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恭喜第二十九位年度杰出贡献者——营销部张涛!”
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音响震得我耳膜发麻。
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聚光灯打在张涛那张因为激动而有些变形的脸上。
他踉跄着站起来,在一片起哄和羡慕的目光中走向舞台。
我坐在品牌部的区域,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面前的水杯。
杯子里的柠檬水已经见了底,只剩下几片透明的柠檬贴在杯壁上。
“接下来,有请我们向总,为二十九位杰出的同仁,颁发今年的特别贡献奖!”
主持人声音更亢奋了。
“今年的大奖是——每人一台‘星驰S9’!让我们再次恭喜!”
全场炸了。
惊呼声,口哨声,还有克制不住的吸气声。
星驰S9。
市场价一百二十万起。
我听见旁边工位的李莉压低声音说:“我的天……二十九台,这得三千多万吧……”
她捅了捅我胳膊:“云舒,你说是不是?”
我没说话。
我只是看着台上。
集团总裁向薇穿着一身铁灰色的定制西装套裙,从舞台侧面优雅地走上台。
她身后跟着两列礼仪小姐,每人手里托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礼盒,盒子上放着车钥匙。
灯光打在她身上,她脸上的笑容得体又疏离。
她开始依次颁奖。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每叫到一个名字,就有一张或年轻或成熟的脸,在聚光灯下走向她,接过钥匙和礼盒,然后和她握手,合影。
台下是持续的、热烈的掌声。
我数着。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
名字念完了。
礼盒发完了。
向薇拿起话筒,说了一些勉励的话,什么“集团不会忘记每一个奋斗者”,什么“这只是开始,未来更可期”。
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然后她转身,在保镖和助理的簇拥下,从舞台另一侧离开了。
主持人接过话筒,笑容满面:“感谢向总!那么,我们年会的下一环节是——”
他话没说完。
台下原本喧闹的声音,像被突然掐断了一样,静了一瞬。
然后,窃窃私语像水底的暗流,开始蔓延。
有人左右张望。
有人把目光投向我这边。
我们品牌部区域,突然成了一个小小的焦点。
赵衡,我的直属上司,品牌部总监,就坐在我斜前方。
他侧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尴尬和为难的表情,压低声音说:“云舒,这个……可能是名单搞错了,回头我去问问人力资源部。”
我没看他。
我看着台上那个已经开始表演杂技的演员,他正把三个火把抛向空中。
火把划出橘红色的弧线。
我端起那个空了的柠檬水杯,把里面那点融化了冰块的凉水,一口喝干。
然后我放下杯子。
拿起桌上属于我的那份年会流程单,折好。
把我的手机,口红,还有那包根本没拆开的纸巾,一样一样放回我那个用了三年的通勤包里。
拉上拉链。
我站起身。
椅子腿摩擦地毯,发出沉闷的“滋啦”一声。
这一声在尚未完全恢复喧闹的宴会厅里,显得有点刺耳。
周围几桌的人,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我看不清那些目光里具体是什么。
惊讶?好奇?同情?还是看好戏的兴奋?
我不想知道。
我拎起包,转身,沿着宴会厅边缘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过道,朝出口走去。
我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但我能感觉到,背后有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走到宴会厅厚重的双开大门前,我伸手推门。
门很重。
我用上了点力气,才推开一条缝。
门外走廊的光线涌进来,和宴会厅内昏暗华丽的灯光割裂成两个世界。
我侧身挤了出去。
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把里面的音乐、人声、还有那些目光,都关在了里面。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
我走到电梯间,按下下行键。
电梯从顶层下来,数字缓慢地跳动。
我拿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我和爸爸去年春天在公园拍的合影。
他坐在轮椅上,我站在他身后,两人都笑得有点僵硬,但眼睛是亮的。
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妍。
我接起来。
“云舒!什么情况?我刚刷朋友圈,看到好几个人发动态,说什么‘今年最大冤种’‘心疼我舒姐’,你那边怎么了?”沈妍的语速像机关枪,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某个活动现场。
我靠在冰凉的电梯金属墙壁上。
“年会发车,没我的份。”我说。
“什么?!”沈妍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二十九台车,没你的?!你不是去年搞定‘新悦城’那个大项目的主力吗?你们部门报上去的名单肯定有你啊!”
电梯到了,“叮”一声,门开了。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名单是向薇亲自定的。”我说,语气平静得我自己都有点意外,“赵衡刚说了,可能是搞错了。”
“搞错个屁!”沈妍骂了一句,随即压低了声音,“向薇亲自定的?她疯了?不对……这不对劲。云舒,你最近得罪她了?”
“我连她面都没见过几次。”我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上次季度汇报,隔了十几米。”
“那这算怎么回事……”沈妍那边沉默了几秒,“你等等,我找人打听打听。你先别急,也别在公司闹。”
“我没闹。”我说,“我出来了。”
“你出来了?你离开年会了?”沈妍倒吸一口凉气,“也行……反正待在那儿更难受。你先回家,等我消息。对了,顾叔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我看着电梯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但妆容还完整,“需要钱。”
“钱……”沈妍叹了口气,“这都什么事儿。你先回,保持电话畅通。”
电话挂了。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冷风灌进来。
我裹紧了大衣,走到路边打车。
晚高峰还没完全过去,等了快二十分钟,才拦到一辆车。
司机师傅在听广播,里面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流光溢彩的霓虹灯。
那些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滚动播放着各种奢侈品的广告。
车流缓慢地移动,像一条疲倦的河。
到家时,已经快九点了。
老小区,没有电梯,我爬上五楼,在门口掏出钥匙。
门从里面开了。
爸爸顾建平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拿着遥控器。
客厅的电视开着,正在播放本地新闻。
“回来了?”他抬头看我,脸上是那种习惯性的、温和的笑,“年会这么早结束?吃饭了没?锅里还热着汤。”
“吃过了,爸。”我弯腰换鞋,把包挂在玄关的钩子上,“您怎么还没休息?”
“看了会儿电视。”他操控着轮椅转向我,“新闻里还放了你们公司年会的快讯呢,场面真大。”
我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都播什么了?”我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就几个镜头,好多人,在发奖。”爸爸说,眼睛看着我,“我看见你们那个女总裁了,挺有气势。没看见你。”
我直起身,走到他身后,推着轮椅往他卧室走。
“人那么多,镜头一闪就过了,哪能看见我。”我说,“您该睡觉了,医生说了要规律作息。”
“嗯,睡,这就睡。”爸爸拍了拍我的手背,他的手很瘦,骨头硌人,“云舒啊,公司那边……没什么事吧?我看你脸色不大好。”
“没事。”我把他推到床边,扶着他慢慢挪到床上,“可能就是有点累。年会嘛,闹哄哄的。”
“没事就好。”他躺下,自己拉好被子,“你也早点睡。别太拼了,钱的事……总有办法。”
“知道了,爸。”
我关了卧室的灯,带上门。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屏幕发出的微光。
我走过去,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寂静瞬间吞没了整个屋子。
我站了几秒钟,然后走进厨房。
厨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吹散了里面残留的一点油烟味。
料理台上,放着一个蓝色的塑料文件夹。
我打开它。
里面是一叠单据。
住院费预缴通知单。
下一阶段靶向药费用估算单。
昨天刚拿到的、最新的检查报告复印件。
最上面一张,是下周要交的款项,一个让我眼皮跳了一下的数字。
我把文件夹合上。
手有点抖。
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没什么血色的脸。
顾云舒,二十八岁,万象集团品牌部项目组长。
工作五年,没出过大错,甚至算得上努力。
去年牵头做的“新悦城”品牌焕新项目,给公司带来了实打实的业绩增长。
年底述职,赵衡拍着我的肩膀说:“云舒,今年稳了,向总肯定记得你的功劳。”
我记得我当时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我想要的不是记住,是实实在在能解燃眉急的东西。
比如,一台价值一百二十万的车。
折现,或者卖掉。
爸爸下一阶段的治疗费,还有那像无底洞一样的后续康复,就都有了着落。
现在,没了。
二十九个人都有。
就我没有。
镜子里的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没成功。
手机在客厅的包里震动起来。
我擦干手,走过去拿出来看。
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
“明天上午九点,公司顶楼总裁办,向总要见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映出我自己模糊的倒影。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我站在万象集团总部大楼的顶层。
电梯门打开,眼前是一条宽敞安静、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
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氛味道,像是雪松混着一点柑橘。
总裁办公室就在走廊尽头,两扇厚重的胡桃木门紧闭着。
门外的接待区,坐着一个穿着米白色套裙的年轻女人,是总裁秘书之一,我认得她,姓陈。
我走过去。
陈秘书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看见我,脸上露出标准的职业微笑。
“顾组长,早上好。”
“早上好,陈秘书。”我站在她的办公桌前,“我和向总约了九点。”
“是的,向总交代过。”陈秘书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日程表,笑容不变,“不过向总正在接一个非常重要的国际视频会议,可能会稍微延长一点。请您先在旁边休息区稍坐片刻。”
她指了指旁边靠墙摆放的一组沙发。
沙发是真皮的,看起来很贵,旁边的茶几上摆着鲜花和几本财经杂志。
我点点头,走过去坐下。
沙发很软,坐下去几乎没什么声音。
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我拿出手机,刷了刷行业新闻。
没什么意思。
又打开邮箱,处理了几封不那么紧急的工作邮件。
时间慢慢过去。
挂钟的指针,从九点,走到九点半,走到十点。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都是步履匆匆的高管模样,没人往这边多看一眼。
陈秘书一直在低头处理文件,手指在键盘上敲打,偶尔接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十点十五分。
我终于又站了起来,走到陈秘书桌前。
“陈秘书,向总的会议还没结束吗?”
