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舅子偷开我的皮卡撞死两头牛,岳父让我赔钱。我调出借条:你儿子撞的是隔壁村霸的斗牛,一万块。村霸带着土枪找上门了

小舅子偷开我的皮卡撞死两头牛,岳父让我赔钱。我调出借条:你儿子撞的是隔壁村霸的斗牛,一万块。村霸带着土枪找上门了-有驾

村霸扛着土枪堵了我家门,岳父却要我赔牛钱

小舅子偷开我的皮卡撞死两头牛,岳父让我赔钱。

我调出借条:你儿子撞的是隔壁村霸的斗牛,一万块。

小舅子偷开我的皮卡撞死两头牛,岳父让我赔钱。我调出借条:你儿子撞的是隔壁村霸的斗牛,一万块。村霸带着土枪找上门了-有驾

村霸带着土枪找上门了。

我抄起扳手,指着小舅子:“你自己去说,牛是怎么死的。”

岳母哭天抢地:“他可是你亲弟弟啊!”

我笑:“行,那这一万块,从你闺女手术费里扣。”

小舅子当场跪了。

王铁柱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娶了刘桂花的闺女。

更后悔的事,是让小舅子刘洋碰了他的皮卡。

那天傍晚,他刚从镇上拉完货回来,车斗里还沾着水泥渣子,方向盘都没摸热乎,岳父刘老蔫的电话就轰过来了,跟炸雷似的滚过听筒。

“王铁柱!你死哪儿去了!赶紧给我滚回来!你家那个破车把人家牛撞死了!两头!你小舅子腿都快吓软了!”

王铁柱把手机从耳朵边挪开半寸,还能听见里头刘洋的哭嚎声,断断续续的,跟杀猪似的。

他皱了下眉,没吭声,挂了电话,挂挡,松离合,皮卡轰隆一声蹿了出去,车尾扬起一片黄尘。

路上他就在想,撞死的是谁家的牛。

到了村口,还没进自家院门,就看见刘老蔫蹲在门口石墩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脸色铁青,那烟锅子里冒出来的白气都带着股火药味。

刘洋站在旁边,一米七几的大小伙子,抖得跟筛糠似的,脸上没一点血色,看见他的皮卡过来,腿一软,差点没直接跪地上。

“姐夫!姐夫我真不是故意的!那牛它突然就蹿出来了!我刹车没踩住!”刘洋扑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

王铁柱没理他,熄了火,拔了钥匙,下车。

车头右侧的保险杠凹进去一大块,车灯碎了一个,前盖上还沾着几撮黄褐色的牛毛,夹杂着暗红色的血点子。

“撞哪儿了?”王铁柱问。

“后山,后山那条土路拐弯的地方。”刘洋的声音发颤。

刘老蔫把旱烟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也不看王铁柱,就盯着那辆撞烂的车头,嘴里喷出一句话。

“撞的是老赵家的牛。”

王铁柱心里咯噔一下。

“哪个老赵家?”

“还能有哪个?就后山脚下养斗牛那个,赵老黑。”

王铁柱没说话,绕到车后,从车斗里拎出根撬棍,掂了掂,又放回去。

赵老黑。

那是个能半夜拎着杀猪刀追人二里地的主儿,后山那几十头斗牛,比他的命根子还金贵,平日里谁家的牲口靠近他的牛圈,都能让他追着骂三天。

现在倒好,直接撞死两头。

刘老蔫又蹲了下去,烟锅子重新塞了烟叶,打火机“啪”地一声,火苗蹿起来,映得他那张老树皮一样的脸忽明忽暗。

“老黑说了,两头牛,都是能上场的,少说也得赔一万。”刘老蔫吐出一口烟,眼睛看着远处的山梁,“这钱,你得拿。”

王铁柱转过身,看着他。

“我拿?”

“你不拿谁拿?车是你的,开车的又是你小舅子,你这个当姐夫的不掏这个钱,传出去我们老刘家脸往哪儿搁?”

“爸,”王铁柱笑了一下,“你这话说得,好像这车是我让刘洋开的。”

“那能怎么着?他都吓成那样了,你也看见了。”刘老蔫把烟锅子往地上一杵,“你要是不管,赵老黑找上门来,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王铁柱看了一眼缩在旁边的刘洋。

“刘洋,你自己说,这牛是怎么撞的。”

刘洋抬起头,眼眶红通通的,嘴一瘪。

“姐夫,我……我就是想借你车去镇上给玲玲抓点药,走到后山那儿,那两头牛突然就从路边的沟里蹿出来,我真的躲不及……”

“玲玲?”王铁柱眯了下眼,“玲玲什么时候要抓药了?她这两天跟着她妈回娘家了,我怎么不知道要抓药?”

刘洋的眼神闪了一下,没接上话。

刘老蔫咳嗽了一声,拿烟锅子指着王铁柱。

“你小舅子好不容易想干点正事,你就别揪着不放了。现在说这些有用吗?牛已经死了,赵老黑那边等着拿钱。你当务之急,是把这一万块钱凑出来。”

“我没钱。”王铁柱把车钥匙揣进口袋。

“放屁!你跑车这两年,能不攒下点?”刘老蔫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没钱。”王铁柱重复了一句,转身往院子里走。

身后传来刘老蔫的骂声。

“王铁柱!你敢走!我这就去把你家玲玲接回来!让她看看你这个女婿是怎么对待老丈人的!”

王铁柱脚步没停,进了院子,把大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他靠在门板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烟雾升起来,他看见墙角的簸箕里堆着几片碎掉的红砖,那是上个月刘老蔫喝多了拿砖头砸的,没砸着他,砸碎了墙角的花盆。

他抽完一根烟,才走到正屋,从床头柜底下抽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放着几张存折、一些零钱,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打开那张纸,借着屋里昏暗的灯光看。

是一张借条。

上面写着:“今借到王铁柱人民币壹万元整,用于购买农用三轮车,利息按月一分计,借款人刘老蔫,担保人刘洋,2019年3月17日。”

王铁柱把借条重新叠好,放回铁盒。

抬头看了眼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后山方向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牛叫,低沉沉的,像是从地底下闷出来。

他把烟头掐灭在窗台的瓷砖上。

没多久,院子外面响起了声音。

有车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乱糟糟的,伴随着“咚”的一声闷响,好像什么东西撞在了院门上。

王铁柱走到院子里。

“王铁柱!你给我滚出来!”

是赵老黑的声音。

那声音从院门外挤进来,带着砂石摩擦的粗糙感,听得人后脊梁发紧。

王铁柱没动,站在院子中间。

院门又“咚”地响了一下,接着是刘老蔫赔着笑的声音传进来。

“老黑老黑,别急别急,我女婿就在里面,咱好好说,好好说——”

“说个屁!老子两头牛,今天不把钱拿来,老子把你这破院子掀了!”

王铁柱听出来了,外面来的人不少。

他回屋拿了手电筒,又顺手从门后抄起一把铁锹,然后走过去,拉开了院门。

门一开,手电光扫过去。

赵老黑站在最前面,黑脸膛,络腮胡子,脖子上暴着青筋,肩膀上扛着一样东西,手电扫过去,能看见那上面包着蓝布,但轮廓一看便知——土枪。

他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壮劳力,手里拎着锄头、扁担。

刘老蔫缩在旁边,脸色煞白,一个劲地搓手。

刘洋躲得更远,几乎要缩进路边的排水沟里去了。

赵老黑把肩上的土枪取下来,往地上一拄,枪托把水泥地撞得“咔”一声响。

“王铁柱,你车撞死我两头牛,你说怎么办吧。”

王铁柱的手电光没挪开,直直照着赵老黑的脸。

“赵叔,车是我停在院子里的,钥匙在我身上。刘洋开我的车出去,没跟我说。这牛是怎么撞的,我现在也还不清楚。”

“我不管你清楚不清楚!车是你的,人是你小舅子,你还想赖?”赵老黑往前一步,那土枪的枪口虽然朝下,但空气中的压迫感让王铁柱后脖颈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没想赖。”王铁柱说。

“那钱呢?”

“我没有一万。”

“那你有多少?”

“我连一千都没有。”

赵老黑的脸色变了,那土枪“哗啦”一声,枪口抬起来,虽然还偏着,但王铁柱能感觉到那个黑洞洞的口子像一只死鱼眼睛一样瞪着他。

“你他妈耍我是不是?!”

刘老蔫赶紧冲上来,两手乱摆。

“老黑老黑!别动气别动气!钱的事我们商量,我们商量!他没钱,我有!我出!我替我女婿出!”

王铁柱扭头看刘老蔫。

刘老蔫避开了他的眼神,冲着赵老黑点头哈腰。

“你给我出?”赵老黑冷笑一声,“刘老蔫,你去年欠我那一千块钱的苞米种子钱,到今天还没还呢。你拿什么出?”

