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强,你过来一下。”王耀祖的声音从办公室门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领导特有的不咸不淡。
郭志强正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刚刚做完的季度报表,听到声音,肩膀不自觉地耸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半掩着的实木门,看见王耀祖正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旁边站着销售部副主管赵天赐,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琢磨不透的笑。
“王总,您找我?”郭志强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
“进来进来,把门带上。”王耀祖招招手,等门关上了,才慢悠悠地说,“今年咱们公司效益不错,你知道的吧?”
郭志强心里咯噔一下。效益不错?他当然知道。这一年,他几乎没休过一个完整的周末,带着团队跑了西南三省二十多个县市,硬是把公司的销售业绩从三千万拉到了八千多万。光他一个人的签单额就占了全公司的八成。他媳妇刘淑敏总说他:“你那个公司离了你是不是就不转了?”他每次都笑笑,说:“那不能,但离了我,肯定转得没那么顺溜。”
“知道,王总,今年大家伙儿都挺拼的。”郭志强说。
“嗯,所以董事会决定,拿出三千两百万来发年终奖!”王耀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脸上泛起红光,“三千两百万!咱们公司成立十五年,头一回这么大方!”
郭志强的心跳加速了。三千两百万,就算按人头分,他作为业绩主力,怎么着也能分个几十万吧?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这笔钱到手,先把房贷还一大半,再给淑敏换台车,她那辆破polo开了快十年了……
“志强啊,你是咱们公司的功臣,这个大家都看在眼里。”王耀祖顿了顿,目光在郭志强脸上扫了一圈,“但是呢,公司有公司的规矩,年终奖的分配,不是按谁签的单多就分得多,要看综合贡献、团队协作,还有……大局观。”
赵天赐在旁边适时地接了一句:“是啊,郭哥,咱们销售部是一个整体,不能光看你一个人吃肉,其他兄弟连汤都喝不上吧?”
郭志强觉得有点不对劲,但还没等他开口,王耀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往桌上一推:“这是你的,拿着。”
信封很薄。郭志强伸手捏了捏,心里一沉。他打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四张皱巴巴的百元钞,加一张五十的。
“四千五?”他愣住了,“王总,这……”
“四千五?你数数,是四百五。”赵天赐在旁边纠正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四千五那是主管级别的待遇。”
四百五。
郭志强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锤子在后脑勺敲了一下。他低头又数了一遍,没错,四张一百,一张五十,一共四百五。
“王总,这……这不对吧?”他的声音有点发干,“我今年签了三千多万的单子,占公司总业绩的八成,您就给我分四百五?”
王耀祖的脸色沉了下来:“郭志强,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公司欠你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
“那你是什么意思?”王耀祖把钢笔往桌上一拍,“你以为公司就你一个人干活?没有后勤保障,没有技术支持,没有赵天赐他们在后面给你补位,你能签那么多单?年终奖的分配是综合考量,不是谁嗓门大谁就拿得多!”
赵天赐在旁边帮腔:“郭哥,你也别激动。王总也是为了平衡,你要是拿多了,底下兄弟们心里不平衡,队伍就不好带了。你作为老员工,应该理解公司的难处。”
郭志强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这一年里那些凌晨两点的火车,想起在客户门口蹲了四个小时就为了等一个采购经理,想起有一次发着高烧还在酒桌上替公司挡酒,最后被同事抬回酒店。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攥着那四百五十块钱,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销售部几个同事正围在一起议论年终奖的事。看见他出来,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有人偷偷瞄他手里的信封,眼神里带着好奇和幸灾乐祸。
郭志强没看他们,径直走到自己的工位,拉开抽屉,拿出早就写好的辞职信——那是他上个月跟王耀祖提加薪被拒之后,一气之下写的。当时没递出去,现在他觉得是时候了。
他拿着辞职信,又走回王耀祖的办公室门口。门没关,里面传来赵天赐的声音:“王总,您这招高啊,那四百五把他打发了,剩下那三千多万咱们……”
郭志强没再听下去,他推开门,把辞职信拍在王耀祖面前的桌上。
“王总,我不干了。”
王耀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志强,你这是干什么?不就四百五十块钱的事吗?至于吗?”
“至于。”郭志强的声音很平静,“我干了一年的活,您给我四百五,这钱我拿着烫手。我不干了。”
赵天赐在旁边阴阳怪气:“郭哥,你别冲动,现在外面工作可不好找。你上有老下有小,媳妇又没工作,这要是断了收入……”
“赵天赐,你闭嘴。”郭志强看了他一眼,“我郭志强有手有脚,到哪儿都能吃饭。”
王耀祖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换了一副表情。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郭志强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志强啊,你这脾气还是这么急。行,辞职的事先放一放,你听我说。”
郭志强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库房那边,老孙头明年就退休了,现在缺个夜班班长。”王耀祖说,“你既然不想在销售部干了,那去库房也行。底薪我给你涨到九百,加上夜班补贴,一个月到手怎么着也有两千多。你先干着,等气消了,咱们再谈。”
九百。
郭志强差点笑出声。他现在的底薪是四千八,加上提成,一个月平均能拿到一万五。王耀祖给他九百,这哪是给他安排工作,分明是羞辱他。
但他没笑。他看着王耀祖那张笑眯眯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可怕。一年前他进公司的时候,王耀祖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他信了,拼了一年,换来的是一句“库房缺夜班班长,底薪涨到九百”。
“行。”郭志强说,“我去。”
王耀祖和赵天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意外。
“那辞职信……”王耀祖指了指桌上的信。
“先放着。”郭志强说,“等我干满一个月,您再决定批不批。”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工位上,他开始收拾东西。电脑里的文件该交接的交接,抽屉里那些私人物品装进一个纸箱。同事们围过来,有人问他怎么了,有人劝他别冲动,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看着。
郭志强没多解释,抱着纸箱走出了销售部。
路过财务室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笑声。门虚掩着,他瞥了一眼,看见财务主管正跟赵天赐说着什么,桌上放着一沓厚厚的红包。
他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自贡的十月,晚上已经有了凉意。他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手机响了,是刘淑敏打来的。
“志强,你下班没?今天发年终奖了吧?多少啊?”她的声音带着期待。
郭志强沉默了两秒,说:“发了。”
“多少?”
