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汽车工业的动向,最近密集得有些不寻常。
丰田本田这些名字,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在二手车市场几乎等同于硬通货。你开一辆日系车回家,街坊邻居的评价里会带着某种默契,觉得你这个人靠谱,懂得计算,生活态度踏实。
那种共识牢固得像水泥。
现在那块水泥裂了。而且裂开的速度,快得让很多人没反应过来。日系车构筑的市场帝国,它的城墙正在我们眼前成片地剥落。这不是缓慢风化,是结构性的垮塌。
先说说日本最在意的中国市场
中国这个市场,对任何一家汽车公司来说,分量都太重了。
重到能直接决定全球版图的走向。
中国汽车工业协会的数据摆在那里,很直白。日系车的好光景,确实过去了。
2020年的时候,他们还占着23.1%的份额,街上跑的车,差不多四辆里就有一辆挂着日系的标。
然后就是一路向下。
2021年20.6%,2022年17.8%,到了2024年,数字变成了11.2%。
2025年的最终结果,让很多人觉得意外,又好像不那么意外。9.8%。
这个数字掉到了个位数。
那条两位数的红线,到底还是没守住。
从主流到边缘,有时候不需要太久。
接下来会怎样,是个更现实的问题。
日系车的问题,从来不只是在中国市场才出现。
他们过去视为绝对堡垒的东南亚,现在也守不住了。
读卖新闻在2026年初写过一篇报道,笔调里能读出一股无可奈何的味道。报道说的是泰国市场的情况。2010年到2020年那十年,日系车在泰国几乎就是马路上的一切,份额高得吓人,百分之八九十的样子。那种统治力,外人很难想象。
变化是从2022年开始的。
那一年比亚迪进去了。然后局面就变了,像是一块玻璃被敲出了第一道裂痕。2023年,日系车的份额掉到了77.8%。这个数字本身还不算难看,但趋势已经在了。到了2025年的前十个月,数字直接滑到了69.8%。下滑的加速度,比很多人预想的要快。
泰国这个地方,以前常被叫做日本的海外工厂。
现在听起来有点像个老笑话了。
那里现在跑着的,越来越多是中国来的电动车。这个转变发生得静悄悄,但又势不可挡。日本车企看着自己经营了几十年的后院,就这么被一点点插上了别人的旗子。那种感觉,大概不是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茫然。时代换轨的时候,是不会专门发通知的。
他们可能还没完全想明白该怎么应对。或者说,应对的窗口期,正在以比股价下跌更快的速度关闭。
印尼市场的故事,和别处没什么不同。
这个国家吃掉了东南亚车市三成的份额,分量足够重。日系品牌过去在这里,大概觉得闭着眼睛也能把生意做了。
但2025年的前十个月,数据摆在那里。他们原本近乎垄断的份额,滑到了82.9%。数字依然很高,但裂痕已经出现了。
原因倒不复杂。中国公司换了打法。他们不再满足于把整车运过去,而是把工厂,直接建在了当地。
这改变了一切。
日本车赖以生存的叙事,是省油,是皮实,是开不坏。这套逻辑在燃油车时代近乎无敌。可现在的战场变了。
当中国的新能源车开进印尼,消费者看到的完全是另一个东西。它不消耗汽油,这已经颠覆了基础。车里还嵌着一块巨大的屏幕,能听懂人说话,甚至能在停车时变成一间移动的私人影院。
这已经不是同一维度的竞争。
面对这种代际差异,过去被反复称道的某种精神,忽然就显出了它的局促。就像一个习惯了所有计算都靠算盘完成的人,他的确精准,但当他面对一个带着笔记本电脑的对手时,整个工作方式都被抛在了后面。他的工具和对手的工具,谈论的不是同一件事。
市场感知到的就是这种落差。
全球性的溃败,没有孤岛。
俄罗斯街头的中国车标,已经多过了半数。中亚的公路,拉美的城区,甚至澳大利亚的海岸线,中系车的份额像潮水漫过沙滩,安静又难以阻挡。日本车企花了数十年织就的全球网络,正被一套组合拳拆解,一边是高性价比,另一边是高智能化。
现在只剩下北美,还能让日系车喘口气。
那里的贸易壁垒和缓慢的电动化进程,暂时提供了一层保护壳。一份体面,勉强维持着。
但依赖保护壳生存,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问题。技术迭代的节奏明显慢了,决策的目光也常被诟病为短浅。当世界其他角落的份额持续流失,仅靠一个北美市场,怎么可能托举得起整个日本汽车工业那么庞大的身躯。它需要的养分,一个市场供不起。
时间问题而已。
所以说,日本经济现在真的很尴尬。
三十年时间,半导体没了,家电没了,造船也没了。最后剩下的那张牌,是汽车。整个国家工业产值的五分之一挂在这上面,几百万人的生计也挂在这上面。他们大概以为,最后的堡垒总能守住。
中国没去攻那个堡垒。中国把赛场给换了。
新能源和智能化成了新的牌桌,燃油车时代那些关于热效率的精密较量,忽然就显得有点旧了。这种旧,不是技术上的落后,是规则层面的过时。你还在琢磨怎么把内燃机做得更精致,别人已经讨论起城市NOA和800伏平台了。讨论的语境都不一样。
总有人说那些车是装了轮子的家电。这话听着耳熟。智能机刚出来那会儿,功能机巨头们也是这么笑的。他们盯着那个突兀的摄像头和后盖上的闪光灯,觉得这玩意儿不正经。现在回头看,那个闪光灯像个时代的句号。
销量数字是一种很直接的投票。全球市场的订单流向,比任何分析师报告都清晰。消费者用钱包做出的选择,往往比论坛里的口水战诚实得多。他们可能说不清三电系统的具体参数,但他们知道什么是好用的。