“我……我找我亲家借!找我闺女拿!”刘老蔫急了,指着王铁柱,“他媳妇刘桂花,那是我闺女!她手里有钱!”

王铁柱的手在铁锹把上紧了紧。

“爸,桂花刚从医院回来,你没问她身体怎么样,就知道她手里有钱?”

刘老蔫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少说两句!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对,你少说两句。”赵老黑把土枪重新扛到肩上,看着王铁柱,眼神阴冷,“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凑够一万块。少一分,你这辆车我开走抵债,你小舅子一条腿,我也得收点利息。”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那几个人走了,脚步声在夜色里渐渐远去,扬起的尘土在车灯余光里翻滚。

刘老蔫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大口喘气,手抖抖索索地去摸烟锅子,摸了半天没摸到。

刘洋从排水沟旁边爬出来,两条腿还在打颤,裤子膝盖处蹭破了皮,渗出血珠。

“姐夫……”他颤着声叫。

王铁柱没理他,转身回屋,把铁锹放回门后,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借条,走到院子里,手电筒照着,递到刘老蔫面前。

“爸,你欠我的一万,三年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刘老蔫抬起头,手电光晃得他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表情像被定住了。

“你……你现在要账?”

“我不想现在要,但赵老黑那边等不了。”王铁柱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刘洋站在旁边,看看他爹,又看看王铁柱,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刘老蔫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指着王铁柱的鼻子,手抖得厉害。

“好!好你个王铁柱!你趁火打劫!你明知道赵老黑逼上门来了,你拿这个来要挟我!你良心让狗吃了!”

“我没要挟你,”王铁柱把借条收起来,“我只是提醒你,你自己说过的话。”

“我说什么了?”

“你说这钱我得拿。那我这三年前拿出去的一万块钱,是不是也该拿回来?”

刘老蔫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最后他猛地跺了一下脚,撂下一句:“你休想!”然后拽着刘洋,一瘸一拐地走了。

王铁柱站在院子里,夜风从他后脑勺吹过来,带着后山方向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借条。

然后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把借条揣回口袋,关掉手电筒,屋里重新陷入黑暗。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是刘桂花发来的微信。

“弟说车撞了牛?怎么回事?爸刚给我打电话,让我把卡里的钱都给他转过去。到底怎么了?”

王铁柱打了个电话过去。

“桂花,你弟今天从妈家回来之后,去过哪儿,你知道吗?”

“他说帮我去拿药啊,怎么了?”

“我没让他拿药。你的药,上周我全部取回来了,就在咱家床头柜里放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他去哪儿了?”

“后山那条路,往赵老黑牛场相反的方向,通哪儿,你比我清楚。”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刘桂花的声音变了,变冷。

“你是说,他去……”

“我什么都没说。”王铁柱打断她,“明天我回来接你,你收拾一下东西,住院费不能再拖了。”

“铁柱,你哪儿来那么多钱?你不是说这个月的货款还没结吗?”

“我自有办法。”

他挂了电话。

院子里,月光惨白地铺在地上,照着那辆被撞烂的皮卡,前杠上的牛毛还在风里微微颤动。

他站在窗前,点了根烟。

脑子里转着一个问题——

赵老黑那两头牛,为什么会从路边沟里突然蹿出来?

后山那条路,他跑了三年,从没见过哪头牛会平白无故从半人深的沟里往公路上跳。

除非……

有人赶它们。

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像一只冷飕飕的眼睛。

三天期限,刘老蔫没再来闹。

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王铁柱照常出车,拉货,只是每次路过村口小卖部,都能感觉到那些坐在门口嚼舌根的女人们投来的目光,像一把把软刀子往他后背上戳。

“听说了没?刘家那个女婿,把人家老黑的两头斗牛撞死了,还想赖账。”

“可不是嘛,他老丈人到处借钱呢,这都不肯掏,说出去都丢人。”

“听说是上门女婿吧?怪不得,不是自己亲爹,不心疼。”

王铁柱把车窗摇上,踩着油门过去了。

第二天下午,他拉了趟隔壁县的沙石,返程时拐了个弯,把车停在刘家院子外头。

刘桂花正在院子里晾衣服,见他回来,愣了一下。

“今天这么早?”

“嗯,帮你收拾东西,明天上医院。”

刘桂花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挤出一个笑。

“其实我这病,不碍事,再拖两天也……”

“拖不了。”王铁柱从车斗里拎下来一个蛇皮袋,打开,里面装着几盒营养品,还有些水果,“明天必须去。”

刘桂花看着那些东西,眼圈一红,低下了头。

“铁柱,你老实跟我说,这钱到底……”

“我说了,自有办法。”他把蛇皮袋递给她,“你回屋歇着,我把车修一下。”

他转身去检查车况,刘桂花站在那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拎着东西进了屋。

王铁柱正修车,刘洋回来了。

骑着辆电动车,后座绑着一个大纸箱,摇摇晃晃地拐进院子,看见他,手一抖,车差点撞到墙上。

“姐夫……”

王铁柱没抬头,继续拧着车灯上的螺丝。

“你昨天,是不是去镇东了?”

刘洋的脸“唰”地白了。

“我……我去买点东西。”

“纸箱里装的什么?”

“没、没什么,就一些日用品。”

“打开看看。”

“姐夫,你……”

王铁柱把扳手放在引擎盖上,抬起头,看着他。

“打开。”

刘洋的喉结上下滚了几下,手抖着去解后座的绳子,那绳子系得松松垮垮的,一扯就开,纸箱的盖子翻起来。

里面是几瓶酒,还有两条包装精美的烟。

王铁柱看了一眼那酒的牌子,眼睛眯了起来。

“刘洋,你手里哪来的钱?”

“我……我打工攒的。”

“攒的?”王铁柱笑了一声,“你这一年换三份工,每一份都干不过两个月,还要问你妈要零花,你说你攒的?”

刘洋不说话了,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那钱呢?”王铁柱往前一步。

“花、花了……”

“花了多少?”

“全、全花了……”

王铁柱突然一拳砸在车厢板上,“砰”的一声,刘洋整个人往后一缩,电动车“哗啦”倒在地上。

“你他妈知不知道你姐的手术费多少钱?!”王铁柱的眼睛红了起来,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七万块!七万!你偷我的车出去,撞了牛,现在让我赔一万,你那钱全花了?!你花哪儿了?!”

刘洋瘫坐在地上,双腿乱蹬着往后退。

“我、我打牌输了……我本来想翻本的,结果越输越多……”

王铁柱站在原地,胸口的起伏像拉风箱。

他早就猜到了。

后山那条路,往赵老黑牛场相反的方向,通镇东。

镇东有个地下赌场,藏在修车铺后面。

刘洋开他的皮卡去那里,输了钱,回来路上慌里慌张,撞了牛。

那两头牛为什么会突然蹿出来?

赌场的人干的。

那些放贷的,专门盯着刚输光的人,看他们开车出来,就从路边沟里往公路上赶牲口,制造“意外”,逼人赔钱。

牛是赵老黑的斗牛,赵老黑就跟赌场有勾结。

这一环扣一环,全是套。

刘洋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姐夫,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保证!”

王铁柱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拿什么保证?你拿你姐的命吗?”

刘洋哭得更凶了,脑袋往地上磕,磕得“砰砰”响。

刘老蔫这时候从外面回来了,骑着那辆破三轮,车上拉着几个蛇皮袋,不知道装的什么。

一进院子,看见刘洋跪在地上哭,王铁柱蹲在旁边,刘老蔫的脚还没从三轮车上下来,就骂开了。

“王铁柱!你他娘的又欺负你小舅子!我还没死呢!”

王铁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爸,你问他,那笔钱花哪儿了。”

刘老蔫的三轮车还没停稳,整个人跳下来,把车往地上一摔,走过来。

“什么钱?他哪有什么钱?”

“你问他自己。”

刘洋不敢看他爹,脑袋快要埋到裤裆里。

刘老蔫的眼睛慢慢瞪大,冲过去一脚踹在刘洋肩膀上。

“你个败家玩意儿!你又去赌了?!”

刘洋被踹得翻了个滚,号啕大哭。

“爸!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要是再碰牌,我把手剁了!”

“你剁!你现在就剁!”刘老蔫抄起墙角的斧头,就要往刘洋的手上砍。

刘桂花从屋里跑出来,惊叫一声:“爸!你干什么!”

她冲过去抱住刘老蔫的胳膊,斧头“哐当”掉在地上。

院子里顿时哭成一团,刘洋在哭,刘桂花在哭,刘老蔫红着眼睛,嘴里骂骂咧咧。

王铁柱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家人。

他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着,感觉自己像在看一出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戏。

等哭声小了些,他才开口。

“刘洋,明天跟我去赵老黑那儿,把事说清楚。”

刘洋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恐。

“我不去!我会被打死的!”