陈秘书抬起头,脸上还是那种无懈可击的微笑:“抱歉,顾组长,会议还在进行中。请您再耐心等待一下,应该快了。”
“这个会议,是临时安排的吗?”我问。
陈秘书的笑容淡了一点点:“总裁的行程随时会有调整,我们也不便过多询问。”
我看着她。
她平静地回视我。
“好。”我说,“我再等等。”
我又坐回沙发上。
这次我没看手机,也没看杂志。
我就看着那两扇紧闭的胡桃木门。
十点四十五分。
办公室的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手里拿着文件夹,表情严肃。
陈秘书立刻起身,送他走向电梯。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向薇说话的声音,语调平稳,用的是英语。
过了一会儿,陈秘书回来了。
她径直走向总裁办公室,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去。
大概两分钟后,她出来了,顺手带上了门。
她走到我面前。
“顾组长,非常抱歉。”她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向总的国际会议刚刚结束,但她接下来马上要赶去开发区参加一个重要的签约仪式,时间非常紧迫。今天恐怕无法和您面谈了。”
我慢慢从沙发上站起来。
“也就是说,我被晾在这儿两个小时,然后被告知,她没空了?”
陈秘书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实在不好意思,总裁的行程确实是临时有变。您可以重新和总裁办预约时间。”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空洞,就像在背诵一段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行程有变。”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是向总让你这么说的吗?”
“顾组长,我只是传达总裁的行程安排。”陈秘书微微颔首,“如果没有其他事,我还要为向总准备下一场会议的材料。”
她下了逐客令。
我站了几秒钟。
然后,我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看着镜面墙壁里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这不是意外。
这甚至算不上刁难。
这是一种明确的、自上而下的态度。
告诉你,你什么都不是。
让你等,你就得等着。
让你走,你就得立刻消失。
我回到品牌部所在的楼层。
办公区里比平时安静一些,不少人偷偷打量我,眼神碰上了又赶紧移开。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
打开电脑,屏幕亮起,右下角弹出内部通讯软件的消息。
是李莉发来的。
“云舒,你没事吧?早上去哪儿了?赵总刚才来找过你一次。”
我敲了几个字回复:“没事,去处理点事情。”
刚发送出去,赵衡就从他的独立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脸上带着惯常的那种圆滑笑容,走到我工位旁边。
“云舒,回来了?”他压低声音,“早上……去见向总了?”
“没见着。”我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鼠标上滑动,“向总忙。”
赵衡“哦”了一声,声音拉得有点长。
他凑近了一点,语气像是推心置腹:“云舒啊,昨天年会的事,我也挺意外的。我后来特意去人力资源部问了,他们说是总裁办直接给的最终名单,他们也没办法。你……是不是什么时候,不小心得罪上面了?”
我转过椅子,抬头看他。
“赵总,我跟总裁办的人,话都没说过几句。”
“那倒是……”赵衡摸了摸下巴,露出思索的表情,“这就奇怪了。不过云舒,咱们在职场上,有时候也得灵活点。要是真有什么误会,该低头的时候,低个头,不丢人。你能力在这儿摆着,以后机会多得是。”
他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端着保温杯溜达回自己办公室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
低头?
向谁低头?
怎么低头?
我连她人都见不到。
一整天,我都坐在工位上,处理那些常规的工作。
效率不高。
脑子里反复闪过那条短信,陈秘书那张职业微笑的脸,还有赵衡那句“该低头的时候低个头”。
下班时间到了,我关了电脑,收拾东西。
旁边的同事陆续离开,没人跟我多说话。
气氛有点微妙。
我拎着包,最后一个走出办公室。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爬上五楼,刚拐过楼梯转角,我就停住了脚步。
我家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楼道里声控灯的光线昏暗,但足以看清她。
向薇。
她没穿白天那身西装套裙,换了一件黑色的大衣,脖子上围着深灰色的羊绒围巾。
她就那样站在我家那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前,身姿笔直,和周围斑驳的墙壁、堆在角落的杂物格格不入。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目光落在我身上。
楼道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变重了。
我握紧了手里的包带,一步一步走上去,停在她面前。
“向总。”我开口,声音有点干。
向薇看着我,她的眼神很锐利,像能剥开人的表皮看到里面去。
她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清晰。
“顾云舒。”
她叫我的全名。
“单位隔壁那个‘云境’艺术空间,是你前些日子买下的不?”
我心脏猛地一跳。
这件事,我谁都没告诉。
连沈妍都不知道。
我看着她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
“是。”我说,“合法交易,签了合同,过了户。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向薇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像笑,“你一个项目组长,年薪加上奖金,满打满算有多少?‘云境’那个地段,那个面积,交易价接近一千万。顾云舒,你告诉我,你哪来的钱?”
她的语气不是询问,是审问。
我后背的肌肉绷紧了。
“向总,我的个人资产来源,似乎不需要向公司报备。只要我的钱干净,我爱买什么,是我的自由。”
“自由?”向薇往前走了一小步,离我更近了些,她身上有很淡的香水味,冷冽,“如果你的‘自由’,用的是不该用的钱呢?如果这笔钱的来源,和公司业务,和你的职务行为,有哪怕一丝一毫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呢?”
她盯着我,一字一顿。
“集团有权,也有责任,对高管和关键岗位员工的重大资产变动进行审查。尤其是,当这项资产,就在公司隔壁。”
我明白了。
年会不发车是羞辱。
今天晾着我,是警告。
现在堵到我家门口,质疑我买“云境”的钱,是图穷匕见。
她要查我。
用“利益冲突”这个名头。
“云境”就在万象集团总部隔壁那条街,步行五分钟。
这成了她手里最现成的把柄。
我吸了一口气,楼道里冰冷的空气钻进肺里。
“向总想查,尽管去查。”我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躲闪,“我的每一分钱,都有来处。银行流水,交易记录,合同文本,随时可以提供。”
“是吗?”向薇的眼神更深了,“最好如此。”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我身后老旧的楼梯,又落回我脸上。
那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东西。
像是……某种评估?或者别的什么。
我看不懂。
“顾云舒。”她又叫了我的名字,语气稍微放缓了一点,但压迫感丝毫没减,“年轻人有野心,想投资,可以理解。但路要走得正。有些捷径,看着是近道,走过去可能就是悬崖。”
我没接话。
我只是看着她。
“欢迎调查。”我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冷,“如果没别的事,我要回家休息了。”
我绕过她,从包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
“咔哒”一声,门开了。
我没有再看她,拉开门,走了进去。
然后,我反手,关上了门。
门板隔绝了楼道里昏暗的光线,也隔绝了门外那个女人。
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站了好几秒钟。
才听到外面传来高跟鞋敲击水泥楼梯的清脆声音。
一下,一下。
渐渐远去,直到消失。
我慢慢滑坐到地上。
包掉在旁边,里面的东西散出来一点。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有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何骏打来的。
还有一条他的微信:“云舒,下班了吗?怎么不接电话?我爸妈说想约你周末一起吃个饭,聊聊我们以后的事。”
我看着那条信息,没点开。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
厨房的窗没关严,夜风吹进来,带着深冬的寒气。
刺骨的冷。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不是闹钟。
是赵衡。
我抓过手机,屏幕上跳动着“赵总监”三个字。
脑子还昏沉着,我按了接听。
“顾云舒。”赵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没了往常那种圆滑的腔调,变得很公式化,“你到公司后,直接来人事部一趟。总部有通知下来。”
我坐起身。
“什么通知?”
“你来了就知道了。”赵衡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尽快。”
电话挂了。
我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窗外天刚蒙蒙亮。
一种不好的预感,沉甸甸地压下来。
我起床,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服。
出门前,我去爸爸房间看了一眼。
他还睡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不安稳。
我轻轻带上门。
赶到公司时,还不到八点半。
人事部在另一栋辅楼。
我走进去,前台行政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指了指里面:“李主管在办公室等你。”
我敲了敲那扇磨砂玻璃门。
“进来。”
推门进去。
人事部的李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平时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此刻,她面前放着一个文件夹。
“顾组长,坐。”她抬了抬下巴。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李主管,赵总监让我过来,说总部有通知。”
“是的。”李主管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这是集团审计部下发的正式通知,你看一下。”
那是一份带有集团红色抬头的文件。
标题是:《关于对品牌部项目组长顾云舒同志进行停职调查的通知》。
下面列了几条。
“……因接到相关反映,需对顾云舒同志在职期间的职务行为与个人重大投资之间是否存在利益冲突可能性进行核查……”
“……自即日起暂停其一切职务及工作……”
“……停职期间,薪资暂缓发放……”
“……需全力配合审计部调查问询,随时到岗……”
我的目光定在“薪资暂缓发放”那六个字上。
停了。
真的停了。
不是警告,不是吓唬。
是动真格的。
“我需要做什么?”我抬起头,问李主管。
“在这份通知上签收。”李主管又递过来一张签收单,“然后,把你手头正在进行的项目资料、客户联系方式,做一个详细的交接清单,今天下班前交给赵总监。公司配发的笔记本电脑、门禁卡等物品,暂时由你保管,但不得用于任何与工作无关的事宜,调查期间审计部可能会随时要求查验。”
她的语速很快,像在背诵条款。
“调查依据是什么?”我问,“具体是怀疑我哪方面有问题?”
李主管推了推眼镜。
“通知上写得很清楚,利益冲突可能性。具体调查内容,审计部会直接和你对接。我们人事部只负责执行总部指令。”
“我需要一份这份通知的复印件。”我说。
李主管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拿起那张纸,走到旁边的复印机前。
“咔哒,咔哒。”
复印机工作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响。
她走回来,把原件和复印件一起递给我。
“签收吧。”
我拿起笔,在签收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在纸上,有点涩。
走出人事部办公室的时候,我感觉整个辅楼的人好像都在看我。
回到主楼品牌部,气氛更诡异了。
我走到自己工位,开始整理东西。
李莉凑过来,眼睛红红的,小声说:“云舒姐,怎么会这样……他们是不是搞错了?”
