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妻再婚现场我开车去送孩子,继任者摇下车窗显摆新买的奥迪,后座传来他父亲的声音:小陈......
01.
离婚第三年,女儿朵朵八岁生日那天,前夫陈屿舟再婚。
这事他提前一周跟我说了。
电话里语气挺客气,说日子赶巧了,正好是朵朵生日,想让她去婚礼上切个蛋糕,也算双喜临门。
我握着手机靠在厨房料理台边上,锅里的排骨汤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油星子溅到台面上,我用抹布擦了一下,留下一条淡淡的水痕。
行啊,我说,我送她过去。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方便,我让我爸来接也行。
不用,我送。
我没多说。
不是大度,是懒得在这件事上耗费情绪。
离婚后我一个人带着朵朵住在望江小区那套两居室里,房贷自己还,孩子自己带,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清静。
陈屿舟每个月准时打抚养费,周末偶尔接朵朵去他爸妈那边吃顿饭,还算尽责。
至于他再婚,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三十五岁的人了,不至于为这个失眠。
生日那天是个周六,秋末的天气有点凉,我给朵朵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裙,是去年她外婆织的,袖口已经短了一截,我临时找了同色系的毛线接了一段,不说的话看不太出来。
朵朵对着镜子转了两圈,辫子甩起来打在脸上,咯咯笑。
妈妈,爸爸的新娘子漂亮吗?
妈妈没见过呀。
那她会不会给我切一块有草莓的蛋糕?
你去了自己跟阿姨说。
我蹲下来给她系鞋带,白色帆布鞋,鞋头有点蹭花了,我想着下周该给她买双新的了。
朵朵低头看我的头顶,小手搭在我肩膀上。
妈妈,你头发里有根白头发。
那你帮妈妈拔掉。
不要,拔掉会疼的。
这小丫头。
婚礼在云栖路那边一个酒店,离家大概四十分钟车程。
我那辆旧车是离婚那年买的二手车,银灰色,开了三年,空调偶尔失灵,座椅上被朵朵洒过一次酸奶,后来怎么擦都有股淡淡的酸味。
我把朵朵的安全座椅装在后座左边,右边放了一个小书包,里面装了她的水壶和一包湿巾。
到了酒店门口,停车场已经停了不少车。
我刚熄火,一辆白色奥迪从旁边开过来,稳稳停在我左手边的车位上。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化了妆的脸。
我认识她。
陈屿舟的现任,姓方,听说是做房产中介的,比他小五岁。
之前没见过真人,只在陈屿舟的朋友圈看到过一张合照,他站在她旁边,笑得有点拘谨。
她今天穿了一件香槟色的礼服,头发盘起来,脖颈上一条细细的项链,整个人确实挺好看。
她摇下车窗,手肘搭在窗沿上,冲我笑了笑。
你是朵朵妈妈吧?辛苦你跑一趟。
不辛苦。
我解开安全带下车,拉开后座的门去解朵朵的安全座椅扣。
方小姐也下了车,她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哒咔哒绕到车头前面,伸手摸了摸引擎盖。
这车有年头了吧,她的语气不咸不淡的,屿舟之前那辆老车也差不多这个颜色,他说开起来方向盘都抖。现在换了奥迪,跑起来稳多了。
她的手在新车引擎盖上轻轻拍了两下,指甲涂着豆沙色,很干净。
我没接话,把朵朵从安全座椅里抱出来,小姑娘手里攥着一只毛绒兔子,是她从小抱到大的,耳朵都洗得起了毛球。
妈妈,阿姨的车好白呀。
嗯,很新。
方小姐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弯腰递给朵朵。
乖,叫方阿姨。
朵朵接过来,仰头看了我一眼,我说:谢谢阿姨。
谢谢阿姨。
就在这时候,奥迪后座的车窗也摇了下来。
后排坐的是陈屿舟的父亲,我前公公。
老爷子今年快七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瘦了不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应该是新的,领口还带着折痕。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手扶着车窗边缘,身子微微往前倾。
小陈——
他叫的是我。
我姓陈,离婚后他一直还叫我小陈,没改过。
陈叔叔。我点点头。
他好像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闭上,眼神从我脸上移到朵朵身上,又移回来。
最后只说了句:路上堵不堵?
