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那场车祸撕裂的,远不止是我的皮肉和那辆旧奥迪的底盘。
它像一台粗暴的离心机,将我生活中所有看似坚固的连接——亲情、爱情、信任——都甩到了扭曲变形的边缘。
当我躺在惨白的病床上,弟弟用卖掉我半条命换来的钱支付了手术费时,我以为这是亲情的代价。
直到出院后,妻子林岚用那笔浸满我血汗的赔偿款,为她弟弟的未来精心算计时,我才明白,我的车祸,不过是她人生规划里,一场恰逢其时的东风。
01
消毒水的气味像是焊死在了我的嗅觉里,无论我如何深呼吸,都只能闻到这种冰冷、洁净又带着一丝腐朽的味道。
我,陈默,三十三岁,一家保险公司的风险评估师,此刻正以一个风险样本的形态,躺在市三院的骨科病房里。
半个月前,一场连环追尾事故,让我在驾驶位上结结实实地承受了一次撞击。
一根断裂的肋骨距离肺叶只有几毫米,医生说我运气好。
运气好?
我看着天花板上因为年久失修而泛黄的霉点,心里只有一片麻木。
我的身体被固定在床上,唯一能自由活动的只有头部和手臂。
妻子林岚正坐在床边,细心地为我削着一个苹果。
她的动作很轻柔,刀锋在果皮上划出均匀的螺旋,像一件精致的艺术品。
她总是这样,把生活中的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无可挑剔。
“阿默,今天感觉怎么样?医生说你恢复得很好,再有几天就能办出院手续了。”她的声音温婉,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还行,就是躺得骨头疼。”我扯了扯嘴角,试图回应一个笑容。
“再忍忍,”她把一小块苹果喂到我嘴边,“公司那边我已经帮你把流程都走了,工伤认定下来了,赔偿款也快批了。你安心养着,什么都不用操心。”
我点点头,将苹果咽下。
很甜,但我尝不出味道。
我的注意力被她话里的“赔偿款”三个字轻轻刺了一下。
这半个月,她几乎每天都会提及这件事,那种不经意间的强调,像是在反复确认一笔即将到帐的存款。
或许是我想多了,一个家庭主妇,关心家里的进项总是没错的。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我的弟弟陈岩提着一个保温桶走了进来。
他比我小五岁,在一家设计公司做着普通职员,性格有些内向,甚至可以说木讷。
看到林岚,他局促地喊了一声:“嫂子。”
“小岩来了,”林岚站起身,接过保温桶,“你哥正念叨你呢,快坐。”
陈岩在我床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眼神有些躲闪,不敢直视我。
“哥,我……我给你带了骨头汤。”
“辛苦了。”我看着他,他瘦了些,眼窝下有淡淡的青色。
我出事那天,是他第一个赶到医院,跑前跑后地办手续、签字。
“哥,有件事……我得跟你说。”陈岩的声音压得很低,头也垂了下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林岚正在倒汤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但她的耳朵却像是雷达一样竖了起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了上来。
“你说。”
“你那辆车……我……”他结结巴巴,脸涨得通红,“哥,你手术那天,费用差了二十万,实在是凑不齐了。我……我就做主,把你那辆奥迪给卖了。”
轰的一声,我感觉大脑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辆二手奥迪S4,是我工作五年,省吃俭用才买下的。
它不新,甚至有些烧机油,但那是我青春和奋斗唯一的具象化证明。
每个深夜加班后,点燃引擎,听着那V6发动机沉闷的轰鸣,是我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
它不只是一辆车。
“卖……卖了?”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嗯,”陈岩的头埋得更低了,“卖了二十二万,手术费交了二十万,剩下两万……嫂子说先拿着家用。”
我没去看陈岩,我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林岚身上。
她正背对着我,将汤碗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动作依旧优雅,仿佛在摆放一件瓷器。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小岩也是没办法,人命关天,一辆车而已,以后我们再买新的。你别怪他。”
她的话轻飘飘的,像是一根羽毛,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一辆车而已”。
我闭上眼睛,消毒水的味道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刺鼻。
天花板上的霉点,也仿佛变成了一只巨大而嘲讽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我。
02
出院那天,天空阴沉得像是要滴下墨来。
我拒绝了陈岩来接,也让林岚不用忙活,自己叫了一辆网约车。
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种物是人非的荒谬感紧紧包裹着我。
回到家,林岚已经准备好了一桌饭菜,都是我爱吃的。
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热情地为我布菜,嘘寒问暖。
“慢点吃,你大病初愈,得好好补补。”
我机械地咀嚼着,食物在我嘴里没有任何味道。
我的目光扫过客厅,那个原本应该放着车钥匙的玄关小碟子,现在空空如也。
心也跟着空了一块。
“阿默,别想那辆车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林岚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柔声安慰道,“等你身体好了,我们换辆更好的。”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她的脸在暖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眼神里满是真诚。
但我却从这片真诚的海洋里,感受到了一丝冰冷的暗流。
“林岚,”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那二十万手术费的单子,我能看看吗?”