我摇摇头,没说话。
赵衡从他的办公室里走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收拾。
“云舒啊,交接清单仔细点写,别落下什么。”他叹了口气,“唉,这事闹的……你也别太往心里去,配合调查,弄清楚就好了。”
我没理他。
我把客户通讯录、项目进度表、还没写完的方案草稿,一样一样整理好,列成清单。
花了大概两个小时。
然后把清单打印出来,走到赵衡办公室门口,递给他。
“赵总,交接清单。”
赵衡接过去,扫了一眼,放在桌上。
“行,放这儿吧。”他看着我,欲言又止,“那个……云舒,你也别怪公司,流程嘛,总要走。趁这个时间,好好休息一下,也……想想以后。”
“想什么以后?”我站在门口,问。
赵衡被我问得一噎,脸上有点挂不住:“我就是随口一说。行了,你先回去吧,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我转身离开。
走出万象集团大楼的时候,阳光刺眼。
我站在台阶下,回头看了一眼这栋高耸入云的玻璃大厦。
它冰冷,反光,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
我打了车,没回家。
我让司机开去何骏的设计事务所。
路上,我给他发了条微信:“我在去你事务所的路上,有事跟你说。”
他很快回复:“?现在?我上午有个客户碰面。出什么事了?”
我没再回。
到了他事务所楼下,我坐在大堂的休息区等。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何骏才从电梯里出来。
他穿着熨帖的衬衫和西装裤,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眉头微蹙。
看见我,他快步走过来。
“云舒,你怎么突然过来了?电话里不能说?”他压低声音,看了一眼大堂里来往的人。
“我被停职了。”我说。
何骏愣住了。
“什么?停职?为什么?”
“公司说我涉嫌利益冲突,要调查。”我语速很快,“工资停了。”
何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把我拉到角落的沙发坐下。
“利益冲突?什么利益冲突?你做什么了?”
“我买了‘云境’那个艺术空间。”我看着他的眼睛,“公司现在怀疑我买这房子的钱来路不正。”
“你买了‘云境’?!”何骏的声音猛地拔高,又赶紧压下去,脸上满是震惊,“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你哪来的钱?那地方……那地方不便宜吧?”
“用我自己的积蓄,加上把老家那套小房子卖了。”我解释,“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你自己的积蓄?卖老家的房子?”何骏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顾云舒,你……你胆子也太大了!那是你爸留着养老的房子!而且,‘云境’在你们公司隔壁,你这时候买,不是授人以柄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埋怨,还有我没料到的焦急。
“买都买了。”我说,“现在的问题是,公司要查我。”
“查你……”何骏往后靠进沙发里,手指按着太阳穴,“你们总裁……是不是就是那个向薇?”
“是。”
“她亲自找你麻烦了?”
“算是。”
何骏沉默了半晌。
“云舒。”他再开口时,语气变得很沉,“我记得你提过,你能进万象,是当年向薇特批的?”
我点点头。
应届生招聘,我的学校背景不算顶尖,简历初筛都没过。是后来不知怎么,被总裁办单独捞出来,特批进了品牌部。
这件事,我一直觉得是运气。
“那她这次……”何骏斟酌着词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或者,你是不是……不小心在什么地方,没给她面子?”
我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何骏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如果真的是高层有意针对,硬扛着没好处。你现在被停职,工资没了,你爸那边……正是用钱的时候。是不是可以考虑,主动去找向薇谈一谈?姿态放低一点,解释清楚‘云境’的钱是干净的,如果真有什么误会,该道歉道歉。先把工作保住,把调查平息了,最重要。”
我听着他的话。
每一个字都合理。
每一个字都透着现实的考量。
可我心里那点冰冷的东西,却一点点蔓延开来。
“何骏。”我叫他的名字,“你觉得,我错了吗?”
何骏愣了一下。
“我不是说你错了,我是说……形势比人强。有时候没必要争一时之气。低头不代表你理亏,只是一种策略。”
“策略。”我重复这个词,扯了扯嘴角,“向薇要的不是我低头,她要的可能就是我滚蛋。或者,要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什么东西?”何骏不解,“你一个项目组长,能有什么东西值得她这么大动干戈?”
我不知道。
我也想知道。
“钱是干净的。”我站起来,“我不会为这个去低头。”
“云舒!”何骏也站了起来,拉住我的胳膊,语气有点急了,“你别这么倔行不行?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爸躺在医院里等着钱用!我的事务所现在也在争取万象集团园区扩建的设计项目,这个节骨眼上,你要是和集团闹得太僵,我这边……”
他话没说完,停住了。
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担忧,有焦虑,有对现实的算计。
唯独少了点我以为会有的,义无反顾的支持。
我慢慢地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
“何骏。”我说,“你担心我的事,影响你的项目,是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何骏立刻否认,但眼神有些闪烁,“我是担心你!也担心我们以后!云舒,我们都快三十了,做事不能只凭意气,要权衡利弊!”
“利弊。”我点点头,“我懂了。”
我没再看他,转身朝大门走去。
“云舒!你去哪儿?”何骏在身后喊。
我没回头。
走到路边,我拦了辆车。
“去市第一医院。”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医院永远是人满为患。
消毒水的气味混着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钻进鼻腔。
我熟门熟路地走到住院部三楼,肾内科。
爸爸不在病房。
护工阿姨说,他被推去做今天的透析了。
我走到血液透析室外面,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一排排病床,床上躺着的人,手臂上连着管子,鲜红的血液在机器里循环。
爸爸在靠窗的位置,闭着眼睛,脸色灰白。
我在外面的长椅上坐下。
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在低声打电话,语气焦躁:“……钱不够?不够也得想办法啊!医生说了,这次不能再拖了……”
我拿出手机,点开手机银行。
余额数字清晰地显示在那里。
不多。
够支付下一阶段的靶向药,但透析和住院的费用……
我关掉app。
打开那个蓝色的塑料文件夹,抽出最新的一张缴费通知单。
看着上面的金额。
然后我站起身,走到住院缴费窗口。
队伍排得很长。
我排在最后。
一步一步往前挪。
轮到我的时候,我把爸爸的住院号和单据递进去。
里面的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头看我。
“顾建平的账户?预存余额不足了,要续费。”
“先存这些。”我把银行卡递进去。
工作人员操作了一下,把卡和一张新的缴费单递还给我。
“存进去了。但这点只够维持几天,最晚下周三之前,必须再续,不然有些治疗和用药就要停了。”
我接过卡和单据。
“知道了,谢谢。”
单据上,新的余额后面,跟着一个刺眼的“欠费预警”红色标记。
我把单据折好,放回文件夹。
走出住院部大楼,阳光依旧刺眼,但没什么温度。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我拿出来看。
是沈妍。
我接起来。
“云舒!”沈妍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喘,背景音很安静,像是在楼梯间,“我打听到了!我刚从一个已经离职的、原来在审计部干过的前同事那儿,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他说,你的调查案卷里,除了常规的业务和财务材料,还附了一份关于你家庭背景的单独材料!”
沈妍语速快得惊人。
“那份材料,被标注了‘最高密级’!”
“连负责调查你的组长,都没有权限打开查看!”
“云舒,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他们查你,为什么还要调你的家庭背景?还是最高密级?你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站在医院空旷的广场上,周围是匆匆而过的行人和车辆。
沈妍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
家庭背景?
最高密级?
我亲生父母早逝,是养父顾建平把我从福利院领回来,一手带大。
这是我知道的全部。
难道……不是这样?
冷风吹过,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僵得发疼。
我没回家。
我去了“云境”。
它就在万象集团总部隔壁那条安静的文创街上。
是一栋独立的、三层的老式红砖小楼,以前是个画廊,后来经营不善倒闭了。
我穿过一条窄窄的巷子,走到它后门。
用钥匙打开那扇厚重的、刷着绿漆的铁门。
“吱呀——”
门轴发出生涩的响声。
一股灰尘混合着陈旧木头和颜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没开灯,很暗。
只有从高高的、积满灰尘的窗户透进来的些许天光,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一楼空间很开阔,以前大概是展览厅,地上散落着一些废弃的画框、裱纸,墙角堆着几张蒙了白布的桌子。
我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光束划破黑暗。
我踩着厚厚的灰尘走进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房子里回响。
这就是“云境”。
我花光了所有积蓄,卖掉了爸爸在老家的根,买下的地方。
买它的时候,我没想那么多。
我只是偶然路过,看见它门口贴着“急售”的纸条。
鬼使神差地,我联系了中介。
看了房子,谈了价。
手续办得出奇顺利。
好像这房子就在那里等着我。
直到向薇堵在我家门口,用那种审犯人的口气质问,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它就在公司隔壁。
太近了。
近得可疑。
手机手电筒的光晃过斑驳的墙壁,上面还有以前挂画留下的钉眼。
我走到楼梯口,木质楼梯踩上去嘎吱作响。
上了二楼,以前大概是办公区和储藏室,更乱,堆满了杂物。
我找了个相对干净的窗台,拂了拂灰,坐上去。
沈妍的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
最高密级。
家庭背景。
爸爸知道吗?
他从来没有提过我的亲生父母,每次我问,他都只是摸着我的头说:“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但他们一定是爱你的。”
后来我就不问了。
我把他当成我唯一的亲人。
现在,一纸“最高密级”的调查材料,像一根刺,扎进了这个我以为坚不可摧的认知里。
它到底是什么?