“你不去,三天到了,他找上门来,照样打死你。”

“我不去!我不去!”刘洋爬起来就想跑,被王铁柱一把揪住后领子,拽了回来。

“由不得你。”

刘老蔫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王铁柱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刘桂花站在那儿,手在围裙上绞着,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铁柱……”她喊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王铁柱转过头看她,眼神柔软了一些。

“没事,你别管了,回屋歇着。”

那天晚上,王铁柱没回自己家,就在刘家院子的偏屋里躺了一宿。

他听见主屋里刘老蔫和刘洋的争吵声断断续续持续到后半夜,中间夹杂着摔东西的声音。

凌晨两三点,一切才安静下来。

他翻了个身,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借条,借着月光,看了很久。

有些账,该算了。

三年了。

有些人,也该认一认了。

第三天早上,天还没大亮,王铁柱就起来了。

他去主屋敲了敲门,没人应。

推开门一看,刘洋不见了。

被窝是凉的,窗户开着,窗台上还留着半个泥脚印。

跑了。

王铁柱愣了两秒,然后转过身,去看院子里的电动三轮车,果然也不在了。

刘老蔫披着衣服出来,迷迷糊糊的。

“怎么了?”

“刘洋跑了。”

刘老蔫的睡意一下子全消了,冲出来一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只剩那辆摔坏的电动车躺在地上,后轮还歪着。

“这个兔崽子!”刘老蔫气得捶胸顿足,但脸上更多是害怕,“他跑了,赵老黑找上门来,我们怎么办?”

王铁柱没接话,回偏屋拿了件外套,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刘老蔫在后面喊。

“找人。”

他开着皮卡,沿着村道一路往东。

没走多远,就看见前面路边停着一辆熟悉的三轮车。

是刘洋的。

王铁柱把车靠边停下,下车,走过去。

三轮车翻在沟里,车斗里的东西撒了一地,几件衣服、一个破手机,还有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刘洋躺在沟底,一动不动。

王铁柱跳下去,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

他拍了拍刘洋的脸。

“醒醒。”

刘洋的眼睛慢慢睁开,满是血丝,看见王铁柱,脸色刷地白了,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右腿使不上劲,整个人像条被甩上岸的鱼一样扑腾了几下。

“腿……我腿可能断了……”

王铁柱蹲下来,看了看他的右腿,小腿肚上血肉模糊,裤子被什么东西撕破了,伤口处沾满泥沙,还往外渗着血。

“你翻车了。”王铁柱说。

“姐夫,救救我,我不想被赵老黑抓住……”刘洋的声音带着哭腔,浑身抖得厉害。

王铁柱叹了口气,弯下腰,把他从沟里背上来,塞进皮卡副驾驶。

“你跑什么?”

“我怕……我怕赵老黑……”

“你跑了,你爸怎么办?你姐怎么办?”王铁柱系上安全带,发动了车。

刘洋不说话了,额头上全是冷汗,腿上的血把座套染红了一片。

王铁柱没带他回家,直接把车开到了镇上的卫生院。

医生处理伤口的时候,刘洋疼得嗷嗷叫,攥着王铁柱的胳膊,指甲都掐了进去。

“姐夫,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赌了……”

王铁柱站在诊室门口,点了根烟,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没说话。

等刘洋包扎完,天已经大亮了。

他扶着刘洋走出卫生院,刚上车,手机响了。

是刘桂花。

“铁柱,你在哪儿?赵老黑带人来家里了!”

王铁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指节发白。

“几个人?”

“好几个,还有他儿子赵小虎,拎着把斧头……你快回来!我害怕!”

“你回屋里,把门锁上,别出去。我十分钟到。”

他挂了电话,一脚油门踩下去,皮卡在柏油路上吼叫着冲出去。

刘洋坐在副驾驶,脸色惨白,腿上的纱布白得刺眼。

“姐夫,我不回去,他会打死我的……”

“你给我闭嘴。”

车开得飞快,路边的杨树一排排往后倒。

十几分钟后,皮卡拐进村道,远远就看见刘家院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和几辆摩托,赵老黑带着一群人堵在门口。

刘老蔫被两个人架着胳膊,动弹不得。

赵老黑扛着他那杆土枪,正拿枪托砸院门上的铁锁,“咣咣”的响声隔着老远都听得见。

王铁柱把车停在二十米开外,没熄火,把车钥匙扔给刘洋。

“锁好车门,别下来。”

然后他下车,从车斗里拎出那根撬棍,拎在手里,一步步走过去。

“王铁柱!你来得正好!”赵老黑把土枪往地上一拄,“三天到了,钱呢?”

王铁柱没看他,先看了一眼刘老蔫。

刘老蔫的嘴角破了,鼻子下面全是血,估计是挣扎时挨了一下。

“赵叔,钱的事,我再跟你谈。你先把我爸放了。”

“放?”赵老黑笑了,露出一嘴黄牙,“你把钱拿出来,我马上放人。拿不出来,今天这事没完。”

王铁柱从口袋里摸出借条,展开,举起来。

“这是刘老蔫三年前欠我的一万块借条,白纸黑字,有担保人。今天当着你们的面,我把这张借条抵给你,怎么样?”

赵老黑眯起眼睛,看了看那张纸,冷笑一声。

“你拿一个死人欠你的钱,来抵活人欠我的钱?王铁柱,你脑子没毛病吧?”

“刘老蔫没死,他就在你手上。你让他还你钱,他拿什么还?我替他还。”王铁柱说。

赵老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一万块钱,我出。”

他顿了顿。

“但有一个条件。”

“说。”

“刘洋,我不交。那天的事,我当没看见,以后你也不要再找他的麻烦。牛是我车撞的,责任算我的。但你那两头牛,是怎么上的公路,你心里比我清楚。”

赵老黑的脸色变了一下,跟身后的人交换了个眼神。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慢慢想。镇东修车铺后面的场子,我认识的人也不少。”王铁柱把借条收起来,“你要钱,我给你。你要人,我给你腿。但你得想清楚,哪样划算。”

赵老黑的黑脸膛阴沉下来,像夏天暴雨前压下来的乌云。

沉默了几秒,他“嗤”了一声,示意手下放开刘老蔫。

“算你识相。钱呢?”

“给我三天,我去凑。”

“还他妈三天?你当我好糊弄?”赵老黑刚放下去的土枪又抬了起来。

“我说了三天,就是三天。你今天就是把我打死在这儿,你一分钱也拿不到。”王铁柱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老黑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把土枪往肩上一甩。

“行,再给你三天。别想跑,你媳妇还在屋里呢。”

他带着人呼啦啦撤了,那辆黑色越野车掉头时掀起一股黄尘,车窗里赵小虎探出头,冲王铁柱竖了个中指。

等人走远了,王铁柱才走到院门前,敲了敲门。

“桂花,开门,走了。”

门从里面打开,刘桂花扑进他怀里,浑身发软,眼泪把他的衣服都浸湿了。

“铁柱,怎么办……这钱咱们从哪儿弄……”

王铁柱拍着她的背,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向路尽头赵老黑远去的方向。

从哪儿弄?

他早就想好了。

赵老黑既然跟镇东的赌场有勾连,那他就去镇东。

赌场能设套让人撞牛,他王铁柱就不能顺手做点什么?

有些债,是该连本带利地讨回来了。

那天晚上,王铁柱等刘桂花睡下后,一个人出了门。

他没有开车,走着去的。

从村里到镇东,四里路,他走得很慢,一路抽着烟,想事。

到了修车铺门口,已经快十一点了。

修车铺不大,铁皮棚子搭在路边,卷帘门半拉着,里头亮着盏昏黄的灯泡。铺子后面是一堵围墙,墙上开了扇窄铁门,门口歪着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杈在风里嘎吱响。

王铁柱在树底下站了几分钟,看着两个人从铁门里出来,躬腰缩背的,一看就是刚输光了。

他等那俩人走远了,才朝修车铺走过去。

一个穿蓝大褂的人蹲在门口刷手机,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修车?”

“找人。”

“谁啊?”

“你老板。”

蓝大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警惕起来。

“你谁?”

“你跟他说,我姓王,撞死赵老黑牛的那个。”

蓝大褂进去打了电话,不到五分钟,出来了,把卷帘门往上推了半截,一摆头。

“进去。”

王铁柱弯腰进了修车铺。

铺子里凌乱不堪,各种破铜烂铁堆得满地都是,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劣质烟卷的味道。

穿过铺子后面的窄门,是一条黑漆漆的过道,走了十几步,拐了个弯,眼前豁然一亮。

一个大开间,摆着几张桌球台,两个牌桌,烟雾腾腾。

几个人正围着牌桌打牌,其中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人叼着烟,用眼角扫了他一眼。

“你就是王铁柱?”