作为风险评估师,我对数字和单据有一种职业性的敏感。
这不是不信任,而是一种本能的核查。
林岚的动作明显僵硬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
“哎呀,那种东西,你看它干嘛。当时乱七八糟一堆,我都不知道塞哪里去了。反正钱交了,病也治了,就行了呗。”
“我想看看。”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了几分。
她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悦,但还是站起身,在客厅的抽屉里翻找起来。
“真是的,都过去了还翻旧账。你这职业病也太重了。”
她翻了很久,最后拿出一叠皱巴巴的单据,有缴费单、有药品清单,混杂在一起。
她把它们拍在桌上,带着一丝不耐烦:“喏,都在这了,你自己看吧。”
我没有立刻去碰那些单据。
我只是看着她。
在我的职业生涯里,我见过无数试图用混乱的材料来掩盖真相的客户。
他们通常会表现出两种情绪:不耐烦,或者过度热情。
林岚此刻,占了前者。
饭后,林岚去洗碗,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我将那一叠单据仔细铺开,一张一张地整理、分类。
我的手指在冰冷的纸张上划过,大脑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自动抓取着关键信息。
住院押金、手术费、材料费、护理费、药费……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我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将每一项输入进去。
我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进行一次最常规的风险评估。
当我按下等号键的那一刻,屏幕上跳出的数字,让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总计:十一万七千三百二十六元。
不是二十万。
连十二万都不到。
巨大的差额像一个黑洞,瞬间吞噬了我所有的平静。
我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发出嗡嗡的声响。
我转头看向厨房,林岚的身影在磨砂玻璃后显得有些模糊,水声掩盖了她所有的表情。
卖车得了二十二万,手术费不到十二万。
那么,剩下的那十万块钱,去了哪里?
我慢慢地将那些单据重新叠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放回抽屉。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我的一个在交管局工作的朋友发了一条信息。
“老张,帮我查一辆车。车牌号是……”
我需要知道,我的车,到底卖给了谁,又到底卖了多少钱。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件事,远比“为救人而卖车”要复杂得多。
那个原本被我压下去的不祥预感,此刻像疯长的藤蔓,缠住了我的心脏,并且越收越紧。
03
接下来的两天,我像一个蛰伏的猎人,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我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
林岚对我依旧体贴入微,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营养餐,晚上还会帮我按摩僵硬的腿脚。
她的表演堪称完美,如果不是那个刺眼的数字,我几乎要为自己的多疑而感到愧疚。
周三下午,老张的电话打了过来。
“阿默,你那车查到了。”他的声音有些犹豫,“不过……情况有点复杂。”
“说。”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车子三天前已经过户了,买家是个二手车贩子,叫黄毛。我托人问了一下,成交价是二十二万,这个没问题。”老张顿了顿,“但问题是,过户手续上,有你的亲笔签名授权委托书。按理说,你当时在医院,怎么签的?”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授权委托书?
亲笔签名?
我立刻回想起在医院的那几天。
手术后,我有两三天都处于半昏迷状态,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林岚曾拿着一叠文件让我签字,说是工伤认定的申请材料,还有一些保险报销的单子。
当时我头痛欲裂,根本没看清内容,只记得她握着我的手,在一个又一个地方签下了我的名字。
原来,那里面夹着一份车辆过户的授权委托书。
“老张,能帮我查一下那个黄毛的联系方式吗?”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这个简单。”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脉络已经在我脑中逐渐清晰。
林岚,我的妻子,从一开始就知道手术费根本用不了那么多钱。
她以救我为名,诱导我弟弟卖车,并巧妙地利用我的昏迷状态,获取了合法的过户文件。
她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那笔钱。
傍晚,林岚下班回家,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
“老公,今天是我们结婚五周年纪念日,我买了你最爱吃的黑森林。”她笑着把蛋糕放在桌上,准备去拿蜡烛。
五周年。
多么讽刺。
“林岚,”我叫住她,“我们谈谈吧。”
她愣了一下,似乎察觉到我语气里的异常。
“怎么了?这么严肃。”
“公司那笔赔偿款,大概有多少?”我直截了当地问。
她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回答道:“我问了人事,加上各种补贴,应该有三十万左右。怎么了?”