谁放进去的?
向薇吗?
她为什么对我的家庭背景感兴趣?
还是说……这份材料,本身就和她有关?
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又被我用力按下去。
不可能。
太荒唐了。
我摇摇头,像是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现在想这些没用。
当务之急,是眼前的危机。
停职。
调查。
还有医院那张带着红色预警标记的缴费单。
我拿出手机,翻找通讯录。
找到审计部一个以前因为项目合作打过交道的同事的电话。
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喂,顾组长?”对方的声音有点意外,也带着点谨慎。
“刘哥,不好意思打扰你。”我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常,“关于公司正在对我进行的调查,我想和调查组的负责人沟通一下,提交一些我个人准备的说明材料。不知道方不方便帮我引荐一下,或者告诉我该怎么联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顾组长,这个……调查组是独立运作的,我这边也不太清楚具体流程。不过,调查组的王组长,今天下午应该会在办公室。你可以……直接去审计部找他试试看?但我不能保证他一定会见你。”
“我明白了,谢谢刘哥。”
“不客气……那个,顾组长,你自己多保重。”
电话挂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
我跳下窗台,拍了拍身上的灰,锁好“云境”的门,打车回公司。
我没走主楼正门,从侧门进去,直接上到审计部所在的楼层。
这一层比品牌部安静得多,走廊里几乎没人。
我找到挂着“调查组三室”牌子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请进。”
我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里面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在对着电脑屏幕。
坐在靠外位置的中年男人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询问。
“您好,请问王组长在吗?我是品牌部的顾云舒,关于正在进行的调查,我想找他沟通一下,并提交一份个人说明材料。”
中年男人打量了我一眼,指了指里面一扇关着的磨砂玻璃门。
“王组长在里面,你直接敲门吧。不过他可能正在忙。”
“谢谢。”
我走到那扇门前,敲了三下。
“进来。”
我推门进去。
里面是一个更小的独立办公室,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头发稀疏的男人,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份厚厚的文件。
他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我。
“你是?”
“王组长您好,我是品牌部顾云舒。”
王组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坐。有事?”
我坐下,把手里提前打印好的、关于“云境”空间购买资金来源的说明,以及我个人银行流水关键页的复印件,放在他桌上。
“王组长,关于集团对我的调查,这是我个人整理的一份情况说明,以及相关交易凭证的复印件。‘云境’艺术空间的购买,是我个人独立的投资行为,资金来源清晰合法,与我的工作职务没有任何关联。我希望调查组能客观核查。”
王组长拿起那份薄薄的材料,扫了几眼,放在一边。
“材料放这里,我们会核实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公事公办。
“王组长,我还想问一下。”我看着他的眼睛,“这次调查的范围,是否包括了一些与工作能力、职务行为无关的个人隐私范畴?比如……家庭背景?”
王组长正在翻文件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看向我。
镜片后的眼神,有点深。
“顾云舒同志。”他开口,语速很慢,“审计部的调查,都是依据集团授权和提供的材料进行的。我们只调查与指控相关的内容。至于材料的具体范畴,不属于我的解答权限。”
他没否认。
他只是把问题推给了“授权和提供的材料”。
这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我明白了。”我点点头,“谢谢王组长。”
“嗯。”他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件,不再看我。
我起身,离开他的办公室。
外面的两个调查员依旧在对着电脑,没人抬头。
我走出审计部,走廊里的光线有些惨白。
王组长的反应,侧面印证了沈妍的消息。
那份“最高密级”的材料,确实存在。
而且,调查组知道它的存在,却无权过问。
它像一团悬在我头顶的、看不清形状的阴影。
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它会什么时候砸下来。
我回到“云境”。
刚打开门,手机就响了。
是赵衡。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过了几秒,才接起来。
“顾云舒。”赵衡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混合了轻松和严肃的调子,“在哪儿呢?”
“外面。”我说。
“审计部那边的调查,基本快结束了。”赵衡说,“有些初步结论,我代表公司,先跟你通个气。”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调查组那边,发现了一些……嗯,不太好的资金流转痕迹。”赵衡斟酌着词句,“虽然还没最终定性,但如果真要走正式程序,对你来说,会非常麻烦。不仅工作保不住,可能还会影响到你以后的职业发展,甚至……牵涉到其他方面。”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我反应。
我依然沉默。
“不过呢,”赵衡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起来,“向总这个人,其实还是念旧情的。毕竟当年你进公司,是她特批的。她也知道你有能力,不想把事情做绝。”
“所以呢?”我问。
“所以,向总的意思呢,是愿意给你一个体面的出路。”赵衡的语速加快了一些,“只要你主动提出辞职,并且‘自愿’将你名下的那个‘云境’艺术空间,按照原购入价,转让给集团指定的关联公司。那么,针对你的调查,就可以立刻终止。集团还会出于人道主义考虑,给你一笔合理的离职补偿金。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我听着。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敲在我耳膜上。
辞职。
把“云境”按原价卖给他们。
调查终止。
补偿金。
体面。
好一条“体面”的出路。
我气极反笑。
笑声很轻,通过电话传过去。
赵衡那边安静了一下。
“顾云舒,你笑什么?”
“赵总。”我开口,声音平静得我自己都意外,“按照你这个方案,我丢了工作,没了房子,还得谢谢公司高抬贵手,给我一笔补偿金?”
“话不能这么说!”赵衡的语气变得有点硬,“这是目前对你最有利的方案!你想想,如果调查结果正式出来,通报全集团,甚至移交出去,你损失的就不止是工作和房子了!你的名声,你的未来,全毁了!向总这是给你机会!”
“给我机会?”我重复,“这是要我净身出户,还得感恩戴德?”
“你!”赵衡噎住了,喘了口气,“顾云舒,你别不识好歹!这是最后的机会!明天上午十点前,你给我明确的答复!签好字的辞职报告和资产转让意向书,发到我邮箱!”
“否则呢?”我问。
“否则?”赵衡冷笑了一声,“否则,调查结果会正式出炉,全集团通报批评都是轻的。到时候,你别后悔!”
他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忙音响起。
我慢慢放下手机。
四周是“云境”空旷的黑暗和寂静。
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
净身出户。
感恩戴德。
最后通牒。
明天上午十点。
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街对面,就是万象集团总部大楼的侧面。
灯火通明。
像一头沉默的、散发着光热的巨兽。
而我在这边,在黑暗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
直到楼下传来敲门声。
不是后门,是临街的正门。
“咚咚咚。”
不紧不慢,却很有力。
我愣了一下。
这个时候,谁会来?
我慢慢走下楼梯,穿过堆满杂物的一楼,走到正门。
从猫眼看出去。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灰色西装、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我不认识。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我打开门。
门外的男人看见我,微微颔首。
“顾小姐,晚上好。我是向总的私人助理,姓周。”
向薇的助理?
“有事?”我没让他进来。
周助理脸上没什么表情,双手将那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文件袋递到我面前。
“向总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我看着他手里的文件袋。
很普通,封口用红色的蜡绳缠着。
“里面是什么?”我没接。
“向总说,”周助理的声音平稳无波,“您看完,自然会明白该怎么做。”
他保持着递送的姿势。
一动不动。
我盯着那个牛皮纸袋。
昏暗的光线下,它看起来普普通通。
但我知道,里面装的,可能就是决定一切的东西。
是更确凿的、能将我彻底碾碎的威胁?
还是……
那个我一直不敢去深想的、意想不到的真相?
我伸出手。
手指碰到牛皮纸粗糙的表面。
有点凉。
我没有立刻拆开。
我只是拿着它,看着周助理对我微微欠身,然后转身,消失在文创街昏暗的夜色里。
我关上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
屋子里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我手里这个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文件袋。
我该打开吗?
打开了,会看到什么?
不看,明天十点,我拿什么去应对赵衡的最后通牒?
我捏紧了文件袋的边缘。
蜡绳的粗糙感硌着指尖。
屋里静得能听到我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怦。
怦。
怦。
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
我没开灯。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文创街路灯的昏黄光线,我走到一楼那张蒙着白布的桌子前。
拂开上面的灰。
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面上。
蜡绳缠得很紧,我摸索着找到绳结,慢慢解开。
里面没有炸弹。
只有几张纸。
我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照亮纸面。
第一张,是一份出生证明的复印件。
纸张泛黄,边缘有磨损的痕迹。
姓名:顾云舒。
出生日期:和我身份证上的一致。
母亲姓名:向薇。
父亲姓名:一栏是空白。
签发医院:市妇幼保健院。
我的手抖了一下。
光束在纸面上晃出颤抖的光斑。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第二张。
是一份DNA亲子鉴定报告的摘要页。
鉴定机构名称很醒目,是国内一家权威的、经常出现在法制新闻里的机构。
委托方:向薇。
样本A:向薇(静脉血)。
样本B:顾云舒(标注:取自其日常用品,经核实确认)。
鉴定结论:支持样本A与样本B之间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概率:99.99%。
报告日期:……是半年前。
半年前。
所以,她早就知道了。
年会,晾着我,堵门质问,停职调查,最后通牒……这一切,都发生在她已经确认我是她女儿之后。
荒谬。
太荒谬了。
我扶着冰冷的桌沿,才没让自己滑下去。
第三张纸,是一张质地很好的私人信笺,上面是手写的字迹。
笔锋很锐利,有些连笔。
“云舒:
当你看到这封信,我大概已经把你得罪透了。
出生证明和鉴定报告是真的。我是你的生物学母亲。
二十八年前,我二十一岁,刚大学毕业,和你生父有一段短暂的、不被家庭认可的婚姻。怀孕后,他因意外去世。我那时面临家族企业危机和巨大压力,自身难保,无力抚养你。我的好友,也是当时的同事顾建平,和他善良的妻子愿意收养你。他们是我当时唯一能信任的人。
后来顾家因故搬迁,与我失去联系。我找过,但没找到。
直到去年,我偶然看到‘新悦城’项目的内部汇报材料,看到了你的名字和照片。你的眉眼,像极了你外婆年轻的时候。我起了疑,开始私下调查,最终确认。
补偿你,是我的执念。但方法错了。
我习惯了用资源和权力解决问题,以为给你最好的物质、最快的晋升,甚至用‘挫折’逼你向我求助、回到我身边,就是弥补。
年会不发车,是想让你受点委屈,然后我再出面‘解决’,让你依赖我。
查‘云境’,是想知道你的资金动向,也存了借此施压、逼你服软的心思。
我错了。错得离谱。
‘云境’那个旧仓库,是你父亲顾建平年轻时,无数次跟我提过,梦想有一天能在那里办自己画展的地方。我知道你买下它,是为了他。
别卖。
也别辞职。
给我一个补救的机会。
哪怕你永远不想认我。
向薇”
信很短。
我看了三遍。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眼睛里。
向薇。
我的生母。
那个在台上光芒万丈、在门口审问我的集团总裁。
那个用近乎残忍的方式,把我推到悬崖边的人。
是为了……补偿?
