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那个清晨,地下车库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忘的陵寝,只有我的新能源车在充电桩旁静默呼吸。
绿色的充电指示灯,本应像一颗稳定的心脏,持续跳动一夜,此刻却黯淡无光。
冰冷的充电枪头,被人从车身上拔出,像一截断裂的肢体,无力地垂在地上。
这已经是我搬来翰林苑小区的第三十七次。
我没有报警,也没有去物业争吵,我只是拍了张照片,然后拨通了一个从未想过会联系的号码。
我的复仇,不需要咆哮。
01
“俞舟,又被拔了?”
物业经理小张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疲惫。
他的语气里没有歉意,更像是在确认一个每日更新的天气预报。
“张经理,早上好。”我平静地回应,“是的,今天拔得比较早,六点零三分。电缆线上还沾着露水,挺新鲜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小张似乎在消化我语气里的那份诡异的冷静。
“……还是那位王阿姨?”
“除了她,我想不出还有谁对我的充电桩怀有如此深沉且执着的‘关怀’。”我走到车位后方的墙边,那里,被我用扎带精心固定好的电缆,再次被人粗暴地扯断了一根固定卡扣。
王秀兰,住我楼下,一个退休的化学老师。
她坚信,新能源车的充电桩会在地下车库这种密闭空间里积聚“高能辐射粒子”,并通过楼体结构传导到她家,影响她孙子的智力发育。
这个理论,是她在某个养生讲座上听来的,奉为圭臬。
我尝试过沟通。
第一次,我打印了国家安规标准和电磁辐射的科普文章,想跟她进行一次“科学的对话”。
她直接把A4纸甩在我脸上,说我是“被资本家洗了脑的年轻人”,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等你孩子生出来是个傻子,你就知道后悔了!”
第二次,我请来了安装充电桩的工程师,带着专业的电磁检测仪,现场读数。
王秀兰看了一眼仪器上跳动的数字,冷笑着说:“这种骗人的玩意儿,你在网上批发,一百块钱能买一车。”
第三次,小张陪着我,拎着水果篮上门。
王秀兰开了门,接过果篮,然后当着我们的面,把门重重关上。
留下一句:“东西我收了,代表我接受你们的道歉。但桩子,必须停。”
从那以后,拔掉我的充电枪,就成了王秀兰女士晨练前的一项固定仪式。
她甚至还跟我炫耀过,为了确保能精准地在充满前拔掉,她特意研究了我车子的APP,估算出了充满电所需的时间。
“俞舟啊,你看……要不你先去外面的公共充电站充几天?我再去做做王老师的思想工作。”小张的声音充满了商量的口吻,或者说,是恳求。
“张经理,我的车位是花三十万买的,产权清晰。充电桩的安装,所有手续齐全,电力局、消防、物业全都盖了章。我现在是在我自己的私有财产上,进行一项完全合法的行为。你让我去外面充电?”我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用冰凿出来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邻里关系嘛,和为贵,和为贵。”
“她上次用剪刀剪断了我的接地线保护套,我没报警,是我‘和为贵’。她用油性笔在我的充电桩上写‘致癌’,我没追究,是我‘和为贵’。她三番五次在业主群里造谣我,说我为了省电费,偷接公共照明,我也忍了。张经理,‘和’是相互的,不是单方面的压榨。”
小张在那头叹了口气:“那……那我再去找她谈谈!你放心,这次我一定严肃批评!”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挂了电话。
我知道,小张的“严肃批评”,最后只会变成又一次的“和稀泥”。
指望他,就像指望王秀兰能一夜之间爱上物理学。
我俯下身,将冰冷的充电枪重新插回车上。
绿灯亮起,电流开始“嗡嗡”地工作。
我没有回楼上,而是开着另一辆燃油车,离开了小区。
我没有去公司,而是将车停在了一家咖啡馆外。
点了一杯最苦的美式,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不是工作文档,而是一份草拟的合同。
合同的标题是:《私人产权车位转让协议》。
王秀兰不懂科学,不懂法律,她只懂她自己那套朴素的、蛮横的丛林法则。
她以为这场战争的边界,就是那个小小的充电桩。
她错了。
当常规的沟通、调解、忍让全都失效时,解决问题的方法,就只剩下一个:升维打击。
我要让她明白,她每天乐此不疲去拔的,不是一根电线,而是一个她根本无法理解,也绝对承受不起的法律问题。
02
“您确定要卖?俞先生,翰林苑的车位现在可是稀缺资源,价格一直在涨。”中介小李在电话里的声音充满了不解,“而且您这个位置是B2层最好的,双边开门,紧邻电梯口,当初也是加了价才拿到的吧?”
“卖。”我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价格方面……您有什么心理预期?”
