建国闭着眼说:“没事。”
“那你好好的。你这一路上,光给我讲你的故事了,没听你说过家里面。”
周建国睁开眼:“想听?”
“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就拉到。”
周建国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啪啪按了两下:“我前妻跟我是战友介绍的。我当兵那些年,她在西安开个服装店。后来我转业回来,分到一家国企运输公司。干了两年,公司黄了。我去给人开渣土车,一个月累死累活拿四千块。”
“你闺女多大了?”赵红梅问。
“十一了。”
“长得随你?”
“随她妈,大眼睛,皮肤白。”周建国说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嘴硬,像她妈。有一回我打电话,她接起来就一句‘你还知道打电话啊’,跟个大人似的。”
赵红梅笑了一下:“十一岁的丫头,都这样。”
“离婚那年她六岁。”周建国的声音低下来,“我净身出户。房子、车、存款全给了她妈。我不是大方,我是没办法。我知道她妈能带好孩子。我在外头跑车,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跟着我,孩子得遭罪。”
赵红梅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车厢里的暖水瓶倒了,“咕噜”一声滚到两人中间。周建国弯腰把它扶正。
“这一个月,你觉得我怎么样?”赵红梅忽然问。
周建国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开车技术啊,为人处世啊。你搭我的伙,不就是要看这些。”
周建国想了想,说:“技术没得挑。山路夜路都稳。做人实在,不坑人。就是有一点,太拼了。有好几回该休息了你不歇,硬撑着开。钱是挣不完的,命只有一条。”
赵红梅听完没说话。过了半天,她小声说了一句:“我不拼不行。那笔债每个月都要还,迟一天,人家就找上门来。上个月我晚还了三天,我弟给我打电话,说有人去家里堵门,还泼了红漆。”
周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什么债?高利贷?”
“不算高利贷。我男人当年买车借的钱,有个三十多万。还了这些年,还差五万多。利息已经让债主免了,但本金必须按期还。”赵红梅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这一车苹果跑下来,除去油费路费,能剩两千八。一个月跑四趟,就是一万出头。五万块,我还得跑小半年。”
周建国算了一笔账。她一个三十三岁的女人,每个月开车近万公里,吃喝拉撒都在车上,到手不过万把块。在西安,这个收入不算少,但她是拿命换的。
“这趟跑完,你该休息两天。”周建国说。
“休息不了。货主那边已经约好了下一趟。后天装货,去西宁。那边有个蔬菜基地,拉娃娃菜回来。”
“你不累吗?”
赵红梅沉默了好一阵。就在周建国以为她不打算回答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很轻:“累。但累也得跑。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半夜开着车,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我就抽自己嘴巴。有一回在定西,我实在不行了,把车停路边,锁上车门,手边放一把刀。我对自己说,就睡二十分钟。结果一睁眼,天亮了,交警站在外面敲车窗。”
周建国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以后晚上我来开。”他说。
赵红梅笑了一下:“那你的工钱怎么算?我雇你是换班的,又不是让你来当牛做马。”
“就按原来的算。晚上我全包了。”
赵红梅看了他一眼:“你是因为可怜我?”
周建国摇头:“不是。我是战友。”停了一下,他又说,“你一个女人,能在高速上跑这么多年没出事,你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赵红梅的眼眶红了一下,但没让眼泪流出来。她吸了下鼻子,把脸扭向车窗。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前面就是六盘山隧道了。”她说。
“嗯。过了隧道,路就平了。”
车进了隧道,四周变得昏暗。隧道里的灯光一道道闪过,像一把巨大的梳子在梳理时间。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周建国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他脑子里全是这三十天来的画面。
第一天,凌晨四点半的西安北三环,天还没亮,赵红梅已经在装货。她个子不高,力气却大得惊人,一个人扛起五十斤的箱子,腰都不弯一下。
第三天,秦岭某段,轮胎爆了。赵红梅跪在地上换胎,膝盖压着石子,血从牛仔裤里渗出来。她没吭一声,换好胎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笑着说:“吃口饼干吧。”
第七天,广元,被交警查超载。赵红梅点头哈腰跟人解释,从包里掏出两个苹果递给交警。周建国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交警是赵红梅认识的,以前帮她处理过事故。她不是故意多装,是货主算错了。
第十二天,兰州。货卸完,赵红梅去银行汇钱。周建国在外面等她。透过玻璃门,他看见她站在汇款单前,低头写字,写了一张又一张。出来后,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怎么了?”周建国问。
“没事。我弟考上研究生了。”她说着,笑了,眼泪又掉下来,“他说他不念了,要出来打工。我把他骂了一顿。”
“你供他?”