“三十万……”我低声重复着这个数字,然后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着她,“那加上卖车剩下的十万,我们就有四十万了。这笔钱,你打算怎么用?”
我故意说“卖车剩下的十万”,这是一个陷阱。
如果她心里没鬼,她会纠正我,告诉我卖车的钱都交了住院费。
如果她有鬼,她会顺着我的话说下去。
林岚的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圈套。
她走到我身边坐下,亲昵地挽住我的胳膊。
“阿默,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她兴奋地说,“我正想跟你商量呢。我弟,你也知道,谈了个女朋友,人家姑娘要求必须在城里有套房才肯结婚。他那点工资,首付都凑不齐。你看,我们手上这笔钱,能不能……先借给我弟,让他把首付交了?”
终于来了。
图穷匕见。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一点点变冷。
从卖我的车,到骗取差价,再到算计我的工伤赔偿款,所有的一切,都是在为她的弟弟铺路。
在她心里,我的死活,我的感受,我那辆充满回忆的座驾,都比不上她弟弟的一套婚房。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需要看到她还能把这场戏演到什么地步。
“你怎么不说话呀?”林岚摇了摇我的胳膊,撒娇道,“我弟就是你弟,他结婚了,我们脸上也有光啊。这钱就当是我们帮他一把,以后他会还的。”
“他拿什么还?”我冷冷地问,“凭他一个月五千的工资,还这四十万,需要不吃不喝将近七年。这叫借吗?”
林岚的脸色有些难看。
“哎呀,一家人,说什么还不还的。我们现在又不用钱,先帮他解决了大事要紧。房子买了,写我们俩的名字,这总行了吧?”
写我们俩的名字?
多么可笑的安抚。
仿佛这就能改变她挪用我们家庭财产,去填她娘家无底洞的事实。
我慢慢地、一字一句地问道:“林岚,为了你弟,你是不是什么都愿意做?”
“当然了,那是我亲弟弟!”她想也不想地回答,语气里充满了理所当然。
“是吗?”我从沙发上缓缓站起身,走到那个放着杂物的抽屉前,拉开,将那叠我早已核算过无数次的医院账单拿了出来。
我将它们一张一张,铺在那个精美的黑森林蛋糕旁边。
“那你亲爱的弟弟,在你眼里,就值这八万两千六百七十四块钱吗?”
我指着账单上那个最终的合计金额,盯着她的眼睛。
“我手术费,总共十一万七。你告诉我弟弟,需要二十万。林岚,你告诉我,多出来的那八万多,现在在哪里?”
04
林岚的脸色,在看到那叠账单和我指出的数字时,瞬间变得惨白。
那是一种被当场揭穿谎言后,混杂着震惊、羞耻和一丝慌乱的白。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声音发颤,眼神躲闪着,不敢与我对视,“我……我记错了不行吗?当时兵荒马乱的,谁还记得清具体数字!”
“记错了?”我冷笑一声,拿起那张缴费总额的单据,在她眼前晃了晃,“十一万七和二十万,差了将近一倍,这也能记错?林岚,我在保险公司干了八年,每天跟数字和骗保的人打交道。你觉得,这种级别的谎言,能骗得过我?”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她的心上。
她彻底慌了,语无伦次地辩解:“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没有!可能是……可能是有一些费用没算进去,对,一些自费的药,还有请护工的钱……”
“护工?”我打断她,“我住院期间,除了你和我弟,还有过第三个人来陪护吗?自费药?清单在这里,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医保报销了多少,自费了多少,我都算过了。林岚,你还要继续编吗?”
我步步紧逼,将她所有可能的退路都一一堵死。
这是我的职业本能,在处理一个欺诈案件时,必须剥夺对方所有的狡辩空间,直到他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林岚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陌生和恐惧,仿佛从来不认识我一样。
是啊,她认识的那个陈默,是个温和、迁就、甚至有些“好欺负”的丈夫。
无论她和她娘家提出多么过分的要求,我多半都会在争吵几句后妥协。
她从未见过我如此冷静、如此犀利、如此不留情面的一面。
“那八万多,到底在哪?”我再次问道,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
林岚的心理防线终于垮了。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跌坐在沙发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阿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她泣不成声,“那笔钱……我……我给我弟了。”
“给你弟了?”
“他……他前段时间在外面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钱,还欠了网贷。天天有人打电话催债,说再不还钱就要去他公司闹,还要来我们家……我怕啊!我怕他们会影响到你,影响到我们的生活。正好你出了事,卖了车,我就……我就想着,多报一点,把那个窟窿先堵上……”
她一边哭,一边解释。
这个理由听起来似乎比直接拿钱给他买房要“合理”一些,带着一丝“迫不得已”的悲情。
但我一个字都不信。
“网贷?欠了多少?”我追问。
“八……八万。”她怯生生地说。
“这么巧?不多不少,正好八万?”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林岚,你是不是觉得我刚出院,脑子也撞坏了?”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二手车贩子黄毛的电话,并按下了免提。
电话很快接通了,一个粗犷的声音传来:“喂?哪位?”