“……四百五。”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行,我知道了。你回来吧,我给你做了你爱吃的回锅肉。”
郭志强的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嗯,我这就回来。”
他掐灭烟头,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他报了个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兄弟,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郭志强说,“就是有点累。”
车窗外,自贡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这座以盐业闻名的城市,这些年发展得不快不慢,街边的店铺换了一茬又一茬,但那些老盐厂的烟囱还立在那儿,像是这座城市的脊梁。
郭志强看着窗外,脑子里乱糟糟的。四百五,九百,库房夜班班长。这几个数字和词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碾碎。
他想起去年冬天,为了拿下那个大客户,他在对方公司门口从早上八点等到晚上六点,午饭都没吃。保安看不过去,给他递了瓶水。后来那个客户被他打动了,签了八百多万的合同。庆功宴上,王耀祖端着酒杯说“志强是咱们公司的福将”,所有人都鼓掌。
那时候他真觉得,自己找对了一个好老板。
现在他才知道,好老板的“好”,是分对象的。
回到家,刘淑敏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开门声,她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缩回去了。
郭志强把纸箱放在客厅角落,坐在沙发上发呆。过了一会儿,刘淑敏端着菜出来了,一盘回锅肉,一盘炒青菜,一碗番茄蛋汤。
“吃饭吧。”她把碗筷摆好,在他对面坐下。
郭志强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回锅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
“淑敏,”他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王耀祖让我去库房当夜班班长,底薪九百。”
刘淑敏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夹菜:“你答应了?”
“答应了。”
“为什么?”
“我想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郭志强说,“他把一个干了八成业绩的销售骨干调去守库房,这事儿不正常。”
刘淑敏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你去吧。反正家里还有一点存款,够撑一阵子的。”
“淑敏……”
“吃饭。”刘淑敏打断他,“菜凉了。”
那一顿饭,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郭志强吃完,去阳台抽了根烟,然后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他准时到公司报到。人事部给他办了手续,把他调到了库房。老孙头带他熟悉了一圈环境,告诉他夜班的主要工作:晚上七点到早上七点,每隔两小时巡一次库,检查门窗、消防、温湿度,做好记录。白天可以休息。
“小郭啊,”老孙头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活儿不累,就是熬人。你年轻,扛得住。”
郭志强点点头,没说什么。
第一个夜班,他坐在库房门口的椅子上,盯着监控屏幕,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事情。库房里堆满了各种原材料和成品,货架上贴着标签,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他闲着没事,拿了个本子,开始统计库房的存货。
这一统计,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库房里的存货,跟财务账面上的数字对不上。有些货明明已经出库了,账上还挂着;有些货根本不存在,账上却记着。他粗略算了一下,光他看到的对不上的,就有好几百万的差额。
郭志强心里一紧。他想起那天在办公室门口听到的赵天赐的话——“剩下那三千多万咱们……”
三千多万。
年终奖发了三千两百万,公司账上还有三千多万的差额。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他不敢往下想,但又忍不住往下想。
第二个夜班,他开始仔细翻看库房的出入库记录。那些记录都是纸质的,堆在角落里一个铁皮柜子里,落了一层灰。他一本一本地翻,从年初翻到年末,越翻越心惊。
有些出库单上的签字,他认得。那是王耀祖的笔迹,龙飞凤舞的,很好认。但那些出库单上的货物去向,却写着一些他从来没听说过的公司名字。
他掏出手机,上网搜了一下那些公司。有的是空壳公司,注册地址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地方;有的已经注销了;还有的,法人代表居然是赵天赐的亲戚。
郭志强坐在库房的值班室里,手里的出库单被他攥得皱巴巴的。窗外,自贡的夜风呜呜地吹着,远处传来火车驶过的声音。
他知道,他撞见了一件大事。
但他不知道,这件事会把他带向哪里。
第三个夜班,老孙头来库房拿东西,看见郭志强坐在值班室里发呆,凑过来递了根烟:“小郭,想啥呢?”
“孙叔,我问您个事。”郭志强接过烟,点上,“咱们库房的东西,是不是经常对不上账?”
老孙头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小郭,这事儿你别问,问多了对你不好。”
“孙叔,我……”
“我知道你心里憋屈,”老孙头打断他,“四百五十块钱的事,全公司都传开了。但你听我一句劝,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你还年轻,别把自己搭进去。”
郭志强没说话,闷头抽烟。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郭志强愣在原地,半天没缓过神来。
他拿着钥匙,回到铁皮柜前,手有点抖,试了好几次才把锁打开。
他翻开那本蓝皮账本,一页一页地看。
账本上的记录,比那些出库单要详细得多。每一笔钱的去向、用途、经手人,都写得清清楚楚。有些条目后面,还贴着发票的复印件。
郭志强越看越心惊,越看手越凉。
账本上记录的钱,加起来有上亿。这些钱从公司账上转出去,流向那些空壳公司,然后再从那些空壳公司转出去,去向不明。有些钱转了一圈,又回到了王耀祖的私人账户上。
他合上账本,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后背全是冷汗。
他想起王耀祖那天说的话:“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他想起自己拼了一年,换来的四百五十块钱。
他想起赵天赐那句“剩下那三千多万咱们……”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他没有去库房上班。他给王耀祖打了个电话,说想谈谈。
王耀祖在电话那头笑:“怎么,想通了?回销售部?”
“见面谈吧。”郭志强说,“我在公司对面的茶馆等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王耀祖说:“行,我一会儿过去。”
茶馆里,郭志强要了一壶竹叶青,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看着窗外自贡的街景,心里出奇地平静。
王耀祖来了,在他对面坐下,笑眯眯地看着他:“志强啊,这几天在库房干得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还是销售部好?你要是想回来,我随时欢迎。”
郭志强没接他的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过去。
王耀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张纸上,是他蓝皮账本上某一页的复印件。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一笔三百八十万的转账,收款方是赵天赐表姐开的一家建材公司,备注写着“货款”,但那个月库房根本没有进过那批建材。
“王总,”郭志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这几天在库房值夜班,闲着没事,翻了翻那些旧账本。有些东西,我觉得您应该看看。”
王耀祖的脸色变了。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目光阴沉地看着郭志强:“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很简单。”郭志强放下茶杯,“第一,把我应得的年终奖给我。我也不多要,按我做的业绩比例,该给多少给多少。第二,我辞职,您签字。第三,那本账本,我当没看见过。”
王耀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壶竹叶青都凉了。
“志强,”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郭志强说,“我在跟您谈一笔交易。”
“你就不怕……”
“怕什么?怕您把我灭口?”郭志强笑了一下,“王总,现在是法治社会。我既然敢坐在这儿跟您谈,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那账本的原件,我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要是出了什么事,自然会有人把它交到该交的地方。”
王耀祖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最后,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在上面写了一串数字,推过去。
“这是五十万。”他说,“够你两年的工资了。年终奖的事,就当没发生过。辞职信我签了,你随时可以走。那本账本……”
“账本的事,我说了,当没看见过。”郭志强接过支票,折好,放进口袋里,“王总,咱们两清了。”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茶壶,给王耀祖倒了一杯茶。
“王总,我敬您一杯。”他说,“谢谢您这一年的‘栽培’。”
王耀祖没接那杯茶,只是坐在那儿,看着郭志强走出茶馆,消失在自贡十月的阳光里。
郭志强走出茶馆,站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掏出手机,给刘淑敏打了个电话。
“淑敏,我辞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她的声音:“……行,回来吧。中午给你做水煮鱼。”
“好。”郭志强说,“我这就回来。”
他挂了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他报了个地址,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自贡的街景往后退去。那些老盐厂的烟囱,那些街边的小店,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都像是电影里的画面。
他想起一年前自己刚进公司时的样子,满怀信心,觉得只要努力就会有回报。
现在他知道了,有些回报,不是靠努力就能换来的。你得学会看清规则,然后决定是遵守它,还是打破它。
他选择了打破。
但他也明白,打破规则的人,往往要付出代价。那五十万,是他应得的。但他失去的,是对“公平”这两个字的信任。
出租车在一个路口停下等红灯。郭志强睁开眼,看见路边有一家彩票店,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多买少买,多少要买;早中晚中,早晚会中。”
他笑了笑,没有下车。
有些东西,比中彩票更难。
他闭上眼睛,又想起那本蓝皮账本。他答应过王耀祖,当没看见过。但他知道,有些东西,看见了就是看见了,忘不掉。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对不对。但他知道,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车继续往前开,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照在他脸上。他忽然觉得,自贡的秋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凉。
到家的时候,刘淑敏正在厨房里忙活。水煮鱼的香味飘出来,让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回来了?”刘淑敏头也不回地问。
“嗯。”郭志强换好拖鞋,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她,“淑敏,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拿到了一笔钱,五十万。”
刘淑敏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炒:“哪儿来的?”