“嗯。学医的,五年。我供完最后这一年,他就能自己挣钱了。”
第二十天,西宁。晚上在服务区停车,赵红梅去打开水。一个开大车的醉鬼跟过去,嘴里不干不净,还伸手去抓她胳膊。周建国走过去,一句话没说,一把捏住对方的手腕。那人的手腕在他手里像根柴火棍,疼得直叫唤。
赵红梅拉他:“算了算了,别惹事。”
周建国松开手,眼睛盯着那人的脸:“滚。”
那人灰溜溜地走了。赵红梅那天晚上给他买了一包烟,硬盒的,红塔山。周建国说不用,她还是塞进了他包里。
第二十五天,在定西。凌晨四点,天下起了大雪。周建国开车,前面的路已经看不清楚了。赵红梅醒着,趴在挡风玻璃前看路。她突然喊了一声:“刹车!”
周建国一脚踩死。卡车在雪地上往前滑了十来米,停下了。
前方不到二十米,一辆面包车横在路中间,司机正在往车轮子上挂防滑链。
两个人愣在座位上,四目相对,谁都没说话。
雪越下越大,车灯照出去,像两把发光的刀,劈开漫天的白色。
“慢点。”赵红梅轻声说。
“嗯。”周建国松开刹车,挂了一挡,把车稳稳地绕过了面包车。
第三十天,就是今天。
周建国睁开眼,车已经出了隧道。天光大亮,前面是一段下坡路。赵红梅的手轻轻搭在挡把上,身体微微前倾。
“我来开吧。”周建国说。
“不用。你歇着。”
“我昨晚开了一夜,现在精神还行。你睡会儿。”
赵红梅摇摇头,但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把车慢慢靠到了路边。
“真不用,你睡你的。”周建国说。
“不行,我右眼跳得厉害。你开吧,我眯一会儿。”
换了座位。周建国坐上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座椅。赵红梅把羽绒服叠成枕头,垫在脖子后面,歪着头闭上了眼睛。
周建国挂挡,起步。卡车平稳地驶入行车道。
不到五分钟,赵红梅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她的眉头皱了两下,像是在梦里还在过弯。
周建国把车窗摇下一道缝。风钻进来,带着六盘山上的青草味。他看了看后视镜,后面没有车,又看了看副驾驶。赵红梅的脸在阳光里显得很安静。嘴角有一道细细的疤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突然想,是什么样的生活,才把这个女人磨成了现在这副样子——能扛一百斤货,能熬夜开八百公里山路,能在一个月里只睡不到一百个小时,还笑着说“我不能死”。
他说不清那种感觉是什么。
不是同情。
是服气。
他想起在部队的时候,老班长说过一句话:“这世上最狠的人,不是喊着要拼命的,是那种一声不吭,把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咽的人。”
赵红梅就是这种人。
周建国打开手机,看了看货运平台的接单信息。有一条从西安到成都的,拉家具,运费七千五。他截图存下来,打算到地方之后跟赵红梅商量。
车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路边的指示牌一块接一块闪过:距离西安还有两百公里。
周建国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前妻发来的。
“红红让你注意安全。你跑车别太累。钱的事不着急,我这边还有。”
周建国看了两遍,把手机按灭了。
他踩了脚油门,卡车在晨光中向前冲去。发动机低沉地咆哮着,声音在天地之间回荡,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
副驾驶上,赵红梅翻了个身,脸朝向他这边。
周建国把空调的出风口往上调了调,让风不直接吹到她身上。
高速两侧的村庄已经开始冒炊烟了。一排排白杨树笔直地站在路边,像是列队送行的士兵。
周建国对着后视镜,露出了一个极轻极淡的笑容。他不常笑,这个动作让他脸上的伤疤折起来,像一条上岸的鱼。
“战友。”他小声念了一句。
车继续开。路继续延伸。太阳升到了头顶,把卡车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抛在身后。
他们已经在一起跑了一整个月。这是最后一段路。到了西安,卸了货,这趟就算完了。
但周建国心里清楚,这不是结束。
这仅仅是个开始。
车在雨润市场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日头毒得很,水泥地面晒得泛着白花花的光。市场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拉菜的三轮车、送水果的面包车、进货的电动平板,喇叭声此起彼伏,刺耳又憋闷。
赵红梅醒了。她揉了揉眼睛,把头发重新扎起来,用那根黑橡皮筋绕了三圈。
“到了?”