“黄毛哥是吧?我是陈默,那辆奥迪S4的车主。”
电话那头的黄毛明显愣了一下。
“哦,陈先生啊,你好你好。车子有啥问题吗?手续都办完了啊。”
“车没问题。”我平静地说,“我就是想跟你确认一下。当时我太太和她弟弟去找你卖车,是不是提了一个要求?”
黄毛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权衡什么。
“这个……陈先生,我们做生意的,有些事……”
“你放心说。”我打断他,“我只想知道真相。你告诉我,我保证不找你麻烦。但如果你瞒着我,后续有什么法律问题,你自己担着。”
我的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黄毛显然听懂了。
“唉,好吧。陈先生,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瞒你。”黄毛叹了口气,“你太太当时确实跟我说,合同上写二十二万,但让我私下返给她八万现金。她说这是你们夫妻俩商量好的,为了避税还是什么的,我也没多问。钱,我是当天就取现给她的。有银行的取款记录。”
电话挂断。
整个客厅死一般地寂静。
林岚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她没想到,我竟然会去联系那个车贩子。
她所有的谎言和伪装,在这一通电话面前,被撕得粉碎。
私下返现八万。
这意味着,卖车的钱,从一开始就只有十四万打到了账上。
而那十四万,支付完十一万七的医药费后,还剩下两万三。
而她,却从头到尾,都在演一出“为救夫而卖车”的苦情戏,一出“为堵窟窿而无奈撒谎”的补救戏。
真相是,她联合我弟弟,利用我的车祸,卖了我的车,骗了我的钱,从头到尾,都在算计我。
我看着桌上那个还没来得及插上蜡烛的黑森林蛋糕,突然觉得无比恶心。
“林岚,”我看着她,眼神里再也没有一丝波澜,“我们离婚吧。”
05
“离婚?”
这两个字像一颗炸雷,在林岚的耳边轰然炸响。
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满是惊愕和不解,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陈默,你疯了?就为了这点事,你要跟我离婚?”她的声音尖锐起来,再也没有了平日的温婉,“我承认,我拿了八万块钱是我的不对!但我也是为了这个家!我弟被追债,难道我们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毁掉吗?他要是出事了,我爸妈能好过?我能好过?这个家还能安宁吗?”
她开始偷换概念,将自己的欺骗和自私,粉饰成一种“顾全大局”的牺牲。
这是她惯用的伎俩。
“你的家,还是我的家?”我冷冷地反问,“从我们结婚那天起,我就告诉过你,我们是一个新的家庭。你的弟弟是你的亲人,但不是我的责任。我可以看在你的面子上,帮他,扶他,但我没有义务去填一个无底洞。”
“什么叫无底洞!他就是一时糊涂!”林岚激动地反驳,“那八万块钱,我以后会还给你的!公司的赔偿款下来,我一分都不要,都给你,行不行?你至于把话说得这么绝吗?”
“还?”我笑了,笑声里充满了悲凉,“林岚,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问题不在于那八万块钱,甚至不在于那辆车。问题在于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你利用我的车祸,策划了这一切。你让我弟弟背上‘偷偷卖车’的黑锅,让他对我心怀愧疚。你骗我签下授权书,让我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你甚至算计好了我的工伤赔偿,想用我的血汗钱,去给你弟弟买他未来的安逸。在你的计划里,我陈默,不是你的丈夫,只是一个可以被利用、被牺牲的工具!”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剥开她层层的伪装,露出底下那个最真实、最自私的内核。
她被我的话震慑住了,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累了,林岚。”我转过身,走向卧室,不想再看她那张写满谎言的脸,“我需要冷静一下,你也好好想想吧。明天,我们谈谈离婚协议。”
我关上卧室的门,将她和那个可笑的蛋糕隔绝在外。
我靠在门板上,身体顺着门板滑落,最终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我以为我会愤怒,会咆哮,会想冲出去把一切都砸烂。
但没有。
我的心里一片空旷,像一场大火过后的废墟,只剩下灰烬和无法驱散的寒意。
八年的感情,从大学校园里的纯真爱恋,到步入婚姻的柴米油盐,原来竟如此不堪一击。
或者说,它早就被她弟弟一次又一次的索取,腐蚀得千疮百孔,只是我一直在用自己的妥协和退让,裱糊着表面的和平。
而这场车祸,只是扯下了那层最后的遮羞布。
客厅里传来林岚压抑的哭声,然后是摔东西的声音,杯子、盘子,在地上碎裂,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在发泄,在控诉,仿佛做错事的人是我。
我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安静了下来。
我听到开门又关门的声音,她应该是走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上了一辆出租车,消失在夜色里。
她回娘家了,去寻求她唯一的、真正的家人的支持了。
我拿起手机,点开了陈岩的微信。
对话框里,还是我出院那天,他发来的一句“哥,对不起”。
我打了一行字,删了,又重新打。
如此反复几次,最终只发出两个字。
“在哪?”