“王耀祖给的。”郭志强说,“算是……补偿吧。”
刘淑敏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为什么给你钱?”
郭志强想了想,说:“因为我发现了一些他不希望我知道的事。”
刘淑敏没再问。她把水煮鱼盛出来,端到桌上,又盛了两碗米饭,摆好筷子。
“吃饭吧。”她说。
郭志强在桌边坐下,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又麻又辣,烫得他直吸气。
“好吃。”他说。
刘淑敏看着他,笑了一下:“好吃就多吃点。”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着饭,谁都没再提那五十万的事。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
郭志强吃完了饭,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淑敏,”他说,“我打算用这笔钱,做点小生意。”
“做什么?”
“还没想好。”他说,“但我不想再给人打工了。”
刘淑敏收拾着碗筷,说:“行,你想好了就行。反正家里还有一点存款,够咱们撑一阵子的。”
郭志强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远处,自贡的城市天际线在阳光下泛着灰蒙蒙的光。那些老盐厂的烟囱,静静地矗立着,像是这座城市的老人,看着一代又一代人来了又走。
郭志强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他想起王耀祖那天在办公室里说的话:“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他想起自己攥着四百五十块钱走出办公室时的感觉。
他想起那本蓝皮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他想起自己把那张纸推到王耀祖面前时,对方脸上的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但他知道,他回不去了。那个相信“努力就有回报”的郭志强,已经死在了那个拿到四百五十块钱的下午。
现在的他,是一个拿着五十万支票,准备自己做点小生意的郭志强。
他掐灭烟头,走回屋里。
刘淑敏正在洗碗,听见脚步声,说:“志强,你手机刚才响了,好像是银行发的短信。”
郭志强拿起手机一看,是那五十万到账的通知。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桌上。
“淑敏,”他说,“明天咱们去看看铺面吧。”
“看铺面?”刘淑敏转过头,“你想好了?”
“想好了。”他说,“开个小饭馆,你当大厨,我当跑堂的。”
刘淑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我手艺可不差。”
“我知道。”郭志强说,“你做的回锅肉,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刘淑敏没说话,只是转过身,继续洗碗。但郭志强看见,她的耳根微微泛红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
那四百五十块钱的事,那本蓝皮账本的事,王耀祖的事,赵天赐的事,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现在要做的,是找一间铺面,把饭馆开起来,跟刘淑敏一起,把日子过下去。
至于那些曾经让他愤怒、憋屈、不甘心的事,就让它们留在自贡的秋风里吧。
他转身走到客厅,拿起那张五十万的支票,看了又看,然后小心地夹进一本旧书里。
他翻到那一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本书,扔进了垃圾桶。
公司发3200万年终奖,我干了八成业绩只分到450。我交辞职信,老板拦住我:库房缺夜班班长,底薪涨到900
郭志强没想到,那本被他扔进垃圾桶的书,会在三天后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那天傍晚,他正和刘淑敏在自贡老城区一条巷子里看铺面。巷子不宽,两边是些卖杂货、修自行车的小店,尽头有一家门脸不大的馆子,贴着“转让”的告示。郭志强站在门口往里瞅了瞅,桌椅板凳都还在,灶台擦得锃亮,后厨通风也好。他正想进去细看,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郭志强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点沙哑,“我是孙茂才。”
郭志强愣了一下。老孙头?他不是退休回老家了吗?
“孙叔,您怎么……”
“志强,你听我说。”老孙头打断他,“那本书,你是不是扔了?”
郭志强心里一紧:“哪本书?”
郭志强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那本书他确实扔了,扔在公司楼下那个垃圾桶里。老孙头怎么知道的?
“孙叔,您……”
“我捡回来了。”老孙头说,“书里夹着东西,你没发现吧?”
郭志强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他确实没翻过那本书,扉页上的赠言他看了一眼就合上了,后来扔的时候也没再打开过。
“夹着什么?”
老孙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一张卡。银行卡。背面写着一串数字,看着像密码。”
郭志强的脑子嗡了一下。
“孙叔,您在哪?我过去找您。”
“我在汽车站旁边的旅馆,302房间。”老孙头说,“你过来吧,我把东西给你。”
郭志强挂了电话,转头对刘淑敏说:“淑敏,我有点事,你先回去。”
刘淑敏看着他,没问什么事,只说:“早点回来。”
郭志强点点头,拦了辆出租车,直奔汽车站。
旅馆不大,门脸灰扑扑的,前台的小姑娘正低头刷手机。郭志强上了三楼,
公司发3200万年终奖,我干了八成业绩只分到450。我交辞职信,老板拦住我:库房缺夜班班长,底薪涨到900
郭志强把卡抽出来,翻到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字,字迹有些褪色,但还能辨认出来:6222开头,后面跟着六位数字。
“孙叔,这卡是哪来的?”郭志强抬起头看着老孙头。
老孙头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王总……王耀祖让我给你的。”
郭志强愣住了。
“他让我把这书给你,”老孙头的声音有些沙哑,“说书里夹着东西,让我务必亲手交到你手上。我本来想直接去找你,但想了想,还是先打了个电话。”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前天。”老孙头说,“我本来已经回老家了,他打电话把我叫回来的。说是有件东西要我转交给你,别人他不放心。”
郭志强盯着手里的银行卡,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王耀祖为什么要给他一张卡?里面有多少钱?为什么要通过老孙头转交,而不是直接给他?
“孙叔,他还说了什么?”
