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淅淅沥沥打在阳台上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上。
我五点就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朋友圈里表妹周倩发了张照片,她坐在一辆保时捷卡宴的驾驶座上,比着剪刀手,配文是“舅舅的大玩具,借我开两天”。
底下定位显示是城南的一个高档小区。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辆车的轮毂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是去年我在小区地库拐弯时蹭到消防栓留下的,一直没去补漆。
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老婆在隔壁翻身,嘟囔了一句“几点了还不睡”。
我没吭声,把手机扣过去,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那裂纹从灯座边上开始,像蛛网一样往墙角蔓延,有三年了。
三年前我把这辆车开回家的时候,舅舅周建国提了两瓶五粮液上门,说外甥女真有出息,开这么好的车。
他绕着车转了两圈,手在引擎盖上摸来摸去,说想借去开几天,见个重要客户,撑撑场面。
那时候我刚升了部门经理,觉得能在亲戚面前长脸,钥匙就递过去了。
谁知道这一借就是三年。
车钥匙上周我去配了一把。
花了我六百八十块,在汽配城最里面那家店,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问我是不是原配钥匙丢了。
我说是,他就没再多问。
我把新钥匙挂在平时用的那串钥匙上,跟家里的门钥匙、办公室抽屉钥匙混在一起,谁也没发现多了一把。
早上七点,我妈的电话准时打过来。
她从来不问我吃了没有,开口就是:“你舅昨天又打电话来了,说他那工程款还没结,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你那车他还要用段时间,你别催他。”我站在厨房水槽边,自来水哗哗地冲着碗,泡沫顺着手指往下淌。
我说:“妈,那车是我的。”我妈的声音立马拔高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舅当年供你上大学,你忘了?要不是他,你现在能在城里买房买车?”
我没再说话,把电话挂了。
洗碗的海绵被我捏得变了形,水溢出水槽,淌到瓷砖地上。
我关掉水龙头,用抹布把地擦干,来来回回擦了三遍。
我舅供我上大学是事实,可我每年过年给他送的两条中华烟、两瓶茅台酒,逢年过节给表妹周倩的压岁钱,加起来早超过了当年的学费。
这些话我说不出口,说了就是不孝,就是忘恩负义。
老婆刘娜从卧室出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裙,头发随便扎了个揪。
她看了我一眼,说:“妈又打电话来了?”我嗯了一声。
她没再问,走进厨房热了两个包子,递给我一个。
包子是昨天买的,馅儿是白菜粉条的,一块五一个,皮有点硬。
她边吃边说:“下午幼儿园要交下学期的保教费,三千二。我卡里还差八百。”我咬了口包子,腮帮子鼓着,含糊地说了句“我想办法”。
我有什么办法。
我工资八千六一个月,房贷四千三,车贷早就还完了,可那辆车不在我手里。
每个月的油钱、保险、保养,都是我偷偷在交。
舅舅从不提这些,他开着我的车满城跑,有次我在加油站看见他加了三百块钱的油,刷的是我的会员卡,积分都记在他名下。
上午九点,我把备用钥匙揣进裤兜,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到了舅舅住的那个小区。
门口保安换了人,不认得我,登记了身份证才让进。
地库里光线很暗,有几盏灯坏了,一闪一闪的。
我走到那个固定车位,车果然还在那儿,引擎盖上落了薄薄一层灰,轮胎气压看着不太足。
我按下解锁键,车灯闪了两下。
车门拉开的一瞬间,一股很淡的烟味混着皮革味儿扑过来,是舅舅身上惯有的那种味道。
座椅调得跟他身材一样,我坐进去的时候膝盖差点顶到方向盘。
后座上有几个空饮料瓶,脚垫上有些干掉的泥脚印。
我调整了座椅和后视镜,发动车,引擎的声音在地库里闷闷地响。
保安亭里的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刷手机去了。
我把车开回了自己家楼下。
小区是老小区,没有固定车位,我找了个角落停好,把行驶证和保单从手套箱里翻出来,上面的名字都还是我的。
锁好车,我上楼,刘娜正蹲在门口换鞋,准备送孩子去幼儿园。
她看见我手里的车钥匙,愣了一下,没说话,抱起孩子就走了。
孩子趴在她肩膀上冲我摆手,嘴里喊着爸爸拜拜。
下午两点,我手机响了,是舅舅。
我接了,那头声音压得很低:“你把我车开走了?”我说:“舅,那本来就是我车。”他沉默了两秒,声音突然拔高,带着那种被冒犯的怒气:“你这孩子怎么这样!我正在跟客户谈事,车没了,你让我怎么交代!”我说你打车吧,我报销。
他说你等着,然后挂了。
第五天早上,门被砸得山响。
我以为是送快递的,开门一看,舅舅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表妹周倩、舅妈赵玉芬,还有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
舅舅穿了件黑色的夹克,拉链拉到顶,脸涨得通红,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上:“我车库里那辆保时捷,两百五十六万!开走的时候我不在,你是不是偷的!”