还好,绕了一段。
那就好。
他往后靠了靠,手从车窗边收回去,搭在膝盖上。
我看见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粗大,是长年做体力活留下的。
以前没离婚的时候,每年冬天他都会腌一坛酸菜,坛子就放在阳台角落里,用一块旧棉被捂着。
酸菜炖粉条,朵朵能吃两碗饭。
方小姐这时候走过来挽住了陈屿舟父亲的胳膊,把他从车里扶出来。
老爷子下车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她赶紧扶稳了,嘴里说着爸您慢点。
叫得挺自然的。
婚礼现场在酒店三楼,我送到电梯口就没再上去了。
朵朵拉着我的手不肯松,我蹲下来把她的毛绒兔子塞进她怀里。
妈妈在楼下等你,切完蛋糕就下来,好不好?
妈妈不上去吗?
妈妈不去了,这是爸爸和方阿姨的日子,妈妈上去不合适。
朵朵抱着兔子,想了想,小声说:那你要在楼下等我,不能走掉。
不走。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前公公回头看了我一眼。
电梯门合拢的瞬间,他的嘴唇又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但我没听清。
我回到车里,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靠在椅背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问朵朵到了没有。
我回了个到了,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
车窗外面的天色有点阴,云层压得很低,停车场里陆陆续续还有人往里进,都是来参加婚礼的,手里拎着礼盒,说说笑笑地往酒店大堂走。
我发了一会儿呆,低头看见副驾驶脚垫上有一小片干掉的树叶,不知道什么时候踩上去的,碎成了好几瓣。
我弯腰一片一片捡起来,握在手心里,最后下了车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02.
朵朵上去大概四十分钟,我收到陈屿舟的微信。
朵朵切完蛋糕了,挺开心的。方姐给她包了个大红包,你等会儿带她回去的时候替我跟朵朵外婆问个好。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放下,继续翻车里那本半年前就扔在副驾储物箱里的旧杂志。
杂志是超市免费送的,封面上印着各种打折信息,纸张薄得透光,翻到中间有一页被水洇过,字迹糊成了一团浅蓝色。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
对了,爸说想跟你说几句话,你现在方便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车窗就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抬头一看,是我前公公,他站在车外,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扶着车门,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小塑料袋。
方小姐站在他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脸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
陈叔叔,怎么下来了?
他把塑料袋递过来,袋子上印着酒店的名字,里头装着一个白色的打包盒。
朵朵说你没吃早饭,上面有多的菜,我让服务员打包了几个。有酱牛肉和凉拌木耳,都是你以前爱吃的。
我接过来,袋子底下还有点温热,隔着塑料袋渗到手指上。
谢谢,您太客气了。
他摆摆手,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有话堵在嗓子眼里,半天才说:小陈啊,这些年……他说到这儿卡住了,旁边的方小姐轻轻咳了一声,像是嗓子里有东西,又像是提醒什么。
前公公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慢慢垂下去,放进夹克口袋里。
他的口袋鼓鼓囊囊的,露出一角红色的东西,像是请柬的边。
没什么,他往后退了一步,你路上开车慢点,车老了,方向盘容易跑偏,过坑的时候慢一点。
我知道。
方小姐这时候走上来挽住了老爷子的胳膊,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标准,弧度刚好,不亲切也不生疏。
那我们先上去了,等会儿仪式开始了。朵朵等会儿我让屿舟送下来,你放心。
好。
他们转身往回走,走了十来步,前公公忽然停下来,回头冲我说了一句:小陈,那个车——
方小姐拉了拉他的胳膊,他的后半截话被拉断了,变成一声很轻的叹息。
我站在车门边,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走进酒店旋转门,玻璃门转了一圈,人就不见了。
有些话说一半就停了,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说了比不说还要沉。
我坐回车里,把打包盒打开看了一眼。
酱牛肉切得很薄,摆得整整齐齐,浇了一层蒜泥汁。
我盖回去,把塑料袋挂在副驾头枕后面的挂钩上,塑料袋晃晃悠悠的,里头的汤汁轻轻晃荡。
朵朵被陈屿舟送下来的时候,手里除了红包和毛绒兔子,还多了一小盒蛋糕,透明塑料盒子,能看见里面有一颗草莓,个头很大,红得发亮。
妈妈,这颗草莓是我给你留的!