老孙头想了想,说:“他说……让你别急着开店,先看看卡里的东西再说。”
郭志强沉默了一会儿,把卡收进口袋,把那本书也一并拿着。
“孙叔,谢谢您。”
“谢啥。”老孙头摆摆手,“我在公司干了十几年,王耀祖这个人我了解。他不是个大方的人,但他要是主动给谁东西,那肯定有他的道理。你自己掂量着办。”
郭志强点点头,没再多问。他走出旅馆,站在汽车站门口,掏出手机查了一下附近最近的银行网点。步行十分钟的距离,他走过去,在ATM机上把卡插进去,输入背面那串数字。
屏幕跳了一下,显示出一个余额。
郭志强盯着那个数字,半天没动。
卡里有一百二十万。
他站在ATM机前,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一百二十万,加上之前那五十万,一共一百七十万。这笔钱,足够他在自贡开好几家像样的馆子,甚至能买下一间小铺面的产权。
但他想不通。王耀祖为什么要给他这么多钱?那本蓝皮账本的事,他不是已经用五十万封口了吗?为什么还要再给一百二十万?
除非……王耀祖还有别的事求他。
郭志强把卡退出来,收好,走出银行。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拨通了王耀祖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志强。”王耀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打过来。
“王总,那卡……”
“你收到了。”王耀祖打断他,“钱你拿着,不用还。但我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郭志强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那本蓝皮账本,”王耀祖顿了顿,“你是不是拍了照片?”
郭志强的呼吸顿了一下。他确实拍了。那晚在库房翻账本的时候,他用手机拍了好几页,存在相册里,后来转存到了网盘上。他当时想着,万一以后有用呢。
“王总,您想说什么?”
“我想请你把那几张照片删了。”王耀祖的声音低了下来,“作为补偿,那一百二十万,是给你的。”
郭志强沉默了很久。
“王总,那账本里记的东西,不止是钱的事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王耀祖叹了口气:“志强,有些事,你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我给你的钱,够你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了。你把照片删了,咱们两清。”
郭志强站在路边,看着自贡灰蒙蒙的天空,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一百二十万,不是小数目。他只要删掉那几张照片,这笔钱就是他的了。
但他想起了那本账本里记录的东西。那些流向空壳公司的钱,那些被注销的公司,那些经手人签名。他当时只是觉得王耀祖在转移资产,但现在看来,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王总,”郭志强说,“那账本里有一笔账,是去年三月转出去的,收款方叫‘宏远建材’。但我查过,那家公司注册地址在成都,法人代表叫赵天赐。”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很久,王耀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郭志强从来没听过的疲惫:“志强,你比我想象中聪明。”
“王总,我不是聪明。”郭志强说,“我只是觉得,您给的钱太多了。多到让我觉得,那几张照片里藏着的东西,比这一百二十万更值钱。”
他挂了电话,站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是赵天赐打来的。
郭志强没有接,直接挂断。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车开出去一段路,他忽然对司机说:“师傅,改道,去南环路。”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南环路哪儿?”
“建材市场那边。”郭志强说,“我去找个人。”
出租车在自贡南环路的建材市场门口停下。郭志强下了车,在市场里转了一圈,找到了一家挂着“宏远建材”招牌的店铺。门面不大,堆着些瓷砖和卫浴样品,一个年轻姑娘正坐在柜台后面玩手机。
“你好,我找你们老板。”郭志强说。
姑娘抬起头:“你找赵总?他不在,去成都了。”
“去成都了?”郭志强皱了皱眉,“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姑娘摇摇头,“你找他什么事?要不要我给他打个电话?”
“不用了。”郭志强说,“我改天再来。”
他走出建材市场,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翻到那张蓝皮账本的照片,找到“宏远建材”那一页。转账金额三百八十万,转账日期是去年三月十五日,备注写着“货款”。
他放大照片,仔细看那页账本的下方。那里有一行小字,字迹很轻,像是用铅笔写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那行小字写的是:“此款用于支付成都地块首付。”
成都地块。
郭志强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速转着。王耀祖在成都买了地?他用公司的钱,以“货款”的名义转出去,然后用来买地?那这块地,是记在谁的名下?
他退出相册,打开手机浏览器,搜索“成都 王耀祖 地块”。搜索结果很少,大多是些无关的信息。他又搜了搜“宏远建材 成都 地块”,还是没有有用的结果。
他正想收起手机,忽然看到一条新闻。那是去年四月的报道,标题写着:“成都近郊某地块成功出让,竞得人为新注册公司‘宏远置业’。”
郭志强点开那条新闻,看到地块位置在成都双流区,面积不小,成交价四千多万。竞得人“宏远置业”的注册信息显示,法人代表是赵天赐。
他放下手机,站在路边,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赵天赐,又是赵天赐。这个人到底在王耀祖的棋盘里扮演什么角色?
他想起赵天赐在公司里的种种表现:销售部副主管,平时不怎么干活,但总是能在关键时刻出现在王耀祖身边。年终奖分配的时候,他站在王耀祖那边帮他说话。他表姐开了一家建材公司,那笔三百八十万的“货款”就转到了那家公司。
而现在,他又成了“宏远置业”的法人代表。
郭志强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只看到了冰山一角。那本蓝皮账本里记录的,可能只是王耀祖和赵天赐所有操作中的一小部分。
他掏出手机,给刘淑敏打了个电话。
“淑敏,我晚点回去。”
“你那边出什么事了?”刘淑敏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
“没事。”郭志强说,“我有点事要处理,处理完就回去。”
“行。”刘淑敏顿了顿,“你自己小心点。”
“嗯。”
那行字写的是:“双流,西航港大道,仓库。”
郭志强盯着那行字,心里一动。西航港大道?仓库?王耀祖在成都双流那边还有一个仓库?那仓库里放着什么?
他正想着,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郭志强?”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点紧张,“我是赵天赐的表姐,我叫赵丽。”
郭志强愣了一下:“赵丽?你找我什么事?”
“我……”赵丽的声音有些犹豫,“我听说你手里有一些账本的照片。我想跟你谈谈。”
郭志强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谈什么?”
“电话里说不方便。”赵丽说,“你方便来一趟成都吗?我请你吃饭,当面聊。”
郭志强想了想,说:“行。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赵丽说,“你到了成都给我打电话,我告诉你地址。”
“好。”郭志强说,“明天见。”
他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走进一个更大的局。那个局里,有王耀祖,有赵天赐,有赵丽,还有那个在成都双流的仓库。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车开出去一段路,他忽然想起什么,对司机说:“师傅,先不回家了。去火车站。”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去火车站?赶车?”