我让开门口,让他们进来。
客厅很小,沙发是布艺的,坐三个人就满了。
舅舅站着没坐,眼睛扫了一圈屋子,看见茶几上搁着的那串钥匙,上面挂着我新配的那把。
他一把抓起来,举到我面前:“你配了钥匙?你这是盗窃你知道吗!我报警!”表妹周倩在旁边拿手机对着我拍,嘴里说“录下来,证据”。
老婆刘娜从卧室出来,手里还拿着给孩子擦嘴的湿巾。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又冷又硬,像冻了三天的馒头。
她没看舅舅,也没看舅妈,只看着我说:“你是不是又把车开回来了。”我说嗯。
她把湿巾扔在茶几上,湿巾啪地一声,黏在玻璃面上没弹起来:“你赶紧给人还回去,咱们过咱们的日子。”
舅妈赵玉芬这时候开了口,她嗓子尖,说话跟针扎似的:“我说大外甥女,你这就不对了。你舅开着你的车,那是给你面子。这三年来哪次你回家,你舅没夸你有出息?现在你把车开走了,你让你舅怎么做人?工程款都指着这辆车撑着呢!”她说着眼圈居然红了,拿袖子擦眼角,那袖子上的蕾丝边擦得卷了起来。
舅舅把车钥匙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拨号:“我这就报警,让警察来看看,外甥女偷舅舅的车,这成什么体统!”号码拨出去之前,我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到他眼皮底下。
照片上是他坐在驾驶座上,旁边坐着一个烫着大波浪的女人,不是舅妈。
照片是在一个酒店地库拍的,时间显示是三个月前。
舅舅的手停住了,手机还举在耳边,但号码没拨出去。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舅妈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刷地变了,像被人泼了盆冷水,嘴唇哆嗦着问:“这谁?”舅舅说:“你听我解释。”舅妈一巴掌扇过去,没扇到脸,扇在他肩膀上,他夹克的拉链头打在他下巴上,磕出一点白印。
周倩手机还在拍,镜头对着她爸和她妈,嘴里嘟囔:“拍着呢拍着呢。”她妈转过头来冲她吼:“拍什么拍!关了!”周倩把手机放下,撇着嘴站在一边。
那个保安站在门口,进退两难,手扶着门框,脚在门里门外来回挪。
我走到他面前说:“师傅辛苦了,这事儿我们自己处理,您先回吧。”他如释重负地嗯了一声,转身走了,步子很快,皮鞋在楼道里踏出空旷的回响。
舅舅把钥匙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钥匙落在玻璃面上叮当一响,声音很脆。
他看着我说:“车你还开着吧,我以后不用了。”我说行。
舅妈在边上冷笑了一声:“这就完了?周建国你给我说清楚,那女人是谁!”舅舅转身就往门外走,舅妈追出去,鞋跟磕在门槛上差点绊倒,扶着门框骂骂咧咧地下楼去了。
周倩站在原地没走,她把她爸刚才放下的车钥匙又拿起来了,在手里掂了掂,对我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嘴角往上扯了扯就放下了:“姐,车还是我爸开着吧。他工程款没结,你那车放这儿也是落灰。你放心,我帮你看紧他,不让他带乱七八糟的人上车。”
我看着她手里的钥匙,没说话。
她比我小八岁,大专毕业,在舅舅那个皮包公司里挂了个名,每个月拿两千八。
她的手机壳是新的,上面印着卡通图案,跟她身上那件粉色羽绒服是一个色系。
她又笑了笑,把钥匙揣进自己兜里:“我爸这脾气你也知道,气头上说啥都算数,过两天就忘了。你别当真。”
她走了之后,客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楼下有人在吵架,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听不清内容,只听到一个女声尖着嗓子喊“你回来”。
刘娜把茶几上的湿巾拿起来丢进垃圾桶,又把垃圾桶的袋子扎紧,打了个死结。
她说:“那车你到底要不要了。”
我坐在沙发上,屁股底下那块坐垫已经塌了,弹簧支棱着硌人。
我说:“那是我的车,行驶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刘娜蹲在垃圾桶边上,抬头看着我:“三年前你就不该借。现在她拿着钥匙,你还能去抢回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孩子下午要上舞蹈课,我骑电动车送。你把那车停远点,别让邻居看见,闲话多。”她说完进卧室换了件外套出来,拎着包就走了。
门关上之后,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震动声。
我又下楼去看那辆车。
车还在角落停着,车身蒙了层薄灰,雨刮器下面夹了张物业的条子,写着“请勿占用消防通道”。