“到了。”周建国说,“你睡了两个多钟头。”
“你怎么不叫我。”她说着去拉车门。
“你睡你的。我看这门口堵了快四十分钟了。”周建国把车熄了火,“货主电话多少?问问他从哪个门进。”
赵红梅掏出手机翻号码。她的手机屏幕上全是裂纹,手指点上去发出“嗒嗒”的响声。找到号码,拨过去。
“喂,李老板,我们到雨润了……对,北门这边堵住了……行,行,那我在北门等你。好,好。”
挂了电话,她叹了口气:“货主说他也堵在里头了,让等二十分钟。先歇会儿吧。”
周建国从包里摸出半瓶矿泉水,递给她。赵红梅接过去没喝,先浇在毛巾上,擦了把脸。水是温的,但好歹把脸上的灰洗掉了。
“你闺女回消息了?”赵红梅问。
“回了。考试数学100。”
“厉害。”
“随她妈。她妈上学的时候成绩就好。”周建国把座位往后调了调,半躺着,“红红比她妈还强,就是脾气大。”
“女孩子有点脾气是好事,不受欺负。”赵红梅把窗户摇下一半。热风吹进来,混着市场里烂菜叶和水果发酵的酸味。
周建国点点头,没说话。他看着前面那辆三轮车上堆成小山的西瓜,一个瓜滚了下来,摔在地上炸成四五瓣。一个老头骂骂咧咧地停车去捡。
“昨天那男的,你觉得能救回来不?”赵红梅忽然问。
周建国想了想:“应该能。急救医生不是说,要是没人按着,人就没了。你那条毛巾按得及时。”
赵红梅低下头,手指头在毛巾上抠了两下:“我后来一直在想,他家里人要知道了,得吓成什么样。酒驾,翻车,还横在高速上。他自己不要命,要是撞上咱们的大车,我这一车苹果就全完了。”
“你那时候第一个反应是什么?”周建国问。
“刹车。”赵红梅说,“然后我想,完了,这次要出事。我看见你打方向,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别翻。”
周建国沉默了一下:“我打方向的时候也没多想。那电光火石的,哪有时间想。就是本能。”
“你是部队练出来的本能。”赵红梅说,“要是我一个人,那一下不一定能躲过去。轮胎的角度,打多了就翻,打少了就撞上。你打得刚刚好。”
周建国“嗯”了一声。他当时那一把方向,确实是用多少年川藏线跑出来的手感打的。那种感觉没法教。
“所以我才找搭伙的。”赵红梅看着他,“我技术不差,但有些时候,一个人真的顾不过来。你多一个眼睛,多一双手,就是多一条命。”
周建国看了她一眼。女人的眼睛很亮,黑眼珠里映着车窗外的绿色西瓜皮和三轮车的影子。
“下趟还跑?”他问。
“跑。后天装货,去西宁拉娃娃菜。你有空没?”