“是。”

“你来干什么?”

“还钱。”

花衬衫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还钱?还什么钱?你该还的钱在赵老黑那儿,跑我这儿来还,还错地方了吧?”

“我是来还我小舅子欠你们的钱。”王铁柱往墙边一靠,“他输了多少,你们应该最清楚。”

牌桌上的人都停下手里的牌,齐刷刷看过来。

花衬衫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碾灭。

“你小舅子欠的,可不止一星半点。”

“多少?”

“算上利息,这个数。”花衬衫伸出三根手指,“三万。”

王铁柱没说话,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段录音,按下播放键。

那天刘洋在卫生院处理完伤口,王铁柱让他把赌场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全录了下来。

录音里,刘洋哭哭啼啼的声音传出来,把那天怎么进的场子、怎么输的钱、怎么被人拉去借了高利贷、又怎么被逼着在路上撞牛的事,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牌桌上安静下来。

花衬衫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王铁柱把手机收回口袋,“我小舅子那几万块钱,是你们做的局。赵老黑那两头牛,也是你们赶过去的。这两件事,我都能找人说清楚。”

“你找谁?你找谁都没用。”花衬衫站起来,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在我们地盘上,还轮不到你一个开皮卡的来撒野。”

“我不撒野。”王铁柱笑了笑,“我就是来跟你们商量一个价。”

“什么价?”

“你们拿走刘洋输的钱,我不管。但牛是你们赶出来害我赔的,这笔账我不能认。赵老黑那边,你们自己摆平。刘洋欠你的,你爱收多少收多少,跟我没关系。”

花衬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你这人有点意思。行,赵老黑那边我去说,但刘洋欠的三万,一分不能少。”

“你去找他本人要,他跑了。”王铁柱转身往门口走。

“他跑不了。”花衬衫在后面说,“我们找人,比你找快。”

王铁柱脚步没停,走了。

那晚他回到家,已经快一点了。

刘桂花没有睡,坐在床边等他,眼睛红红的。

“你去哪儿了?我打你电话也不接。”

“去办了点事。”他把外套脱了,坐在她身边。

她伸手拉过他的左手,上面还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是白天撬棍上磨的。

“铁柱,你要是不把话跟我说清楚,我今晚睡不着。”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刘洋在镇东赌钱,输了五万,借了三万高利贷。他那辆车,是用我的钱买的电动车抵押的,后来被收了。他偷开我的皮卡,是因为没钱还,想再去翻本,出来的时候被赌场的人赶牛挡路,结果撞了赵老黑的两头牛。”

刘桂花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外涌。

“那……那赵老黑……”

“赵老黑跟赌场是一伙的。牛就是他们设的套。”

“那咱们怎么办?”她的声音快断成了线。

“我今天去了赌场,把话说开了。赵老黑那边,他们去说。但刘洋欠的三万,他们不会罢手。”

“刘洋呢?刘洋怎么办?”

王铁柱转过头,看着她。

“刘洋是你弟弟。我给他两条路:一条,我送他去派出所,赌博、无证驾驶,关个几年,出来重新做人。二条,让他自己去面对,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刘桂花哭着摇头。

“他从小就胆子小,他就是……他就是被惯坏了……铁柱,你再帮他一次,我求你再帮他一次……”

王铁柱站起身,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月亮升得很高,把院子里那辆破皮卡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我帮他多少次了?”他说,声音很低,“结婚第三年,他把你的嫁妆偷偷卖了去赌,我去赎回来。第四年,他欠了人家两千,我跑了一趟临县,跟人赔礼道歉,自己掏的腰包。第五年,他把你爸的农用三轮车借去拉货,结果在路上出了事故,撞了别人的护栏,又是我赔的钱。”

他吐出一口烟。

“桂花,我今年三十五了。你病了,手术费七万,我每天晚上去工地上加夜班,白天跑车,一个月也就攒四千。你弟呢?他拿着从你爸那儿磨来的钱,喝三十块一瓶的酒,抽五十块一包的烟。”

身后传来刘桂花低低的抽泣声。

他掐灭烟,回到床边,蹲下来,握着她的手。

“睡吧,明天送你去医院。钱我来想办法,手术不能拖了。”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铁柱,对不起……”

“说这些干什么。”他给她拉了拉被子,“睡。”

她躺下后,王铁柱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听见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才起身走了出去。

他推开门,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

后山方向传来若有若无的牛叫,在夜风里飘得很远。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借条,月光照在纸面上,黑色字迹清清楚楚。

三年了。

刘老蔫借钱的时候说得比唱的还好听,说什么一年就还,说什么都是一家人,利息他认了。

后来一年过去,他没提过还钱。

两年过去,他又说等卖了苞米就还。

三年过去,连提都没人提了。

王铁柱把借条折好,塞进铁盒子里。

有些事他忍了三年,不差这几天。

但欠债的人总得知道,债主也是会翻脸的。

第二天清早,王铁柱把刘桂花送进了县医院。

病房在五楼,靠窗的床位,能看见楼下一排白杨树。

主治医生姓赵,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安排完检查,把王铁柱叫到办公室,说手术定在下周二,让家属准备好费用,住院押金先交三万。

王铁柱点了点头,出去交了钱。

三万块钱刷出去的时候,他看了眼手机短信里那串所剩不多的余额,面上没表情。

等刘桂花做完各项检查,已经过了中午。他扶着她在病房里躺下,给她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

“铁柱,剩下的钱你从哪儿弄?”刘桂花小声问。

“这你别管,安心把身子养好。”

“你是不是又去搬夜活?”

“没有,昨天睡了个整觉。”

她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王铁柱在医院待到下午三点多,等刘桂花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出了病房。

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点了根烟,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

手机响了。

刘老蔫打来的。

“王铁柱,你赶紧回来!赵老黑刚让人送了个信,说赌场那边发话了,让把刘洋交出去,不然明天不光要钱,还要把房子推了!”

王铁柱皱了皱眉。

“你不是天天盼着刘洋死吗?他跑了,你还不乐意?”

“你说的是什么混账话!他再不好也是我儿子!”刘老蔫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现在腿断了,电话也打不通,人躲到哪儿去了都不知道……”

“腿断了还能跑,那说明不严重。”

“王铁柱!你到底管不管!你要是不管,我这就去医院找你媳妇去!”

王铁柱沉默了一瞬。

“你在家等着,我回来。”

他挂了电话,把烟头扔进垃圾桶,朝停车场走去。

回村的路上,他拨了刘洋的电话。

关机。

昨晚上他就试过了,一直关机。

这个废物,不知道又躲到哪个旮旯去了。

车开到半路,他看见对面车道有辆白色面包车呼啸而过,车尾卷起的风里带着一股浓烈的柴油味。他的皮卡打了个哆嗦,方向盘歪了一下。

他稳住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那辆面包车已经拐进了村口的方向,车速极快。

王铁柱心里咯噔一下,一脚油门踩到底。

白色面包车直直地冲向刘家院子,一个急刹,车还没停稳,左右车门同时打开,四个男人跳了下来。

其中一个王铁柱见过,昨天赌场牌桌旁边倒水的那个,寸头,脖子上一条赤红色的疤。

四个人手里都拎着家伙,领头那个用撬棍往院门上一捅,铁锁“咔”地崩开,院门被踹开的同时,刘老蔫的惨叫声从屋里传出来。

王铁柱猛打方向盘,皮卡“嘎”一声横在面包车后面,堵死了退路。

他抓起副驾驶座底下的那把扳手,推开车门冲了下去。

院子里已经闹翻了天。

刘老蔫被两个人按在地上,脸贴着水泥地,鼻子嘴里全是土。另外两个人进了屋,把里面的东西翻得七零八落,锅碗瓢盆砸了一地。

“住手。”王铁柱站在院门口,手里的扳手垂在身侧。

领头的寸头转过身来,上下扫了他一眼。

“你就是那个王铁柱?识相的赶紧把你小舅子交出来,不然今天这房子就不止是乱一乱了。”

“我说过,钱的事我去还。人不在我家,你翻也没用。”

“不在你家?你老丈人刚才可说漏嘴了,说他就在后山猫着呢。是不是,老东西?”寸头踹了一脚刘老蔫。

刘老蔫痛苦地“呃”了一声,身子弓起来像只虾米,没敢说话。

王铁柱的腮帮子紧了紧。

“他腿断了,跑不远。明天,我把他交给你。”

“少跟老子讨价还价!今天不交人,你老丈人先替他还两条腿的利息!”寸头挥起撬棍,就要往刘老蔫的膝盖上砸。

王铁柱的瞳孔猛缩。

他出手了。

那根扳手从下往上斜着挥出去,精准地砸在寸头的手腕上,撬棍脱手飞出去,“当”地撞在院墙上,在地上弹了两下。

寸头痛得“啊”地叫了一声,捂住手腕,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其他三人还没反应过来,王铁柱已经欺身上前,抡起扳手,横着扫在第二个人的大腿上,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了下去。

第三个人的钢管砸过来,王铁柱侧身一让,钢管擦着他的肋骨折过去,带起一道白印子,他的左手同时伸出去,一把攥住钢管,往自己怀里一拉,右膝狠狠顶在对方的肚子上。

那人抱着肚子倒下去,像条脱水的鱼一样在地上抽搐。

寸头退到墙根,从后腰摸出一把匕首,刀尖对着王铁柱的方向,眼神发狠。

“你他妈找死!”