为了让我回到她身边?
愤怒像滚烫的岩浆,瞬间冲垮了刚才那点荒谬感。
这算什么补偿?
这算什么母亲?
就因为她觉得亏欠,就可以随意摆布我的人生?
把我当什么?一个可以随意测试、操纵,用来满足她愧疚感的物件?
我抓起那几张纸,想撕碎。
手指用力到关节发白。
纸边割得掌心生疼。
我没撕。
我慢慢松开手,把纸重新抚平,放回文件袋。
需要撕吗?
这些是证据。
是核弹。
是把一切荒诞现实炸回原形的起爆器。
我靠在冰冷的砖墙上,仰起头。
天花板上是纵横交错的老旧管线,隐没在黑暗里。
向薇知道“云境”对爸爸的意义。
她连这个都查到了。
所以,她最后的威胁——让我原价转让“云境”,不仅仅是为了夺走我的资产。
是要把我给爸爸准备的这份心意,也彻底碾碎。
好一个“补救的机会”。
我站直身体。
腿有点麻。
但脑子异常清醒,像被冰水浸过。
所有散乱的碎片,瞬间被这条隐藏了二十八年的线串了起来。
为什么特批我进公司。
为什么对我的态度如此反复诡异。
为什么调查材料里有最高密级的家庭背景文件。
不是恶意针对。
是一个自以为是的母亲,用最糟糕的方式,在演一场扭曲的“认亲”戏码。
而我,和我爸,都是这场戏里不知情的、被摆布的角色。
真他妈可笑。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我拿出来看。
是沈妍。
我接了。
“云舒!你没事吧?在家吗?我这边刚忙完,要不要出来喝一杯?妈的,今天气死我了,有个甲方……”沈妍的声音依旧充满活力,背景是车流声。
“沈妍。”我打断她。
“嗯?怎么了?你声音不对。”
“我问你个事。”我看着窗外对面那栋大厦的灯光,“你以前在万象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向薇早年的事?比如,她有没有过孩子?”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连车流声都好像远了。
过了好几秒,沈妍的声音才传过来,压得很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你……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听说了什么吗?”
“我……我是听一个早就退休的老财务喝多了提过一嘴。”沈妍迟疑地说,“她说向总年轻时候,好像有过一段很短的婚姻,生过一个女儿。但后来……孩子据说没保住,夭折了。那之后向总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拼命扑在工作上。这事儿在公司是禁忌,没人敢提。你怎么……”
“我就是那个女儿。”我说。
“……”
“我没夭折。我被送人了。现在她找到了我,用了一系列‘精彩’的操作。”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包括年会不发车,停职调查,逼我卖房子。”
“我……操……”沈妍那边传来一声巨大的、像是碰倒了什么东西的声响,“你等等!你慢点说!你说你是谁?向薇是你妈?!那顾叔……”
“顾建平是我养父,也是恩人。”我说,“我刚拿到DNA报告。”
电话里只剩下沈妍粗重的呼吸声。
“沈妍,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你说!妈的,这都什么事儿……你说!”
“你人脉广,认识不少媒体和自媒体的朋友吧?关系比较铁、嘴比较严的那种。”
“认识几个。要干什么?”
“放个消息出去。”我看着手里的文件袋,“就说,万象集团前员工,因遭受不公待遇,将于近期举行小型媒体见面会,澄清事实。时间……定在明天下午两点。地点,就在‘云境’。”
“你要公开叫板?!”沈妍倒吸一口凉气,“云舒,你确定?这可是你……生母的公司!而且你现在还没离职,这等于彻底撕破脸!”
“脸早就撕破了。”我说,“只是我之前不知道她为什么撕。现在我知道了,更觉得恶心。按我说的做吧,范围不用太大,但要保证消息能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
“好!”沈妍咬牙,“我这就去办!你……你自己稳住。需要我过去陪你吗?”
“不用。我还有件事要做。”
挂了电话。
我重新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赵衡的名字。
拨了过去。
响了四五声,他才接,背景有点嘈杂,像是在饭局上。
“顾云舒?想通了?”他的声音带着点酒意,还有种胜券在握的轻松,“我就说嘛,识时务者为……”
“赵总监。”我平静地打断他。
“嗯?”
“请你转告向总。”
我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
“辞职,和转让‘云境’,我都不同意。”
电话那头的嘈杂声好像瞬间小了。
赵衡大概是把手机捂紧了,声音压下来,带着错愕:“你说什么?顾云舒,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明天十点前……”
“另外,”我没理会他的威胁,“明天下午两点,我会在‘云境’空间,召开一个小型媒体见面会。聊聊万象集团的企业文化,和员工关怀实践。顺便,澄清一下关于我个人的一些不实传闻。”
“欢、迎、公、司、派、代、表、参、加。”
我一字一顿说完。
电话那头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赵衡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顾云舒!你疯了?!”几秒钟后,他几乎是低吼出来,“你知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你这是自毁前程!公司完全可以……”
“赵总监。”我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话我带到了。怎么转告,是你的事。明天下午两点,‘云境’,不见不散。”
我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挂了电话。
把手机扔在桌上。
屏幕暗下去。
窗外,对面万象大厦的灯光,依旧璀璨。
我知道,很快,其中某一盏灯下的办公室里,会有人暴怒,会有人惊慌。
我不在乎了。
从看到DNA报告那一刻起,游戏规则就变了。
不再是她用总裁的身份,对一个不知情的员工进行碾压。
而是一个被错待的女儿,对一个用错误方式“爱”她的母亲,发起的反击。
我拿起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没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这是筹码。
但还不是打出去的时候。
我要先用自己的方式,拿回一点公平。
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皱眉,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请问是顾云舒顾小姐吗?”对方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很严肃,甚至有点急。
“我是。您哪位?”
“我是市一院肾内科,你父亲顾建平的主治医生,姓刘。”
我的心猛地一沉。
“刘医生?我爸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顾小姐,你先别急。”刘医生的语速很快,“你父亲刚才在病房用平板电脑看新闻,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推送,情绪突然非常激动,心率飙升,血压也上去了。护士发现后及时用了药,现在情况暂时稳定了,但他坚持要见你。”
“他看到什么了?”我喉咙发干。
“好像是什么财经版的短讯,标题大概是……‘万象集团前员工疑遭不公待遇拟曝内幕’。”刘医生顿了顿,“顾小姐,你现在能马上来医院一趟吗?你父亲的情绪需要安抚,我们也需要了解情况,避免再次刺激。”
我闭上眼。
沈妍的动作真快。
或者说,现在的资讯传播,快得惊人。
“我马上到。”
我抓起文件和手机,锁上“云境”的门,冲进寒冷的夜色里。
医院的走廊,灯光白得刺眼。
消毒水的气味浓得让人反胃。
我几乎是跑着来到病房门口。
推开门。
爸爸半躺在摇起的病床上,鼻子里还插着氧气管,脸色比下午见他时更灰败了几分。
但眼睛是睁着的,看到我进来,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焦急,心痛,还有深深的忧虑。
护工阿姨站在床边,看见我,松了口气,小声说:“顾小姐,你可来了。顾叔叔刚才可吓人了……”
“谢谢阿姨,您先去休息一下吧,这里我看着。”我对她点点头。
护工阿姨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我走到床边,握住爸爸的手。
他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爸。”我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小舒……”他开口,声音虚弱,但很清晰,“你跟我说实话。”
他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网上那个新闻……说的是不是你?‘万象集团前员工’?”
我抿了抿嘴唇。
“是我。”
爸爸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那地方……‘云境’,是你买的?”他喘了口气,“你哪来那么多钱?啊?你是不是……是不是背着我,去借了什么不该借的钱?还是……做了什么……”
“爸!”我用力握紧他的手,打断他越来越急促的猜测,“钱是干净的。是我工作这些年攒的,还有……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
爸爸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你把老家的房子……卖了?”他的声音带着颤,“那是……那是你妈留给你……”
“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快速说,怕他情绪再激动,“爸,你听我说完。买‘云境’,不是胡乱投资。是因为你。”
爸爸愣住了。
“因为我?”
“你还记得吗?我上中学的时候,有一次你喝了点酒,拉着我看你年轻时候画的素描本。”我语速平缓,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柔和,“你指着其中一幅画,说那是你根据一个旧仓库的速写改的。你说你年轻时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天,能在那样的地方,办一次自己的画展。”
“你说,那个仓库,就在你现在上班的集团附近那条街上,叫‘云境画廊’。”
爸爸的嘴唇哆嗦起来。
眼眶迅速红了。
“你……你记得?”
