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买第一辆车的时候，以为车险就是按车价算的。车贵，保险贵；车便宜，保险便宜。这个逻辑在中国能成立，在英国不成立。英国车险的定价逻辑是——你的车值多少钱，几乎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住在哪，你做什么工作，你白天把车停在哪，你晚上把车停在哪，你一年开多少英里，你有没有配偶，你配偶开不开车，你家里还有谁有驾照，你过去五年有没有出过险，你有没有搬过家，你搬过几次家，你从哪个邮编搬到哪个邮编。
我站这一边：这套系统复杂到荒谬，但它比按车价一刀切更公平。只是它把每个普通人都变成了一个被评分的风险数据包。你填的每一个答案，都在给一个你看不见的算法喂数据。你最后拿到的那个数字，不是保费，是你在这个社会里的风险评分。
我买第一辆车的时候，车价4200镑，2012年的福特福克斯，1.6升排量。销售Gary站在车旁边，拍着引擎盖说：“这车保险不贵，你上网查查。”我上网查了，最低报价890镑。我打电话给那家保险公司，一个叫Sarah的客服接了电话。她问了我47个问题。第1个问题：“你的邮政编码是什么？”第38个问题：“你白天把车停在哪？”第47个问题：“你过去三年有没有因为驾驶以外的原因被起诉过？”我说没有。她说：“好的，保费890镑，超额垫底费500镑。”
我挂了电话，坐在厨房桌前，看着那张报价单。890镑。我车的价格是4200镑。保险占了车价的21%。
一、47个问题
那天是2022年3月，我住在伦敦东南部SE22，一条叫Fellbrigg Road的街上。房子是维多利亚时代的排屋，我租的是二楼的一间。楼下住着Dave，一个退休的铁路工人，开一辆1998年的福特蒙迪欧。
我买车的那个周六，早上下了点雨。Gary的二手车行在Peckham Rye附近，一排铁皮棚子下面停了十几辆车。Gary五十多岁，穿一件蓝色工装夹克，胸口有油渍。他带我看那辆福克斯，说：“这车只跑了6万英里，前车主是个老太太，只在周末开。”
我试了车，付了钱，4200镑。Gary把钥匙递给我，说：“保险你上网查，别找那些大公司，贵。”
我回家，坐在厨房桌前，打开Compare the Market。填了第一页：车牌号、里程数、购车日期。第二页：姓名、生日、地址。第三页：职业、婚姻状况、驾照类型。第四页：停车方式、年里程、使用目的。第五页：过去五年的理赔记录、犯罪记录、驾照扣分。
我填表的时候，有一页问我：“你白天把车停在哪？”选项有：私人车道、车库、街边、停车场。我选了街边。下一页问我：“你晚上把车停在哪？”选项一样。我又选了街边。下一页问我：“你停车的地方有路灯吗？”我选了“有”。下一页问我：“你停车的地方有监控吗？”我选了“没有”。下一页问我：“你停车的地方是死胡同吗？”我选了“不是”。
这些问题，我一个都答不上来。我住的那条街，白天有路灯吗？晚上有监控吗？是死胡同吗？我从来没注意过。但保险公司要知道。他们要知道我住的这条街，白天有没有人经过，晚上有没有人巡逻，是不是一条容易被偷车的街。他们要知道这些，才能算出我的保费。
然后报价出来了。最低890镑，最高3400镑。我选了最低那家，打电话过去。
电话等了23分钟。Sarah接了。她的口音是利物浦的，语速很快。她说：“我需要确认一些信息。”然后她开始问。
“你的邮政编码是SE22 8QJ？”
“是的。”
“你的职业是？”
“文案。”
“你的雇主是？”
我说了公司名字。
“你在这家公司工作了多久？”
“两年。”
“你的年收入范围是？”
“我不确定这跟保险有什么关系。”
“这是风险评估的一部分。”
我报了数字。
“你的婚姻状况？”
“单身。”
“你家里还有其他人有驾照吗？”
“没有。”
“你白天把车停在哪？”
“街边。”
“哪个街边？”
“我住的那条街。”
“是收费停车区还是免费停车区？”
“免费。”
“你晚上把车停在哪？”
“同一个地方。”
“你一年开多少英里？”
“大概8000。”
“你开车是为了通勤还是休闲？”
“都有。”
“你过去五年有没有出过险？”
“没有。”
“你有没有被拒绝过保险？”
“没有。”
“你有没有因为驾驶以外的原因被起诉过？”
“没有。”
“你过去三年有没有搬过家？”
“搬过一次。”
“从哪搬到哪？”
“从SE15搬到SE22。”
“SE15的邮编是多少？”
