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建军,今年四十五,在城西钢材市场干了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泼皮无赖没会过。
但我活了半辈子,真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
我这辈子就攒下两样东西,一套八十平的老房子,一个花了十二万买的地下停车位。房子是给老婆孩子遮风挡雨的,车位是给我那辆跑了十五万公里的老帕萨特遮风挡雨的。
可有些人,生下来就觉得全世界都该给她让路。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来,老远就看见我那车位上横着一辆白色保时捷卡宴,车身斜着,压着线,车头占了我大半个位置,车屁股把旁边的空位也堵了一半。保安老刘头站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周师傅,你可算回来了!这女的来了就硬停,我说了这是你的固定车位,她眼一瞪,说这破小区还分什么固定不固定,让我滚远点。”
我走过去看了看,车上没留电话。
老刘头压低声音:“她上楼了,就咱楼上的,新搬来的,听说在市里开什么美容院,财大气粗,物业经理见了都点头哈腰的。”
我掏出手机打物业电话,接电话的小妹支支吾吾,说联系不上业主,让我自己想办法。
我自己想办法?我的车位我自己掏钱买的,现在被别人占了,物业让我自己想办法?
我站在车位前,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还没吐完,就听见一阵高跟鞋敲打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一个女的走过来,三十出头,穿一身香奈儿,手里拎着LV,脸上那妆化得跟电视剧里的蛇蝎美人似的。她看见我站在她车旁边,眼皮都没抬一下,掏出车钥匙就要解锁。
“哎,美女。”我拦住她,“这是你的车?”
她这才拿正眼扫了我一下:“怎么?碍你事了?”
“这是我的车位。”我把物业给我的车位证明掏出来,“我花钱买的,合同在这儿,麻烦你挪一下。”
她看都没看那张证明,嘴角一撇:“你的车位?地上写你名了?这小区车位多的是,你随便找个地方停不就完了,跟我较什么劲?”
我耐着性子解释:“不是较劲,这本来就是我的位子,你占了,我车就没地方停了。”
她翻了翻眼睛,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事:“你就开那破帕萨特?拜托,那车停哪儿不行啊,随便找个马路牙子一塞就完事了。我这车两百万呢,停路边刮了蹭了你赔得起吗?”
说完她拉开车门就要上车。
我挡在车门前面:“你今天必须挪车,这道理到哪儿都讲不通。”
她停住了,转过身,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从头发丝到脚后跟,每一寸都写满了“看不起”三个字。
“你挡我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尖起来,“我告诉你,我想停哪儿就停哪儿。有本事你砸啊!砸了我正好换新车!”
她用食指戳着我的胸口,一下一下的:“砸啊!你倒是砸啊!穷鬼!”
“有本事砸啊”这五个字,像五颗钉子一样钉进我脑子里。
老刘头赶紧上来拉我:“周师傅,算了算了,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我把消防通道给你开开,你先停那边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白色卡宴扬长而去,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楼上,我老婆正在厨房忙活,儿子在屋里写作业。
“车停好了?”她头也没回地问。
“嗯。”我应了一声。
吃饭的时候我一声不吭,我老婆看出我不对劲,但也没多问。结婚二十年,她知道我脾气,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全是那女的戳我胸口的样子,“穷鬼”两个字像火一样烧着我的心。
我周建军穷是穷,但活了四十五年,没让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
第二天一早,我给单位请了假。然后我打了一个电话。
“喂,老黑,我,建军。”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哎呦,周哥!稀客啊,啥事?”
老黑是我发小,穿开裆裤长大的兄弟,在城郊开了个报废车拆解场。这小子从小就虎,年轻时候打架进去过几年,出来之后干起了这行当,现在倒是混得风生水起。
“你那儿还有那种没拆完的泥头车不?就是那种驾驶楼子还在,就是不能开的那种。”
“有啊,多了去了,怎么的,周哥你要收废铁啊?”
“不是,我想借你两辆用用。”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传来老黑拍桌子的声音:“操!有这种逼事!你等着,我现在就给你调车,两辆够不够?不够我给你凑四辆!”
“两辆够了。”
“行,我让司机直接开过去,你发个定位给我。不过周哥,那破泥头车没牌没手续,司机开过去行,你可得想好了,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想好了。”
挂了电话,我下楼把老帕萨特从消防通道开出来,停到了小区外面的马路上。然后我搬了个小马扎,往车位旁边的楼梯间一坐,守株待兔。
上午十点多,那辆白色卡宴回来了。
车还是想停我那个位子。我站起来,走到车位前,拍拍她的车窗。
车窗降下来,又是那张趾高气扬的脸:“又是你?烦不烦啊?让开!”