“嗯。”郭志强说,“去成都。”
他掏出手机,给刘淑敏发了一条微信:“淑敏,我去一趟成都,明天回来。别担心。”
刘淑敏没有回复。过了几分钟,她发来一条语音:“你注意安全。家里的事,有我呢。”
郭志强听了两遍,把手机收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自贡的街景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他想起那本蓝皮账本,想起那行“此款用于支付成都地块首付”的铅笔字,想起王耀祖在电话里疲惫的声音,想起赵丽在电话里紧张的语气。
他知道,明天等着他的,可能是更大的秘密,也可能是更大的危险。
但他不怕。他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火车到成都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郭志强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几张账本照片,尤其是“宏远建材”那一页。
他放大照片,仔细看那行铅笔字。字迹虽然轻,但能看出来是两个人的笔迹。那行“此款用于支付成都地块首付”的字,和账本上其他条目的字迹明显不同。账本上的字迹是王耀祖的,而那行铅笔字,像是另一个人写的。
是谁?
郭志强忽然意识到,老孙头可能知道的事情,远比他想象的多。
他拿起手机,想给老孙头打个电话,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太晚了,明天再说吧。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数字、那些名字、那些铅笔字。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中午,郭志强给赵丽打了电话。赵丽报了一个地址,在成都双流区一个商业广场里。他打车过去,在一家川菜馆的包间里见到了赵丽。
赵丽比他想象中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得体的职业装,化着淡妆。她看见郭志强进来,站起身,微笑着伸出手:“郭先生,你好。”
郭志强跟她握了握手,在她对面坐下。
“赵小姐,你找我什么事?”
赵丽给他倒了杯茶,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沉默了一会儿,说:“郭先生,我知道你手里有一些账本的照片。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那本账本,”赵丽说,“是我表哥赵天赐的。”
郭志强愣了一下:“赵天赐的?”
“嗯。”赵丽点点头,“那本账本,是他记的。不是王耀祖记的。”
郭志强心里一震。他仔细回想那本账本上的字迹,确实是那种龙飞凤舞的笔迹。他当时以为是王耀祖写的,但赵丽说那是赵天赐的笔迹?
“你怎么知道那本账本是赵天赐的?”郭志强问。
赵丽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照片上是一本蓝色封皮的账本,和他在库房看到的那本一模一样。照片的角落里,有一只手正握着笔在写东西,那只手的中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那是我表哥的手。”赵丽说,“他写账本的时候,我偷偷拍的。”
郭志强盯着那张照片,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如果账本是赵天赐记的,那王耀祖为什么愿意出那么多钱封口?那本账本里记录的钱,到底是谁的钱?
“赵小姐,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赵丽咬了咬嘴唇,说:“因为我表哥……他最近失踪了。”
郭志强愣住了:“失踪了?”
“嗯。”赵丽点点头,“三天前,他说要去成都处理点事,然后就再也没回来过。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我去他公司找他,他同事说他请假了。我去他家里找,家里也没人。”
她抬起头,看着郭志强,眼里带着一丝恳求:“郭先生,我知道你手里有那本账本的照片。我想请你帮我看看,那里面有没有什么线索,能告诉我表哥去哪儿了。”
郭志强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意识到,王耀祖给他那本书,可能不只是为了给他银行卡。那本书里夹着的,可能还有别的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书,翻到夹着银行卡的那一页,把那行铅笔字指给赵丽看:“赵小姐,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赵丽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西航港大道?仓库?那是我表哥租的一个仓库,在双流那边。”
“你表哥租的?”
“嗯。”赵丽点点头,“他说是用来放一些建材样品的,但我从来没去看过。”
郭志强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他放下那本书,说:“赵小姐,你带我去看看那个仓库吧。”
公司发3200万年终奖,我干了八成业绩只分到450。我交辞职信,老板拦住我:库房缺夜班班长,底薪涨到900
赵丽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我带你去。”
她结了账,两人走出川菜馆。赵丽开着一辆白色的丰田卡罗拉,郭志强坐进副驾驶,她发动车子,往西航港大道方向开去。车窗外,成都的街景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光,路边的银杏树已经开始泛黄。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赵丽先开口:“郭先生,你跟我表哥……关系怎么样?”
“一般。”郭志强说,“他是销售部副主管,我是普通销售。平时没什么交集,除了年终奖那次。”
赵丽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听说了。那四百五十块钱的事,我表哥回家跟我提过。他说王总让他那么做的,他也没办法。”
郭志强没接话。他想起赵天赐那天在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郭哥,你也别激动。王总也是为了平衡。”那些话,到底是赵天赐自己的意思,还是王耀祖让他说的?
“你表哥跟王耀祖关系很好?”郭志强问。
赵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表哥……其实挺怕王总的。他跟我说过,王总手里有他的把柄,他不敢不听王总的话。”
“什么把柄?”
“他没细说。”赵丽摇摇头,“但有一次他喝多了,跟我说了一句,说他帮王总办过一件事,那件事要是被捅出去,他得坐牢。”
郭志强心里一紧。帮王总办过一件事?什么事?
“赵小姐,你表哥有没有跟你提过,那件事跟什么有关?”
赵丽想了想,说:“他有一次提过一嘴,说是什么……账本的事。但他说了一半就不说了,我再问他,他就让我别问了,说知道得太多对我没好处。”
账本。又是账本。
郭志强靠在椅背上,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那本蓝皮账本,到底是王耀祖的,还是赵天赐
公司发3200万年终奖,我干了八成业绩只分到450。我交辞职信,老板拦住我:库房缺夜班班长,底薪涨到900
车在西航港大道上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岔路。路两边是些低矮的厂房和仓库,有的门口停着货车,有的已经荒废了。赵丽在一扇灰色铁门前停下车,熄了火,转头看向郭志强:“就是这里。”
郭志强下了车,打量了一下那扇铁门。门不大,但看起来很结实,门锁是那种老式的挂锁,已经有些生锈了。铁门两侧是水泥墙,墙头上拉着铁丝网,上面还挂着几个警示牌:“仓库重地,闲人免入。”
“你有钥匙吗?”郭志强问。
赵丽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我表哥给过我一把备用的,说是有时候他不在,让我帮忙过来看看。”
她走到铁门前,把锁打开,推开门。门轴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像是很久没人开过了。郭志强跟着她走进去,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堆着一些废弃的木托盘和纸箱。院子尽头是一间仓库,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么。
赵丽站在院子里,没有往里走:“我……我有点怕。我表哥失踪前,最后一次联系我就是说让我来仓库看看,说里面有东西要给我。但我来了几次,都没敢进去。”
郭志强看了她一眼,说:“你在外面等我,我进去看看。”
他走到仓库门前,推开门。门开了,一股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里照了照。仓库不大,大概一百来平,里面堆着一些建材样品——瓷砖、卫浴、地板,都用塑料膜包着,码放得整整齐齐。
他走进去,在那些建材样品之间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正想出去,忽然注意到角落里有一个铁皮柜,跟库房那个很像,也是那种老式的、带锁的铁皮柜。他走过去,拉了拉柜门,锁着。
他回头看了看院子里的赵丽,她正站在门口,背对着他,像是在看手机。郭志强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把锁,是那种普通的挂锁。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那是他之前从库房值班室抽屉里拿的,当时想着也许有用,就一直揣在身上。
他试了几把,有一把钥匙正好能插进去。他拧了一下,锁开了。
他拉开柜门,里面放着几个文件袋,还有一本蓝色封皮的账本——跟他在库房看到的那本一模一样。他拿起那本账本,翻开,手电筒的光照在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跟库房那本一模一样。
但翻到中间的时候,他愣住了。
账本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栋别墅,看起来刚建好不久,外墙还挂着红绸。别墅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号清晰可见。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成都双流,自建别墅,面积680平。”
郭志强翻过照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自建别墅?王耀祖在成都双流建了一栋别墅?那这栋别墅,是用谁的钱建的?