王铁柱停下来,看着他,慢慢把扳手换到左手,右手从地上捡起寸头掉落的撬棍。

“你回去跟你们老板说,”王铁柱用撬棍指着寸头,“刘洋明天会去他那儿。但谁再动我老丈人一根指头,我用我这双手,一根一根拆了他。”

寸头的喉结动了动,嘴张了几下,终究没敢再冲上来。

他收起匕首,招呼着倒在地上的同伴,连滚带爬地出了院子。

面包车的引擎声在村道上轰响,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王铁柱把撬棍扔到地上,走到刘老蔫身边,把他扶起来。

刘老蔫的脸上全是血和土的混合物,眼窝里糊着沙子,整个人抖得厉害。

“你刚才说刘洋在后山?”王铁柱问。

刘老蔫咧了咧嘴,一口血水吐在地上,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嗯。”

“他怎么跟你说的?”

“他、他昨晚半夜翻墙回来的,拿了些吃的,说腿疼得走不动,去后山老碾坊那儿躲几天。让我别告诉你……”

“你倒是有脸瞒我。”王铁柱把他扶到屋里坐下,找了条湿毛巾给他擦脸。

“那现在怎么办?”刘老蔫的声音里没了昨天的硬气,只剩下害怕。

“他躲不了一辈子。”王铁柱把毛巾扔进水盆里,水花溅起来,在灯泡下亮晶晶地散开。

“明天,你跟我一起去后山。把他带回来。”

“带回来?带回来那帮人还不把他打死!”

“在村里,他们不敢动。出去了,我不保证。”王铁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教出来的儿子,你负责说通他。他若不去,腿断了就真断了。”

刘老蔫没再说话,只是把头垂下去,像棵霜打过的老茄子。

那天晚上,王铁柱没回自己家,就在刘家偏屋里睡了个囫囵觉。

半夜里,他听见主屋那边传来刘老蔫压着嗓子的说话声,好像是在打电话。

他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有些事,他懒得管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就把刘老蔫叫起来,往屋后的山坡上走。

后山老碾坊在半山腰,荒废多年,屋顶塌了半边,墙头上长满野草,远远看去像一颗破败的骷髅头。

他们还没走到跟前,就看见碾坊门口有个人影在晃动,手里拄着根树棍,一瘸一拐的。

刘洋也看见了他们,第一反应是想跑,但右腿根本使不上劲,没挪两步就摔了个嘴啃泥。

“爸!姐夫!别、别抓我!”他趴在地上,浑身打哆嗦。

王铁柱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拍了拍他后脑勺。

“站起来。你欠别人的,今天该还了。”

刘洋的脸埋进草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王铁柱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跟拎小鸡仔似的。

“腿怎么样?能走吗?”

刘洋摇摇头,又点点头。

“能……能走一点……”

“那就走。”

他架着刘洋,慢慢地往山下挪。

刘老蔫跟在后面,一言不发,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落了一路。

走到山脚的时候,王铁柱停下来,朝村口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辆白色面包车,正停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

像一只等着猎物的狼。

王铁柱把刘洋塞进皮卡后座,自己上了驾驶座,没急着发动。

从后视镜里,他看见刘洋蜷缩在角落,脸色白得吓人,眼眶深陷,右腿上的纱布渗出血水,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的死狗。

“一会儿到了镇上,你知道该怎么做。”

刘洋没说话,只是拼命地点头,牙齿咯咯作响。

刘老蔫站在车窗外,佝偻着腰,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

王铁柱没等他开口,挂挡,松离合,皮卡缓缓驶出院子。

那辆白色面包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像只闻见血腥味的鲨鱼。

到了修车铺,卷帘门已经拉起来了。

蓝大褂正蹲在地上擦一个化油器,看见皮卡过来,抬了抬下巴,朝后面那扇铁门使了个眼色。

王铁柱架着刘洋进去。

花衬衫坐在牌桌后面,两条腿跷在桌沿上,正用牙签剔牙。

旁边站着寸头和昨天那几个打手,手腕上缠着纱布,看见王铁柱,眼神躲了躲。

“人带来了。”王铁柱把刘洋往前一推。

刘洋“扑通”跪在地上,脑袋磕着水泥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哥、老板、叔叔,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钱我一定还!求求你们饶了我……”

花衬衫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用牙签指了指刘洋。

“刘洋,你欠的钱,加上利息,三万五了。今天要是拿不出来,你这腿,我得给你再敲一遍,让你长点记性。”

刘洋哭得更凶了,额头磕得皮都破了,血珠子往外冒。

“我有钱!我姐夫有钱!他给我还!是不是姐夫?你说话啊!”

王铁柱靠在墙上,双手抱臂,面无表情。

“我没钱。”

刘洋猛地回过头,眼睛瞪得巨大,像要裂开。

“姐夫!你救救我!我姐的手术费不是还没交吗?你先挪给我!我以后做牛做马还你!”

王铁柱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你姐的手术费,我已经交了。三万。你想让我把你姐的命挪给你去赌?刘洋,你还是个人吗?”

花衬衫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

“哟,还挺有骨气。那行,既然你姐夫不肯替你出头,你就按规矩来。寸头,把他拖后面去,先把右腿的账清了。”

寸头应了一声,上前就要拽刘洋。

刘洋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双手死死抱住王铁柱的腿。

“姐夫!姐夫你听我说!我有个秘密告诉你!关于你丢的那批货!”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王铁柱的后背一僵。

上个月,他拉了一车建材去临县工地,卸货的时候发现少了半车水泥,价值一万多。工地老板不认账,说是他弄丢的,要他赔。

他查了半个月,没有头绪。

现在刘洋说,他知道。

“说。”王铁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答应救我,帮我求情,我就说!”刘洋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王铁柱俯视着他,眼睛微微眯起。

“刘洋,你最好说的是真事。”

“是真的!我发誓!是你那个工友老田!他跟工地老板合伙扣你的货!我亲眼看见的!”

王铁柱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看向花衬衫。

“他欠你的钱,我替他还一万五,分三个月。剩下的,他自己挣。你给他把腿治好,让他干活还债。要是废了,他一分钱也还不上,还白吃你的饭。这笔账你会算。”

花衬衫把牙签从嘴里抽出来,似乎想了想,然后笑了。

“行啊王铁柱,你这算盘打得比我们放高利贷的还精。好,就按你说的,一万五,三个月,少一分我割他一个耳朵。”

王铁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牌桌上。

“密码六个六。里面一万五,现在就去取。”

花衬衫冲旁边人使了个眼色,立即有人拿着卡出去了。

王铁柱把刘洋从地上拽起来。

“老田的事,回去一五一十告诉我。少一个字,我让你死得比今天还难看。”

刘洋疯狂点头,裤子裆部湿了一大片,腥臭味弥漫开来。

王铁柱没管他,转身往外走。

出了修车铺,站在路边,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身后的铁门里传来刘洋断断续续的哭声,还有花衬衫不耐烦的呵斥声。

那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路边,像只吃饱了的癞蛤蟆。

他抽完烟,拉开车门,刚坐进去,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对方没说话,只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谁?”