“SE15 4TY。”
“你当时为什么搬家？”
“房租涨了。”
“好的。”
她停了停，我听见键盘的声音。
“你的保费是890镑，超额垫底费500镑。”
“为什么这么贵？”
“因为您的邮政编码。”
“什么意思？”
“SE22的理赔率比全国平均高。”
“但我从来没出过险。”
“这是基于区域统计。”
我挂了电话。890镑。我车的价格是4200镑。保险占了21%。
二、保费涨了350镑
一年后，2023年3月14日，我收到续保信。信是白色的，左上角有保险公司的logo。我拆开，看见那个数字：1240。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去年是890。我去年没出过任何事故，没报过任何理赔，没换过地址，没换过工作。我唯一做的事，就是又老了一岁。但保费涨了350镑。
我打电话给保险公司。等了17分钟。一个叫Mark的客服接了。他的口音是伯明翰的。
我说：“我的保费为什么涨了350镑？我去年没出过任何事故。”
Mark说：“因为您所在区域去年有更多索赔。”
“但我没有索赔。”
“这是基于区域统计。”
“那我的无理赔记录有什么用？”
“您的无理赔记录已经反映在基础保费里了。但区域风险系数上涨了。”
“区域风险系数涨了多少？”
“我不方便透露具体数字。”
“那我换一家公司。”
“您可以换。但取消当前保单需要支付75镑手续费。”
“为什么？”
“因为您在保单生效期内取消。”
“但我是续保，不是取消。”
“续保报价发出后，如果您选择不续保，原保单在到期前仍然有效。提前取消需要支付手续费。”
我挂了电话。打开Compare the Market。最低报价670镑。比1240便宜570镑。
我选了670那家。然后打电话给旧公司取消。又等了14分钟。客服说：“取消可以，但您需要支付75镑。”
“为什么？”
“因为您在保单到期前取消了自动续保。”
“我没有设置自动续保。”
“您去年的保单条款里包含自动续保。”
“我没注意。”
“是的，很多客户都没注意。”
我付了75镑。然后新公司打电话来确认。一个叫Priya的客服。她的口音是伦敦南部的。
“我需要确认您的停车方式。”
“街边。”
“是您住的那条街吗？”
“是的。”
“您晚上把车停在哪？”
“同一个地方。”
“好的。您的保费是670镑。”
我挂了电话。算了一下：670+75=745。比1240便宜495。
我坐在厨房桌前，看着两张保单。一张890，一张670。同一辆车，同一个地址，同一个我。但两个数字差了220镑。我打电话给Priya，问她为什么。
她说：“因为您换了公司。新公司给新客户的折扣比老公司给老客户的续保价低。”
“所以老客户比新客户贵？”
“是的。这是行业惯例。”
“那我每年都换公司？”
“您可以。但每次换公司都要重新填47个问题。”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Dave在楼下浇花。他看见我，挥了挥手。我挥回去。他的车停在门口，那辆1998年的福特蒙迪欧。他的保险是310镑。他在这住了四十年。
三、邻居Dave的310镑
Dave住在楼下。他开一辆1998年的福特蒙迪欧，2.0升排量，车龄25年。有一天我在门口洗车，他走过来。
“新车？”他问。
“二手的。福特福克斯。”
“保险多少钱？”
“670。”
“一年？”
“是的。”
他笑了。“我310。”
“310？你的车比我的老，排量比我的大。”
“我在这住了四十年。”
“跟住多久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保险公司知道我不惹事。我从来没出过险，从来没搬过家，从来没换过工作。他们知道我是谁。”
“我是谁？”
“你是新来的。你搬过家，你换过工作，你填表的时候他们不知道你会不会半夜开车出去。”
“我半夜不开车。”
“但算法不知道。”
他蹲下来，看着我的轮胎。“你这轮胎该换了。”
“多少钱？”
“80镑一个。修车厂在Rye Lane，找Tom。”
“你认识Tom？”
“认识二十年了。他给我修车，我给他修收音机。”
“你修收音机？”
“退休了，闲着也是闲着。”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的保险，明年还会涨。”
“为什么？”
“因为你还在他们的系统里。系统里的新人，永远比老人贵。”
“那我怎么变成老人？”