几秒钟后,陈岩回复了。
“哥,我在公司加班。怎么了?”
“我过去找你。有些事,我想当面问你。”
这一次,我要核实的,不再是钱。
而是我的这场车祸,到底是一场意外,还是一场……我不敢深想下去的“人为”。
我脑中浮现出那个授权委托书,那份精准的欺骗,总觉得有些环节,不是林岚一个家庭主妇能想得那么周全。
我的专业告诉我,当一个骗局看起来天衣无缝时,背后一定有更深的算计。
06
夜里的设计公司,只有零星几个格子间亮着灯。
陈岩看到我时,吓了一跳,赶紧从座位上站起来,脸上写满了不安。
“哥,你怎么来了?你身体还没好利索。”他手足无措地给我倒了杯水。
我没有坐下,只是站在他的工位旁,目光扫过他电脑屏幕上未完成的设计图。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熬夜的混合味道。
“小岩,哥只问你几个问题,你要跟我说实话。”我开门见山。
陈岩紧张地点点头,像个等待审判的学生。
“卖车那天,是谁提出,要跟黄毛说私下返现八万的?”
陈岩的脸色瞬间变了,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眼神开始飘忽,不敢看我。
“是嫂子,对不对?”我替他说了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
“哥,嫂子说……她说这是为了你好。她说你这人死要面子,肯定不愿意用她的钱,所以她用这种方式把自己的私房钱拿出来,混在卖车款里给你交手术费。这样你就不会有心理负担了……”
好一个“为了我好”。
林岚不仅骗我,连我这个老实的弟弟也一起骗。
她太了解陈岩了,知道他单纯、重感情,只要把一切都包装成“为陈默好”,他就会毫不犹豫地照做。
我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分。
“第二个问题。”我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我心头的疑问,“我出车祸那天,你为什么会第一个赶到医院?交警给我家里打电话,打的是我的手机,当时手机在林岚那里。她应该比你先知道。”
这个问题看似平常,却是我整个逻辑链里最关键的一环。
车祸发生后,现场交警第一时间联系的是紧急联系人。
而我的紧急联系人,是林岚。
陈岩的表情变得更加困惑和紧张。
“是嫂子给我打的电话啊。”他回忆着,“那天下午,我正在上班,嫂子突然打电话过来,哭着说你出事了,在市三院抢救,让我赶紧过去帮忙。她说她一个人,吓得腿都软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挂了电话就跟领导请假,直接打车去了医院。”
“她给你打电话的时间,具体是几点?”我追问。
“我想想……大概是下午三点半左右。”
三点半。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清晰地记得,我的车祸发生在下午三点十分左右。
交警处理现场、翻找我的物品、找到手机、拨出电话,这一系列流程,就算再快,也需要至少二十分钟。
也就是说,林岚接到交警电话的时间,最早也要在三点半以后。
她怎么可能在三点半,就“提前”通知我弟弟去医院?