“王铁柱,你够狠。我那些兄弟的手,今天全都废了。”是赵老黑的声音,又沉又冷,像从深井里传出来。

“赵叔,你那些兄弟拿钢管砸我老丈人的时候,可没留手。”

“你等着。这事没完。你那辆破车,还有你那个病秧子媳妇,还有你们刘家那三间土坯房,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王铁柱握手机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赵老黑,你要跟我玩,可以。但别碰我媳妇。她少一根头发,我要你半条命。”

电话那头突然笑了,笑得很阴。

“行啊,那我也给你提个醒。县医院五楼,靠窗那张床,底下有一颗老鼠屎。不过,以后就不一定是什么了。”

王铁柱的脑子里“嗡”地一声,浑身的血像是瞬间被点燃了。

他把手机摔在副驾驶座上,一脚油门踩到底,皮卡疯了一样冲上马路。

“桂花……”

他拨刘桂花的电话,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他的嘴唇绷成一条线,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红灯。

他闯了过去。

对面的车喇叭尖锐地响成一片,有人探出头来骂,他什么也听不见。

到了医院停车场,他连车门都没锁,拔腿就往门诊楼里冲。

电梯停在三楼,他等了三秒,转身跑楼梯。

五层楼,他一步三级往上蹿,肺像要炸开。

冲到病房门口,门虚掩着。

他猛地推开门。

刘桂花躺在床上,面色平静,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旁边床头柜上,她的手机插着充电线,屏幕朝下扣着。

王铁柱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桂花?”

她没醒。

他放慢脚步走进去,走到床边,俯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桂花?”

刘桂花慢慢睁开眼睛,看见他,露出一个迷迷糊糊的笑。

“铁柱?你怎么来了?我眯了一会儿,你跑啥呢,喘成这样……”

王铁柱整个人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后背上全是冷汗。

“没事,就是……想你了。”

她笑了,笑得很轻。

“老夫老妻了,说这些。”

他拉过她的手,贴在脸上。

“以后我的电话,你什么时候都得接。知道吗?”

“刚才睡着了,静音。”她看着他,眼神里浮起担忧,“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你好好歇着,手术前别乱想。”

他又坐了一会儿,等人彻底镇静下来,才出了病房。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拨通了赵老黑的号码。

“赵老黑,我最后跟你说一次。你要钱,冲我来。但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会全部记着。你祈祷吧,这辈子别让我在没人的地方遇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赵老黑沙哑的笑声。

“你吓唬谁呢?老子玩枪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王铁柱,我们走着瞧。”

挂了电话,王铁柱靠在窗台上。

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有大片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像是要下雨了。

他摸出烟,没点。

脑子里已经开始转另一件事。

赵老黑不能这么闹下去。

他得找到那批丢货的证据,把老田和工地老板的事坐实。

刘洋说亲眼看见了什么,他得回去问清楚。

还有,赵老黑的软肋在哪儿。

每个人都有软肋。

连一条敢拿着土枪堵人门的疯狗,也有。

那天晚上,王铁柱回了村。

刘洋已经被花衬衫的人送回来,扔在了刘家门口。

他的右腿重新包扎过,看上去像模像样,但人缩在墙角,眼神呆滞。

刘老蔫蹲在门槛上,正给他喂水。

看见王铁柱的车灯,刘老蔫站起来,讪讪地想说什么。

王铁柱直接走到刘洋面前,蹲下来。

“老田的事。”

刘洋的眼珠子动了动,嘴唇哆嗦着。

“就、就是上个月……我跟朋友去临县玩,路过那个工地,看见老田跟那个老板在路边饭馆里吃饭。我觉得奇怪,就多看了几眼。后来看见他们从老板车里搬了几袋水泥下来,就是你家车上那种包装……”

“就这些?”

“还有!我还拍了照!”刘洋突然激动起来,伸手去口袋里摸手机,“我手机里有照片!就是他们搬水泥的照片!还有车牌号!”

王铁柱从他手里接过手机。

屏幕碎得像蜘蛛网,但还能用。

相册里果然有十几张照片,拍得不算清楚,但能看清工地老板那辆黑色轿车,还有从后备箱里搬出来的水泥袋,上面的品牌标识跟他拉的那批货一模一样。

时间是上个月十五号下午。

他丢货的那天。

王铁柱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看了刘洋一眼。

“你这手机,我先拿着。照片我传走了,手机明天还你。”

刘洋点头如捣蒜。

“姐夫,那……那我的债……”

“一万五我已经替你还了。从明天起,你去我表叔的汽修店当学徒,每个月工资直接扣一半还给花衬衫。干满三年,债清。”

刘洋张大了嘴,似乎想讨价还价,但对上王铁柱的目光,又闭上了。

“你姐说你腿断了,那就先养着。腿好了就去上班,一天都不能少。”

王铁柱说完,转身朝自己的皮卡走去。

刘老蔫在身后喊了他一声。

“铁柱……”

他停了一下。

“那个……你表叔的店,还收不收学徒?我也想去帮帮忙,挣点钱,把账还了……”

王铁柱没回头。

“你还是先把欠我的还清吧。”

他拉开车门,发动了车子。

从后视镜里,他看见刘老蔫站在门口,身影在灯光下显得又小又佝偻。

他收回目光,朝镇上开去。

晚上十一点多,他敲开了表叔周大福的家门。

周大福是村里最早开汽修铺的人,后来搬到了镇上,铺面不大,但手艺好,生意一直不错。

王铁柱的皮卡就是从他手里买的。

“这么晚来找我,有急事?”周大福披着件旧棉袄,给他倒了杯热水。

“表叔,刘洋撞了人的牛,欠了赌债,我替他还了一部分。现在安排他去你那儿当学徒,工资扣一半抵债,你看行不行?”

周大福咂了咂嘴。

“那小子能干啥?好吃懒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所以我才找你。别人管不住他,你行。”

周大福笑了,点点头。

“行。你说了算。不过铁柱,你这一年帮他擦了多少回屁股了?你媳妇那病,还等着做手术呢。”

“手术费交了。剩下的,我慢慢挣。”

周大福叹了口气,摇摇头。

“你呀,就是心太软。换了我,早跟那家子划清界限了。”

王铁柱喝了两口水,没接话。

从周大福家出来,天上开始掉雨点,打在车顶上“啪啪”响。

他坐进车里,把刘洋手机里的照片导到自己的手机上。

然后给那个工地老板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对方才接,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

“喂,谁啊?”

“陈老板,我王铁柱。上个月给你拉货的那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哦,王师傅啊。这么晚了,有事?”

“有点事想跟你当面聊聊。明天中午,镇上老地方,你还欠我一万四的运费尾款没结呢。”

“那、那个运费不是……不是说好了扣掉货损吗?”

“货损?我的车在你工地上卸的货,少说也有几十号人看着。半车水泥不翼而飞,你说是货损,我不认。明天咱们把账算清楚。”

“王铁柱,你什么意思?你威胁我?”

“陈老板想多了,我只是不想吃哑巴亏。”

“你……好,明天就明天!”

挂了电话,王铁柱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溅开一朵朵水花。

他想起刘桂花还在医院,一个人,不知道睡得好不好。

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凌晨零点十七分。

他叹了口气,又拨了刘桂花的电话。

响了半声就接了。

“铁柱?”她的声音很清醒。

“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外面下雨了,你呢?在哪儿?”

“在车里,准备回家。你别怕,我明天一早就去医院陪你。”

“我没事。你路上慢点开。”

“嗯。你手机别静音,随时接我电话。”

“好。”

他挂了电话,发动车子。

车灯在雨幕中劈开一条路,像两把昏黄的刀。

远处的镇子已经安静下来,偶尔有几盏灯亮着,像夜里失眠的眼睛。

王铁柱把车开上回村的路,雨越下越大。

雨刷器疯了似的左右狂摆,前方路面上的积水被车灯照得白花花一片。

经过一个急转弯时,他猛地踩了刹车。

前面,一棵被风吹倒的杨树横在路中间。

他打开双闪,下车查看。

树有碗口粗,正好拦住了整条路。

就在他抬头朝路边的树林里看时,两个黑影从树后窜了出来。

手里的钢管在雨夜里闪出一道冷光,照着王铁柱的脑袋劈下来。

他往后一闪,钢管砸在引擎盖上,发出“咣”的一声巨响。

第二个人趁机挥拳,打在他的右肋上,疼得他闷哼一声,身体撞在车门上。

雨水糊住眼睛,他胡乱抹了一把脸。

第三个人从车后面绕过来,手里攥着一把短刀。

“姓王的,今天给你放放血,让你知道跟黑哥作对的下场!”