“有。”
赵红梅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往两边散开,牙齿不算白,但很整齐。
“那说好了。给你涨点工钱。这趟你替我扛了半个夜班,我不能亏待你。”
“不用。”
“少废话,我说了算。”
周建国也就不再推辞。
等了快半个小时,货主的电话来了。赵红梅接起来,脸色却慢慢变了。
“什么叫没位置?我这一车苹果是在静宁装的时候你亲眼看着装的,每一箱都是你点过的。现在跟我说质量有问题,要扣钱?李老板,你不能这样啊……”
她的声音越说越大。周建国直起身子。
“我现在就在北门。你出来,咱们当面说。行……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赵红梅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嘟”地响了一声。前面捡西瓜的老头吓了一跳,回头瞪她。
“怎么了?”周建国问。
“货主说内层有几箱苹果有烂的,要扣两千块钱。”赵红梅气得胸口一起一伏,“装货的时候一箱一箱验过的,现在说烂了。这不明摆着坑人吗。”
“下去看看货再说。”周建国说。
“对。不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两人下了车,往车尾走。周建国打开后车门,一股苹果香味扑出来。车厢里装得满满当当,一箱压一箱,用麻绳和木条固定着。他往里面瞅了瞅,又爬上货厢,搬了几箱下来。
赵红梅打开一箱。上面的苹果又大又红,个个饱满。她又拆了第二箱,也一样。第三箱,还是好的。
“把最里面那几箱搬出来。”赵红梅说。
周建国钻进货厢最深处。里面又闷又热,苹果发酵的气味熏得人头晕。他把最里面的四箱搬出来,拆开一看,果然有两箱的底下一层苹果已经烂了,流出黄色的汁水,散发出一股酸臭味。
赵红梅看着那两箱烂苹果,脸色铁青。
“这是装的时候就在里面了。上面铺好果子,下面垫坏果子。这种把戏我见多了。”她气得声音发抖,“这老王八蛋,欺负我一个女人家。验货的时候让我看上面的,底下的不让我碰。我就知道有鬼。”
周建国皱起眉:“有拍照吗?装货的时候。”
“有。我每次装货都拍照,连车号带箱号都拍。”赵红梅翻出手机相册,划到装货那天的照片。照片上,那批箱子码得整整齐齐,箱号清楚可见。
正说着,一个矮胖的男人从市场里挤出来,脸上一层油汗,穿着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晃来晃去。
“赵老板,到了啊。”男人笑呵呵地走过来,笑得跟一尊弥勒佛似的。
“李老板,你别跟我笑。你过来看看,这最里面的两箱,下面的苹果全烂了。装货的时候你让我验的都是外层的,这怎么解释?”赵红梅把箱子往他面前一推。
李老板瞥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没减:“哎呀,这运输路上磕磕碰碰,正常的嘛。水果这东西,压了碰了肯定要坏的。我扣两千不多,我拿回去还得挑呢。”
“什么叫磕磕碰碰?这是从里往外烂的,装的时候就是坏果。我这是替你的货主拉的货,你中间抽了多少好果子换成坏果子,你心里有数。”赵红梅指着那两箱苹果,“要么你签收全额结运费,要么我现在给静宁的老王打电话,让他亲自过来看。你自己选。”
李老板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擦了把汗,压低声音:“赵红梅,你也别太较真。这市场里哪个不是这样?你一个女人跑车不容易,我给你结九成,剩下那一成算我自己的损失。以后有活还找你,细水长流。”
“九成不行。”赵红梅摇头,“我一个开车的,挣的是运费,不是水果损耗。货到了,我的活就干完了。你收不收,怎么收,是你跟老王的买卖。我没法替你承担这个损失。”
李老板的脸垮了下来:“那你的意思,一分不能扣?”
“不能扣。”赵红梅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一共一万一千五。按照运输合同,货到验收后二十四小时内付清。你如果觉得我的货有问题,那我们现在打老王的电话。”
周建国站在旁边,微微往赵红梅身前挪了半步。
李老板打量了他一眼。周建国一米八二,肩宽背阔,站在那儿像一堵墙。虽然不说话,但眼神冷。
李老板干笑了一声:“行行行,你狠。一万一千五,一分不少。但我今天手头紧,先给你打八千,剩下的三天后给你。”
“不行。合同上写的到付。货到了,你验了,说没问题了,你打款。一次结清。”赵红梅寸步不让。
“你这是要逼我?”李老板脸色变了。
“我没逼你。我是按合同办事。李老板,你在这市场干了多少年了,不会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吧。”赵红梅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盯着对方,一步不退。
市场门口的人越围越多。几个开三轮车的凑过来看热闹。有人认得赵红梅,小声说:“就是那个开大车的女司机,厉害得很。”
李老板被这么多人看着,脸上有些挂不住。他掏出手机:“行,我转你。你把你那破车赶紧挪走,别堵着门。”
“转完我马上挪。”赵红梅把收款二维码递过去。