我把条子扯下来,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里。
车门拉开,我坐进去,座椅还是调的舅舅那个位置,我没调,就那么歪着身子坐着。
手机响了,是我妈。
我接了,她这次没提我舅,只说:“周末回来吃饭吧,我买了排骨。”我说好。
她又说:“你舅那个人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副驾座上,屏幕亮着,又暗下去。
我盯着方向盘看。
方向盘是真皮的,用了三年已经磨得有点发亮,三点钟和九点钟的位置被手汗浸得颜色深了一块。
这辆车买的时候花了九十八万,我贷了四十万,还了两年才还清。
舅舅开走的这三年里,里程表跑了两万七千公里,保养做了五次,换过一次刹车片,都是我在付钱。
我把车发动了,引擎声音低沉平稳。
地库里很空,对面车位上停着一辆面包车,车身上印着“专业疏通管道”的电话号码。
我挂挡,松手刹,把车开出了小区。
路面上有洒水车刚经过的痕迹,湿漉漉的,轮胎碾过去有水花溅起来的声音。
我开到了南三环边上那个二手车市场。
一排排车停得密密麻麻,穿皮夹克的贩子站在路边抽烟,看见车过来就招手。
我把车停在一家店门口,老板姓马,人瘦,戴副金丝眼镜,看着斯文,说话带着豫东口音。
他绕着车走了一圈,拿手在引擎盖上摸了摸,又蹲下去看轮胎:“这车……不是你自己开的吧?内饰保养得不行。”
我说是别人开的。
他点点头,没多问,回去翻了翻手机,报了个价:“七十三。车况一般,公里数也上来了,这价够意思了。”我说七十五,他抽了口烟,烟灰弹在脚边的地上:“七十三万五,一口价,行就过户。”
我点了头。
办手续的时候,他让我把行驶证和绿本拿出来。
我从手套箱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是一张折叠的纸。
我打开,是舅舅写的一张借条,上面写着“今借到保时捷卡宴一辆,使用期限以协商为准”,落款是三年多前的日期,还有他的签名。
我从来没见他写过这个。
大概是借车那天他写的,塞在手套箱里,后来就忘了。
我看了两遍,把借条折好放回信封里,连同那些证件一起递给马老板。
他数完钱,转账到账的声音滴地一响,我看着手机银行里那串数字,心里空荡荡的,像一间搬空了的屋子。
出了二手车市场,我没打车,沿着马路走了一段。
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推车,炉子冒着白气,红薯的焦甜味儿混在空气里。
我买了一个,八块钱,拿在手里烫得换手,剥了皮咬一口,舌头上烫起一层皮。
手机又响了,是周倩。
她声音又甜又脆:“姐,我爸说想请你吃饭,就今晚,老地方,城西那家信阳菜馆。”我说车我卖了,你那钥匙可以扔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四秒,然后她笑了:“姐你说啥呢?那车咋能卖呢?我爸还……”
我挂了电话。
太阳开始往下掉,顺着人行道旁边的银杏树梢滑下去,把影子拉得老长。
我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晚高峰的车流从桥上涌下来,刹车灯连成一片红。
有人在按喇叭,嘀嘀响了两声就停了。
风吹过来,带着尾气和尘土的味道,跟烤红薯的甜味儿搅在一起,说不出是哪个占了上风。
我那辆保时捷,从今往后就是别人名下的东西了。
周倩手里那把钥匙,开不了任何一辆车。
那借条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我看了三遍才认全。
什么“以协商为准”,协商了三年,协商出个连车带钥匙都吞了的结局。
我舅写那几个字的时候,大概自己也知道不地道,所以塞在手套箱里一直没提。
手机里那张照片被我删了。
保时捷没了,照片留着也没用。
我舅跟我舅妈怎么闹,那是他们的事。
周倩拿钥匙那个动作熟练得跟串门拿把瓜子似的,大概她从来就没觉得那车是我的。
有些东西借出去的时候,就不是你的了。
你以为是情分,人家当是本分。
你忍着不吭声,人家以为你没脾气。
我走到公交站台,末班车还有十分钟。
站台长椅上坐了个老太太,拎着一兜子菜,芹菜叶子从塑料袋口伸出来,绿油油的。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把菜兜子往脚边拢了拢,给我让出半截椅子。
我没坐。
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前灯在暮色里晕开两团黄。
我摸了摸裤兜,手机在,钥匙在,家门钥匙那串上只剩三把,没有那把带保时捷标的了。
这个世上最靠不住的,不是钱,是拿钱去赌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