除非,她根本不是从交警那里得到的消息。
除非,她在车祸发生的那一刻,甚至在发生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我所有的思绪。
我拿出手机,调出我的车辆保险单,找到上面一行小字:本车已安装GPS防盗系统,服务商:XX科技。
我买车的时候,为了防盗,特意花钱装了这个系统。
可以通过手机App,实时查看车辆的位置和行驶轨迹。
这个App,林岚的手机上也装了,因为有时候她会用车。
我迅速下载了那个几乎被我遗忘的App,用我的账号登录。
我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点开“历史轨迹查询”,将日期调到车祸那天。
屏幕上,一条蓝色的线条出现在地图上,记录着我那辆奥迪最后的旅程。
下午两点五十分,车辆从我公司地库驶出。
三点十分,轨迹在环城高架的一个匝道口戛然而止。
位置旁边,有一个红色的感叹号标记:“异常停车”。
App的记录,与事故发生的时间和地点完全吻合。
然后,我点开了另一个功能:“电子围栏警报”。
这个功能,可以在车辆进入或离开某个设定区域时,向绑定的手机发送提醒。
我检查了设置,里面只有一个我很久以前为了防盗而设定的“离家围栏”。
但是,在警报记录里,我却看到了另一条我从未设置过的记录。
:进入围栏
:“死亡匝道”
:下午3点10分28秒
有人以“死亡匝道”为名,在我车祸发生的地点,设置了一个电子围栏。
而设置这个围栏的账号……我点开详情。
绑定的手机号,尾数是8864。
是林岚的手机号。
我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她不仅仅是算计我的钱。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车会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发生“异常”。
她甚至提前设置好了电子围ρόλο,就像一个导演,在等待着一场早已安排好的大戏,准时上演。
这不是简单的欺骗和贪婪。
这是……谋杀。
07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陈岩公司的。
夜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着皮肤,但我感觉不到冷。
我的整个世界,都在那条“死亡匝道”的警报记录前,崩塌成了碎片。
谋杀。
这个词在我脑中反复回响,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重量。
我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中,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了整整一夜。
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疯狂地回溯着过去八年的点点滴滴,试图从那些温情的面纱下,找出淬毒的蛛丝马迹。
我想起了半年前,我因为工作压力大,体检时查出轻微的心律不齐。
林岚表现得比我还紧张,开始给我买各种昂贵的保健品。
同时,她还“无意”中提起,说我的保险只有一份公司交的意外险,保障太低了,应该再给自己买一份高额的寿险和重疾险。
“万一你有什么事,我跟这个家怎么办?”她当时是这么说的,眼圈红红的。
我被她“深情”的关怀打动,听从了她的建议,在她的一个做保险的朋友那里,买了一份保额高达三百万的寿险。
受益人,写的当然是她,林岚。
我想起了那辆奥迪。
车祸前一周,林岚突然说车子的刹车好像有点“软”,让我开去检修一下。
我当时工作忙,就让她自己开去了我们家附近的一家修理厂。
她回来后说,修理厂的师傅检查过了,没问题,只是做了常规保养。
现在想来,那家修理厂,是不是也只是她整个计划中的一个环节?
我不敢再想下去。
每多一分猜测,现实就变得更狰狞一分。
天亮时,我做出了决定。
我不能再像一个受害者一样,被动地接受这一切。
我是一个风险评估师,我的工作就是从混乱中找出真相,用证据构建逻辑。
现在,我要为我自己,做一次最彻底的风险评估。
我首先联系了给我办理寿险的那个林岚的朋友。
我以咨询续保事宜为由,让她把我的保单电子版发给我。
拿到保单后,我仔细核对了每一条条款。
不出所料,这是一份标准的寿险合同,如果被保人因意外身故,将赔付三百万。
接着,我找到了处理我这起交通事故的交警队。
我向负责的警官说明了我的怀疑,并请求查看事故车辆的检验报告。
“陈先生,您是说,您怀疑您的车祸不是意外?”负责的张警官皱起了眉头。
“是的,”我沉声说,“我怀疑有人在我的车上动了手脚。具体来说,是刹车系统。”
张警官显然对这种“电视剧”里的情节有些将信将疑,但还是调出了档案。
“根据我们委托的第三方检测机构出具的报告,您的车辆在事故发生时,刹车系统并无机械故障。事故的主要原因是后方货车司机疲劳驾驶,追尾了您,导致您的车辆失控撞向护栏。”
没有机械故障?
这个结果让我始料未及。
如果刹车没问题,那林岚的计划又是如何实现的?
难道那个“死亡匝道”的电子围栏,真的只是一个巧合?
不。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尤其是在一个精心策划的骗局里。
我向张警官请求,想亲自看一下那份检测报告的原文,而不是只听一个结论。
张警官同意了。
我拿过厚厚一叠报告,从第一页开始,逐字逐句地看。
发动机、变速箱、底盘、轮胎……各项数据都没有异常。
直到我翻到最后一页,关于刹车系统的详细检测数据时,我的目光被一行小字吸引住了。
“附注:检测时发现,车辆刹车油含水量为7.8%,严重超出正常标准。刹车油含水量过高,在连续或高强度刹车时,可能导致刹车油沸点降低,产生气阻,从而引致刹车失灵或制动力严重衰减现象。”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找到了!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这不是机械故障,而是一种更隐蔽、更致命的手法。
刹车油里混入水分!
在平时的低强度驾驶中,司机很难察觉到异常。
但是,一旦遇到需要紧急制动的突发情况,比如在高速匝道上减速,连续踩刹车,过高的含水量就会让刹车油在高温下沸腾,产生气体,整个刹车系统就会瞬间“变软”甚至失灵!