她把盒子举到我面前,盖子有点松了,奶油蹭到了盒沿上。
我接过来放在中控台上,给她系好安全座椅的扣子。
陈屿舟站在车窗外,西装笔挺,领带是浅灰色的,绣着暗纹,大概是方小姐给他挑的。
他弯下腰,隔着车窗跟我说:今天辛苦你了。
没事。
对了,爸刚才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就是送了点菜,让我路上慢点开车。
他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那你慢点,转身走了。
我发动车子,方向盘确实有点抖,怠速的时候引擎突突突地响,像喉咙里卡了痰。
我握着方向盘等了一会儿,等抖动平复了才挂挡起步。
朵朵在后面已经开始拆红包了,数钱的声音哗啦啦响。
妈妈,方阿姨给了我好多钱!
那你回去要记得存进储蓄罐里。
嗯!我要存着买那个会说话的芭比娃娃。
车子拐出停车场上了云栖路,等红灯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朵朵一眼,她正低着头专心数钱,小嘴一张一合无声地念着数字。
蛋糕盒子放在中控台上,草莓表面的小籽一粒一粒的,在午后不太亮的日光底下显得颜色格外浓。
到了下一个路口,左转绿灯亮了,我打了转向灯。
方向盘转过去的一瞬间,车身轻轻晃了一下,后座的朵朵叫了一声:妈妈,车在摇!
没事,过坑呢。
车老了过坑会抖,人也是。
但抖完了路还是那条路,方向盘还是得自己握。
我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平平稳稳地开过了路口。
后视镜里,云栖路那家酒店的楼顶越来越小,最后被一片住宅楼挡住了。
03.
那之后大概过了两个月,日子照常过。
朵朵每天上学放学,我朝九晚五上班,周末带她去少年宫学画画。
方小姐偶尔会在陈屿舟的朋友圈里出现,有时候是一起逛超市,有时候是在新家做饭,照片拍得很讲究,滤镜暖色调,看着确实挺幸福的。
我刷到了就刷到了,划过去的速度和划过任何一个普通朋友的朋友圈差不多。
直到有天晚上,陈屿舟给我打了个电话。
那天是周四,朵朵刚睡着,我正在阳台收衣服。
洗衣机转了四十分钟,甩干的力度不够,衣服摸上去潮潮的,摊开晾的时候水珠子滴到阳台地砖上,印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电话那头陈屿舟的声音有点闷,像感冒了,又像喝了酒。
你明天有空吗?爸住院了,想见朵朵。
住院?怎么回事?
老毛病,心脏不太舒服,已经住了三天了。医生说问题不大,观察几天就能出院。他这两天老念叨朵朵,你要是方便的话……
明天下午我请半天假,带朵朵过去。
行,我把病房号发你。
挂了电话,我继续晾衣服。
阳台上挂满了,衣架不够用,我把朵朵的校服叠起来搭在椅背上,椅背太滑,校服滑下来堆在椅子上,像一个小小的、软塌塌的人形。
第二天下午,我接了朵朵直接去了市二院。
住院部在老楼,电梯慢得要命,门开的时候还卡了一下,发出一声巨响。
朵朵被吓了一跳,抓着我的手指紧了紧。
病房在十一楼,三人间,靠窗那张床。
前公公半靠在床头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背上扎着针,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比婚礼那天看着又瘦了些,锁骨从领口里露出来,皮肤松垮垮地耷拉着。
但精神还行,看见朵朵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橘子,非要塞给她。
爷爷给你留的,甜得很。
朵朵抱着橘子,趴在床边,老人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手背上的针管跟着晃了晃,我赶紧把输液管往旁边拨了一下。
小陈,他叫我,你坐,那边有凳子。
我搬了张塑料凳在床边坐下。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药味和旧床单的味道。
隔壁床是个老爷子,正在打呼噜;靠门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中年人,脸上盖着一张报纸。
前公公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小陈,我那天在停车场,有些话没说完。
您说。
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手指在被子上无意识地搓着,像是要把被套搓出一个洞来。
屿舟那个新车,是他贷款买的。首付是方姐出的,写的是方姐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
我跟他说了,让他跟你说一声,毕竟你们还有朵朵,抚养费什么的,万一以后他手头紧……他顿了一下,他没跟你说吧?