“低于市场价百分之十。”我报出了一个让小李倒吸一口凉气数字,“但我有一个附加条件,必须写进合同里。”
“您说。”
“新业主必须在过户完成后的四十八小时内,实际使用该车位。并且,我要求买家最好是……怎么说呢,对车位有高强度使用需求的人。比如,做点小生意的,早出晚归,停车就是刚需。”我补充道,“还有,我的充电桩,作为附赠品,无偿转让。”
小李在地产行业摸爬滚打了五年,立刻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他没有追问原因,一个优秀的销售,从不探究客户的隐私,只解决客户的需求。
“明白了,俞先生。低价,高强度使用,还送桩。这个条件太优厚了,我保证三天之内给您找到最合适的买家。”
挂了电话,我将咖啡一饮而尽。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让我的头脑愈发清醒。
我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逃避。
我在一家小型律师事务所做法务助理,主攻的就是物权和合同纠纷。
过去三年,我亲手处理过上百起类似的邻里矛盾。
我深知,对于王秀兰这种“认知固化”型的人格,任何试图改变她想法的行为,都是徒劳。
你跟她讲法,她跟你讲情。
你跟她讲情,她跟你讲“危险”。
你跟她摆事实,她跟你“我不管”。
对付这种人,你不能把她当成“对手”,因为她不配。
你必须把她当成整个系统里的一个“环境Bug”,一个需要被程序性移除的错误代码。
直接对抗,会陷入无尽的扯皮和消耗。
物业、社区、警察,都会因为“邻里纠纷”这个标签而选择息事宁人。
最终的结果,大概率是我精疲力尽,王秀兰毫发无伤,甚至还能在老年活动中心收获一堆“维权英雄”的赞誉。
所以,我选择釜底抽薪。
这个车位,是问题的根源。
只要它还是我的,我就永远是王秀兰“关怀”的直接对象。
但当它的主人换了,物权发生了转移,我就从这场纠纷的中心,彻底抽离。
我,不再是玩家。
我只是一个把烫手山芋精准地、合法地、甚至可以说是“善意”地,交到了一个更“合适”的人手中。
至于那个“合适”的人会和王秀兰爆发出怎样的火花,那就不在我的法律责任范围之内了。
那是新的物权所有者和侵权者之间的故事。
接下来的两天,我每天照常去地下车库。
充电枪一次次被拔掉,我一次次默默插上。
王秀兰甚至开始变本加厉,有两次,她直接等在我车边,看我把车停好,等我插上充电枪,然后当着我的面,面带微笑地拔下来,扔在地上。
“小俞啊,阿姨是为了你好。你看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劝呢?”她说着,脸上是那种长辈“拯救”晚辈的慈祥。
我看着她布满皱纹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份坚不可摧的愚昧,第一次没有说话,只是也对她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开。
她可能觉得,我的笑容,是屈服,是无奈。
她不知道,那是一个告别的微笑。
第三天下午,中介小李的电话来了。
“俞先生,买家找到了!完全符合您的要求!对方姓黑,自己开了个小型的生鲜配送公司,手下有三辆金杯车。他租了小区旁边一个商铺做仓库,但那边没地方停车,正愁着呢。您这个车位,对他来说就是雪中送炭!”
“他看过车位了吗?”
“看过了!我带他去的,顺便也让他‘体验’了一下。我们刚到,就看见一位阿姨走过去,非常熟练地把您充电桩的线给拔了。黑大哥当时脸就沉下来了,问我怎么回事。我把情况一说,他一拍大腿,说‘就这了!
’。”小李的语气带着一丝兴奋。
我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他没被吓跑?”
“跑?俞先生,您不了解这种跑江湖的。用他的话说,‘道理讲不通的地方,就用拳头说话。
拳头也打不通的,就用钱砸。
这老太太,既不占理,也没钱,我怕她个球!
’。他还说,您这充电桩他正好用得上,他准备把一辆金杯改成电动的,晚上回来充电,白天送货,成本能省一大半。”
我靠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完美。
一个靠车辆运营为生,把时间成本和车辆完好度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
一个信奉“实力解决问题”的社会人。
一个比王秀兰更不讲“道理”,但却手握真正“道理”的人。
黑大哥,你就是被选中的人。
“合同准备好了吗?”我问。
“准备好了,电子版已经发您邮箱了。您审审,没问题的话,明天上午十点,咱们三方在中介公司见,现场签约。”
我打开邮箱,点开了那份PDF文件。
逐字逐句地审阅着,尤其是我亲自添加的那个条款:
“第七条补充协议:出让方承诺,该车位所附带的独立产权充电桩设备完好,无偿赠与受让方。乙方享有对该充电桩及其附属电缆的完全占有、使用、收益、处分的权利。任何第三方对该设施的妨害、侵占或破坏行为,均视为对乙方物权的直接侵犯,乙方有权独立采取包括但不限于报警、索赔、诉讼在内的一切法律手段进行维权,甲方无义务协调或介入。”
字字清晰,权责分明。
我,俞舟,从明天上午十点起,将彻底退出这场战争。
而王秀兰,她还对此一无所知,或许,明天早上,她还会像往常一样,哼着小曲,去拔掉那根她眼中的“万恶之源”。
她不会知道,她拔掉的,将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
03
签约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
黑大哥,全名黑广财,人如其名,高大壮硕,脖子上挂着一串能当防身武器的粗金链子。
他皮肤黝黑,眼神锐利,说话嗓门洪亮,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他没怎么看合同的细节,只是在我强调的那个“补充协议”上多扫了两眼,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俞老弟,讲究人。放心,哥哥我别的本事没有,料理这点‘家常小菜’,手艺还是有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知道他懂了。
刷卡,签字,过户手续委托给中介办理。
整个流程不到半小时。
当我的银行卡收到那笔扣除了中介费的巨款时,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笼罩了我。
这不仅仅是卖掉了一个车位,更是卸下了一副精神枷锁。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我把车停在了公司附近的收费停车场,每天多花半小时通勤,但心情却无比舒畅。
王秀兰应该还没注意到车位的变化,或者她以为我终于“认怂”,暂时放弃了充电。
我甚至能在想象中勾勒出她那得意的神情,或许还会在老年舞蹈队里,把我当成一个反面教材,教育那些同样“不听话”的年轻人。
暴风雨前的宁静,总是格外迷人。
真正的爆发,是在我卖掉车位的第四天。
那天我正在公司整理一份并购案的资料,手机在静音模式下疯狂震动。
拿起来一看,是物业小张的未接来电,足足有五个。
紧接着,他的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俞舟!你快来地下车库一趟!出大事了!”