他又翻了翻账本,发现这本账本记录的内容,比库房那本更详细。每一笔钱的去向都写得清清楚楚,有些条目后面还贴着发票复印件。他翻到其中一页,看到一笔三百八十万的转账,收款方是“宏远建材”,备注写着“货款”。但在这本账本里,那笔转账的备注变成了“用于支付成都双流别墅工程款”。
郭志强心里一震。同样的转账金额,同样的收款方,但在两本账本里,备注却完全不同。一本写的是“货款”,一本写的是“别墅工程款”。这说明,那本蓝皮账本,是王耀祖用来做假账的。而库房那本,才是真正的账目。
他继续往下翻,越翻越心惊。账本里记录的转账金额,加起来有上亿。这些钱从公司账上转出去,流向各种空壳公司,然后再转回来,或者转去其他地方。有些钱转出去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字:“以上款项,均用于公司业务拓展,特此说明。王耀祖,签字。”
郭志强盯着那行字,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王耀祖在这本账本上签了字,说明他承认这些钱都是他经手的。那这本账本,就是王耀祖转移资产的铁证。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猛地回头,看见赵丽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正对着他。
“赵小姐,你……”
“郭先生,”赵丽的声音有些发抖,“对不起,我骗了你。”
郭志强心里一紧:“你骗了我什么?”
“我表哥没有失踪。”赵丽说,“他……他在里面。”
她说着,侧过身,让开门口。郭志强看见,仓库外面的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门开着,一个人坐在驾驶座上,低着头,看不清脸。
但郭志强认得那件衣服——那是赵天赐常穿的那件灰色夹克。
他放下手里的账本,走出仓库,走到那辆轿车前。赵天赐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头低着,像是睡着了。郭志强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赵天赐?”
赵天赐慢慢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是很久没睡过觉了。他看着郭志强,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郭哥……你来了。”
郭志强看着他,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没有失踪,他只是躲在这里。躲在这个仓库里,躲在他自己租的地方,躲着所有人。
“赵天赐,你为什么要躲?”郭志强问。
赵天赐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开口:“郭哥,那本账本……是我记的。”
郭志强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王总让我记的。”赵天赐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让我把那些钱记成货款,记成业务拓展费,记成各种名目。我一开始不想干,但他手里有我的把柄。”
“什么把柄?”
赵天赐抬起头,看着郭志强,眼里带着一丝痛苦:“我……我帮他把一笔钱转到了我表姐的公司,那笔钱是他从公司账上转出来的。他说那是正常的业务往来,让我表姐的公司走个账,过几天就转回来。但后来那笔钱没转回来,我表姐的公司账上就多了一笔来路不明的钱。”
他顿了顿,说:“王总说,要是那笔钱被查出来,我表姐的公司就得担责任。他说,只要我帮他记账,他就想办法把那笔钱填平。”
郭志强看着他,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赵天赐帮王耀祖记账,是因为被王耀祖抓住了把柄。那本蓝皮账本,是王耀祖用来转移资产的工具,而赵天赐,只是那个帮他写字的人。
“那你为什么要躲?”郭志强问。
赵天赐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抖:“因为……我记了一笔不该记的账。”
“什么账?”
赵天赐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去年年底,王总让我记了一笔账,说是公司给一个客户的返利,金额是三百万。但我知道,那个客户根本不存在。那笔钱,是王总转给他自己的。”
他抬起头,看着郭志强:“我记了那笔账之后,王总就变了。他不再让我碰账本,也不让我参与公司的任何事。他把我调到了销售部,说是让我好好干,但我知道,他是想把我边缘化。”
郭志强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赵天赐,这个曾经站在王耀祖身边帮他说话的人,原来也不过是王耀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当棋子不再听话的时候,就会被丢掉。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郭志强问。
赵天赐摇摇头:“我不知道。我躲在这里,就是想避开王总。他给我打过电话,让我把那本账本交给他。但我知道,那本账本要是给了他,我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郭志强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本账本,你还有底稿吗?”
赵天赐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有。我记了一本副本,藏在别的地方。”
“藏在哪里?”
赵天赐看着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在我表姐家里。她家的衣柜后面,有一个暗格。”
郭志强转头看向赵丽。赵丽站在仓库门口,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点了点头:“是有那么一个暗格,我表哥跟我说过,但没告诉我里面放了什么。”
郭志强收回目光,看着赵天赐:“赵天赐,你愿意把那个副本给我吗?”
赵天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那本副本干什么?”
“我要让王耀祖知道,他做的那些事,不是没人知道。”郭志强说,“他欠我的,欠你的,欠公司那些被他坑过的员工的,都得还回来。”
赵天赐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过了很久,他终于点了点头:“好。我带你去拿。”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成都的午后阳光照在他脸上,让他那张苍白的脸看起来有了一丝血色。
郭志强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曾经让他讨厌的人,其实也没那么讨厌。他只是个被王耀祖利用的棋子,一个想挣脱却挣脱不了的棋子。
“走吧。”郭志强说,“去你表姐家。”
赵天赐点点头,转身走向赵丽的车。赵丽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们,眼里带着一丝担忧:“郭先生,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郭志强说。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仓库,铁皮柜的门还开着,那本蓝皮账本还躺在柜子里。他没有拿走那本账本,因为他知道,那本账本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赵天赐手里的副本,那才是真正能扳倒王耀祖的证据。
他走出仓库,关上铁门,上了赵丽的车。赵天赐坐在后座,赵丽发动车子,往市区方向开去。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赵天赐忽然开口:“郭哥,对不起。”
郭志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对不起什么?”
“年终奖的事。”赵天赐说,“那天在办公室,我说那些话,是王总让我说的。他说只要我帮他说话,他就给我五万块钱。”
郭志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赵天赐愣了一下:“你知道?”