这是一种极其专业的犯罪手法,普通人根本想不到,即便事后检测,也很容易被归结为“保养不当”而被忽略。
而我,一个风险评估师,对各种“小概率”的风险事件有着天然的敏感。
林岚,她是怎么知道这种手法的?
一个连机油和玻璃水都分不清的家庭主妇,怎么可能策划出如此精密的“意外”?
她的背后,一定还有人。
一个懂车、并且心狠手辣的“军师”。
我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
林伟。
林岚的弟弟。
那个游手好闲,开过几年汽修厂,后来因为赌博赔得精光的“小舅子”。
08
为了印证我的猜想,我需要一个最直接的证据。
我再次拨通了二手车贩子黄毛的电话。
“黄毛哥,又得麻烦你一件事。”
“陈先生,您又有什么指示?”黄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生怕惹上麻烦。
“你不用紧张。我还是那句话,你配合我,我保你没事。我只想知道,你收了我那辆奥迪之后,有没有做过什么检修?”
“收?那车我都没留手里。收车第二天,就有个买家找上门,指名道姓就要你那款车,还加了价。我赚了一笔差价,当天就出手了。这种好事我哪能错过。”黄毛说。
“新买家的联系方式,有吗?”我的心提了起来。
“有有有,过户资料上都有。”
拿到新车主的联系方式后,我立刻打了过去。
我向对方表明了身份,并直截了当地说明,我怀疑车辆在出售前刹车系统被动过手脚,这关系到一起严重的刑事案件,希望他能配合调查。
新车主一听是刑事案件,也紧张起来,立刻表示愿意配合。
他告诉我,他买车后开去自己熟悉的修理厂做全面检查,老师傅当时就说这车的刹车油有问题,含水量高得离谱,像是被人故意兑了水。
他当时就花了三百块钱,把全车的刹车油都换了。
“那换下来的旧刹车油,还在吗?”我屏住呼吸问道。
“哎哟,那玩意儿谁还留着啊,早当废油处理了。”新车主说,“不过……我当时留了个心眼,用矿泉水瓶装了一小瓶样品,就想着万一以后车子有什么问题,能有个证据。那瓶东西,应该还在我车库的工具箱里。”
“千万别动它!我马上过去取!”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这就是铁证!
是能够把林岚和她弟弟送进监狱的铁证!
拿到那瓶颜色浑浊、明显分层的液体后,我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带着它和那份检测报告,再次走进了交警队。
这一次,我直接要求刑事立案。
面对物证和我的详细分析,警方的态度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他们采集了刹车油样本,并正式立案,案件从“交通事故”转为“涉嫌故意伤害”的刑事案件。
当天下午,正在公司上班的林伟,被两名便衣警察带走。
傍晚,警察来到了我家。
当时,林岚正坐在客厅里。
她应该是接到了父母的电话,知道了林伟被抓的消息。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坐着,脸上是一种死灰般的平静。
当警察向她出示拘传证,并说明她是案件的重大嫌疑人时,她缓缓地抬起头,看向我。
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和伪装,也没有了夫妻间的温情,只剩下一种蚀骨的冰冷和怨毒。
“陈默,你真狠。”她一字一顿地说。
我没有回答。
狠?
如果那天货车司机的反应再慢零点一秒,如果我的肋骨再偏离几毫米,我现在早已是一坛冰冷的骨灰。
我的三百万保险赔偿,会成为她和她弟弟狂欢的资本。
跟他们比起来,我这点所谓的“狠”,又算得了什么?