“我记得。”我点头,“所以当我看到它出售,就想也没想,买下来了。我想等你身体好点,就把那里收拾出来,给你办画展。圆你一个梦。”
眼泪从爸爸浑浊的眼眶里滚下来,顺着深深的法令纹滑落。
他反手用力攥住我的手,攥得我生疼。
“傻孩子……傻孩子啊……”他哽咽着,“那是爸年轻时候的胡话……你怎么能……怎么能为了这个,把房子都卖了……你这让我……我这心里……”
“爸,房子卖了还能再挣。”我抬手给他擦眼泪,自己的视线却也模糊了,“你的梦,错过就真没了。而且,钱的事我能解决,你别担心。”
爸爸摇摇头,眼泪止不住。
“还有……”他吸着气,努力平复,眼睛紧紧盯着我,“网上还说……你们那个总裁,跟你……有特殊关系?他们胡说八道的,对不对?”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窗外的夜色浓重。
我看着爸爸苍老而担忧的脸。
决定坦白一部分。
瞒不住了。
“爸。”我轻声说,“她……向薇,是我生物学上的母亲。”
爸爸的身体猛地一震。
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他死死地看着我,眼神从震惊,到茫然,再到一种深切的、破碎的了然。
“她……找到你了?”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早就知道?”这次轮到我愣住了。
爸爸缓缓闭上眼,泪水又从眼角渗出。
“我知道……你不是我和你妈亲生的。”他声音沙哑,“你妈身体不好,不能生。我们是通过正规手续,从福利院领养的。当时……手续办得特别快,福利院的人只说,是一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年轻妈妈送来的,孩子很健康。”
“你妈去世前,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最不放心两件事,一是你的身世万一被生母找上门,二是我的身体。”他睁开眼,目光浑浊而悲伤,“没想到……两件事,都赶一块儿了。”
“所以,年会不发车,停职,逼你卖房子……都是她干的?”爸爸的声音陡然变得激动,“她这是干什么?!她认女儿,就是这么认的?!欺负人欺负到骨子里了!”
“爸,爸你别激动!”我赶紧按住他,“医生说了你不能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爸爸胸口起伏,脸涨红了,“我养了二十八年的女儿,我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她凭什么这么糟践?!凭她有钱有势?!小舒,咱们不干了!咱不受这个气!爸这病不治了,咱们回家!老家房子没了,租房子住也行!爸不能看着你这么被人欺负!”
“爸!”我提高声音,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我的眼睛,“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不能拖累你……”
“你没有拖累我!”我的眼泪也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爸,你是我爸,这辈子都是!她给了一条命,可养我、教我、疼我的人是你和妈!现在,有人用不对的方式,想把我抢走,还想毁掉我给你准备的礼物。我能躲吗?我躲了,我认了,那我成什么了?”
爸爸的挣扎停了。
他看着我,老泪纵横。
“那你想怎么办?跟她硬碰硬?小舒,咱们碰不过啊……”
“我不碰她。”我擦掉眼泪,语气重新变得冷静,“我碰的是‘不公’。明天下午,我会在‘云境’开一个小型见面会,把事情摊开来讲。不讲血缘,只讲道理。讲公司凭什么这么对一个工作了五年、没有过错的员工。”
“我要拿回我该得的公平。”
“爸,我需要你支持我。你好好养身体,好好配合治疗。等你好起来,‘云境’也收拾好了,咱们就在那儿,办你的画展。”
爸爸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布满皱纹的手,慢慢抬起,摸了摸我的头发。
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
“我的小舒……长大了。”他声音哽咽,“有主意了。好,爸支持你。爸不死,爸看着你,把该你的,都拿回来。”
我俯身,轻轻抱住他消瘦的肩膀。
“谢谢你,爸。”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
“云境”一层。
沈妍找来的两个朋友帮忙,简单清扫出了一片区域,摆了几十把从附近咖啡馆借来的折叠椅。
窗上的灰尘擦了擦,光线透进来一些。
没有背景板,没有讲台。
只有一张旧桌子,上面放着我带来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个便携投影仪。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
有扛着摄像机的,有拿着录音笔的,更多的是拿着手机、看起来像行业自媒体或纯粹好奇的人。
沈妍穿着皮衣,抱着胳膊站在门口附近,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进来的人。
一点五十。
赵衡来了。
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脸色不太好看,身后跟着一个提着公文包、面无表情的年轻男人,看样子是法务。
他们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赵衡的目光和我对上。
我平静地移开视线。
两点整。
我走到桌子后面,打开电脑,连接投影。
光束打在对面还算干净的白墙上。
“感谢各位今天过来。”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是顾云舒,前万象集团品牌部项目组长。之所以是‘前’,是因为我目前正处于被集团停职调查的状态。”
下面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今天请大家来,不是诉苦,也不是博同情。”我操作电脑,调出第一张PPT,“只是想陈述几个事实,并回应一些不实传闻。”
第一张,是我过去五年在万象集团的年度绩效评分。
清一色的“A”和“A+”。
旁边附上了我主导或参与的主要项目列表,以及对应的业绩增长数据。
“第二,关于我的职业操守。”我切换PPT,是“新悦城”项目结束后,合作方发来的感谢信截图,以及集团内部通报表扬的文件。
“第三,关于本次调查的启动。”我放出了那份《停职调查通知》的扫描件,关键部分用红框标出。
“公司质疑我购买隔壁‘云境’艺术空间,存在利益冲突。这是‘云境’的产权文件扫描件。”下一张PPT,“这是我个人银行账户近三年的流水摘要,标红了出售老家房产的入账记录,以及支付‘云境’购房款的出账记录。这是购房合同关键页。”
“所有资金流转,清晰可查,合法合规。”
“我质疑的,并非集团审计部的调查权,而是本次调查启动的动机、调查过程中信息的不透明、以及调查尚未有明确结论时,公司管理层对我施加的压力——包括暗示我主动辞职并低价转让个人资产,以换取调查终止。”
我说到这里,目光扫过后排的赵衡。
他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旁边的法务人员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我在此郑重声明:我拒绝辞职,也拒绝以任何不合理条件转让‘云境’。我要求集团依据事实和规章,对我的调查给予公正、公开的结论。”
“我一个人的遭遇或许微不足道。但这背后涉及的,是每一个普通员工,在面对不公时,能否获得平等对话的权利,能否信赖公司的制度而非个别人的意志。”
“我的发言完了。接下来可以提问,但关于我个人家庭隐私的问题,我有权不回答。”
短暂的寂静后,提问声此起彼伏。
“顾小姐,你说管理层施压,有证据吗?”
“有通话录音吗?还是书面记录?”
“集团对此有什么回应?”
“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会考虑法律途径吗?”
我逐一回答,语气平稳,只讲事实,不渲染情绪。
赵衡一直没动。
直到一个记者直接把问题抛向他:“赵总监,您作为顾云舒的直属上级,今天代表公司参会,对顾小姐陈述的情况,有什么回应吗?”
所有人的目光和镜头瞬间转向后排。
赵衡缓缓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他脸上挤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
“今天,我只是作为一个旁听者,来了解情况。顾云舒同志反映的问题,公司高层非常重视。相关情况,我们会带回去,认真核查。在正式调查结论出来之前,公司不便发表更多评论。一切都会依照公司规章制度和法律法规处理。”
很官方的套话。
他说完,对法务使了个眼色,两人匆匆离开了现场。
见面会又持续了十几分钟,在沈妍示意时间差不多了之后,我做了简短的结束语,感谢大家到场。
人群渐渐散去。
沈妍帮忙送走她找来的朋友,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牛逼,姐妹。稳得一批。我去看看报道风向,有事电联。”
她也走了。
“云境”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我,和满屋漂浮在光束里的灰尘。
我关掉电脑和投影,开始收拾折叠椅。
刚搬起几把,就听到门口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不紧不慢。
很稳。
我放下椅子,转过身。
向薇站在门口。
她没穿套装,只是一件简单的黑色羊绒衫,配着深色长裤,外面套着昨天那件黑色大衣。
她没带助理,一个人。
脸上没有化妆,眼下的疲惫清晰可见。
她就那样站着,看着我。
然后,一步一步,走进来。
踩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留下清晰的脚印。
她走到我面前几米远的地方,停下。
摘下了一直以来那种迫人的、审视的强势。
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近乎脆弱的茫然。
“闹够了吗?”
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非要这样,鱼死网破?”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的情绪太复杂,我分不清有多少是愤怒,有多少是挫败,又有多少是别的。
“向总。”我平静地回应,“这不是闹。”
“我只是拿回我说话和选择的权利。”
“另外,”我顿了顿,“谢谢您告诉我真相。”
“但顾建平是我父亲。以前是,以后也是。”
向薇的呼吸似乎滞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一些。
然后,她像是用尽了力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如果……”
“如果我公开道歉。并撤回所有对你的不当处理。”
“你能……”
她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恳求的东西。
“……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吗?”
“不是以总裁的身份。”
向薇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带着疲惫,和一种我不熟悉的、近乎笨拙的期待。
那句“不是以总裁的身份”,在空旷的、满是灰尘的旧仓库里,轻轻回荡。
我握紧了手里冰凉的折叠椅金属腿。
“向总。”
我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清晰。
“您的道歉和处理,是公司层面应该做的事情。与我是否给您机会,是两回事。”
向薇的眼神暗了暗。
“至于弥补……”我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开始西斜的太阳,“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我们缺失了二十八年,不是一句道歉、一些物质,或者一个头衔,能填平的。”
“但我可以明确告诉您,我现在的生活,我的父亲,我的工作——在我澄清名誉之后,我不希望被打扰,更不希望被安排。”
向薇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那挺直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塌下去一点。
“我明白了。”她最终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那丝疲惫嵌得更深了,“我会先处理公司该处理的事。”
她说完,转身离开。
背影依旧笔挺,但走得很慢。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一楼渐渐远去,消失在门外。
我松开手,掌心被金属硌出了红印。
心里没有预想中的快意。
只有一片沉重的、茫然的空白。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我拿出来看,是何骏。
十几个未接来电,还有一堆微信。
最新一条是:“云舒,我在‘云境’外面,看到向总的车走了。我们能谈谈吗?”