“你把车位卖给谁了?!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
“王阿姨和新业主打起来了!王阿姨的孙子被吓哭了!”
“警察都来了!你赶紧过来!”
我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笑。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比我预想的还要激烈。
我没有回复,也没有动身。
根据合同,我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租户,车库里的纠纷与我无关。
去了,反而会把自己重新卷进去。
我气定神闲地泡了一杯枸杞茶,然后点开了小区的业主微信群。
果不其然,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最先开始的是一段视频。
拍摄者显然是在现场,镜头晃动得厉害。
视频里,黑大哥那辆印着“老黑生鲜”的白色金杯车,稳稳地停在我的前车位上。
一个崭新的、工业级的监控摄像头,正对着车头,红色的运行指示灯闪烁着。
王秀兰正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对着黑大哥咆哮:“你凭什么动我的东西!谁让你碰我的晾衣绳的!”
在她脚边,是一堆被扯断的尼龙绳和几件还没晾干的小孩衣服。
显然,她又想故技重施,在车位上空拉绳子晾衣服,以宣示“主权”。
黑大哥抱着臂,站在车旁,声音比她更响:“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动你了?我装个摄像头,记录我车位的情况,犯法吗?你的绳子自己掉下来了,可别讹我!我这有全程录像!”
“你……你这个流氓!野蛮人!我要报警!”王秀令气得浑身发抖。
“报啊!赶紧报!正好让警察同志来评评理!谁家晾衣服晾在别人车位上的?你这是侵占私人财产!我这车要是被你滴下来的水搞坏了车漆,我告诉你,不赔我一万块钱,这事没完!”黑大哥寸步不让。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紧接着,是各种照片和文字直播。
“天哪,B2的108车位打起来了!”
“新来的业主好凶啊,把王老师的孙子都吓哭了。”
“什么叫吓哭?我可看见了,是王老师自己拉着孙子当挡箭牌,非说人家新业主的车‘辐射’到她孙子了。那孩子才五岁,懂什么辐射,纯粹是被奶奶的吼声吓的。”
“公道说一句,王老师这次是过分了。以前欺负小俞脾气好,人家不跟她计较。这次碰上硬茬了。”
舆论,第一次没有站在王秀兰那边。
我关掉微信,继续看我的文件。
我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王秀兰的战斗力,远不止于此。
而黑大哥的反击,也才刚刚拉开序幕。
果不其然,下午快下班时,小张的电话又来了。
这次,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俞哥!我求求你了,你把车位买回来行不行?价格你说了算!我们物业给你补差价!”
“怎么了?”我明知故问。
“王阿姨的儿子,就是区卫生局的那个科长,刚才来物业了!拍着桌子骂了我们半小时,说我们物业不作为,纵容‘黑社会性质’的业主欺负他母亲,他要联合其他业主,把我们物业赶出小区!”
我眉毛一挑。
哦?
开始动用社会关系了?
“然后呢?”
“然后黑大哥也来了!他带着律师来的!当场甩了一份律师函给王阿姨的儿子,告他母亲侵占、故意毁坏私人财物,还说他作为国家公职人员,利用职权威胁物业,要向纪委实名举报他!”
电话那头,我仿佛能听到小张快要崩溃的神经发出的咯吱声。
“现在……现在两边的人都在我们物业办公室,谁也不走。王阿姨坐在地上哭,说我们联合外人欺负她一个老太婆……俞哥,这事是你引起来的,你不能不管啊!”
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张经理,第一,车位我已经合法出售,物权清晰,我无权干涉新业主的任何行为。第二,这场纠纷的引起者,是长期侵犯他人合法权益的王秀兰女士,不是我。第三,作为物业,你们的职责是保障业主的合法权益不受侵害,而不是在矛盾发生后,要求守法的一方为违法的一方让步。”
我顿了顿,用最清晰、最冷静的语调说道:“所以,请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这件事,从法律上、道义上,都与我无关。”
04
挂断小张的电话后,世界清净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刻意不去关注小区里的任何消息。
我屏蔽了业主群,拉黑了小张的号码。
我像一个从战场上成功撤退的士兵,躲在安全的堡垒里,享受着来之不易的和平。
我知道,外面的战争正在升级,而且烈度远超我的想象。
但我已经设置好了防火墙,无论是炮火还是流弹,都无法再波及到我。
这种抽离感,让我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
直到周末,我回父母家吃饭,才从我妈口中,听到了这场战争的后续。
我妈是翰林苑老年舞蹈队的积极分子,是小区里最灵通的消息集散地之一。
“儿子,你们小区那个108车位的新业主,可真不是一般人啊!”我妈一边给我夹菜,一边兴致勃勃地八卦着。
“哦?怎么说?”