没说过。
我就知道。他叹了口气,瘦削的肩膀往下塌了塌。
方姐这个人,也不是不好,就是……就是太精了。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光了力气,靠在枕头上喘了一会儿。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收音机,天线上缠着一圈黑色胶布,旁边是一个保温杯,杯盖上印着某个药厂的。
我认出来那个保温杯还是我当年给他买的,杯底磕掉了一块漆。
陈叔叔,您别操心这些了,我说,我自己能养活朵朵。
我知道你能。他转头看我,眼睛有些浑浊,但目光很定。
你一直都能。我是怕你吃亏。
吃亏这种事,咽下去了就叫委屈,咽不下去就叫成本。
我给他倒了杯水,试了试温度,温的,递到他没扎针的那只手里。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又去摸朵朵的脑袋。
小姑娘正专心剥橘子皮,橘子皮的汁水溅到了手指上,她皱着眉头把手往床单上蹭,被我拉住了。
床单是白的,蹭上去洗不掉。
我从包里翻出湿巾给她擦了手。
前公公看着我们娘俩,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过日子还是这么仔细。
习惯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吊瓶快打完了,我起身去护士站叫了护士来换药。
护士是个年轻姑娘,动作很利索,拔针换瓶一气呵成,临走的时候说了句老爷子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
我松了一口气。
走的时候,前公公叫住我。
小陈,那个奥迪——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车子写谁的名字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坐在里头。你开你那辆旧车,载的是朵朵,你就是朵朵的妈。她开她的新车,载的是屿舟,那就是屿舟的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站在病房门口,一只手牵着朵朵,另一只手拎着包。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
我明白,陈叔叔。
那就好。
他摆摆手,示意我们走。
我拉着朵朵走出病房,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朵朵忽然仰头问我:妈妈,爷爷为什么跟你说车子的事呀?
因为爷爷关心我们。
那爷爷什么时候能出院?
快了,过两天。
电梯到了,门打开,空荡荡的。
04.
前公公出院后没几天,方小姐给我打了个电话。
这是我第一次跟她单独通话。
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听着比面对面的时候软一些,带点南边的口音,尾音微微上扬。
朵朵妈妈,不好意思打扰你。是这么个事,爸出院之后身体虚,医生说要静养,我们家这个房子吧,楼层高,没电梯,老人爬上爬下不方便。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把芹菜,正在择叶子。
叶子有些发黄了,我一片一片揪下来扔进垃圾桶里。
所以呢?
所以我和屿舟商量了一下,想着能不能让爸在你们那边住一段时间?望江小区那边不是一楼吗?方便。而且爸说朵朵学校也在那附近,他还能帮忙接送。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像是在商量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放下芹菜,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手,水有点凉。
方小姐,你们现在住的房子没有电梯,那当初为什么要买那个房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当时没想那么多嘛,而且那个位置离我公司近。现在爸这个情况,我们也挺为难的……
你们可以租个一楼的房子。
租房子不划算呀,一个月好几千,而且爸一个人住我们也不放心。
所以让爸住我这边,你们就放心了?
她的语气稍微变了一点,笑意还在,但多了点别的东西。
你是朵朵的妈妈嘛,爸也一直念叨你细心,会照顾人。再说了,你跟爸关系不是挺好的吗?