“你不变。你搬一次家，换一次工作，他们就重新算一次。你永远是新来的。”
他走了。我蹲下来看轮胎。胎纹确实浅了。我用手摸了一圈，摸到一颗小石子，抠出来。石子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Dave的福特蒙迪欧旁边。那辆车漆面已经发乌，后保险杠上有一道划痕，用黑色胶带贴住了。
第二天我去Rye Lane找Tom。他的修车厂在一个铁路桥下面，门口停着三辆等着修的车。Tom五十多岁，爱尔兰口音，穿一件灰色连体工装。
“Dave让我来的。我轮胎该换了。”
他看了看。“80一个，四个320。你换两个就行，前轮。”
“后轮不用换？”
“后轮还能跑5000英里。”
他一边卸轮胎一边说：“你保险多少钱？”
“670。”
“不贵。”
“我同事2100。”
“她住哪？”
“SE15。”
“那正常。SE15的理赔率是SE22的三倍。”
“为什么？”
“因为SE15车多，路窄，停车位少。刮蹭多，索赔多。保险公司不管是谁刮的，他们只算邮编。”
“所以我的保费不是看我，是看我住哪？”
“也不是。是看所有住你那个邮编的人。你住在一个好邮编里，你就沾光。你住在一个坏邮编里，你就倒霉。”
他把新轮胎装上，拧紧螺丝。“但你别恨保险公司。他们不是在坑你，他们是在算账。算得越细，越公平。只是这个公平，有时候看起来不像公平。”
“像什么？”
“像一份你永远看不到的档案。里面写满了关于你的事，但你不知道他们写了什么。”
我付了320镑。开车回家。路上经过Dave的蒙迪欧。黑色胶带在夕阳下面反了一下光。
四、名字和邮编
Priya是我的同事，印度裔，住在伦敦南部SE15。她开一辆2015年的丰田雅力士，1.3升排量。有一天午休，我们聊到保险。
“你多少钱？”她问。
“670。”
“我2100。”
“2100？你的车比我的小，排量比我的低。”
“因为我住在SE15。因为我叫Priya。因为我的保险记录里有一项‘非英国出生’。”
“这也能算？”
“能算。我打电话问过。他们说‘这是基于统计’。我说‘什么统计？’他们说‘理赔数据’。”
“你出过险吗？”
“没有。一次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换公司？”
“换了。这是最便宜的一家。”
她喝了一口茶。“我丈夫的保险比我便宜400镑。他开同样的车，住同一个地址，驾龄比我短两年。但他叫David。”
“所以名字也算？”
“名字不算。但出生地算。保险公司不问你从哪来，但他们问你的驾照是哪国发的。我的驾照是印度换的。我丈夫的驾照是英国考的。”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印度换的驾照，在他们系统里是一个风险变量。”
“什么变量？”
“我不知道。他们不告诉我。我只知道每次续保，我的保费都比去年高。去年1800，今年2100。我打电话问为什么。他们说‘因为您所在区域去年有更多索赔’。我说‘我从来没索赔过’。他们说‘这是基于区域统计’。”
她放下茶杯。“我认了。我住了十二年，我交了十二年税，我开了十二年车。但每次续保，我还是那个‘非英国出生’的变量。”
“你为什么不申诉？”
“申诉什么？申诉我不是风险？他们有一百个变量。我申诉一个，还有九十九个。”
她笑了笑。“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我丈夫的保险是我帮他买的。同一个地址，同一辆车，同一个保险公司。他只是把驾照换成了英国的。他的保费比我低400镑。”
那天下午，我回到工位，打开自己的保单。我看着那些变量：邮政编码、职业、婚姻状况、停车方式、年里程、驾照类型、出生地。每一个变量旁边都有一个数字。我不知道那些数字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它们加起来等于670。而Priya的加起来等于2100。
我关掉保单。看着窗外。伦敦的天灰蒙蒙的。我想起Sarah问我的第38个问题：“你白天把车停在哪？”我说：“街边。”她说：“哪个街边？”我说：“我住的那条街。”她说：“是收费停车区还是免费停车区？”我说：“免费。”
然后她给了我一个数字：890。
那个数字不是我的车，不是我的驾驶技术，不是我的理赔记录。那个数字是我住的那条街，是我白天把车停在哪，是我晚上把车停在哪，是我一年开多少英里，是我做什么工作，是我有没有配偶，是我配偶开不开车。