我走到临街的窗边,撩开脏兮兮的窗帘一角。
何骏果然站在街对面的梧桐树下,穿着那身早上见过的衬衫西装,没穿外套,在初春的冷风里显得有些单薄,正朝这边张望。
我放下窗帘。
过了几分钟,敲门声响起。
我走过去开了门。
何骏一步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他脸上带着急切,还有一夜未眠的憔悴,眼睛里有红血丝。
“云舒。”他抓住我的胳膊,力气不小,“你吓死我了!网上都传疯了!你真开记者会了?还把赵衡怼走了?向薇刚才是不是来过了?她……”
“何骏。”我打断他,轻轻挣开他的手,“我们谈谈。”
何骏顿住了。
他看着我的表情,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急切慢慢褪去,换上了警惕和不安。
“谈什么?”
“找个地方坐吧。”我看了看四周,只有灰尘和杂物,“没什么能坐的。”
“就这儿吧。”何骏靠在一张还算稳当的旧桌子上,双手插进裤兜,像是在给自己找支撑点,“云舒,你到底怎么想的?事情怎么闹到这一步了?”
“事情到这一步,不是我选的。”我看着他的眼睛,“是有人一步步逼的。”
“可你现在……你等于彻底跟万象撕破脸了!就算向薇是你……就算有那层关系,你这么公开打脸,以后还怎么在行业里混?”何骏的语气里带着焦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你知道我的事务所,正在争取万象园区扩建的设计顾问吗?今天下午,他们那边的对接人,突然打电话来,说项目要‘重新评估’!”
他终于说出来了。
我静静地听着。
心里那片空白,慢慢被一种冰冷的、了然的情绪填满。
“所以,”我开口,声音很轻,“你担心的,其实是我的事,影响了你的项目,是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何骏立刻否认,但眼神闪烁了一下,“我是担心你!也担心我们!云舒,我们都不年轻了,做事不能只顾一时痛快,要考虑后果!现在事情闹这么大,就算向薇迫于舆论压力,给你恢复职位,你在公司还怎么待下去?同事们怎么看你?‘总裁的女儿’?你这几年的努力,不全白费了?”
“然后呢?”我问,“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何骏像是看到了希望,往前凑了凑。
“现在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向薇刚才不是来找你了吗?她肯定不想把事情闹大。你可以私下跟她谈,接受她的道歉和安排。让她给你调个清闲又体面的岗位,或者……甚至离开万象,让她用她的资源,帮你安排一个更好的去处。这对你,对我,对我们以后,都是最好的选择。”
他说得很快,条理清晰。
果然是做设计的,连退路都规划好了。
“对我最好的选择?”我重复,“接受她的安排,去一个‘清闲体面’的岗位,或者去一个‘更好的去处’?那跟之前她逼我辞职、卖房子,有什么区别?不还是按她的剧本走吗?”
“这怎么能一样!”何骏急了,“之前是打压,现在是补偿!是双赢!云舒,你别钻牛角尖!你想想现实,你爸的病……”
“我爸的病,我会想办法。”我打断他,语气冷了下来,“何骏,你到底是关心我,还是关心‘向薇女儿’这个身份,能给你、给我们带来的‘可能性’和‘资源’?”
何骏的脸色一下子涨红了。
“顾云舒!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这几年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我们两个人的未来!”
“未来?”我笑了笑,有点惨淡,“如果我们未来的每一步,都要先计算利弊,衡量能不能从我的‘新身份’里获取最大资源,那这样的未来,我要不起。”
何骏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眼神从愤怒,到难以置信,再到一种深深的失望和疏离。
“好,好。”他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顾云舒,你清高,你了不起。你要公平,要尊严,要纯粹的‘未来’。”
“我现实,我庸俗,我配不上你。”
“行,我懂了。”
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我。
“云舒,别后悔。”
门被拉开,又重重关上。
震落门框上一缕灰尘。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冰冷的空气让我打了个寒颤。
心里没有想象中撕裂的痛。
只有一种……卸下重负后的虚脱,和淡淡的怅然。
也好。
这样也好。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完全陌生的座机号码。
我接起来。
“您好,请问是顾云舒女士吗?”对方是个声音干练的女声。
“我是。”
“这里是万象集团总裁办公室。现正式通知您:集团董事会已于今日下午召开紧急会议,审议并通过了关于您事件的相关决议。具体书面通知及公告,将于明日正式送达您邮箱,并在集团内网及官网发布。”
“决议主要内容如下:”
“第一,即刻起,撤销对您的一切停职调查,调查结论为‘未发现利益冲突及违规行为’。相关不实记录予以清除。”
“第二,恢复您品牌部项目组长职位,并补发停职期间全额薪资及相应福利。”
“第三,集团承认在此次事件处理过程中,存在管理沟通与程序瑕疵,并向您及公众表示诚挚歉意。”
“第四,集团将设立新的、更透明的员工奖励提名与申诉复核渠道,相关细则另行公布。”
“以上,请您知悉。您的工位及门禁权限将于今晚十二点前自动恢复。欢迎您回到工作岗位。”
对方一口气说完,停顿了一下。
“另外,向总委托我私下向您传达:她尊重您的一切决定。‘云境’永远是您的个人财产,她承诺不会以任何形式介入或影响。祝您一切顺利。”
电话挂了。
我举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
效率真高。
董事会紧急会议。
公开道歉。
制度整改。
总裁的私下承诺。
雷霆手段,加上怀柔姿态。
这就是向薇的处理方式。
干脆,果断,不惜代价地平息事端。
她确实是个厉害的总裁。
我走回那张旧桌子前,坐下。
尘埃落定。
公司层面的“公道”,以一种近乎完美的官方形式,归还给了我。
甚至附赠了制度改革。
我的职业危机,解除了。
可我心里,一点轻松的感觉都没有。
反而更空了。
接下来呢?
回去上班?
在同事们或探究、或同情、或疏离的目光里,继续做我的项目组长?
然后呢?
和向薇之间呢?
那句“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像一根柔软的刺,扎在那儿。
不拔出来,隐隐作痛。
拔出来,可能带出血肉。
晚上,我回了家。
爸爸的精神好了很多,正在看晚间新闻。
新闻里果然用快讯形式播报了万象集团的致歉公告,虽然只是短短十几秒。
他看见我,关了电视。
“公司那边……有消息了?”他问。
我点点头,把总裁办的通知内容告诉了他。
爸爸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小舒。”他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示意我坐下,“你怎么打算?还回去上班吗?”
“不知道。”我靠在他瘦削的肩膀上,感受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有点别扭。”
“别扭是肯定的。”爸爸叹了口气,“但工作是你喜欢的,也是你凭本事做的。不能因为别人,就放弃自己的阵地。”
“那……向薇那边呢?”我轻声问。
爸爸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小舒。”他的声音很温和,“她毕竟给了你生命。也……知道错了。今天能这么低头道歉,不容易。”
“多一个人,真心实意地对你好,爸爸是高兴的。”
“别为了我,心里留着疙瘩。也别为了赌气,把门关死。”
“日子还长,慢慢来。”
我鼻子一酸。
“爸,你不怪我吗?不觉得……我认了她,就是对不住你和妈吗?”
“傻孩子。”爸爸笑了,眼里有泪光,“你对我和你妈的心,我们不知道吗?你买‘云境’,是为了我。你硬扛着不低头,也是不想让我担心,不想让人看轻咱们家。”
“这就够了。”
“其他的,顺其自然。心放开点,啊?”
我用力点头,把眼泪憋回去。
第二天上午,我约了向薇。
不是在公司。
是在离公司和“云境”都有一段距离的一家咖啡馆。
角落,安静,不起眼。
向薇准时到了。
她今天穿得很低调,米白色的针织衫,外面一件浅灰色风衣,看起来不像个叱咤风云的总裁,倒像个气质不错的普通中年女人。
只是眼神里的锐利,收敛了不少。
她在我对面坐下,点了杯黑咖啡。
服务生走后,我们之间是短暂的沉默。
“您喝黑咖啡?”我先开了口,没话找话。
“嗯,习惯了。”向薇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提神。”
又是沉默。
“谢谢您。”我说。
向薇抬眼。
“谢我什么?”