我笑了笑:“今天这个位子你停不了。”
“你说停不了就停不了?让开!”她按着喇叭,刺耳的声音在停车场里回荡。
我往后退了一步,不挡她的路,指了指远处的空位:“你停那边去。”
她当然不理我,直接往我车位上倒车。车倒到一半,后轮刚进线,我就听见“砰”的一声响。
她撞上东西了。
我昨天晚上连夜在车位上打了两个地桩,用水泥浇得死死的,地面上一共高出不到三十公分。她的车后保险杠卡在地桩上,车尾翘了起来。
她猛地踩了刹车,从车上跳下来,跑到后面一看,脸都绿了。
“你干什么!你敢害我!”
她冲过来就想挠我,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我干什么了?我自己的车位,我打个地桩锁车,碍着你了?”
“你他妈疯了吧!”她尖声叫喊,引来不少路过的邻居围观,“你知道我车多少钱买的吗?撞坏了你赔得起吗!”
我松开她的手,掏出一根烟点上,慢悠悠地说:“我说了今天这个位子你停不了,你不听,怪谁?还有,以后嘴巴放干净点,别满嘴喷粪。”
她气得浑身发抖,掏出手机就报警:“你等着,你等着,我要告你,我要让你坐牢!”
警察来得很快。两个年轻小伙子,下来问情况,她抢着说了一大堆,什么我故意伤害、破坏她财产、威胁恐吓。
警察看了看现场,又看了看我,问我怎么回事。
我把车位买卖合同、物业证明、昨天的报警记录(对,我昨晚也报警了,备了案)全都拿出来,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警察听了,转头对那女的说:“人家在自己的车位里打地桩,合不合理另说,但这属于民事纠纷,不构成治安案件。你的车占了人家的固定车位,本身就是侵权在先,建议你们协商解决。”
她听了警察的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协商?我跟他这种垃圾协商什么!”
警察皱眉:“请注意你的言辞。”
最后警察走了,留下一句“不要打架,否则双方都拘留”。
她站在原地,看着我,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
“好,好,你牛逼。”她咬着牙说,“你以为这样我就没办法了?这地桩我找人拆了就是,花不了两个钱。”
说完她转身上车,把车开到了旁边的车位上,然后踩着高跟鞋噔噔噔上楼了。
我看着她背影消失,把烟头踩灭,拨通了老黑的电话:“车什么时候到?”
“在路上,十几分钟吧。”
十五分钟后,两辆黄色的泥头车开进了小区后门。那车是真破,驾驶楼子锈迹斑斑,轮胎瘪的瘪、裂的裂,车斗上还沾着不知哪年的泥巴。
保安老刘头吓得赶紧拦住:“周师傅,这……这是什么意思?”
“没事老刘,我自己的车位,我放两辆车进去,不行吗?”
我把两辆泥头车指挥着停进了我的车位——一辆在正前方,一辆在正后方,把她的卡宴严丝合缝地夹在中间。她不是占了旁边一个空位吗?那我就在我自己的位子上放车,让她那个位子的车也出不来。
她不是说我“有本事砸”吗?
我不砸。我舍不得那两百万的车。
但我能把她的车变成一堆两百万的铁疙瘩。
第三天中午,我坐在家里吃饭,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打开窗户往下看。
那个女的站在两辆泥头车中间,头发散乱,脸上的妆全花了,正拿着手机歇斯底里地对着电话吼着什么。然后她把手机狠狠摔在地上,蹲下身,捂着脸大哭起来。
我披上外套下楼。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我,像疯子一样冲过来,跪在了我面前。
是真的跪了。
“周……周师傅,周哥!”她死死抓住我的裤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求求你了,你把车挪走,你让我走,我求求你了!”
我低头看着她,心里没有一丝快感,只觉得荒诞。
“怎么了?”我明知故问。
“我……我今天要去签一个合同,一个一千万的合同!”她哭得涕泪横流,“我约了对方十一点见面,现在都快十二点了!如果我今天到不了,合同就黄了,我的美容连锁店就全完了!”