李老板扫了码,输金额,嘴里还嘟囔着:“以后再也不找你了。你这女的,不识好歹。”
“谢谢李老板。以后有活不找就不找,我不缺你这一个。”赵红梅说得不卑不亢。
手机提示音响了。赵红梅看了一眼,确认到账,朝周建国点点头。
“走吧。”
两人上了车。周建国把车挪到市场的北门外,找了个位置停稳。
“你刚才那样跟他正面顶,不怕他以后报复?”周建国问。
“怕。但要是我这次软了,以后每个货主都敢扣我的钱。我是跑车的,不是来受气的。”赵红梅把手机递过来,“你帮我看看,账对不。”
周建国看了一眼。一万一千五,到账。
“对。”
赵红梅松了口气,整个身子都靠在了座椅上。她闭着眼睛,嘴角勾了勾:“又挣了一趟。”
周建国看着她。这个女人为了这一万一千五,在高速上救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跟货主吵了二十分钟,寸步不让。她身上的劲儿,像一根拉满的弓弦,永远绷着,不肯松。
“晚上我请你吃饭。”赵红梅睁开眼说。
“不用。你留着还债。”
“哪顿不吃?这一个月你也没吃顿像样的。前面有家面馆,油泼面做得地道。十二块一碗,管饱。”赵红梅说着,已经发动了车,“吃完面,把车开到停车场,你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后天早上四点半,老地方装货。”
周建国没再推辞。
面馆不大,藏在市场后面一条巷子里。两口大锅支在门口,热气滚滚。赵红梅要了两碗油泼面,两瓶冰峰。
面端上来,碗口比脸还大。红亮的辣椒面铺在面上,浇了热油,“嗞啦”一声响,满鼻子都是香。赵红梅拌了拌面,低头吃起来。
周建国也吃。两人谁都不说话,只有吸面的声音。
吃到一半,赵红梅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周建国。
“工钱。你点点。”
周建国接过来,没点,塞进兜里。
“你不点点?万一少了呢。”赵红梅说。
“你这种人,少一分都自己贴。”周建国继续吃面。
赵红梅笑了,重新拿起筷子:“你倒会看人。”
“在部队待十年,什么人看一眼就知道个七八分。”
“那你第一眼看见我,觉得我是什么人?”
周建国抬头看了她一眼:“第一眼看见你,觉得你是个能把自己逼死的人。”
赵红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声音很大:“你猜得真准。”
吃完饭,天已经擦黑。周建国开着车去了停车场。赵红梅跳下车,跟看门的大爷打了个招呼,又跟旁边几个相熟的司机寒暄了几句。
周建国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不能死。”
他掏出手机,给前妻转了三千块。备注写:“给红红买羽绒服。”
做完这些,他点了一根烟。烟头在夜色中一明一灭,像远处高速公路上闪烁的车灯。
赵红梅走回来,手里拎着两瓶冰镇可乐。
“停车场后头有个洗澡间,五块钱一次。我请了。”
周建国接过可乐,拧开喝了一口,凉气顺着喉咙直冲到胃里。
“明天你去哪?”他问。
“回出租屋。洗洗衣服,睡到自然醒。”她抬头看着天上,“这一个月,我都没见过白天的西安城。”
“挺漂亮的。”周建国说。
“嗯。”赵红梅也抬起头。暮色中的西安城,灯光一片一片亮起来,像谁把一捧碎金子撒在了黑布上。
“后天见。”周建国说。
“后天见。”赵红梅背起包,往停车场外面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
“周建国。”
“嗯?”
“谢谢你。这一个月,你帮了我很多。”
周建国摆摆手,没说话。
赵红梅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她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和旁边那排卡车的影子混在一起,渐渐分不清了。
周建国一个人站在停车场里,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中,才慢慢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清冷的光洒在满场的卡车上。几十辆卡车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群疲惫的野兽卧在夜里。
周建国又点了一根烟。
他想起自己刚退伍那阵子,每天都觉得不对劲。在部队十年,习惯了起床号、集合哨、点名册。忽然回到地方上,他觉得自己像一滴油掉进了水里,怎么都融不进去。
那两年他换了很多份工作,在物流园搬过货,在建筑工地开过塔吊,给驾校当过教练。每一份都干不长。不是他吃不了苦,是找不到那股劲。
直到搭上赵红梅的车。
这一个多月,他找到了那种感觉。像回到车队,副驾驶上有个人,你们不是亲人,不是夫妻,不是战友,但你们把后背交给对方。
那种感觉,说不清。
周建国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在铁皮垃圾桶上摁灭。
他迈开步子,朝公交站走去。
手机响了。是赵红梅发来的微信,只有三个字:“到家没?”
