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的县城路口有点潮，地上还反着微光。
老李拎着菜篮子，另一只手牵着孙子，站在斑马线边上犯嘀咕：“这天儿一变，路上车子多得跟赶集似的。以前那小电车一打火，咱说走就走。现在不让上道了，咋整？”孙子仰着脸问：“爷，今天会不会迟到呀？”他看了看表，心里直打鼓：转两趟公交，再走一截子路，耽误不起啊。
心里头还嘀咕一句：“有车真香，可命更要紧，谁都不想惹祸。”那组数字在脑子里翻腾，像敲锣似的响：五年里，跟低速电动车相关的事故，死了上万人，伤了十多万人。
这账摆这儿，谁敢当没看见？
他想到街坊们原来的日子。
那玩意儿怎么火起来的，大家心里有数。
二零零七年前后，先是三轮，慢慢变成四轮，样子越做越像个小轿车。
价格不吓人，一咬牙，几千块就能弄一辆，来点“豪横”的，顶天也就一两万。
跟城里头动辄好几万十几万的正规车比，差着一大截。
用法更不累心，不用折腾驾照，不用上牌，也不用操心保险，坐进去一拧把儿就动，年纪大的、手脚不太利索的，照样能开出去买菜、接娃、赶个集，遇上下雨刮风，车上挡一挡，心里踏实。
县城的热度一起来，工厂那边立马跟上。
河南、山东好些地方，厂子像雨后泥里钻出来的蘑菇，一个接一个。
生产线支起来不费事，省掉那些花里胡哨，不讲究零百加速，也不讲究啥豪华内饰，更别提那些高科技的智能驾驶，能跑就行，能挡风挡雨就行。
二零一三年以后，市场像被火点着了，增速直往上窜，年年都飙，平均年产量能堆到一百万辆。
还有个“机灵”的路子，企业申报写着“厂区代步、景区接驳”，车一出厂，转头就跑上了马路。
灰不灰？
灰。
受不受欢迎？
照样卖得火。
热闹劲儿有，隐患也跟着膨胀。
小作坊为省钱，能抠就抠，车身薄得像铁皮盒子，敲一拳都能“咣当”响。
安全带没有，安全气囊更别想。
电线短路说来就来，刹车片掉链子一点不稀奇。
有人吐槽“便宜没好货”，这话扎耳朵，可一想，理还真不偏。
用车的人大多上了年纪，理论课一节没上过，交通标志看着眼熟又不太懂，拐弯常常凭感觉。
隔三差五就有人在十字路口里绕来绕去，像菜市场穿摊位，心里觉得“这一下过去没事”，手上咔嚓一拧把儿，危险就跟出来了。
交警小王逮个正着，耐着性子说：“大爷，这车不合规，真不能上道。”老王一拍大腿：“我就是接个孙子，图个方便呀。你说不用它，我用啥？”
政策的风向变得很明显。
二零一八年十一月，工信部牵头，几个部委一道发文，名字起得清清楚楚，意思也明白：低速电动车要管，生产要按规矩来，不能想咋造就咋造。
后边各地又开始加码，二零二一年，北京等地把话说死，违规的电动三四轮不许上路。
新规落地后，街面上的“三无神车”逐渐少了，厂区里倒腾的小作坊，一个接一个地熄火。
有人说这是“重拳”，也有人说这是“补课”，不管咋说，这一步迈出去，安全这件事不再糊弄。
变化没隔多久，另一股力量冲了上来。
新能源车的微型产品，蹭蹭长势。
像五菱宏光那款小车，个头不大，价格也不上天，重点是它是正经汽车，安全配置、售后体系都在线，买的人心里不堵。
政策对新能源也有鼓励，吉利、五菱这种大厂，质量把得住，服务跟得上，县城的消费者盘一盘，发现“省心”这俩字挺值钱。
二零二一年，微型电动车批发销量冲到九十多万，走势很硬气。
跟它们比起来，老头乐这边的销量一下子掉了下去。
厂家的命运像坐过山车。
混个水的小厂，清退得干净利落；稍微有点家底的，像雷丁，试着转型往“正规军”方向走，发现处处掣肘，与成熟车企掰手腕，费力不讨好。
产业的大幕还在往前拉，不少人站在台口，琢磨怎么接戏。
街头的日常还在继续。