关系好是我的教养,不是你可以拿来讨价还价的筹码。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围裙是格子的,洗了好几年,有些地方已经薄得透光了。
我靠着厨房门框,看着客厅里朵朵趴在茶几上画画,蜡笔散了一地,她正在画一棵树,树干涂成了紫色。
方小姐,我说,我离婚三年了。这三年里,我一个人带着朵朵,没有麻烦过你们任何一个人。朵朵的抚养费,屿舟按时给,我领这个情。但照顾老人这件事,不是我的责任范畴。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心软,好说话,公公跟我关系也不错,这件事交给我最省事。但是方小姐,心软不代表没脑子,好说话不代表什么都能答应。
她的呼吸声在电话里清晰可闻,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压着情绪。
这样吧,她的声音终于没那么轻快了,我让屿舟跟你说。
不用让他跟我说,我跟你说也是一样的。陈叔叔的事,你们是他儿子儿媳,怎么安排是你们的事。我可以每周带朵朵去看他,也可以偶尔接他来家里吃顿饭。但是常住,不行。
你这人怎么——
我怎么?
她没说完。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挂断了。
我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屏幕暗下去,倒映出天花板上的灯管。
我重新拿起那把芹菜,继续择叶子。
手有点抖,但择叶子的动作还是很稳,一片一片,黄的扔掉,绿的留下。
朵朵在客厅里喊:妈妈,紫色的树干好看吗?
好看,你画什么都好看。
爷爷说树皮是咖啡色的,但我觉得紫色更好看。
那就画紫色。
我择完芹菜,把好的部分放进沥水篮里,打开水龙头冲洗。
水哗哗地响,溅到不锈钢盆壁上,细密的水珠弹起来又落下去。
我低着头洗菜,水冲到手指上,指甲缝里的芹菜汁慢慢被冲干净了。
手机又响了。
是陈屿舟。
我擦干手接起来。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语速也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方姐跟我说了你们刚才的电话。
嗯。
她有点急,你别往心里去。爸的事我们自己想办法。
好。
其实她也不是故意的,她就是……他顿了顿,她这个人做事比较直接,不太会拐弯。
我知道。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
我能听到他那边有电视的声音,大概是在客厅里。
以前还没离婚的时候,他也喜欢坐在客厅沙发上打电话,电视开着但不开声音,屏幕上的人张嘴闭嘴像个默片。
那个,他忽然说,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朵朵呢?
也挺好的,刚画完一幅画,画了一棵紫色的树。
他轻轻笑了一声,很短,像咳了一下。
紫色的树,挺像她的。
嗯。
那我挂了。
好。
电话挂断。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料理台上,继续洗菜。
晚上哄朵朵睡觉的时候,她躺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手,手还抓着那只毛绒兔子的耳朵。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黄澄澄的光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妈妈,爸爸今天在电话里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问问你。
那方阿姨呢?她说什么了?
我给她掖了掖被角。
方阿姨想让爷爷来我们家住。
那爷爷来吗?
不来。
朵朵沉默了一会儿,把兔子抱到胸口。
其实我想爷爷来。但是妈妈说不来,那就不来吧。
有些拒绝不是心狠,是把日子过清楚。糊涂账越欠越多,最后谁都还不起。
我关了小夜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朵朵翻了个身,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
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车灯扫过窗帘,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光,然后消失了。
我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角有点细纹,不算深,但已经有了。
我用毛巾擦了脸,挂好毛巾,把洗手台上的水渍抹干净。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前公公发了条微信。
陈叔叔,周末我带朵朵去看您。她说要给您画一张卡片。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他回了一条语音。
点开一听,声音有点沙哑,但中气比在医院的时候足了不少。
好,好,爷爷等着。你让朵朵多穿点,这两天降温了。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
天花板上的吊灯灯罩里有一只小飞虫,大概是夏天钻进去的,已经干了,小小的一个黑点贴在灯罩内壁上。
05.