那个数字是我。但我不认识那个数字。
五、职业类别
2024年1月，我收到新保险公司的信。他们说我的保单信息有误，需要核实。
我打电话过去。等了23分钟。客服说：“您的职业类别是‘记者’，但您填的是‘文案’。这两个类别的风险系数不同。‘记者’比‘文案’高180镑。”
“我没有填‘记者’。我填的是‘文案’。”
“系统显示您填的是‘记者’。”
“那是你们的系统错了。”
“您可以申诉。需要提供雇主证明信，证明您的职位是‘文案’而不是‘记者’。”
“多久？”
“6到8周。”
“那这6到8周里，我的保费按哪个算？”
“按‘记者’算。”
“如果我申诉成功呢？”
“我们会退还差额。”
“如果我不申诉呢？”
“您的保费会一直按‘记者’算。”
我坐在厨房桌前，手里拿着电话。窗外，邮递员推着车走过。我看着桌上那张保单，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我的地址、我的职业类别。职业类别旁边有一个数字：38。我不知道38是什么意思。可能是风险等级，可能是保费系数，可能是一个我永远不会知道的代码。
我说：“好的。我申诉。”
客服说：“好的。我会给您发一份表格。”
我挂了电话。打开电脑。表格有12页。第1页：个人信息。第2页：雇主信息。第3页：职位描述。第4页：工作职责。第5页：工作年限。第6页：收入证明。第7页：驾照信息。第8页：驾驶记录。第9页：停车信息。第10页：里程信息。第11页：其他保险。第12页：签名。
我填了三天。寄出去。等了7周。收到一封信。信上说：“您的申诉已受理。职业类别已更正为‘文案’。差额180镑将在14个工作日内退还。”
我算了一下：180镑，等了7周，填了12页表格。时薪大约是——180除以（7周×5天×8小时）= 0.64镑每小时。
我笑了。然后我打开下一年的续保报价。保费从670涨到了780。涨了110镑。
我打电话过去。客服说：“因为您所在区域去年有更多索赔。”
我挂了电话。坐在厨房桌前。窗外，Dave在浇花。他看见我，挥了挥手。我挥回去。
六、后视镜里
我最后选了780那家。没有换。因为换公司要付75镑手续费，而且要重新填47个问题。
Dave在门口浇花。他看见我，问：“保险搞定了？”
“搞定了。780。”
“涨了？”
“涨了。”
“正常。明年还会涨。”
“你呢？”
“我310。没涨。”
“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住了四十年。”
他继续浇花。我开车出去。后视镜里，他还在浇花。水从水管里流出来，浇在那辆1998年的福特蒙迪欧上。
我想起Sarah问我的第38个问题：“你白天把车停在哪？”我说：“街边。”她说：“哪个街边？”我说：“我住的那条街。”她说：“是收费停车区还是免费停车区？”我说：“免费。”
然后她给了我一个数字：890。
那个数字是我。但我不认识那个数字。
旅行Tips：
1、吃饭：Peckham Rye附近的周末市集，一份牙买加烤鸡饭8镑，一杯Flat White 3.2镑。Tesco Express的三明治meal deal 3.5镑。自己做饭的话，Lidl的鸡胸肉每公斤6.5镑，一袋意面0.75镑。
2、住宿：伦敦东南部SE22的维多利亚排屋合租，一间卧室月租850镑，不含水电。水电每月约80镑。押金通常是5周房租，约980镑。找房用SpareRoom，但好房子通常24小时内就被抢走。
3、交通：伦敦1-2区地铁月票156镑。街边停车许可证，SE22居民每年120镑。但保险比停车证贵得多——第一年890镑，第二年670镑，第三年780镑。换轮胎80镑一个，修车厂找Rye Lane的Tom。
4、买车：2012年福特福克斯，6万英里，4200镑。二手车行在Peckham Rye附近，销售叫Gary。试车时一定要上高速跑一圈，听听发动机有没有异响。
5、保险：不要用Compare the Market的最低报价直接下单。先打电话确认职业类别和停车方式。职业类别差一级，保费差180镑。取消自动续保要付75镑手续费。如果你的名字叫Priya，住SE15，保费可能是2100镑。如果你的名字叫Dave，住SE22，保费是310镑。这不是段子，是邮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