他回了一条:“刚上车。”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晚上把门锁好。”
对方回了一个字:“嗯。”
周建国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灯光。
后天,凌晨四点半,北三环,汇能市场。
新的一个月,又要开始了。
周建国睡了个整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出租屋的窗帘缝里漏进一道刺眼的阳光,落在他的迷彩服袖子上,照出上面洗不掉的油渍。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上有两条微信。一条是前妻的:“钱收到了。红红说谢谢爸爸。”下面还跟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穿着件红色羽绒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眼睛眯成两道月牙。
周建国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打了一行字:“挺好看的。再买双棉鞋,别冻脚。”发过去之后,他退出来,又点开赵红梅的聊天框。
有一条语音。他把手机贴在耳边。
“我衣服洗完了,下午去把车做个小保养。你晚上别做饭了,我在西影路租的房子附近有个包子铺,牛肉粉丝包特别好吃。明天装完货,带你去吃。”
周建国听完,把手机放在胸口上,轻轻“嗯”了一声。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话。
起床,洗澡。热水浇在背上,肩胛骨上一道疤被烫得发红。那是川藏线上翻车留下的,缝了十九针。他擦干身子,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晒得黑红,下巴上是新长出来的青胡茬。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下午他去了汇能市场附近的一个五金店,买了根新撬棍,比车上那根粗一圈。又买了两副防滑链。这个季节跑西宁,说下雪就下雪。
刚从五金店出来,赵红梅发来微信:“车弄好了,机油换了,刹车片也看了。你买的东西自己用还是车上放?”
周建国回:“放车上。我买了防滑链。”
“我也买了。那正好,一人一副。”
他笑了一下。两个人都想到一块去了。
那天晚上,周建国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煮了碗挂面,卧了个鸡蛋。他坐在床边,一边吃一边看手机上的货运信息。西安到西宁,全程约880公里,走连霍高速转京藏高速。他算了算时间:凌晨四点装货,下午发车,晚上到兰州,第二天一早过日月山,中午前进西宁。
吃完面,他把自己的迷彩背包整理了一遍。两套秋衣裤,三双袜子,一条毛巾,一包烟,一个保温杯。最后,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用红布包着。打开,是一枚军功章,三等功。他看了很久,又把它包好,塞回抽屉最深处。
第二天凌晨三点半,周建国到了汇能市场。天还是黑的,但市场里已经灯火通明。装货的叉车来来回回,喇叭声一个比一个响。他走到他们常停的位置,看见赵红梅已经在那儿了。
她穿了件深蓝色的棉工装,脚上是那种防滑底的劳保鞋,头发利索地盘在脑后。看见周建国,她招了下手。
“吃了吗?”
“没呢。”
赵红梅从车上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夹菜饼,还有一杯热豆浆。
“我早上出门买的。趁热吃。”
周建国接过来,咬了一口。饼里的土豆丝和辣椒炒得刚好,热乎乎的。
“你自己吃了没?”
“吃了。”
赵红梅正说着,货主来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戴着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他带着装卸工,指挥着往车厢里装娃娃菜。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
赵红梅站在旁边,一箱一箱看。她不再是上回那个被坑的人了。每一层装完,她都要爬上去看一眼。货主也不生气,笑了笑说:“你比我还仔细。”
“没办法,吃一堑长一智。”赵红梅说。
装完货,已经快六点了。天边泛出鱼肚白。周建国发动了车。赵红梅坐在副驾驶,低着头记账。
“这趟货不赶,咱们可以慢慢开。”赵红梅说,“货主要求明天下午之前进西宁的批发市场。够用。”
“那今天开白班。晚上找个服务区睡一宿。”
赵红梅“嗯”了一声:“你开还是我开?”