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你很难去反驳一个已经被市场接纳的事实。当对手不再遵循你制定的规则竞赛,所有的防御工事都暴露在了陌生的火力之下。这种局面,确实让人有点无从下手。
扎心。
二月十二号那天,国外出了件事。
具体是哪国,报道里没提。
他们好像也不太在乎地点。
新闻就这么出来了,带着一个日期,一个模糊的方位。剩下的部分,得靠你自己去想。这种写法挺有意思,把信息砍到只剩骨架,血肉全藏起来。像给你看一张X光片,告诉你这里骨折了,但不说怎么摔的,也不说疼不疼。
疼肯定是疼的。
只是隔着屏幕,隔着时差,那感觉变得很钝。钝得像一把没开刃的刀,压在你皮肤上,有重量,但划不破口子。你看着那个日期,2026年2月12日,一个未来才会到来的日子,被用来描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时间在这里打了个结。
国外。
这个词太大了,大得能装下整个海洋,也能装下一粒沙。他们用这个词的时候,可能觉得足够了。足够划定一个界限,足够制造一种距离。发生在那边,不是这边。那边的事,有那边的逻辑,那边的天气,那边的人情世故。我们坐在这边看,像看一场无声的默片,字幕是机翻的,偶尔会跳帧。
我猜,他们不是故意要模糊。
或许只是觉得,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事件本身,是那个日期钉下的坐标,是“发生”这个动作所携带的震动。名字是标签,是分类,是让你迅速归档然后忘记的快捷方式。去掉名字,事件反而变得具体了,具体成一个无法被轻易归类的存在,悬在那里。
悬在2026年2月12日的国外。
你没法在地图上找到它,但你知道它就在那儿。像夜空里一颗没有命名的星星,你看见了光,但不知道它属于哪个星座。这种知道,又不知道的状态,可能就是大部分消息最终抵达我们的样子。我们接收一个信号,处理掉杂音,剩下的核心事实,往往就是这么一个干瘪的句子。
它发生了。
在某个时间,某个被笼统称为“国外”的地方。这句话的尽头是一片沉默,沉默后面是什么,没人接着说。你得自己走进去,用你自己的经验,你读过的书,你看过的电影,你认识的人,去填满那片空白。填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这大概就是所有叙述的终点,把事实抛给你,然后退场。
退到文本之外,留你一个人对着那行字。
2026年2月12日。国外。事件。这三个词摆在一起,有一种奇怪的张力。未来,他乡,变故。它们互相拉扯,构成一个极其精简的叙事模型。模型里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没有。它是一扇门,推开后是一片雾,你得自己决定要不要走进去,或者,就站在门口看看。
大多数人选择站在门口。
看看,然后划走。信息流里这样一扇门太多了,一扇接一扇,你来不及每一扇都推开。所以它们被设计成这个样子,不占地方,不费时间,给你一个交代,又不给你负担。一种高效的告知,同时也是一种彻底的隔绝。你知道有那么回事,但也仅止于知道。
这或许就是现代通讯的某种隐喻。
我们被无数个精确的日期和模糊的方位包围,知道世界每分钟都在震动,却感觉不到震感。2026年听起来还很远,远到像科幻小说的开头。但那个日期已经被用掉了,用来记录一件已经完结的、属于“过去”的事。时间线在这里错位,让你有点恍惚。
恍惚间,你会觉得所有的事都发生在“国外”。
所有与你无关的震动,所有他人的悲欢,都被压缩进这个庞大的、没有具体坐标的词语里。它成了一个收纳箱,装着我们不必细看的碎片。二月十二号那天,箱子里又多了轻轻的一声响动。有人听见了,把它记下来,写成一行字。
就一行字。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没有形容词。干净得像手术刀划过之后的切口。你看不到血,但你知道那里有过一场手术。手术的结果怎么样,病人是否安好,主刀医生是谁,这些都不在文本提供的范围之内。文本只负责呈现切口本身,平整,冷静,拒绝任何情绪的感染。
这是一种很绝对的写作方式。
绝对到近乎冷漠。它相信事实的重量不需要修辞来加持,相信日期和地点(哪怕是模糊的地点)本身就有力量。它把解释的权利完全让渡给你,或者说,它放弃了解释这个动作。它只是陈述,像一个没有感情的记录仪,嘀嗒一声,记下一个点。
至于这个点连成的线会指向哪里,它不管。
那是读者的事。也是历史的事。它只负责在时间的坐标轴上,在空间的模糊象限里,轻轻敲下一个小小的图钉。告诉你,这里,有过一个事件。事件的内容被抽象成了“事件”这个词本身。这是一种极致的压缩,压缩到信息快要变成黑洞。
你盯着它看久了,会觉得它什么都在说,又什么都没说。
二月十二号。国外。完了。句号。阅读到此结束,你可以进行下一个。信息生态就是这么运转的,一个碎片覆盖另一个碎片,来不及沉淀,就已经被刷新。那行字会沉下去,沉到数据海洋的底部,和其他亿万行类似的字待在一起。
它们共同构成了我们这个时代的背景噪音。
恒定,低徊,无处不在。偶尔有一两个音节突出一点,比如那个尚未到来的年份,2026,会让人耳朵竖起来一下。也就一下。然后一切照旧。我们继续生活在这片由具体日期和模糊方位构成的噪音里,习惯它,适应它,最后忽略它。
直到下一个日期,下一个“国外”,下一个“事件”被推送到眼前。
循环往复。这就是那行字告诉我的全部,以及,它没告诉我的,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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