她仰起脸看着我,没有了前两天的嚣张跋扈,眼睛红得像兔子,眼神里只剩下恐惧和绝望。
“周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占你的车位,我不该骂你,我不该跟你较劲……你放我走,求求你放我走,合同签了之后我给你钱,我把你的车位买下来都行,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我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让我老婆听了都觉得解气的话:
“你不是说让我有本事砸吗?我不砸。”
“我不砸你的车,我堵你的车。”
“法律上,我的车停在我的车位里,没毛病。你想走?可以啊,你找交警来,看交警管不管这事。”
她瘫坐在地上,抓着我裤腿的手慢慢松开,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一会儿打给客户,一会儿打给拖车公司,一会儿打给物业,一会儿打给法院。
没有一个能帮她。
三天。
她的车被堵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她想尽了一切办法。找人来拆地桩,工人在停车场转了一圈就跑了,说停车场出入口太窄,大型设备进不来。叫拖车,拖车司机看到那两辆泥头车,都说不敢动,弄坏了谁赔?报交警,交警说小区内部道路,不属于管辖范围。请律师,律师说这事儿确实不好办。
她那单千万大单,就这么生生黄了。
不是死在了竞争对手手里,而是死在了她自己的嚣张里。
三天后,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个男人的声音,沉沉稳稳的,说想跟我聊聊。
我约他到了楼下的面馆。
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但眉眼间有股说不出的疲惫。他自我介绍叫刘振华,是那女人的丈夫。
“周师傅,我替我老婆跟你道个歉。”他举起茶杯,以茶代酒,“她就是那个脾气,从小被惯坏了,我爸——也就是她亲爹——死得早,我妈又特别宠她,这几年生意做大了,更加目中无人。”
我看着他,发现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没有辩解,也没有哀求。
“你的诉求是什么?”我问他。
刘振华沉默了一下,说:“我想把车开走。那单合同黄了就黄了,钱可以再赚,但车被堵着总不是个事。你有什么要求,我都尽量满足。”
我看着他,这男人从头到尾没有替老婆开脱一句,也没有威胁我,反而让我有些意外。
“我要她当面跟我道歉。”我说。
刘振华苦笑了一下:“说实话,她现在在家天天哭,我让她来她可能都走不动道。但我可以替她——”
“不行。”我打断他,“她自己的事,自己来。”
刘振华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好,我回去跟她说。”
第二天傍晚,我下班回到家,老刘头跑过来告诉我,那女的又来了。
我远远地看见她站在车位前,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头发扎了个马尾,脸上一点妆都没化。跟前几天那个光鲜亮丽的美容院女老板判若两人。
她看见我,两只手绞在身前,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走到我面前,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师傅,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我不该占你的车位,更不该骂你。我知道错了。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次。”
我看着她弯下去的腰,看着她垂下去的头发,心里那口气突然就散了。
说真的,我要的从来就不是她的道歉。我要的是她明白,不是所有人都该让着她。
“起来吧。”我平静地说。
她直起身,眼睛又红了,但没有哭出来。
我转头给老黑打了电话,让他把两辆泥头车开走。
泥头车开走的时候,她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等两辆车都走了,她的卡宴孤零零地停在那里,前保险杠上有几道划痕,车尾的伤更明显一些。
她没急着上车,而是走到我面前,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周师傅,这是一点心意,就当是……”
“不用。”我把她的信封推了回去,“以后做事,别把别人都不当人看就行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那辆被困的卡宴,左右前后都是无法撼动的铁壁。
醒来之后我想,人这一辈子,有时候觉得自己是那辆两百万的卡宴,骄傲、体面、一往无前。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其实是那辆开了十五万公里的帕萨特,普普通通,哪都能停。
但不管你是什么车,你得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比你更硬的东西。
比如道理。
比如尊严。
再比如,两辆锈迹斑斑的泥头车。
老黑隔天给我打电话,笑呵呵地说:“周哥,听说那女的现在看见泥头车就绕道走,她老公还专门来拆解场问我,那破泥头车卖不卖,他想买回去教育老婆用。”
我笑着骂了句“神经病”,挂了电话。
过了半个月,我下班回家,看见车位上多了一盒东西,拿起来一看,是一盒包装精致的月饼。盒子上没有署名,只贴着一张便签,写着三个字:
“对不起。”
那字迹工工整整的,应该是练过。
我拎着那盒月饼上了楼,我老婆看见了问哪儿来的,我把便签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撇撇嘴:“这还差不多。不过她那车修了好几千块,她没找你啊?”
“没有。”我咬了一口月饼,是蛋黄的。
“她敢找你啊?”我老婆给我盛了碗汤,“我可听说了,你那两辆泥头车把她收拾得服服帖帖的,现在整个小区谁不知道你周建军的手段。”
我把月饼咽下去,摇了摇头。
这算什么手段。
我只是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了而已。
车位是我的。
尊重是我应得的。
仅此而已。
那天晚上,儿子放学回来,兴冲冲地跟我说:“爸,我们学校门口停了一辆好帅的跑车,兰博基尼,银色的,我一辈子都买不起。”
我揉了揉他的脑袋,像往常一样说了一句:
“那车开着不如咱家帕萨特舒服。”
话刚说完,我就想起那辆被泥头车夹住的卡宴,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儿子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我拍了拍他肩膀:“走,吃饭去,你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有些道理,不用跟孩子讲。
等他长大了,自然会明白。
而我今天要做的,就是把这碗汤喝完,把这顿饭吃完,然后明天早上,开着我的老帕萨特,去钢材市场继续挣我的辛苦钱。
日子还是那么过。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至少在这个小区里,再也没有人敢在我的车位上,留下一辆不属于我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