“你开。我昨天睡够了。”周建国说。
其实他看得出来,赵红梅今天的状态不是很好。她眼睛底下有青影,大概昨晚又没睡好。这种时候让她开白班,比晚上安全。
卡车缓缓驶出市场,拐上北三环,再并入连霍高速。晨光从东边射过来,把驾驶室染成一片暖黄色。赵红梅握着方向盘,轻轻踩下油门。发动机的声音很轻,车很稳。
“我昨晚梦见我男人了。”赵红梅忽然说。
周建国扭头看着她。
“梦见他还穿着那件旧棉袄,蹲在家门口抽旱烟。我走过去,他抬头看我,说:‘红梅,你辛苦了。’我一下子就哭了。我说我不辛苦,你回来吧。他摇摇头,说回来不了。然后我就醒了。”
赵红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树叶。
“你信这些吗?”她问。
周建国想了想,说:“我在部队的时候,有一个战友,跟我睡上下铺。头天晚上还一起训练,第二天在运输线上翻了车,人没了。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他。后来有一次,我梦见他说:‘老周,别给我留烟了,我戒了。’从那天起,我再没梦过他。”
赵红梅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有些东西,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想不想放下。”周建国说,“你男人走了七年了。你替他扛了七年的债。他要是能看见,不会让你再扛下去。”
赵红梅的眼里浮起一层水光。她吸了下鼻子,把脸侧向车窗。
“这七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他。”她说,“但我不能老想着他。我得活着,得还债,得把我弟供出来。等这些事全完了,我再好好哭一场。”
周建国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他的手掌又大又厚,像一块温热的钢板。
赵红梅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笑了:“让你见笑了。”
“不见笑。”周建国说,“能哭出来是好事。”
车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路两边的山峦连绵起伏,山尖上还有没化的雪。周建国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没再说话。
过了宝鸡,路上的车多了起来。赵红梅不慌不忙,超车、变道、保持车距,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周建国在旁边看她开车,心里暗暗点头。
“前面是陈仓收费站。”赵红梅说,“过了收费站,就进甘肃了。”
“你老家是哪儿的来着?平凉?”周建国问。
“嗯。就在前面,还有两百多公里。”
“想不想回去看看?”
赵红梅沉默了一下:“下个月吧。我弟放寒假,我回去一趟。”
“你弟上大学的地方离平凉远不远?”
“在兰州。他学医,课紧得很。我上个月去兰州送货,顺道去学校门口等了他一下午。他出来的时候还穿着白大褂,跟我说刚上完解剖课。我给他塞了五百块钱。他说姐,我拿奖学金了,不用。我说拿着,买点好吃的。他看着我,眼睛红了。”
赵红梅说着,嘴角轻轻翘起来:“我弟比我小十岁。我走的时候他才八岁,在家门口抱着我的腿哭,说姐你别走。那时候我十六岁,什么都不懂,就想着出去挣钱。”
“现在他长大了。”周建国说。
“是啊。长大了。比我还高一个头。上次他抱我,我觉得像是我爸抱我。”赵红梅的声音越来越轻。
“你爸呢?”
“我爸六年前就没了。肺气肿。走的时候我在外面跑车,没赶上最后一面。”赵红梅说,“我弟那时候才十五岁,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他后来跟我说,姐,我以后要学医,我要救人。”
周建国点了点头。他掏出一根烟,又放了回去。他知道赵红梅不抽烟,也从来没在车里抽过烟。
“你抽你的,我不介意。”赵红梅说。
“不了。等会儿到服务区再抽。”
“你挺能忍。”
“当兵的,没点忍劲能行?”周建国说,“在部队,蹲坑都得卡时间。有时候刚蹲下,吹哨了。那种急,你试过没有?”