看着她被警察戴上手铐带走的那一刻,我心中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悲哀。
曾经的枕边人,为了钱,为了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竟然可以对我痛下杀手。
八年的感情,原来只是一场精心算计的投资。
而我,就是那个即将到期、可以被“收割”的理财产品。
多么可笑,多么可悲。
我,一个顶级的风险评估师,评估过上亿的资产,规避过无数的商业风险,却没能评估出,我身边最亲近的人,才是那个最大的风险源。
09
案件的审理过程,比我想象的要快。
在如山的铁证面前,林伟的心理防线最先崩溃。
他交代了全部的作案过程。
果然,是他利用自己以前开修理厂的经验,向林岚提出了“刹车油兑水”这个恶毒的计划。
他告诉林岚,这种方法神不知鬼不觉,就算出了事,也只会被认定为意外。
而他,只需要在林岚把车开去“保养”时,花十分钟,就能完成这一切。
而林岚,在听到这个计划后,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就同意了。
她唯一关心的,是如何确保我“意外”身故后,能顺利拿到那三百万的保险金。
那个“死亡匝道”的电子围栏,就是她为了“精准监控”我车祸进程而设置的。
她算好了我的下班时间,算好了我必经的路线,甚至连那个匝道口是事故多发地段都考虑进去了。
她就像一个冷血的猎手,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着我这只猎物自投罗网。
当她手机上收到那条“进入围栏”的警报时,她知道,大戏开场了。
所以她才能那么“及时”地通知陈岩去医院,并上演那一出令人作呕的“惊慌失措”。
而卖车骗钱,只是她整个计划中的一环。
在她看来,无论我死或不死,她都必须从我身上榨取到足够的利益,去填补她弟弟的窟窿。
如果我死了,她就拿三百万。
如果我没死,她就拿卖车的钱和我的赔偿款。
她算计好了一切,唯独算漏了一点:我陈默,不是一个任人宰割的傻子。
法庭上,我作为受害人出庭。
我看着被告席上的林岚和林伟。
林伟全程低着头,不敢看我。
而林岚,却一直用一种怨毒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
仿佛我才是那个毁了她人生的罪魁祸首。
她的辩护律师,试图将一切责任都推给林伟,把林岚塑造成一个被弟弟蛊惑、一时糊涂的“无知妇孺”。
轮到我发言时,我没有控诉,也没有怒骂。
我只是平静地,将那份三百万的寿险保单、那张“死亡匝道”的截图、那份刹车油的检测报告,一一呈现在法官面前。
然后,我只说了一句话。
“我请求法庭,将那瓶从新车主处取回的、含有我前妻与她弟弟罪证的刹-车油,作为呈堂证供。我希望,它能替代我,向所有人说明,一个丈夫的信任,是如何被明码标价,并最终变成射向自己后心的一支毒箭的。”
最终,判决下来了。
林伟,作为主谋和实施者,被判处故意杀人罪,获刑十五年。
林岚,作为共谋,同样以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尘埃落定。
我走出法院,阳光刺眼。
我与林岚的父母擦肩而过,他们用几乎要将我吞噬的眼神看着我,嘴里咒骂着“白眼狼”、“冷血动物”。
我没有理会。
我只是觉得累。
这场战争,我赢了,赢得了公道,也保住了性命。
但我失去的,是一个曾经完整的家,八年的青春,和对爱情与婚姻最后的信任。
我赢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往后,我的人生,要重新开始了。
一个人。
10
一年后。
我卖掉了那套充满着压抑回忆的房子,换到了城市的另一端,一个安静的小区。
工伤的赔偿款,加上卖房的钱,让我有足够的资本重新开始。
我从原来的保险公司辞了职。
每天面对那些冰冷的数字和人性的算计,让我感到窒息。
我用一部分钱,投资了一个朋友开的科技公司,自己则成了一个无所事事的“股东”,每天的生活就是看书、健身、旅行。
我去了很多地方,看过大理的苍山洱海,也走过西藏的冈仁波齐。
我试图用壮丽的风景,去冲刷掉内心的疤痕。
伤口在慢慢愈合,但那道疤,永远地留下了。
我再也没有见过陈岩。
他没有脸面见我,我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他虽然被林岚蒙骗,但“卖掉我半条命”这件事,成了我们兄弟之间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听说他换了城市,开始了新的生活。
或许,时间和距离,是治愈我们关系的唯一解药。
这天,我正在书房整理旧物,一个尘封的盒子里,掉出了一本相册。
我打开它,里面是我和林岚从大学到结婚的照片。
照片上的她,笑靥如花,眼神清澈。
照片上的我,满脸幸福,意气风发。
我们曾经那样亲密无间,那样坚信会白头偕老。
我一张一张地翻看着,心里很平静,像是看着别人的故事。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张我们结婚五周年纪念日时拍的照片。
就在我出车祸的前几个月。
照片上,我们依偎在一起,背后是我那辆擦得锃亮的奥迪S4。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那冰冷的车身。
如果它能说话,它会告诉我,那之后发生的一切吗?
突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是一个经过处理的、无法分辨男女的电子合成音。
“陈默先生,你好。”
“你是谁?”我警惕地问。
“我是谁不重要。”那个声音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关于一年前,那辆追尾你的货车,和那个‘疲劳驾驶’的司机,你真的觉得,那也是一场巧合吗?”
我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再次凝固。
我的脑海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那个货车司机,在案卷里被认定为全责,赔偿、扣分、吊销驾照。
一切都合情合理,是标准的交通事故处理流程。
但这个神秘的电话……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沙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同样是冰冷的电子音。
“风险评估师,你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将整个城市染成一片诡异的血红色。
我突然明白,我所以为的终点,或许,仅仅只是另一个起点。
那张由贪婪、谎言和背叛织成的大网,我拼尽全力,也仅仅只是撕开了其中的一角。
在更深的黑暗里,还有一双眼睛,在冷冷地注视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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