“那个王秀兰,你还记得吧?以前天天说你充电桩有辐射那个。她儿子不是卫生局的吗?找了消防队的人来,说充电桩有安全隐患,要强制拆除。”
我心里一动,这确实是王秀兰能想出来的招数。
利用公权力,进行降维打击。
“结果呢?”
“结果人家新业主,那个姓黑的老板,直接把车开走了。消防队的人来了,对着一个空车位和充电桩检查了半天,出了一份报告,说完全符合安全标准,没问题。王秀兰的儿子当时脸都绿了!”
我笑了。
黑大哥果然是老江湖,应对得滴水不漏。
“这还不算完!”我妈越说越兴奋,“消防队前脚刚走,黑老板后脚就把一份起诉书和一张法院传票,贴在了王秀兰家的大门上!”
“起诉?”
“对!告她造谣诽谤、侵占财产,还把她儿子也列为共同被告,说他滥用职权,公报私仇!要求赔偿精神损失费、误工费、车辆折旧费,林林总总加起来要五万块!还申请了财产保全,把王秀兰的退休工资卡给冻结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狠。
太狠了。
黑大哥这已经不是在解决问题,他是在“教育”王秀兰。
他要把王秀兰引以为傲的一切,她儿子的公职身份、她退休教师的体面、她在邻里间的威望,全部打碎,踩在脚下。
这套组合拳下来,王秀兰引以为傲的“社会关系”,非但没能成为她的武器,反而成了插向她儿子的一把尖刀。
公职人员被告滥用职权,这要是闹大了,别说升迁,位子能不能保住都是个问题。
“那王秀兰还不闹翻天了?”
“闹?她哪敢闹啊!”我妈撇撇嘴,“法院传票一贴门上,她就傻了。以前她撒泼打滚,没人真跟她计较。这次碰上个直接用法律武器的,她那套根本不管用。现在她连楼都不下了,舞蹈队也不来了,听说天天在家哭呢。她儿子也焦头烂额,到处托人想跟黑老板和解,但人家根本不见他。”
我默默地扒了一口饭。
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
让不懂规则的人,被规则狠狠地教训一次。
但我内心深处,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畅快。
反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我解决问题的方式,是抽身而退,将矛盾转移。
而黑大哥的方式,是迎面而上,将矛盾激化到极致,直到一方彻底崩溃。
我自诩为冷静的“操盘手”,但黑大哥才是那个真正的“执剑人”。
我卖掉车位,像一个写好了剧本的导演。
而黑大哥,却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把这场戏演成了他自己的风格。
这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行为。
我真的“胜利”了吗?
还是说,我只是一个懦弱的逃兵,把更残酷的战斗,留给了一个陌生人?
正当我思索之际,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俞舟先生吗?”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我愣了一下,这个声音有点耳熟。
“我是,您是?”
“我是……王秀兰。”
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我……我想求求你。你把那个车位买回去,行吗?多少钱都行。我给你跪下都行。求求你,救救我儿子……”
电话那头,传来了压抑不住的哭声。
05
王秀兰的哭声,像一根生锈的针,扎在我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我预想过她的愤怒、她的蛮横、她的不甘,但我唯独没有预想过她的哀求。
在我的剧本里,她应该被黑大哥的铁腕手段彻底击溃,然后在一个与我无关的角落里,默默舔舐伤口。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绕过黑大哥,把求救的电话打给了早已“退场”的我。
“王阿姨,车位已经是黑先生的财产,我买不回来了。”我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买得回来的!肯定买得回来的!你跟他说,你加钱!加多少都行!我……我把我的养老金都给你!”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那个姓黑的就是个疯子!他要把我们家往死里逼啊!我儿子快被他毁了!小俞,我们好歹是楼上楼下的邻居,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邻居?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充满了讽刺。
在我需要“邻里关系”的时候,她用剪刀和油性笔回应我。
现在,当她被逼到绝境时,她却想起了我们是“邻居”。
“王阿姨,当初您拔我充电线,剪我电缆的时候,您有想过我们是邻居吗?”我没有动怒,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电话那头沉默了。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隐约的抽泣。
“我……我知道我错了,小俞。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老糊涂,我混账,我有眼不识泰山。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个老婆子计较。只要你肯帮忙,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她的姿态放得极低,低到尘埃里。
如果这通电话早来一个月,或许我会被打动。
但现在,太晚了。
“王阿姨,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对不起’,都能换来‘没关系’。您当初对我做的那些事,我选择了不追究,用一种您可能无法理解的方式结束了这一切。现在,您和黑先生之间的纠纷,是另一段独立的法律关系。我作为一个局外人,没有立场,也没有能力去干涉。”
“是你!就是你把他引来的!”王秀兰的语气突然又变了,哀求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怨毒,“你就是故意的!你明知道他是个不好惹的,你故意把车位卖给他,就是想借刀杀人!你好狠的心啊!俞舟!”