赵红梅笑起来:“我可没试过。不过一个人跑车的时候,连个厕所都不敢多去。有些服务区的厕所,你进去了,出来发现车上的油盖被人撬了。所以我养成了习惯,上厕所最多三分钟。”
“三分钟?”周建国吃惊。
“嗯。速战速决。出来的时候眼睛先扫一眼油箱盖。”赵红梅说。
周建国摇了摇头:“你对自己是真狠。”
“不狠不行。这行没有男人女人之分,只有活下来的和活不下来的。”
卡车驶过陈仓收费站。两边的山越来越高,天越来越蓝。一片片云被风撕成丝丝缕缕,挂在山腰上,像谁把棉絮撒在了山间。
周建国把车窗摇下一条缝。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土腥味。
“再开半小时,应该到甘泉服务区了。进去歇会儿,你吃口东西。”周建国说。
“行。”
他们到甘泉服务区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停车场里停满了车,大车小车挤在一起。周建国下车舒展了一下腿脚,点了一根烟。他站在卡车旁边,眯着眼睛看远处山顶上那层薄薄的积雪。
赵红梅从卫生间回来,手里拿了两个茶叶蛋,一包饼干,两瓶水。
“随便吃点。”她把茶叶蛋递给周建国。
两人靠在车头前,剥着蛋壳。风吹过来,把赵红梅的头发吹得乱飞。她没管,几口把蛋吃完,又拧开瓶子喝水。
“今晚到定西还是兰州?”周建国问。
“到兰州吧。定西服务区停车位太少,这个点进去不一定有位置。”
“那得开到九点。”
“没事。路况好,能到。”赵红梅说,“到了兰州,明天早上起来再开四个小时就到西宁了。时间上很富裕。”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被染成紫红色,像谁在天上泼了一盆颜料。
“这景真好看。”赵红梅说,“我天天跑这条路,每次看到这样的天,还是觉得好看。”
“你以前在深圳待过,那边天不是这样的。”周建国说。
“那边天是灰的。楼太高了,看不见天。”赵红梅说,“回来跑车之后,我发现甘肃的天真大。尤其是到了河西走廊,一眼望不到边。天是蓝的,地是黄的,中间就一条路。你开着开着,觉得自己特别小。”
周建国点点头。他想起自己在川藏线上的那些年,天也是这样的。高、蓝、远。人站在下面,像一颗芝麻。
“走了。”赵红梅拍掉手上的饼干屑,拉开车门。
重新上路。周建国开车,赵红梅坐在副驾驶。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山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黑影。车灯亮起,照亮了前面的一小段路。两边的白杨树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
“你从部队出来以后,有没有不习惯?”赵红梅问。
“有。特别不习惯。头一年,我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醒。醒了没起床号,就愣愣地躺着,一直躺到七点。后来找了工作,也总觉得缺了什么。”周建国说,“那种感觉,就像把你从一种生活里连根拔出来,扔到另一种生活里。你活着,但根没了。”
“我听人说过,当兵的人都有这个病。”赵红梅说。
“不是病。”周建国摇头,“是习惯。当兵把你变成了那样的人,一辈子变不回来。我到现在走路还是外八字,坐凳子只坐三分之一。我前妻说,我睡觉都像在站岗。”
赵红梅笑了:“真的假的?”
“真的。有回半夜下雨,我‘腾’一下从床上弹起来,喊了一声‘集合’。把我前妻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周建国说,“后来她跟我说,周建国,你脑子是不是有病。我说我没病,我就是条件反射。”
赵红梅笑得捂住了嘴。
“再后来,就离了。”周建国的语气平静下来,“也不是因为这一件事。是我转业后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挣得少,脾气还大。她说她受不了我像块石头一样。我理解。我不怪她。”
“你闺女呢?怪不怪你?”
“不知道。可能怪吧。她小的时候,我一年到头在部队,见不了几次。后来离婚了,见面更少。每回见,她都不怎么跟我说话。但我知道,她心里有我这个爸。”周建国说,“去年她过生日,我给她买了个小蛋糕送过去。她妈说,她晚上偷偷对着蜡烛许愿,说希望爸爸平平安安的。”
车里安静下来。
赵红梅把羽绒服盖在腿上,缩在座位里,歪着头看窗外。外面的天黑透了,什么也看不清,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灯火,像散落在黑绒布上的碎金。
“你闺女一定很好看。”赵红梅轻声说。
周建国笑了笑:“像她妈。”
“你总说她像她妈。她就没一点像你的地方?”
周建国想了想:“倔。这个像我。”
赵红梅又笑了。
车在夜色中穿行。两个小时后,兰州的灯火在地平线上浮现出来,一片一片,像黑暗中拱起的一座光城。
“快到了。”周建国说。
赵红梅已经迷迷糊糊睡着了,听到声音,轻轻“嗯”了一声,又把头往羽绒服里缩了缩。
周建国放慢车速,把车开进兰州北服务区。停稳后,他没有叫醒她。
他轻轻拉上手刹,熄了火,靠在座位上。车窗外的灯光透了进来,照在赵红梅熟睡的脸上。她的呼吸很浅,眉头偶尔皱一下,像在梦里还在过坎。
周建国把外套脱下来,小心地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关掉车里的灯,把自己缩进座位里,闭上了眼睛。
外面,黑夜静得只剩下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