周末去看前公公那天,天确实降温了。
我翻出了朵朵去年的棉服,袖子已经短了一小截,拉链也有点卡。
我蹲在玄关给她拉拉链,拉了好几次都没拉上去,最后用蜡烛在拉链齿上蹭了蹭才勉强拉上。
妈妈,这件衣服紧了。
下周去给你买新的。
要粉色的。
好。
前公公现在住在陈屿舟他们新租的一个一居室里,在静安里那片老小区,一楼,带个小院子。
院子里的地砖缝里长着几棵野草,门口摆了两盆绿萝,叶子有点发黄,大概是忘了浇水。
我牵着朵朵进门的时候,前公公正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看电视。
电视里放的是戏曲频道,一个花旦咿咿呀呀地唱着,他看得挺认真,腿上搭了一条深咖色的毛毯,毯子边角处脱了线,露出一小截棉絮。
爷爷!
朵朵跑过去,把手里举着的那张卡片递到他面前。
卡片是她自己画的,一棵紫色的树,树下面站着一个老人和一个小女孩,两个人都咧着嘴笑,牙齿涂成了白色,像是嘴里塞了一团棉花。
前公公接过来,戴上老花镜看了好一会儿,眼角纹路挤成一团。
画得真好,这棵树结的是什么果子?
苹果!紫色的苹果!
紫色的苹果,爷爷没吃过,好不好吃?
好吃!甜甜的!
我把带来的保温桶放在餐桌上。
餐桌很小,只够两个人用,上面铺了一张塑料桌布,印着红白格子,边角处用透明胶带粘着。
保温桶里装的是排骨汤,早上现炖的,怕洒出来,我用保鲜膜在盖子外面又缠了两圈。
陈叔叔,我带了点汤,您中午喝。
又麻烦你。他放下卡片,撑着藤椅扶手站起来,跟你说不用带东西,你每次来都带。
顺手的。
前公公走到餐桌边,看了一眼保温桶,忽然伸出手,在保温桶外壳上轻轻摸了一下。
那个保温桶用了好几年了,外壳是不锈钢的,有一块被磕凹了,凹痕边缘发亮。
他摸着那个凹痕,嘴唇动了动。
这个桶……
没换,还是原来那个。
他点点头,转过身去厨房拿碗。
厨房很小,他走过去的时候侧着身子才能从冰箱和橱柜之间挤过去。
我听见他开橱柜门的声音,碗和碗碰撞的清脆响声,然后他拿着一只白瓷碗出来了,碗沿上有一道细小的豁口。
这个碗也是你买的,他把碗放在桌上,一套六个,现在就剩这一个了。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就没接话,拧开保温桶盖子,把汤倒进碗里。
排骨汤的香气一下子散开来,热腾腾的白汽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朵朵抱着毛绒兔子坐在沙发上,两条腿悬在沙发边晃来晃去,正在看电视里的花旦甩水袖。
前公公坐在餐桌边喝汤,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
喝到一半,他忽然放下勺子。
小陈,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那个奥迪,他顿了顿,上个礼拜卖了。
我愣了一下。
卖了?
嗯。屿舟跟方姐吵了一架,吵得挺凶的。具体因为什么我不说了,反正最后方姐把车开走了,过了几天又说卖了,钱不知道去了哪儿。屿舟现在开他朋友的一辆旧车,天天早上打不着火。
他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排骨在碗底打着转。
我之前跟你说车子写谁名字不重要,其实还是重要的。他抬起眼,目光有些浑浊,但很安静。
写谁的名字,谁就有底气。
我没说话。
成年人的底气,一大半来自不把命脉交到别人手里。
他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把碗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电视机旁边的五斗柜前。
五斗柜是旧的,抽屉拉手掉了两个,他用绳子穿了一个塑料环代替。
他拉开最上面那个抽屉,翻了翻,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鼓鼓囊囊,边角已经磨损了。
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信封没封口,我往里看了一眼——是一沓钱。
陈叔叔,您这是干什么?