我笑了。
这才是她本来的面目。
当哀求无效时,就只剩下了怨恨和推卸责任。
“王阿姨,您说对了。我确实是故意的。”我不再掩饰,“我选择了一个最懂得用法律和规则保护自己的人,来接手这个车位。因为我知道,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教会您什么叫做‘尊重’。您现在所承受的一切,不是我造成的,也不是黑先生造成的,而是您过去每一次拔掉我充电枪的行为,累积起来的结果。这叫,求仁得仁。”
“你……”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至于您儿子的前途,”我顿了顿,声音变得冰冷,“一个公职人员,不想着如何用正当途径为母亲维权,反而试图滥用职权,威胁物业,联合执法部门欺压合法业主。如果这样的人还能高枕无忧,那才是对‘公平’二字最大的讽刺。您现在应该做的,不是求我,而是劝您的儿子,主动向他的单位坦白问题,争取宽大处理。”
说完,我没有再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窗外,夜色渐浓。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是物业小张十分钟前发来的一条短信,那个被我拉黑的号码,以短信的方式,顽强地把信息传递了过来。
“俞哥,王阿姨的儿子找到我们老板了,说愿意出四十万,把108车位买下来,求我们去跟黑大哥说说情。我们老板让我问问你,这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四十万。
比我卖给黑大哥的价格,足足高了十多万。
王秀兰一家,终于愿意为他们的傲慢和愚昧,付出真金白银的代价了。
但我知道,黑大哥不会同意的。
对于他那种人来说,钱固然重要,但“面子”和“规矩”更重要。
他已经把这件事上升到了一个原则问题,现在收手,等于前功尽弃。
我删掉了短信,决定不再理会。
然而,我低估了事情发酵的速度,也低估了一个被逼到墙角的公职人员,会做出多么疯狂的举动。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睡梦中,就被一连串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
这次不是物业,而是我们律所的主任。
“俞舟,你现在在哪?立刻来一趟律所!马上!”主任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
“主任,怎么了?今天周末。”
“别问了!出大事了!有人向司法局和律师协会实名举报你,说你恶意引导诉讼、违规泄露当事人信息,涉嫌不正当竞争!举报材料今天一早送到了局里,局长亲自打的电话!”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瞬间清醒。
王秀兰的儿子,他没有选择向黑大哥低头,而是调转枪口,用他最擅长的方式,从背后,给了我致命一击。
06
律所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主任把一沓厚厚的材料摔在我面前,脸色铁青:“你自己看!”
我拿起那份举报信。
写信人,正是王秀兰的儿子,区卫生局的王科长。
信中,他把我塑造成了一个阴险狡诈、玩弄法律的“讼棍”。
他指控我,在处理与他母亲的邻里纠纷时,非但没有寻求正当调解,反而利用自己的法律知识,精心设计了一个“圈套”。
他声称,我故意寻找并筛选了一个有“黑社会背景”、性格暴戾的买家,并将车位低价出售给他,目的就是为了“借刀杀人”,对我母亲进行打击报复。
更致命的是,他指控我将他母亲王秀兰的个人信息、家庭情况、性格弱点,甚至是他本人的工作单位和职务,全都“泄露”给了黑大哥,为黑大哥后续的精准诉讼和举报,提供了“弹药”。
信的末尾,他声泪俱下地表示,他母亲因此精神崩溃,卧床不起,他本人也因为我的“恶意举报”,正在接受单位的内部调查,家庭和事业都濒临毁灭。
他要求司法局和律协,吊销我的法律从业资格,并追究我的刑事责任。
“胡说八道!”我气得手都在发抖,“我跟黑大哥的交易,全程有中介作证,合法合规!我什么时候泄露过王秀兰的信息给他?这纯粹是诬告!”
“你先别激动!”主任掐灭了烟头,“现在的问题是,对方提供的‘证据’,对你非常不利。”
他翻开材料的附件。
第一份,是我和中介小李的通话录音。
我不知道王科长用了什么手段拿到的,录音里,我清晰地要求小李寻找“对车位有高强度使用需求”、“性格强硬”的买家。
这段录音,被解读为我“筛选报复工具”的直接证据。
第二份,是黑大哥起诉王秀兰的诉状复印件。
诉状中,对王秀兰的侵权行为描述得极为详尽,时间、地点、方式,精确到分钟。
王科长据此声称,如果不是我这个“内鬼”提供了信息,一个刚搬来的新业主,不可能掌握得如此清晰。
第三份,也是最狠的,是黑大哥向纪委举报王科长的举报信复印件。
信中,准确地提到了王科长在哪天、哪个时间点,以卫生局科长的身份,到物业公司施压。
王科长辩称,这个时间点,只有我、物业小张和他自己在场,黑大哥当时根本不在,信息来源不言而喻。
“这……”我一时间竟有些百口莫辩。
我确实对中介提了要求,但那是为了确保新业主能“镇得住场子”,而不是为了“报复”。
黑大哥的诉状和举报信,信息如此精准,我猜想,是他安装的那个工业级摄像头起了作用,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记录了一切。
但我没有证据。
在司法局和律协看来,王科长的逻辑链是通的:我有动机,有行为,也造成了后果。
而我,更像是一个无法自证清白的嫌疑人。
“主任,这事……”
“这事很麻烦。”主任打断了我,“现在局里很重视。邻里纠纷引发的恶意诉讼,是今年整顿的重点。你现在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从今天起,你停职接受调查。律所会派人跟你对接,但你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我走出会议室,感觉天都塌了。
我明明是受害者,我用最合法、最体面的方式解决了自己的困境,为什么最后引火烧身的还是我?