“我知道。”郭志强说,“王耀祖这个人,我比你了解。他从来不会白让别人帮忙,他给你钱,说明你帮他的忙值得那个价。”
赵天赐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车开到赵丽家楼下,三个人下了车,上了楼。赵丽打开门,让他们进去。那是一套两居室,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里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
赵丽走到卧室,推开衣柜,在衣柜后面摸索了一会儿,打开了一个暗格。她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郭志强。
郭志强接过纸袋,打开,里面是一本蓝色封皮的账本。跟他在库房看到的那本一模一样,但封面上的字迹有些不同。他翻开,一页一页地看,里面的内容和库房那本基本一致,但有些条目的备注不同。
他翻到其中一页,看到一笔转账,备注写着:“用于支付成都双流别墅工程款,实际付款人为王耀祖个人账户。”
郭志强盯着那行字,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王耀祖用公司的钱建别墅,然后把账记在公司的账上,用“货款”的名义掩盖。这本副本,就是铁证。
他合上账本,装回牛皮纸袋,看向赵天赐:“这本账本,你愿意交给我?”
赵天赐点点头:“交给你。反正我拿着也没什么用,只会惹麻烦。”
郭志强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交的。等事情解决了,该给你的,一分都不会少。”
赵天赐苦笑了一下:“郭哥,我不要钱。我就想……把这件事了了。我不想再躲了,也不想再替王总背锅了。”
郭志强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起自己刚进公司时的样子,满怀信心,觉得只要努力就会有回报。现在他知道了,有些回报,不是靠努力就能换来的。你得学会看清规则,然后决定是遵守它,还是打破它。
他选择了打破。
而现在,赵天赐也选择了打破。
“赵天赐,”郭志强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赵天赐摇摇头:“不知道。可能换个城市,重新开始吧。”
“你表姐呢?”郭志强看向赵丽,“那笔钱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赵丽咬了咬嘴唇,说:“我……我想把公司关了。那笔钱,我一直在想办法还,但金额太大了,我一时凑不齐。”
郭志强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王耀祖给他的那张,里面有一百二十万。他把卡放在桌上,推到赵丽面前:“这张卡里有一百二十万,你先拿去,把那笔钱填上。”
赵丽愣住了:“郭先生,这……”
“这是王耀祖给我的封口费。”郭志强说,“现在我用它来帮你填坑。你表哥把账本给了我,我不能让你替他背这个锅。”
赵丽看着那张卡,眼眶红了:“郭先生,这钱我不能要……”
“拿着。”郭志强说,“等事情解决了,王耀祖该吐出来的,一分都不会少。到时候你再把钱还我。”
赵丽沉默了很久,终于伸手接过那张卡,攥在手里,声音有些哽咽:“郭先生,谢谢你。”
郭志强摆摆手,站起身:“行了,事情还没完。我得回自贡一趟,找王耀祖谈谈。”
赵天赐抬起头,看着他:“郭哥,你打算怎么跟他谈?”
郭志强笑了笑:“我还没想好。但我知道,他欠我的,欠你的,欠公司那些被他坑过的员工的,都得还回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等我消息。”
他下了楼,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拨通了王耀祖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志强。”王耀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你去成都了?”
“嗯。”郭志强说,“王总,我找到了一些东西,您应该会感兴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王耀祖的声音响起:“什么东西?”
“一本账本。”郭志强说,“跟库房那本不一样。这本上面,记着您那栋别墅的工程款。”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很久,王耀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郭志强从来没听过的疲惫:“志强,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东西很简单。”郭志强说,“第一,您把公司这些年欠员工的奖金、提成,都补上。第二,您把您从公司转走的那些钱,还回来。第三,您自己辞职,把公司交给该管的人管。”
王耀祖沉默了很久,久到郭志强以为他挂了电话。
“志强,”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郭志强说,“王总,您也知道的。您做的那些事,不是没人知道。只是之前没人愿意站出来说。现在,我站出来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王耀祖叹了口气:“志强,你让我想想。”
“行。”郭志强说,“您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他挂了电话,站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成都的午后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走完了一段很长的路,终于看到了尽头。
他掏出手机,给刘淑敏打了个电话。
“淑敏,我明天回去。”
“嗯。”刘淑敏的声音很平静,“事情办完了?”
“还没。”郭志强说,“但快了。”
“行。”刘淑敏说,“回来吧。我给你做水煮鱼。”
郭志强笑了笑:“好。”
他挂了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往火车站方向开去。车窗外,成都的街景在午后阳光里泛着光。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心里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知道,明天回到自贡,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但他不怕。他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公司发3200万年终奖,我干了八成业绩只分到450。我交辞职信,老板拦住我:库房缺夜班班长,底薪涨到900
火车到自贡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郭志强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盐味的空气。这座以盐闻名的城市,连风里都带着一股子咸涩的气息,像是这座城市的底色。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公司。
车在夜色中穿行,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郭志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明天该怎么跟王耀祖谈。那本账本副本还在他包里,牛皮纸袋的边角已经被他攥得有些发毛了。
到了公司楼下,他付了车费,下了车。公司大楼的灯还亮着,三楼那间办公室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那是王耀祖的办公室。
他站在楼下,没有上去。他掏出手机,给王耀祖发了一条微信:“王总,我在楼下,您下来一趟吧。”
等了大约五分钟,楼道的灯亮了,王耀祖的身影出现在玻璃门后面。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有些乱,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打理过了。他推开门,走到郭志强面前,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
“志强,”王耀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回来了。”
“嗯。”郭志强点点头,“王总,咱们找个地方坐坐吧。”
王耀祖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马路对面的一家小面馆:“那家还没关门,去那儿说吧。”
两个人穿过马路,走进面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看见他们进来,站起身:“两位吃点什么?”
“两碗牛肉面。”王耀祖说。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王耀祖和郭志强面对面坐下,谁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上面铺着几片牛肉和一把香菜。
郭志强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然后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到王耀祖面前。
“王总,您看看这个。”
王耀祖低头看了一眼牛皮纸袋,没有伸手去拿。他盯着那个纸袋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郭志强:“志强,你非要这样吗?”
“王总
公司发3200万年终奖,我干了八成业绩只分到450。我交辞职信,老板拦住我:库房缺夜班班长,底薪涨到900
王耀祖翻了几页账本,手指停在某一页上,目光定住了。那一页记录的正是那笔三百八十万的转账,备注栏里写着“用于支付成都双流别墅工程款”。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合上账本,把它放回牛皮纸袋里,推回郭志强面前。
“志强,”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干涩,“你想要什么?”
郭志强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筷子,又吃了一口面,嚼了嚼,咽下去,才开口:“王总,我刚才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了。三件事:第一,把公司欠员工的奖金和提成补上;第二,把您从公司转走的钱还回来;第三,您自己辞职。”
王耀祖沉默了很久。面馆里的电视正播着晚间新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填满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他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放下,说:“志强,你知道那笔钱有多少吗?”
“我知道。”郭志强说,“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加起来一个多亿。”
“一个多亿。”王耀祖苦笑了一下,“你以为这些钱都在我手里?有些钱早就投出去了,有些钱填了窟窿,有些钱……说实话,我自己都记不清花到哪儿去了。”
郭志强看着他,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原以为王耀祖会辩解,会否认,会愤怒,但没想到他会这么平静地承认。这种平静,反而让他有些不安。
“王总,那您打算怎么办?”
