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4月加州普莱森顿高速公路上，一辆VF8电动车突然自动转向，一家四口当场死亡。美国国家公路交通安全管理局介入调查时发现，这套车道保持系统已经收到14份投诉，车主描述几乎一致：系统会莫名其妙启动，然后给出完全错误的转向指令。这起事故像一记耳光，打在所有吹捧“越南奇迹”的人脸上。
往前倒两年，2023年8月，这家公司刚登陆纳斯达克时可不是这副模样。上市首日股价暴涨250%，市值一下子冲到850亿美元，超过福特、通用、大众，成了全球市值第三的车企。那会儿媒体都在写“六年超越比亚迪”，资本市场疯了似的往里砸钱。可这个数字其实是个笑话——创始人潘日旺夫妻俩持股99%，市面上流通的股票少得可怜，股价完全是投机者在那儿击鼓传花。
真实销量数据藏不住。2023年VinFast全球交付34885辆，比亚迪同期卖了300万辆，差了快一百倍。2024年好不容易涨到97399辆，但你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水分吗？28%的车卖给了母公司Vingroup旗下的出租车公司GSM，左手倒右手，B端订单撑门面，真正愿意掏钱的C端用户有几个？更绝的是，卖得越多亏得越狠——2025年第一季度交付量同比增长296%，净亏损反倒扩大20%到7.12亿美元。资本市场最后用脚投票：股价从高点跌到3.36美元，蒸发了800亿美元，几乎一分不差地对上了InvestingPro公允价值模型预测的3.72美元。
你要问这车到底哪儿造的？招股书里写得明明白白，620家供应商绝大多数来自中国。电池宁德时代和国轩高科的，电机巨一科技的，车载通信光庭信息的，电子元器件深圳华强的，毫米波雷达、热管理阀、HUD抬头显示、涂装焊装设备全是中国货。越南官方数据显示，2024年VinFast进口零部件金额28亿美元，占越南汽车零部件进口总量37%，VF5车型97%的零部件来自中国。这叫什么？万国组装。
设计委托意大利公司，底盘调校英国人干的，生产线集成德国和日本设备，软件算法加拿大的——越南本土贡献了啥？组装工艺和外观设计。专利申请才472项，比亚迪手里攥着数万项专利。2025年5月越南社交媒体上流出生产线照片，设备上赫然印着“中国制造”，网民炸了锅骂“假国产”。VinFast承诺2026年实现80%本土化率，结果塑料配件本土化率才70%，电子元件还得全进口。这种贴牌模式和平时期勉强凑合，一旦遭遇贸易壁垒，瞬间暴露脆弱性。
美国市场更是一场灾难。2023年初高调进军北美，计划砸40亿美元在北卡罗来纳建厂，目标2024年底签约125家经销商。实际情况呢？2024年美国新车注册量1413辆，同比暴跌57%，而同期美国电动车整体销量增长11%突破110万辆。截至2025年10月，门店数量腰斩，战略从“激进扩张”变成“战略蛰伏”。
产品力不行是硬伤。美国媒体试驾反馈座椅皮革1000英里内出现摺痕，座椅把手断裂，智驾系统故障。2023年因中控屏死机召回全部车辆，2024年NHTSA对车道保持系统展开调查。Car and Driver杂志报道了一堆怪事：有的车油门跳动，有的车油门迟滞，量产车出现这种差异，说明品控体系压根不成熟。2024年12月捷豹路虎工程师在Reddit发帖揭露质量问题被解雇，帖子里提到前悬挂部件损坏、智驾系统频繁故障，NHTSA网站上已经有28起投诉。
政策环境也在变坏。2025年美国取消7500美元EV税收抵免，对越南出口商品加征20%关税，而VinFast供应链里78%零部件来自中国，“洗产地”模式面临严查风险。董事长黎氏秋水在2025年第三季度财报会上承认，暂缓美国扩张，“先观察市场走势”。说白了，认怂了。
财务数据更吓人。2022年到2024年，营收从13.9亿美元涨到18.1亿美元，运营亏损从44.6亿美元扩大到55.4亿美元，净亏损从53亿美元飙到77.4亿美元，三年累计亏损超过180亿美元。2024年毛亏损10.39亿美元，毛利率-35.2%，意思是每卖一辆车都在加深亏损。截至2024年底，现金及现金等价物只剩3亿美元，按当时烧钱速度只够维持半个月。
怎么续命？母公司Vingroup和潘日旺自己输血：2025年获得12亿美元贷款和8.25亿美元注资，还把研发部门以15亿美元卖给创始人。左手倒右手的财技解了燃眉之急，却暴露商业模式的不可持续性。2025年第三季度营收同比增长46.8%到7.186亿美元，每股亏损0.41美元，高于分析师预期的0.26美元，现金储备降到4.4亿美元，长期债务18亿美元。财务专家警告，若2026年无法实现现金流平衡，资金枯竭风险极大。
越南本土市场看似风光，实际也是政策红利的产物。政府把电动车首次上牌费0%延长到2027年2月28日，VinFast通过子公司V-Green宣布免费充电到2027年6月30日，垄断全国超过15万个充电端口中的绝大多数。这些政策让它在总拥有成本上碾压其他品牌。2025年在越南交付17.5万辆，连续15个月稳居销量榜首，占越南电动车市场99%份额。