不是给你的,他摆摆手,是给朵朵的。我这些年攒的,不多。本来想等朵朵上大学再给,但我怕我等不到那时候。
您别这么说。
人到了这个年纪,说不说都一样。他笑了一下,眼角褶子堆起来。
你先收着,别让屿舟他们知道。方姐那个人……算了,不说她。
我把信封往回推。
我不能收。
不是给你的,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固执起来,是给我孙女的。你是她妈,你替她管着。
我们两个人把那个信封推来推去推了好几回,最后他把信封往我包里一塞,转过身去不看我了,只留给我一个微微佝偻的背影。
我当年没帮上你什么忙,他的声音闷闷的,屿舟跟你离婚的时候,我跟他说过别让你吃亏。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听了别人的。我这个当爹的,连自己儿子都管不住。
陈叔叔,过去的事不提了。
我知道不提。我就是想说……他转过身来,眼睛有点红,但没掉眼泪。
你一个人带朵朵,不容易。我别的忙帮不上,这点钱你别嫌少。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手指捏着牛皮纸的边缘,纸有点硬,硌得指腹微微发痒。
我替朵朵收着。
他像是卸下了一个大包袱,整个人松下来,肩膀塌着,重新坐回藤椅里。
藤椅发出吱呀一声,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就好,那就好。
朵朵从沙发上蹦下来,跑到他跟前,把毛绒兔子塞进他怀里。
爷爷,我的兔子给你抱一会儿,它很软很软的。
前公公低头看着怀里的兔子。
那只兔子已经很旧了,耳朵里的棉花都结成了块,一只眼睛的珠子掉了,用黑色线头缝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代替。
你跟你妈一样,他忽然说,心软,但又倔。
下午三点钟,我带着朵朵准备走。
前公公把我们送到院子门口,外面起了风,他穿着一件薄毛衣就出来了,我让他回去加件衣服,他说风不大,站一会儿就进去。
小陈。他叫住我。
嗯?
其实婚礼那天,我在停车场想跟你说的话是——那个车,是贷款买的,写的是方姐的名字。
您不是后来在医院跟我说了吗。
对,说了。他点点头,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
但有一句我当时没说。
他看着我,目光很平静。
我当时想说,你开你那辆旧车,慢一点,稳一点。车不好,但方向盘在你手里。她那个奥迪是好车,但方向盘不在她手里也不在屿舟手里,在哪家银行手里。
他笑了笑,像是觉得自己说了一句不太高明的话。
回去吧,路上慢点。
我拉着朵朵往小区外面走,走了一段回头看,他还站在院子门口,穿着那件薄毛衣,风吹得他的裤管一荡一荡的。
他冲我摆了摆手,意思是快走。
我转过身,牵着朵朵的手继续走。
包里的信封沉甸甸地坠在肩膀一侧,每走一步就轻轻撞一下胯骨。
妈妈,爷爷为什么站在门口不进去呀?
爷爷在吹风。
吹风会感冒的。
所以下次我们来的时候,要提醒爷爷多穿一件衣服。
好,我记住了。
06.
第二年开春的时候,我把那辆旧车卖了。
收车的师傅来小区门口看车,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围着车子转了两圈,踢了踢轮胎,又打开引擎盖看了一会儿。
引擎盖上积了一层薄灰,我用手指抹了一下,留下一道干净的印子。
发动机有点抖,方向盘跑偏,空调夏天不太好使。我一样一样跟他说,没瞒着。
这车年头不短了,七年了吧?