我终于明白王科长的歹毒用心。
他打不赢黑大哥,就选择攻击整个事件链条里最“脆弱”的一环——我。
黑大哥是社会人,光脚不怕穿鞋的。
而我,是一个需要“执业资格”、需要“职业声誉”的准法律人。
我的软肋,被他精准地抓住了。
他不是要打赢官司,他是要毁掉我的职业生涯。
回到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我瘫坐在椅子上。
手机响了,是黑大哥。
“俞老弟,听说你出事了?”他的声音依旧洪亮,但多了一丝关切。
“黑哥,你怎么知道?”
“那个姓王的孙子,今天托人传话给我,说只要我撤诉,他就撤销对你的举报。他这是在拿你当人质,跟我谈条件呢。”黑大哥在电话那头冷笑一声。
我的心彻底凉了。
原来如此,这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用我的前途,来逼黑大哥就范。
“黑哥,这事你别管。是我自己处理不当,连累了你。”我不想因为我,让黑大哥放弃他的维权。
“放屁!”黑大哥在那头骂了一句,“老子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背后捅刀子的怂货!他以为拿捏住你,就能让老子低头?他做梦!”
“那你打算……”
“他不是会玩阴的吗?老子陪他玩到底!”黑大哥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劲,“你放心,俞老弟,你这事,哥给你扛了。他不是说你泄密吗?哥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证据’!”
挂了电话,我依旧愁眉不展。
黑大哥虽然讲义气,但他一个生意人,怎么跟一个熟悉体制内规则的科长斗?
然而,我再一次低估了黑大哥的能量。
或者说,我低估了“钱”和“决心”结合起来,能爆发出多大的能量。
两天后,一段视频,在本地的各大微信群、抖音、微博上,如同病毒般疯狂传播开来。
视频的标题是:《翰林苑“辐射门”事件完整真相:一个退休教师的“无差别攻击”》。
07
视频的制作者,显然是专业的。
它没有采用激烈的配乐和夸张的特效,而是用一种近乎纪录片的冷静风格,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完整地呈现在公众面前。
视频的开端,是我车位上方的那个工业级监控摄像头拍摄的画面。
画面右上角,是精确到秒的时间戳。
第一个片段,是王秀兰第一次走到黑大哥的金杯车前。
她先是像往常一样,熟练地拔掉了充电枪。
拔完之后,她似乎觉得不解气,又绕着车走了一圈,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把小小的钥匙。
她用钥匙,在崭新的车门上,从头到尾,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刺眼的白痕。
看到这一幕,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拔线和言语攻击,没想到她背地里,还干过这种事。
我的车上,是不是也有类似的划痕,只是我从未注意?
第二个片段,是王秀兰拉着她的小孙子,在车位前表演。
视频清晰地记录下,她是如何用力拉扯着不情愿的孩子,嘴里一边念叨着“辐射来了,宝宝快躲”,一边用夸张的姿势倒在地上,而那个孩子,自始至终都在哭喊着“奶奶,我怕,我要回家”。
第三个片段,是消防队上门检查。
视频从另一个角度拍摄,显示消防员在进行专业检测时,王秀兰的儿子王科长,正站在一名消防队长的身边,低声说着什么,还不时地用手指着充电桩的方向,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表情。
这三个片段,配上言简意赅的字幕说明,将王秀兰“受害者”的伪装,撕得粉碎。
她不是一个为孙子担心的无知老人,而是一个充满恶意、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破坏者。
而她的儿子,也不是一个为母维权的孝子,更像是一个滥用职权、试图干预公正执法的帮凶。
视频的后半部分,更加震撼。
制作者竟然采访到了当初给王秀兰上“养生课”的那个所谓的“专家”。
在私家侦探的“友好沟通”下,那个“专家”在镜头前痛哭流涕地承认,他的所有理论都是编造的,目的就是为了向老年人高价推销他那款毫无用处、成本仅几十块的“防辐射手环”。
紧接着,画面切到了中介小李。
小李面对镜头,义愤填膺地澄清,我当初委托他卖车位时,只提出了对买家使用强度的要求,从未提及任何“报复”的字眼。
他还出示了我们之间的短信记录作为证据。
最后,黑大哥本人出镜了。
他没有说太多狠话,只是平静地坐在律师旁边,展示了他车损的四S店定损单,以及他公司因为车辆无法及时充电而导致的误工损失证明。
“我是一个生意人,时间就是金钱。我买下这个车位,是为了让我的员工和我的车,能有一个安稳的‘家’。我欢迎任何形式的沟通,但绝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侵权和破坏。”黑大哥对着镜头,一字一句地说道,“至于王科长对俞舟先生的诬告,我已经委托律师,向法院提起反诉,追究其诽谤和诬告陷害的法律责任。我相信,法律会还所有人一个公道。”
视频的结尾,是一行黑底白字:
“当文明的规则被践踏时,我们是该选择退让,还是用规则本身,予以还击?”