但结构有问题。VF 3和VF 5两款低价微型车占总销量62%，平均售价只有3亿越南盾（约8万人民币），利润微薄；面向中高端的VF 8、VF 9销量惨淡。越南电动车市场本身规模有限——2024年全年销量约7.98万辆，即便VinFast吃下全部市场，也难以支撑全球扩张的烧钱需求。河静新工厂年产能20万辆，本土需求能否消化产能存疑，出口渠道又受贸易壁垒封锁。
地缘政治风险是最大的雷。2025年美越签署新关税协定，美国对越南出口商品加征20%关税，越南对美零关税。这个不对等条款表面是机会，实则是陷阱——越南超过七成出口到美国的商品含有中国零部件，这种“第三国转运”模式一旦被严查，出口渠道瞬间受阻。VinFast电动车78%零部件来自中国，却在北美宣传“越南制造”，构成事实上的原产地欺诈。随着美国对华贸易壁垒持续升级，VinFast成了被夹击的对象：既拿不到美国本土生产的税收抵免，又面临中国供应链被溯源的风险。
公司试图在印度、印尼建厂分散风险——印度泰米尔纳德邦工厂年产能5万辆，印尼拓展到33家经销网点——但这些新兴市场规模更小、基础设施更弱，且同样面临中国品牌的激烈竞争。越南的劳动力成本优势也在消失：目前用工成本已经高于印度和泰国，劳动力老龄化加快，所谓“替代中国制造”的时间窗口正在迅速关闭。
VinFast的困境还源于母公司Vingroup的房地产基因。作为越南最大民营集团，Vingroup核心业务是高端地产、酒店和零售，造车逻辑带有浓厚的地产思维——重资产、快周转、强营销、弱研发。潘日旺本人“方便面大王”出身，缺乏汽车工业背景，却笃信“金钱可以买通一切”：从通用汽车挖高管团队，从全球顶尖供应商采购零部件，试图用资本快速堆出一个汽车品牌。
这种“恒大式”造车路径导致组织能力的空心化。公司急于2022年宣布“油改电”全面转型，砍掉所有燃油车业务，但电动车技术积累几乎为零。研发投入长期不足，2024年竟然把研发部门卖给创始人换现金流，彻底沦为“代工组装”模式。企业文化上，Vingroup的家族化管理导致决策过于集中，对负面舆论零容忍（比如起诉批评者），抑制了问题反馈机制。与特斯拉的垂直整合或比亚迪的全产业链自主相比，VinFast缺乏技术迭代能力，只能通过不断更换供应商配置来“堆料”，却无法形成系统性解决方案。
印度市场被当成救命稻草。2025年在苏拉特与钦奈开设首批展厅，在泰米尔纳德邦图蒂科林投产160公顷新工厂，一期年产能5万辆，主要生产VF 6和VF 7。公司还和Global Assure（救援服务）、myTVS（维修）、RoadGrid（充电网络）、BatX Energies（电池回收）合作，试图复制越南的“整车+服务+循环”生态。
但印度市场现实更残酷。2025年上半年印度电动汽车销量略高于7万辆，虽同比增长65%，但规模只是中国市场的零头。更关键的是，印度本土已有塔塔汽车等强势品牌，且同样采取低价策略；中国品牌虽受政策限制，但通过合资方式渗透。VinFast在印度主打的VF 6、VF 7定价约6-8亿越南盾（约18-24万人民币），与本土品牌相比性价比优势不明显。公司寄希望于印度“对价格敏感的消费者”会接受其产品，却忽视了印度市场基础设施的落后——充电网络覆盖率远低于越南，电网稳定性差，且政府补贴力度有限。若无法在印度实现规模化摊薄成本，这一“第二曲线”将沦为新的烧钱黑洞。
VinFast的案例为后发国家发展汽车工业提供了深刻教训。它的模式本质是“地缘套利”：利用越南与主要市场的贸易协定，整合中国供应链成本优势，快速组装出口。这种模式在自由贸易黄金期或许可行，但在地缘政治碎片化、贸易壁垒高企的时代，脆弱性暴露无遗。
真正的汽车工业需要“三螺旋”支撑：自主技术平台、本土零部件生态、持续迭代能力。VinFast三者皆无：技术靠采购，零部件靠进口，迭代靠供应商升级。相比之下，中国电动车的崛起依赖于完整的电池产业链（宁德时代、比亚迪）、电机电控自主化、以及巨大的本土市场培育。即便是被诟病的“组装模式”，中国企业也通过收购和自主研发逐步掌握核心技术，而VinFast仍停留在“买零件拼积木”阶段。
后发国家不能把“国产”简单等同于“本土组装”。VinFast在越南实现99%市场份额，却被民间质疑为“假国产”，因为价值增值环节（研发、核心零部件制造）均留在海外。当越南政府2026年要求80%本土化率时，公司只能将低附加值的塑料件本土化，电子元件仍需进口。这种“表面国产、实质依赖”的模式，一旦遭遇供应链中断或贸易制裁，立刻陷入停摆。VinFast的“反面教材”意义正在于此：它证明了没有核心技术支撑的“快速工业化”只是沙滩上的城堡，潮水退去后，留下的只有资本的残骸和未竟的产业链。
从850亿美元市值到3.36美元股价，从“越南奇迹”到普莱森顿高速公路上的致命车祸，VinFast用三年时间走完了泡沫的完整周期。潘日旺的豪赌输在哪儿？输在以为钱能买来技术，输在以为组装能替代研发，输在以为地缘套利能对抗产业规律。这场游戏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只是资本的狂欢掩盖了真相，直到现实一记耳光打过来，才发现城堡下面根本没有地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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