不止,八年多了。
他合上引擎盖,在工装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他报了个数,不算高,但在我预期的范围内。
行。
签合同的时候,他把烟夹在耳朵上,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支圆珠笔,笔帽裂了,用透明胶缠着。
合同写在一张皱了的纸上,字迹歪歪扭扭,他把车钥匙接过去的时候说:姐,你放心,这车我收拾收拾还能再用几年。
我把车里的东西清空了。
安全座椅卸下来,那个洗不掉酸奶味儿的坐垫拆了,储物箱里的旧杂志扔进垃圾桶,副驾遮阳板后面夹着的一张朵朵的照片取出来,放进了包里。
收拾到后备箱的时候,在备胎槽里找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把折叠伞,绿色格子的,伞骨有一根弯了,是很久以前下雨天被风吹坏的,后来就忘了拿出来,一直压在备胎下面。
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塑料袋,扎得紧紧的,打开一看,是半包受潮的饼干。
饼干已经软了,一碰就碎,包装袋上印着一只卡通老虎,是朵朵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
我想起来了。
那是有一次去接朵朵放学,下了大雨,她坐在后座吃饼干,说妈妈你也吃一块,我拿了一块没吃,随手放在了这里。
后来就忘了。
那大概是离婚第一年的事。
我把伞和饼干都扔进了垃圾桶,关上了后备箱。
收车的师傅坐进驾驶室试着发动,引擎突突突地响了几下,打着了。
他握着方向盘来回转了两圈,冲我比了个大拇指,然后挂挡起步,车子慢慢开出了小区门口,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尾气散干净了。
过了几天,我用卖车的钱加上自己攒的一点存款,去车行定了一辆新车。
不是什么好车,普通的家用款,白色的,空间比旧车大一点,后排坐上安全座椅之后还能放得下朵朵的书包和画板。
提车那天,销售员给我讲解各种功能,我听着听着就走了神,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讲到了蓝牙连接,我点点头说知道了,其实没记住怎么操作。
我把新车开出车行,拐上了云栖路。
因为是新车,方向盘很轻,转起来一点都不费力。
开到红绿灯口停下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这条路就是去年秋天去那家酒店的路。
那个酒店在不远处,白色的楼体,楼顶的招牌换了一个新的,字比原来大了不少。
红绿灯变绿了,我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平平稳稳地开了过去。
到家的时候朵朵已经放学了,被隔壁的赵阿姨接回来,正在楼道里等我。
看见我从新车上下来,她眼睛瞪得溜圆,扒着车门摸了又摸。
妈妈!这是我们的新车吗!
嗯。
好漂亮!是白色的!
以后你的安全座椅不会那么挤了。
她迫不及待地爬进后座,东摸西看,安全带扣拽得咔咔响。
我从后备箱里搬出买来的一些小物件——一个新脚垫、一个手机支架、还有一瓶车用香薰,味道是淡淡的茉莉香。
收拾完天已经快黑了。
我关上车门,锁好车,拉着朵朵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昏黄的,照着墙上一排花花绿绿的小广告。
走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前公公发的微信语音。
小陈,听朵朵说你们买了新车?你开车慢点,新车要磨合。那个……周末带朵朵来,我腌了一坛泡菜,你带点回去。
我靠着门框,给他回了一条文字消息。
知道了,周末去。
他很快又回了一条语音。
点开一听,老人家大概是没摁好按钮,前面几秒钟是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才说:对了,那个泡菜坛子,就是你以前帮我补过盖子的那个。你还用胶带缠了好几圈,我到现在都没换。
我靠着门框,拿着手机,楼道里的声控灯忽然灭了。
黑暗里,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
那个胶带还挺结实的。
发完消息,声控灯被朵朵跳起来拍了一下,又亮了。
她踮着脚举着手,冲我龇牙笑:妈妈你发什么呆呀,开门呀,我饿了。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屋子里飘出一股淡淡的洗洁精味道,是早上出门前洗碗留下的。
厨房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是前公公搬去静安里的时候分给我的一小盆,几个月下来长得很好,藤蔓顺着窗台往下垂,绿油油的。
我换了拖鞋,走进厨房开始做饭。
从冰箱里拿出两个番茄、三个鸡蛋,想了想又多拿了一个番茄。
菜刀落在砧板上,番茄切成块的瞬间,汁水溅到手指上,凉丝丝的。
朵朵趴在餐桌上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客厅里的灯开着,厨房里的灯也开着,两个房间的光连在一起,把不大的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泡菜坛子的盖子用胶带缠了好几圈,一直没换。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有的东西缠紧了就不容易漏气,越久越实在。
明天周末,带朵朵去爷爷那边坐坐。
冰箱里还有块五花肉,正好拿来炖泡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