这段视频,在短短一天之内,发酵成了一场席卷全城的舆论风暴。
08
舆论的威力,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王科长彻底火了。
他的姓名、单位、职务,连同他在视频里那副颐指气使的嘴脸,成了全城人唾弃的对象。
他单位的电话被打爆,区卫生局的官方微博下面,清一色是要求“严惩害群之马”的评论。
市纪委和司法局几乎在同一时间宣布,成立联合调查组,重新调查“翰林苑车位纠纷”以及王科长涉嫌滥用职权、诬告陷害等问题。
我接到了主任的电话,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俞舟,你的停职调查暂停。安心在家等消息,律协会给你一个公正的结论。”
我知道,我安全了。
是黑大哥,用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把我从泥潭里捞了出来。
他没有选择在体制的规则里跟王科长慢慢耗,而是直接掀了桌子,把裁判权交给了全社会的公众。
他用一场舆论审判,逼迫官方不得不进行一场真正的公正审判。
当天下午,我提着两瓶好酒和一条好烟,敲开了黑大哥的家门。
他家就在我们小区的另一栋楼,一个高层的大平层。
开门的是一个很秀气的女人,应该是他的妻子。
看到我,她笑了笑:“是俞先生吧?老黑在书房等你呢。”
书房里,黑大哥正光着膀子,对着一个沙袋练拳,浑身的肌肉虬结,汗水淋漓。
看到我进来,他停下来,随手抓起一条毛巾擦了擦汗。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他咧嘴一笑。
“黑哥,这次……真的谢谢你。”我把东西放在桌上,鞠了一躬。
这一躬,是发自内心的。
“谢个屁。”他摆摆手,示意我坐下,“那姓王的孙子,动你,就是打我的脸。我要是不把他按在地上摩擦,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他倒了两杯茶,递给我一杯:“不过说真的,老弟,你这招‘釜底抽薪’,玩得是漂亮,但不够狠。对付这种滚刀肉,你就不能给他留任何体面。你得一次性把他打怕,打服,打到他听见你的名字都哆嗦,这事才算完。”
我苦笑着点了点头。
我一直以为,我的方法是上策,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现在看来,在某些极端情况下,黑大哥这种“以雷霆手段,显菩萨心肠”的哲学,才是真正的上策。
“那视频……您花了多少钱?”我忍不住问。
黑大哥伸出五根粗壮的手指。
“五万?”
他摇了摇头。
“五十万?”我倒吸一口凉气。
“请私家侦探,找那个‘养生专家’,做视频,请水军,联系本地的大V转发……里里外外,五十万打不住。”他轻描淡写地说,“不过,值。”
我沉默了。
为了一个车位的纠纷,为了给我洗清冤屈,他竟然愿意投入如此巨大的成本。
“黑哥,这钱……”
“你别跟我提钱。”他打断我,“我黑广财做生意,讲究一个‘快意恩仇’。这五十万,我买个舒坦,买个公道。比做什么投资都划算。而且……”
他神秘一笑:“这钱,有人会替我买单的。”
我没明白他的意思。
我们聊了很久,从法律聊到生意,从人性聊到社会。
我发现,这个外表粗犷的男人,内心其实比谁都精明。
他有着一套自洽的、在社会丛林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生存法则。
简单、粗暴,但极其有效。
临走时,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弟,你是个好人,也是个聪明人。但有时候,光聪明是不够的。这社会,认的是实力。你的法律知识是实力,我的钱和人脉也是实力。咱俩加一块,才是真正的实力。”
走出黑大哥家,我看着窗外小区的万家灯火,心中五味杂陈。
这场由一根充电线引发的战争,似乎终于要落下帷幕了。
王秀兰一家,身败名裂。
王科长被停职调查,前途尽毁。
王秀兰本人,据说已经住进了医院,不是因为身体,而是因为精神。
而我,虽然有惊无险,但也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的局限。
黑大哥,看似是最大的赢家。
他不仅捍卫了自己的财产,赢得了面子,甚至可能……还赚了钱?
他那句“有人会替我买单”,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隐隐觉得,这件事的结局,可能比我看到的,还要复杂。
09
谜底在一个星期后揭晓。
王科长被正式双开。
调查结果显示,他不仅滥用职权,还存在严重的经济问题。
那次他找消防队检查充电桩,并非没有“成果”,他暗示只要鉴定为“不合格”,就会有一笔“辛苦费”,结果被当值的消防队长严词拒绝,并悄悄做了记录。
这段记录,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王秀兰,在儿子倒台后,彻底崩溃了。
她从医院搬了出来,没有再回翰林苑,而是被她乡下的弟弟接走了。
据说,她现在连话都很少说,整天只是呆呆地坐着。
那个曾经给我带来无数麻烦的108车位,如今停着黑大哥的电动金杯,每天安安静静地充电,再也没有人去打扰。
一切似乎都尘埃落定。
那天,我接到了中介小李的电话,他约我见面,说有“好东西”要给我。
在咖啡馆,小李递给我一个厚厚的信封。
“俞哥,这是黑大哥让我转交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十万块现金。
“这是什么意思?”我皱起了眉头。
小李笑了笑:“俞哥,你还不知道吧?王科长的老婆,为了给他‘平事’,前两天找到了黑大哥,想要私了。黑大哥开价一百万,一分不能少。最后,他老婆卖了家里的一套小户型,凑了八十万给了黑大哥,求他签署一份‘谅解备忘录’,表示不再追究王科长的民事责任。”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
“黑大哥说,他花了五十万给你平事,这笔钱,必须王家出。剩下的三十万,是王秀兰划伤他车、耽误他生意的赔偿。这一百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都是‘有理有据’的。”