王耀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志强,你给我几天时间。我手里还有一些资产,房子、车子、股票,凑一凑,能凑出一些来。但一个多亿,不是几天就能凑齐的。”
郭志强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王耀祖说的是实话。一个多亿的窟窿,不是一朝一夕能填上的。但他也知道,如果给王耀祖太多时间,他可能会想办法转移剩下的资产,甚至跑路。
“王总,我可以给您时间,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那栋别墅。”郭志强说,“您把别墅卖了,卖的钱拿来补公司的窟窿。这是您欠公司的,也是您欠那些被您坑过的员工的。”
王耀祖的脸色变了一下。那栋别墅,是他花了不少心血建的,本来打算退休后去住的。但现在,他显然没有别的选择。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行。别墅我卖,卖的钱拿来补公司的账。”
郭志强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原以为自己会感到痛快,感到解气,但此刻看着王耀祖那张疲惫的脸,他发现自己心里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东西。
“王总,”他开口,“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耀祖愣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转移公司的钱,建别墅,做假账。”郭志强说,“您不缺钱,公司效益也不错,您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王耀祖沉默了很久,久到面馆老板开始收拾桌椅,准备打烊。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因为我不甘心。”
“不甘心?”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五年。”王耀祖说,“从一个小业务员,一步步爬到总经理的位置。我为公司拼了十五年,但公司是谁的?是董事会的。我拼了十五年,拿到的年薪,还不如董事会那些什么都不干的人一年分红的一个零头。”
他抬起头,看着郭志强,眼里带着一种郭志强从来没见过的神色:“志强,你干了一年,拿了四百五十块钱,你觉得不公平。我干了十五年,看着那些什么都不干的人拿走了我拼死拼活挣来的钱,你觉得我公平吗?”
郭志强愣住了。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他只觉得王耀祖转移公司资产是错的,但他没有想过,王耀祖为什么会这么做。
“所以你就用公司的钱给自己建别墅?”郭志强问。
王耀祖苦笑了一下:“我知道这是错的。但我控制不住自己。每次看到那些董事在会议上指手画脚,我就觉得,我拿他们一点钱怎么了?那是我挣来的。”
郭志强沉默了很久。他发现自己心里那个简单的“对错”判断,正在变得模糊。王耀祖做错了事,这是毫无疑问的。但他做错事的动机,却让郭志强无法简单地用“贪婪”两个字来概括。
“王总,”郭志强说,“您说的这些,我能理解。但理解归理解,错归错。您拿了公司的钱,就得还回去。您欠员工的奖金,就得补上。”
王耀祖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你给我一个星期,我把别墅卖了,把能凑的钱都凑出来,把该补的补上。然后我辞职。”
郭志强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他原以为自己会痛打落水狗,会逼着王耀祖当场签字画押。但此刻,他发现自己做不出那样的事。
“行。”郭志强说,“一个星期。王总,您别让我失望。”
王耀祖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转身走出面馆。郭志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坐在面馆里,又吃了几口面,然后掏出手机,给刘淑敏打了个电话。
“淑敏,我回来了。在楼下那家面馆。”
“嗯。”刘淑敏说,“我给你留着门。”
郭志强挂了电话,走出面馆,站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自贡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回到家的时候,刘淑敏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他进来,她站起身,走进厨房,端出一碗水煮鱼:“给你留的,还热着。”
郭志强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鱼,又麻又辣,烫得他直吸气。
“好吃。”他说。
刘淑敏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志强,你跟我说实话,你这次去成都,到底干什么去了?”
郭志强放下筷子,看着她,想了想,说:“我去找了一些证据。王耀祖转移公司资产的证据。”
刘淑敏的脸色变了一下:“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跟他谈过了。”郭志强说,“他答应把别墅卖了,把该补的补上,然后辞职。”
刘淑敏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相信他?”
郭志强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但我想给他一个机会。”
刘淑敏看着他,没有再多问。她站起身,收拾碗筷,说:“你自己拿主意就行。不管你怎么做,我都支持你。”
郭志强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他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从背后抱住她:“淑敏,谢谢你。”
刘淑敏没说话,只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
那一夜,郭志强睡得很沉。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条长长的路上,路的尽头有一扇门。他推开门,看见一片阳光,亮得刺眼。
第二天一早,郭志强醒来的时候,刘淑敏已经做好了早饭。他吃过早饭,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准备出门。
“你去哪儿?”刘淑敏问。
“去公司。”郭志强说,“有些事情,得收尾了。”
他走到公司楼下的时候,看见赵天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赵天赐看见他,走过来,把纸袋递给他:“郭哥,这个给你。”
郭志强接过纸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文件。他翻了翻,发现是赵天赐写的说明材料,详细记录了他帮王耀祖记账的过程,以及每一笔钱的去向。
“赵天赐,你这是……”
“郭哥,我想好了。”赵天赐说,“我不躲了。该承担的责任,我承担。该交代的事情,我交代。我不想再替王总背锅了。”
郭志强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拍了拍赵天赐的肩膀:“行。你放心,该你的责任,跑不掉。不该你背的锅,也不会让你背。”
赵天赐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他转身走了,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
郭志强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曾经让他讨厌的人,其实也没那么讨厌。他只是个被王耀祖利用的棋子,一个终于鼓起勇气挣脱棋盘的棋子。
他走进公司大楼,上了三楼,走到王耀祖的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王耀祖的声音:“志强,进来吧。”
郭
志强推开门,走进去。王耀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抬起头,看着郭志强,说:“我昨晚回去想了一夜。你说得对,我欠公司的,欠员工的,该还。”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支票,推过来:“这是五百万。我手里能凑的现金,先补上。剩下的,等别墅卖了再补。”
郭志强拿起支票,看了看,收进口袋:“王总,谢谢您。”
王耀祖摆摆手:“别谢我。我该做的。”
他顿了顿,又说:“志强,我有个事想问你。”
“您说。”
“你拿到那本账本的时候,为什么不直接交出去?”王耀祖看着他,“你要是直接交出去,我可能已经进去了。你为什么要先来找我谈?”
郭志强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觉得,您不是坏人。您做错了事,但您不是坏人。坏人不会在年终奖分配的时候,还想着给员工发红包。坏人不会在公司干了十五年,还把公司当成自己的家。”
王耀祖愣住了。他看着郭志强,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过了很久,他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志强,谢谢你。”
郭志强没有再多说。他转身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泛着暖黄色的光。
他掏出手机,给刘淑敏发了一条微信:“事情办完了。晚上回家吃饭。”
刘淑敏很快回复了一个字:“好。”
郭志强收起手机,走出公司大楼。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忽然觉得,自贡的秋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