王铁柱被人从背后勒住了脖子。

他抬起右脚,狠狠踩在身后那人的脚背上,同时手肘往后一顶,顶中那人的肋骨。

背后的束缚松开的瞬间,他往前一滚,躲开了短刀的横削。

他捡起地上的半截断枝,当作武器,但终究寡不敌众。

三对一,他被打倒在地。

雨水混着血水流进他的眼睛,视野里只剩模糊的人影和晃动的光芒。

钢管砸下来的时候,他用胳膊去挡。

“咔”的一声,剧痛从手臂传来。

他咬紧牙,一声没吭。

“你媳妇那儿,我们没动。今天就给你个教训。下次再敢多管闲事,躺医院的就不止她一个了。”

一阵杂乱的脚步远去,最终消失在雨声里。

王铁柱翻过身,仰面躺在冰冷的柏油路上。

雨点打在他的脸上、眼睛上。

他的左臂一阵一阵地抽搐,使不上劲。

血从额头流下来,和雨水混在一起,把半边衣襟染成黑红色。

他躺了将近两分钟,才用一只手撑着地,慢慢爬起来。

皮卡还在路边亮着双闪。

他勉强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从后视镜里,他看见自己额头上裂了道口子,皮肉翻卷着,血珠子不断往外渗。

他关上车门,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碎了一道痕,但还能用。

他打开那条录音功能。

然后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

“赵老黑,你今晚让人砍我。这个仇,我记下了。”

他按了停止,把手机放回口袋,用牙咬开副驾驶前面的储物箱,从里面扯出一团纱布和一卷胶带,简单地把头上的伤口缠了两圈。

然后,他挂挡。

松离合。

皮卡碾过那棵倒下的杨树,车底发出“咔嚓”一声,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他没有停。

车在雨幕中继续前行,像一匹负伤的老马。

车灯摇晃着,照亮前方的路。

他的眼睛盯着正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冷。

王铁柱没有回家。

他直接把车开到了县医院的急诊室。

值班医生给他缝了七针,左臂拍了片子,骨裂,打了石膏。

忙完已经快凌晨四点。

他坐在急诊室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精疲力尽,后脑勺靠在墙上,眼睛半睁半闭。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是刘桂花发来的微信。

“铁柱,我做了个噩梦,梦见你出事了。你没事吧?”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用左手慢慢敲字。

“没事。我在外面办点事,天亮就去看你。”

发完这条,他关掉手机屏幕。

雨已经停了。

窗外的天边泛起一层灰白色的光,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醒来。

他闭上眼睛,就这么靠着墙,睡着了。

醒来时已经是早上七点多,走廊里开始有护士推着器械经过,轮子在瓷砖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掏出手机,解开锁,先看了工地老板的微信,没有任何回复。

于是他发了一条消息。

“中午十二点,老地方。你最好别迟到。”

发完,他去了五楼病房。

刘桂花已经醒了,正坐在床头喝水。

看见他吊着胳膊、额头上裹着纱布走进来,她的脸“刷”地白了,水杯差点脱手。

“铁柱!你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

“昨晚上回来路上,被几个野狗咬了。”他笑了笑,坐过来,用没受伤的右手捏了捏她的手,“小伤,没事。”

她哪里肯信,眼泪瞬间就出来了,手忙脚乱地要检查他的伤口,又不敢碰。

“是不是赵老黑?是不是他找人打你了?”

“我真没事。你别哭。”他递了张纸巾过去,动作很轻地替她擦眼泪。

“铁柱,我不住了,我要回家。我不做手术了。省下钱来,咱们赔给他们。我跟你一起扛。”她越说越激动,就要掀被子下床。

王铁柱按住她的肩膀。

“桂花,你听着。你的手术必须做。钱我已经交了,没有退的道理。外面的事,我有数。”

她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愤怒。

“可你总是一个人扛,我什么都做不了……”

“你把自己身体养好,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他放低了声音,凑近她耳边,“等你好了,咱们离开这儿。去别的地方,重新过日子。”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点点头,紧紧攥着他的手。

安抚好刘桂花,王铁柱离开医院。

临走前,他找到护士长,说五楼病房的安全需要多注意,最近有陌生人打听他媳妇的床位。

护士长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十一点半,他到了镇上那家叫“老地方”的饭馆。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个菜,没动筷子。

十二点过五分,工地老板陈德贵进来了。

胖,矮,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走路带风,身后还跟着个人高马大的司机。

陈德贵在对面坐下,皮笑肉不笑。

“王师傅,这胳膊怎么还吊上了?摔了?”

“托您的福。”王铁柱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陈老板,上次拉的货,一半水泥不翼而飞。我今天来,是想把这个账算清楚。”

“我说了多少遍了,卸货时人杂,保不齐有人偷。这事别赖我。”

“那天我的车从进场到卸完,一共停了四十五分钟。工地上看监控的人说,你办公室后面的围墙当天下午开了个口子,正好能通过一辆三轮车。”王铁柱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敲着桌面,“那口子后来连夜砌上了。”

陈德贵的脸色变了一点,但嘴上还很硬。

“这是谁胡说八道?”

“我这里有几张照片。”王铁柱把手机推过去,“是那天下午,你和你工地上的人在路边搬水泥的照片。水泥是我车上的货。还要我找人对质吗?”

陈德贵低头扫了一眼手机屏幕,脸上的肉像被电流打了一下,抽搐起来。

“你、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些……”

“我从哪儿弄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万四的运费,你今天给,还是要我把这些东西送到劳动局、送到你甲方那里去,你看着办。”

“王铁柱,你别逼我。我认识的人也不少。”陈德贵声音压低,带着威胁。

“我也认识几个记者。你那个工地,偷工减料的事,我想他们很有兴趣。”王铁柱往后一靠,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陈德贵沉默了。

片刻后,他转头对司机说了一句:“把包里那摞现金拿过来。”

司机从随身皮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陈德贵接过来,往桌上一推。

“一万四,你点一下。”

王铁柱没动。

“还有。”

“还有什么?”

“精神损失费、修车费、医药费。赵老黑今晚找人砍我,这笔账算不到你头上。但你欠我的可不止这运费。我胳膊折了,车也撞了,你看怎么算。”

陈德贵急了:“王铁柱,你这不是讹人吗?”

“陈老板,你可以走了。咱们改天再聊。”

他说着就要把手机拿起来。

“别别别!”陈德贵赶紧按住手机,额角上的汗珠子冒了出来,“你说个数!”

“三万。一口价。”

陈德贵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但最终点了点头。

他把包里剩下的现金全掏了出来,又从微信上转了两万。

“王铁柱,这事咱们两清了。你别再找我麻烦。”

王铁柱把钱收好,站起来。

“陈老板,以后再有活,别找我了。合作愉快。”

他转身出了饭馆。

外面的阳光刺眼,照在他的纱布上,白得发亮。

他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周叔,我是铁柱。你帮我个忙……对,我想查一下赵老黑那几头斗牛的来路。还有,他那把土枪,是不是上过公安局的册子。”

两天后,王铁柱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周大福在镇上人脉广,尤其是那些大车司机和做牲口生意的贩子,平日里跟他关系都不错。

“那赵老黑养的那群斗牛,有一半是从凉山那边偷着贩来的,没检疫,没入册。他那把土枪,好几年前就被派出所收过一回,后来不知怎么又让他拿回来了。这事要是捅到上面,够他喝一壶。”周大福在电话里说。

王铁柱听完,心里有了底。

周五下午,他带上证据,去了派出所。

他报了案。

没提赵老黑跟赌场的事,只说赵老黑非法持有枪支、斗牛没有检疫证明、涉嫌走私牲畜、威胁他人人身安全。

接待他的民警起初没当回事,等看到那几张斗牛的照片,还有赵老黑扛着土枪的视频截图时,脸色就变了。

“这些东西你从哪儿来的?”

“他从网上买牛的时候,贩子发的朋友圈。枪的照片也是从那里截的。我认识他,他威胁过我。”王铁柱把报案材料递过去。

民警让他签了字,说会尽快调查。

王铁柱从派出所出来,又给花衬衫打了个电话。

“赵老黑跟你们之间,是合伙关系。赌场的事没提。但他倒卖牲口的事我已经报了。你们最好离他远点,不然拔出萝卜带出泥。”

花衬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王铁柱,你行。我服。”

“我小舅子欠你的钱,我会让他按时还。赵老黑这边,你们看着办。别让火烧到你们身上。”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什么都没跟派出所说。但往后,我不希望赵老黑再出现在我们村口。”

挂了电话,王铁柱坐在车里。

左臂还在隐隐作痛。

但事情总算有了个大概的模样。

晚上,他回到医院。

刘桂花病房的灯亮着,门开着一条缝。

他推门进去,看见刘老蔫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正给刘桂花喂汤。

看见他进来,刘老蔫赶紧站起来,脸上堆着局促的笑。

“铁柱,你、你回来了。我炖了只鸡,给你也留了一碗……”

“我不饿。”王铁柱把外套挂在椅背上,走到窗边,朝外看了一眼。

“那个……铁柱啊,我这两天想了很多。是我对不住你,也对不起桂花。我寻思着,等你媳妇做完手术,我就搬去镇上,跟着周大福当个杂工,欠你的钱我慢慢还……”

王铁柱没说话。

刘老蔫干笑了两声,又坐回去,继续给刘桂花喂汤。

病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鸡汤味。

刘桂花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里有些酸。

“爸,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咱们以后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刘老蔫点点头,喉咙里呜咽了一声。