老李和邻居们面临的麻烦没消失。
原来的小车不能上道，他们重新回到公交站牌下等车。
线路不够密，换乘费时间，站点离家远，走起来脚底板起泡。
学个驾照说着容易，排队报名、体检学车、练科目，高龄的心里犯怵，身体也不顶事。
接送孙辈成了每天的硬功课，风天雨天都得跑。
“这不，昨天下雨，鞋里灌满了水，娃的书包也湿了。”张大妈说完抖了抖袖口，干笑两声，“以前那小壳子一关门，啥也不怕。”
一位开文具店的老板抱怨：“我那老车儿在库房里放着，眼看着废。”他媳妇接茬：“卖吧？又卖不出价。摆着吧？占地方。咋都不合适。”话到这份上，心里其实都明白，车的问题退到一边，人要出门这件事，还得有招。
去城里上班的年轻人给出个思路：“社区里有人组了‘顺风车群’，接送老人和孩子，邻里互相帮工。”交警小王碰到老李，递给他一张卡片，说社区在推这样的互助方式，还有志愿者在关键时段跑校门口。
老李拿在手里看了看，笑道：“中，这个中，先凑合着吧。等过一阵子要是有合规的小车出来，咱再换新不迟。”
说到车，大家还是关心有没有更合用的替代品。
有人提议能不能做一批更安全的小代步车，速度别太快，必须有安全带，装个基础气囊，出厂就能买保险，有售后点儿，有维修渠道，别再当“黑孩子”。
厂商那边要是愿意琢磨县乡的实际场景，比如路窄、停车难、铺装不太好、上下学时间段集中，做的车贴合这些点，可能更容易被接受。
有人半开玩笑半认真：“价格也别一步登天，咱这边钱包鼓不起来，心倒是挺真。”
公交公司有动作，镇里到县城之间加班次，晚高峰再增开两趟，站点往居民区里挪，离家近一些。
社区试点了预约小巴，固定时段去菜市场和医院。
用起来不复杂，提前在服务站登记，工作人员帮忙安排。
很多老人试过两次，发现顺手，评价一句：“这事，办得中。”
有媒体报道提到，低速电动车在过去那几年，年增速能上五成，年产量平均一百万。
另一些报道给出事故数据，过去五年里因这类车造成的死亡和受伤人数分别是几位数的万级。
对比这些，政策的收紧、市场的转向，原因不算难猜。
有人把“谁杀死了老头乐”挂在嘴边，想了想，也像解一道数学题：安全隐患堆高了，监管就得上；正规新能源微型车价位压下来了，消费者就会跟着走；小厂在夹缝里喘，空间越来越窄。
街角饭馆里，几个人边吃面边聊车。
一个年轻人说：“五菱那小车，我同事刚提的，开着挺利索。”另一个摆手：“咱这儿停车太紧，回头还是想要那种更小一号的，能停门口不占道，多香？”老板抬头笑：“你们慢慢聊，车的事我不懂，面要不加个卤蛋？”众人一愣，笑出声，话题一下子松快起来。
雨停的那天，路面冒起热气。
老李骑上老电驴，给孙子戴好雨衣，出门前又看了一眼车库里那辆静静躺着的小四轮。
他在门口顿了两秒，心里过了一句老话：“安全带，生命带。”不是他不怀念那份省心，是日子得往前走。
他希望社区的新线路更密一点，希望厂商的脑筋再灵一点，也希望过些时日，能看到一款既合规又合心的小车，价钱合适，配置不缩水，买了就有保险，坏了有人修。
有些问题不是一天成的，也不指望一天就散。
县城的节奏慢一些，人情味厚一些，变化来得不算猛，但也一步步在动。
街头少了一种车，喧闹少了一点，规矩多了一些，空出来的那块位置，等着新东西上场。
谁来接棒，大家都在看。
老李拉着孙子的手，过了路口，回头望了一眼，又往前走。
他没急着下定义，只是轻声嘀咕：“啥事儿都得稳稳当当的，才踏实。”他笑了笑，催孩子快步，朝着学校那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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