小李继续说道:“黑大哥还说,你当初卖车位给他,让他捡了个大便宜。这十万块,算是他补给你的差价。剩下的二十万,他请了整个团队吃饭,剩下的钱,说是要捐给消防队,成立一个什么‘见义勇为基金’。”
我看着信封里的钱,感觉有些烫手。
我卖掉车位,是为了摆脱麻烦。
黑大哥接手车位,却把麻烦变成了一门生意。
他不仅赢了战争,还顺便发了一笔财。
“俞哥,收下吧。这是你应得的。”小李说,“黑大哥说了,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他。”
我最终还是收下了。
我知道,这是黑大哥的“规矩”。
事情到这里,才算真正画上了一个句号。
一个由愚昧和傲慢开启,由法律和舆论终结,最终以金钱和实力结算的句号。
我没有成为英雄,我只是一个侥幸脱身的幸存者。
真正的“主角”,是黑大哥。
他用他的方式,给所有人上了一课。
几天后,我把我的燃油车卖了,用卖车位的钱,加上黑大哥给的这十万,重新买了一辆新的新能源车。
这一次,我没有再买车位,而是选择了租。
我在公司附近的一个新建的商业综合体里,租下了一个带充电桩的车位,月租虽然不菲,但省心。
我不想再跟任何人发生关于车位的纠纷了。
翰林苑的这场风波,耗尽了我对“邻里关系”的所有热情。
然而,就在我以为生活将彻底回归平静时,物业小张的电话,又一次打了进来。
这一次,他没有用他自己的号码,而是用物业办公室的座机。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诡异的兴奋和神秘。
“俞……俞哥!出大事了!你绝对想不到的大事!”
10
“又怎么了?”我的语气很平淡。
对于翰林苑,我感觉自己已经不会再对任何事情感到惊讶了。
“王……王秀兰家的房子!卖了!”小张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卖了就卖了,她儿子都出事了,房子保不住也正常。”我心想,这算什么大事。
“不是!你不知道买家是谁!”小张压低了声音,仿佛在透露一个惊天秘密,“买家……是黑大哥!”
我的大脑瞬间宕机。
“你说什么?”
“千真万确!今天刚办的过户!王秀兰她老婆,为了凑钱,把房子低价急售,黑大哥通过一个朋友的公司,把房子拿下了!价格比市场价低了差不多三十万!”
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我的天灵盖。
黑大哥……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已经有了车位,彻底解决了停车充电的问题。
他已经把王家母子整治得服服帖帖,甚至可以说是家破人亡。
他为什么还要买下他们的房子?
而且是买在我家楼下?
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我的脊椎一路向上。
我突然想起,黑大哥那天在书房里对我说的话:“有时候,光聪明是不够的。这社会,认的是实力。你的法律知识是实力,我的钱和人脉也是实力。咱俩加一块,才是真正的实力。”
我一直以为,他是在提点我,是在向我示好。
现在想来,那句话,会不会还有别的意思?
一个巧合,可以说是运气。
一连串的巧合,背后必然有精密的计算。
从低价收购我的车位开始,到激化与王秀兰的矛盾,再到利用舆论打垮王科长,逼迫王家变卖房产,最后再低价将房产收入囊中……
这一整套行云流水的操作,环环相扣,精准打击。
最终的结果是,他只用一个车位的价格,就撬动了一场舆论风暴,不仅赚回了所有的投入,还额外获得了一套低于市场价的房产和那辆可以享受政策补贴的电动金杯。
而我,那个自以为是的“操盘手”,在这整个局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我是那个引爆炸弹的导火索。
我是那个被他当作“人质”,用来跟王科长谈判的筹码。
我是那个让他师出有名、占据道德高地的“完美受害者”。
我以为我利用了他,去解决我的麻烦。
殊不知,他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利用王秀兰的愚蠢,利用王科长的傲慢,去完成一场教科书级别的“合法掠夺”。
“俞哥?俞哥你在听吗?”小张在电话那头喊道,“黑大哥还托我给您带个话。”
“……他说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说,他新买的房子,准备重新装修一下,敲掉几面墙,改成一个大开间,给他公司的员工当临时宿舍。他说他知道您睡眠浅,怕吵到您,装修的时候,会让工人白天轻一点,晚上绝对不施工。还说……以后大家就是邻居了,请您,多多关照。”
放下电话,我走到窗边,看向翰林苑的方向。
我看不见那栋楼,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一只无形的大手,已经笼罩在了那里。
黑大哥。
他不是什么莽夫,也不是什么江湖大哥。
他是一头嗅觉敏锐、耐心十足、手段狠辣的资本巨鳄。
车位、房子,对他来说,都只是猎物。
而我,王秀兰,王科长,都只是他狩猎过程中,被巧妙利用的工具而已。
他赢了,赢得彻彻底底。
而我,输了吗?
我解决了我的问题,我拿回了我的钱,我还全身而退。
从结果上看,我没有输。
但我的内心,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所攫住。
我用法律和智慧,构建了一个自以为安全的世界。
而黑大哥,却用资本和人性,给我上了一堂血淋淋的现实主义课程。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俞老弟,新邻居,多指教。——黑。”
我看着那条短信,久久无法平静。
我忽然明白,这场战争,或许从未结束。
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进入了下一个,更令人不寒而栗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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