王铁柱转过身,走到床边,用右手接过刘老蔫手里的碗。

“我来吧。”

刘老蔫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就红了,连声说“好、好”。

病房外的走廊上,有护士推车经过,声音渐渐远去。

夜色慢慢压下来,灯光明亮。

王铁柱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给刘桂花喂汤。

她的脸色好多了,嘴唇也有了血色。

“铁柱,等做完了手术,我想回娘家住几天。然后咱们去海边,我还没见过大海呢。”她说。

“好。”他点点头。

“你带我去看海,什么都别管了。”

“好。”

他笑了一下。

那个晚上,他没有回家。

就坐在病房的椅子上,合衣躺着。

半夜里,他醒了一次,看见刘桂花正望着他。

“怎么还不睡?”他哑着嗓子问。

“睡不着,想多看看你。”

他伸出手,放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睡吧,我就在这儿。”

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安静又温柔。

王铁柱看着她,心里想,也许一切就要过去了。

但他知道,还差最后一步。

赵老黑不会善罢甘休。

那个手里有枪的人,不可能就这么认了。

除非,让他彻底没有翻身的可能。

他闭上眼。

脑海中浮起那张借条。

借条上写着刘老蔫的名字,写着一万块钱,写着三年。

而赵老黑欠他的,何止一万。

有些债,只能用别的方式讨回来。

刘桂花的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

王铁柱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眼睛盯着对面墙上那盏亮着的红灯。

刘老蔫没来。

王铁柱让他别来,说人多了反而不方便。

但刘洋来了。

他是被花衬衫那边的人送来的,撑着个拐杖,一瘸一拐地挪到手术室门口。

“姐夫,我来……来看看。”他的声音很低,不敢抬头。

王铁柱没说话,只点点头。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白墙被日光灯照得发青。

下午两点半,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病人已经转到观察室。

王铁柱悬了一天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傍晚,刘桂花醒了。

麻药的劲还没完全过去,她迷迷糊糊的,拉着王铁柱的手,说了几句话又睡了过去。

王铁柱让刘洋先回去,说自己一个人守着就行。

刘洋临走时,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姐夫,等我能走路了,我就去表叔那儿上班。”

“好。”王铁柱应了一声。

刘洋走后的第三天,周大福打来电话,说刘洋已经到他店里了,人还在拄拐,但能帮忙看摊子、记账。

又过了一天,赵老黑出事了。

消息是周大福传来的。

说县里来了几个警察,带着文件,直扑后山赵老黑的养殖场。

当场查扣了几十头没有检疫证明的斗牛,又从他家后院搜出了那把土枪。

赵老黑被带走了。

他儿子赵小虎跟人打听到风声,连夜跑了,听说跑去了广东。

那天下午,王铁柱站在病房的窗户前,看着楼下院子里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

刘桂花靠坐在床头,已经能慢慢喝粥了。

“铁柱,我听说赵老黑被抓了。是不是真的?”她小声问。

“真的。”他没有回头。

“那……是不是你……”

“我只做了我该做的事。”

她不再问了。

又过了几天,刘桂花能下床走动了。

王铁柱每天扶着她,在病房外头的走廊里来回走。

她走得很慢,额头渗着细密的汗,但嘴角一直带着笑。

“等我完全好了,咱们就去海边。”

“好。”他应着。

那天下午,刘老蔫来了。

他提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自己种的西红柿、黄瓜,还有一沓钱,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

“铁柱,这是我这几个月攒的,先还你五千。我知道不够,但……”

王铁柱接过那个纸包,没有数,放进了口袋。

“慢慢来。”

刘老蔫的眼眶红了,蹲在病房门口,半天没起来。

出院那天,王铁柱开着皮卡去接她。

车头已经修好了,换了新的保险杠和车灯,再看不出来曾经撞得稀烂。

刘桂花坐在副驾驶,摇下车窗,风吹起她的头发。

“去海边吗?”她扭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去。”他说。

他们没回村,直接沿着国道往东开,开了两个多小时,到了海边。

那是个阴天。

海风很大,带着腥咸的味道。

刘桂花站在沙滩上,望着灰蓝色的海面,看了很久。

“这就是海啊。”她轻声说,像是对自己说。

王铁柱站在她旁边,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是,这就是海。”

她笑了,眼角有泪。

“铁柱,等我好了,咱们就在这边找个小房子,你开车,我开个小卖部,天天能看见海。”

“好。”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他伸手帮她别到耳后。

她靠进他怀里,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海浪一波一波地扑上沙滩,又退回去。

远处有几只海鸥,在灰蒙蒙的天空中飞。

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后来的几天,王铁柱陪着她去了几个海边的镇子,看了几处房子。

他们在一家小旅馆住了三个晚上。

夜里,海浪声透过窗缝传进来,像一声声悠长的呼吸。

刘桂花睡熟了,呼吸均匀。

王铁柱坐在床边,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她的脸。

他想起很多年前,刚娶她的时候,她还那么年轻,走路带风,笑声脆亮。

后来日子越过越沉,父亲的债、弟弟的荒唐、家里的争吵,一点一点把她熬成了一个沉默的、总是小心翼翼的女人。

但他还爱她。

这日子再难,他也没想过松开她的手。

离开海边的前一天晚上,他去了趟镇上的小酒馆,点了一瓶啤酒,一个人慢慢喝。

手机里存着赵老黑后来托人带给他的话。

那人说,赵老黑在里面老实了,让王铁柱不用再防着他。

王铁柱回了两个字。

“收到。”

啤酒喝到一半,花衬衫打来电话。

“你小舅子今天送了第一笔工资过来,按时按点。你那个表叔管教得不错。”

“那就好。”

“赵老黑的事,跟你没关系?”

“法律的事,法律说了算。”

花衬衫笑了两声,挂了电话。

王铁柱把最后一口酒喝完,起身离开。

月光铺在石板路上,薄薄的一层。

他走回旅馆,路过一家小卖部,买了两根烤肠,带回给刘桂花。

她半睡半醒间咬着烤肠,像只偷嘴的猫。

“好吃吗?”

“好吃。”她迷迷糊糊地笑。

他看着她,也笑了。

窗外是海。

海浪在夜色里翻涌,一浪接着一浪,像这日子里没完没了的烦心事。

但总有些瞬间,让人觉得,这一切还能撑下去。

比如她嘴里塞满烤肠时的笑容。

比如她睡着后,依然攥着他手指的那只手。

王铁柱关掉灯。

黑暗涌上来。

但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

刘桂花出院后,没有回村。

他们在海边的青岩镇租了间小门面,前面开店,后面住人,门口正对着一片灰蓝色的海。

刘桂花身体还弱,王铁柱不让她多干活,自己又当司机又当搬运工,早上天不亮就去码头拉海鲜,给镇上的饭馆送。

刘桂花就坐在店门口,晒着太阳,给他说今天又卖了多少钱。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很淡,但王铁柱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开心。

日子像海水涨潮退潮,平平淡淡,但安稳。

刘洋每月十五号,会往王铁柱的卡上转五百块钱。

刘老蔫也跟着周大福干了几个月,慢慢把欠王铁柱的钱还了大半。

他给刘桂花打过几次电话,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什么,只是问她的身体怎么样。

刘桂花说,挺好的。

王铁柱知道,刘老蔫一直想来,又不敢来。

他不怪他。

有些裂痕,是时间补不上的。但也没必要去撕它,各自有各的活法。

入秋后的一个黄昏,王铁柱拉完最后一趟货回家。

车刚停在店门口,就看见刘桂花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朝他招手。

他走过去。

“有个事跟你说。”她脸上带着笑。

“什么事?”

“我今天去医院复查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她顿了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还说,我可以……可以要孩子了。”

王铁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真的?”

她用力点头。

他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那咱们就生一个。”

海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和咸味。

她往他跟前凑了凑。

“我想要个闺女,像你。”

王铁柱笑了:“像你有什么不好,白白净净的。”

两个人都笑了。

笑声被海风托起来,飘到天上去,变成很远很远的一缕烟。

日子还在往前。

赵老黑判了三年。

花衬衫的赌场被查了一次,虽然没有全端,但也搬去了更远的地方。刘洋的债还完了,再没去过。

陈德贵欠的运费和赔偿,王铁柱没再追过。

那辆破皮卡陪了他四年,发动机咕噜咕噜响,像一头喘着粗气的老牛。但还能跑。

他有时候开着它沿着海边的公路跑,车窗开着,风灌进来。

刘桂花坐在副驾驶,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

她的头发长了些,被风一吹,纷纷扬扬的。

王铁柱从后视镜里看她。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没白活。

有些账,算到最后,算不清了。

但人还在,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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