“谢谢您处理公司的事。很有效率。”我顿了顿,“也谢谢您……承诺不干涉‘云境’。”
向薇扯了扯嘴角,不像笑。
“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今天约您,是想说……”我斟酌着词句,“我们可以尝试,像成年人一样相处。慢慢了解。”
向薇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
“但是,”我抬起眼,看着她,“我有两个底线。”
“你说。”她的声音很轻。
“第一,不能影响我和我爸现在的生活。他是我的父亲,这一点永远不会变。您不能试图介入,或者取代。”
“我明白。”向薇立刻点头,眼神认真,“我从来没有这个意思。顾建平把你教得很好,我……感激他。”
“第二,在工作上。”我继续说,“我只是万象集团的员工。我只凭我的能力和业绩说话。我不接受任何特殊照顾,也不接受任何额外的为难。我们只是上下级。”
向薇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郑重地点头。
“好。”
“我同意。”
“我会尊重你的所有选择和界限。”
“云舒,”她看着我,目光复杂,“给我一点时间,学习怎么……做一个普通的母亲。哪怕只是,偶尔能一起吃顿饭,聊聊天的那种。”
我端起面前已经微凉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嗯。”
“慢慢来。”
回到万象集团品牌部上班的第一天。
电梯门在熟悉的楼层打开。
我走进去。
办公区比平时安静一些,敲键盘的声音都显得克制。
无数道目光从工位隔板后面扫过来,又迅速移开。
我走到自己的位置。
桌面收拾得很干净,和我离开那天一样。电脑开着,屏幕亮着,显示着内部登录界面。
我输入密码。
系统顺畅地进入了。
邮箱里塞满了未读邮件,大部分是系统通知和无关紧要的群发件。
右下角内部通讯软件闪烁。
是李莉发来的:“云舒姐,欢迎回来!【笑脸】”
我回了个“谢谢。”
然后点开工作群,翻看最近的聊天记录和项目进度。
一切如常。
又一切都不一样了。
中午去食堂,我能感觉到以我为圆心的半径三米内,声音会自动降低几度。
偶尔能听到极其压抑的“就是她……”“真没想到……”“向总亲自……”
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刚吃两口,对面坐了个人。
是赵衡。
他餐盘里的菜堆得很满,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但那笑容有点僵,眼底藏着尴尬和复杂。
“云舒,回来了啊。”他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客气。
“嗯。”我点点头,继续吃饭。
“那个……之前有些事,我也是按上面的意思办,有些话可能说得不太妥当,你别往心里去。”赵衡夹了块排骨,没吃,像是在组织语言,“以后工作上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
“好的,赵总。”我应了一声,没多说。
赵衡大概也觉得无趣,匆匆扒了几口饭,端着盘子走了。
下午,我收到了第一封需要我处理的项目邮件。
是一个之前我主导的、暂停了的品牌推广案的重启通知。
我立刻投入进去,联系乙方,核对时间表,修改因为暂停而需要调整的方案细节。
忙碌起来的时候,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和议论,就自动被屏蔽了。
下班前,我收到一封来自人力资源部的系统调岗意向征询邮件。
标题是:【年度战略项目独立负责组】成员意向征询。
邮件里说,集团为推进几个重要的年度战略项目,拟从各部门抽调骨干,成立独立的项目负责组,直接向集团战略发展部汇报。
品牌部有一个推荐名额。
邮件的发送时间,是今天上午。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没有特殊照顾?
这算吗?
我不确定。
但这是一个全新的、挑战性更大的机会。独立负责,直接向更高层级汇报,意味着更少的部门政治,更凭本事说话。
我移动鼠标,点了“接受意向征询”。
需要经过评估和面试。
那就凭实力去争。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白天在公司,全身心扑在工作上。那个战略项目组的面试通过了,我开始了在新组的工作。组里都是各部門抽调来的精英,起初有人对我空降并独立负责一个子模块心存疑虑,几次会议上的提问带着审视。
我没解释。
只是把方案做得更扎实,数据更详实,沟通更及时。
一次关键的进度汇报会上,我负责的部分,提前两天完成,并且指出了合作方数据中一个不易察觉的疏漏,避免了后续可能的大麻烦。
之后,那些审视的目光,渐渐变成了认可和协作。
晚上和周末,我大部分时间泡在“云境”。
联系装修队,亲自跑建材市场,和设计师沟通改造方案。
我要把它从一个废弃的旧仓库,变成一个真正的、温暖的、可以办画展的艺术空间。
爸爸的身体在稳定的治疗下,慢慢有了起色。虽然离康复还远,但精神好了很多。我每次去医院,都会用平板电脑给他看“云境”改造的进度照片和视频。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有时会指着照片里的某个角落,说这里可以挂一幅什么色调的画,那里摆一盆绿植应该不错。
向薇偶尔会发信息来。
内容很简单。
“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记得加衣。”
“看到一篇关于品牌年轻化的文章,发你邮箱了,仅供参考。”
“你父亲最近身体怎么样?需要介绍更好的专家吗?(只是问问,不需要不必回复)”
我通常回得很简短。
“谢谢,知道了。”
“文章看了,有启发。”
“他稳定,谢谢关心。”
她没有提出见面吃饭。
我也没有。
我们像两个笨拙的初学者,在一条全新的、边界模糊的路上,试探着迈出最小的步子。
三个月后。
“云境”改造完成了。
保留了老仓库的红砖外墙和挑高结构,内部刷成了干净的白色,灯光系统重新设计,明亮而柔和。一楼是开阔的展览区,二楼隔出了一小片休闲阅读角和简易的工作室。
揭幕日,选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周六下午。
不对外公开。
只邀请了爸爸,沈妍,还有爸爸以前学校的几个老同事、老朋友。
我也给向薇发了一条信息,简单告知了时间和地点,末尾写:“如果您有空,欢迎来看看。”
她回复:“好。”
爸爸坐着轮椅,我推着他,走进焕然一新的“云境”。
他看着四周,看着墙上特意留出的、准备挂画的位置,看着窗明几净的空间,嘴唇一直在抖,说不出话。
只是反反复复拍着我的手背。
沈妍咋咋呼呼地举着相机到处拍,“阿姨叔叔”们围着爸爸,笑着回忆他年轻时画画闹出的笑话。
气氛温馨而热闹。
向薇是在画展快要开始的时候到的。
她一个人,穿了一身素雅的浅灰色裙装,手里拿着一小束白色的百合。
她先走到爸爸面前,把花递给他。
“顾老师,恭喜您。这个地方,真美。”
她的语气很真诚,甚至带着点敬重。
爸爸接过花,有些局促,但还是笑着说:“谢谢向总……谢谢你能来。”
“应该的。”向薇轻声说。
然后她退到一边,安静地参观起来。
看墙上挂着的、爸爸年轻时画的素描、水彩,还有一些近几年在病中坚持画的、笔触颤抖却色彩温暖的静物小品。
她看得很仔细。
在一幅画着老仓库窗台、窗台上有一盆绿萝的铅笔素描前,她停留了很久。
那幅画的标题是《新生》。
画展的最后,有一个小小的仪式。
我推着爸爸到临时布置的发言区,把话筒递给他。
爸爸拿着话筒,手有点抖,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位老朋友,最后落在我身上。
“今天……我特别高兴。”他的声音带着哽咽,“这个梦,藏了快五十年。没想到,是我女儿帮我圆了。”
“小舒,谢谢你。”
“也谢谢今天来的每一位。我这辈子,值了。”
掌声响起。
不少老友在抹眼泪。
沈妍红着眼眶,快门按个不停。
向薇站在人群边缘,也跟着轻轻鼓掌。
她的目光和我对上。
隔着人群,她对我,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眼神里有欣慰,有复杂,但很安静。
画展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开。
向薇走到爸爸面前,礼貌地告辞,又对我说:“云舒,你陪你父亲多待会儿。我先走了。”
“好。”
她离开时,买走了那幅《新生》。
按照标价,一分不少。
我把钱给了爸爸,他坚持不要,说这钱该用来付“云境”的装修尾款。
争执不下,最后我拗不过他,收下了。
日子继续向前。
我彻底在战略项目组站稳了脚跟,带领的小团队拿了季度最佳贡献奖。奖金发下来的那天,我去医院交了下个季度的所有费用。
缴费单上,再也没有红色的预警标记。
一个普通的周末。
我在家和爸爸包饺子。
他恢复得不错,已经能稍微站一会儿,在厨房帮我拌馅料。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是向薇。
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糕点盒,站在门口,神情有些……罕见的局促。
“路过一家老字号,记得你小时候……咳,听说你喜欢吃红豆酥,就买了点。”
“进来吧。”我侧身让开。
她换了拖鞋,走进来,对厨房里的爸爸打招呼:“顾老师,打扰了。”
“向总来了?快坐快坐!”爸爸在围裙上擦着手,“小舒,给向总倒茶。”
“不用麻烦。”向薇忙说,把糕点盒放在茶几上。
那顿晚饭,气氛有点微妙,但不算尴尬。
向薇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听我和爸爸聊工作、聊“云境”接下来的小活动计划。
她偶尔插一两句,都是很平常的话。
吃完饭,她主动帮忙收拾了碗筷,没让爸爸动手。
我送她下楼。
走到楼门口,春夜的风暖融融的。
她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
“云舒。”
“嗯?”
“集团旁边那块地,就是以前的老厂房区,规划要改建成一个文化商业综合体。”她看着我,语气是商量的口吻,“项目招标快启动了。我们集团是投资方之一,对前期的文化定位和品牌策划很重视。”
“你……和你的团队,有兴趣参与前期策划的竞标吗?”
她顿了顿,补充道:
“纯粹商业合作。看的是专业能力和方案。”
我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细细的眼角纹。
她的眼神很认真,没有施舍,也没有试探。
像是在对待一个真正的、有可能合作的伙伴。
我笑了笑。
“把招标要求和截止时间,发我邮箱吧。”
“我和我的团队,会评估我们的竞争力。”
向薇也笑了。
很浅,但很真实。
“好。”
她转身上了车,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老小区,融入夜色。
我转身上楼。
走到厨房窗口,往下看。
那盆养在窗台上的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抽出的新藤蔓,已经蜿蜒着,爬上了小半扇窗框。
翠绿翠绿的。
向着有光的地方,不停生长。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探讨家庭关系、财产权益与个人成长等主题,与现实中的任何真实人物、事件、团体、机构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法律法规、政策流程、公证文书等情节设置服务于故事需要,并非现实操作指南,具体法律及实务问题请咨询相关专业人士。故事人名、地名、公司名等内容纯粹服务于情节发展,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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