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除夕夜的饺子馅儿太咸了,齁得嗓子眼发紧。
刘慧兰把最后一道清蒸鲈鱼端上桌的时候,围裙都没解,就笑着从包里摸出一把车钥匙,往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小姑子王婷婷手里一塞。
"婷婷,明年你就毕业实习了,没个车不方便。嫂子那台奔驰GLC你开着,反正家里还有你哥那台破雅阁。"
王婷婷愣了一下,随即尖叫一声扑过去搂住刘慧兰的脖子:"嫂子你太好了!那车一百二十多万呢,你真舍得啊?"
王建国放下手中的紫砂壶,皱着眉头:"胡闹,那车你开了才两年,好好的送什么人?婷婷要车,我给她买台十几万的代步就行了。"
刘慧兰脸上的笑淡了几分,语气却更柔了:"我自己的车,我想送谁就送谁。家里总共就这几口人,我不疼婷婷谁疼?再说了,小军那公司现在开得不错,以后我想换车随时能换。"
王军是刘慧兰的亲弟弟,去年刚开了家装修公司,据说赚了些钱。岳母张桂芳在一旁嗑着瓜子,帮腔道:"就是,小军那孩子有本事,比他这个废物姐夫强多了。兰兰跟了你三年,吃糠咽菜的,送辆车怎么了?"
话是对着王建国说的,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刮过我。
我坐在餐桌最边上的位置,面前是一盘凉透了的拍黄瓜。王婷婷拿着钥匙在我眼前晃了晃,笑嘻嘻地说:"哥,明年嫂子给你换新车,这辆我可就笑纳了哈。"
我没抬头,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很轻地笑了一声。
"巧了。"
声音不大,但饭桌上忽然安静了一瞬。刘慧兰正在给王婷婷夹菜,筷子悬在半空,偏过头看我:"你说什么?"
我放下筷子,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点了几下,屏幕朝向王婷婷。
"我也把我那四间铺面,全过户给我妹了。"
王婷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刘慧兰的筷子"啪"一声拍在桌上:"王川你什么意思?你哪来的铺面?"
岳母张桂芳也坐直了身子:"你这废物又在发什么疯?大过年的找不痛快是不是?"
王建国放下紫砂壶,脸色沉了下来:"小川,话不能乱说。"
我摇摇头,把手机收回去,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没乱说。西城那四间连在一起的铺面,临街的,产权证今天下午刚办完过户,我妹妹王露的名字。"
桌上彻底安静了。
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电视里春晚主持人正在说着吉祥话,热热闹闹的,和这间客厅里的气氛像两个世界。
王婷婷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煞白:"西城……临街四间铺面?哥你说的是那个锦绣花园门口的四间?你什么时候有的?那不是……那不是开发商赵总的资产吗?"
我嚼着饺子,含糊地说:"赵立国去年年底资金链断了,我接的盘。面积不大,一间六十平出头,四间加起来也就二百四十来平,市价勉勉强强够你嫂子那辆车换个两三辆吧。"
"你放屁!"张桂芳一把摔了手里的瓜子,站起来指着我鼻子骂,"你一个入赘的窝囊废,三年了连份正经工作都没有,全靠我闺女养着,你有钱买铺面?你妹妹王露那个打工妹,她配拿四间铺面?你做梦做糊涂了是吧?"
刘慧兰脸色铁青,盯着我的眼睛:"王川,你跟我上楼。"
她转身就往楼梯走,高跟鞋踩得噔噔响。我跟在她后面,经过餐桌的时候,王婷婷咬着嘴唇小声说了句:"哥,你别跟嫂子置气,那车我不要了。"
我没应声。
二楼主卧的门关上,刘慧兰背对着我站在窗前,肩膀绷得笔直。窗外烟花炸开的光一闪一闪地映在她侧脸上。
"王川。"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一丝波澜,"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回答。第一,你哪来的钱买的铺面?第二,你为什么要过户给王露?第三,你在外面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
结婚三年,她很少叫我的全名,大多数时候是"喂",或者干脆不叫。只有发怒的时候,才会连名带姓地喊"王川"。
这三年,我像个幽灵一样活在这个家里。吃饭坐最末位,说话没人听,出门没人问。所有人都理所应当地认为我是个吃软饭的废物,连刘慧兰自己,恐怕也这么觉得。
可她又何曾问过我一句,这三年来我每天早出晚归在做什么?
"铺面是半年前买的,"我平静地说,"用的是我自己攒的钱。过户给王露是因为她下个月结婚,男方条件一般,我当哥的总得给她点底气。"
"你攒的钱?"刘慧兰转过身,眼眶有些红,但表情冷得像冰,"你每个月就靠我给你的三千块零花钱,你攒一百多万买铺面?王川,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累了。
"刘慧兰,"我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三年前你爸重病做手术,那笔三十万的应急钱,你说你刷了信用卡分期,可你那张卡额度才五万。那笔钱,是谁给你补上的?"
她愣了一下。
"还有去年年初你弟弟王军拿的那个市政项目,他一个刚开业的装修公司,凭什么能中标?你问过他吗?"
刘慧兰的脸色开始变了:"你……"
"你每个月给我三千块零花钱,"我打断她,"我也确实每个月只花不到三百。剩下那两千七,我攒了三年,连利息带本金,大概十万出头。买铺面的钱,除了这些,还有别的来源。你想知道吗?"
她的手攥紧了窗台的边缘,指节发白:"你说。"
我看了她三秒,然后摇了摇头。
"今天除夕,我不想谈这个。铺面的事我说的是实话,产权证你可以查。至于其他的……"我伸手去拉卧室的门把手,"等过完年再说吧。"
"王川!"她在身后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颤抖。
我没回头,下了楼。
客厅里王建国正蹲在茶几旁剥橘子,张桂芳坐在沙发上一脸狐疑地翻着手机,王婷婷面前放着一杯凉了的水,听见我下楼,她飞快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
张桂芳头也不抬地嘀咕了一句:"神经病,大过年找不痛快。你哪来的铺面,肯定是偷了兰兰的钱瞎编的,回头我让兰兰查查你银行卡。"
我没理她,走到玄关换鞋。
王婷婷忽然站起来:"哥,你去哪儿?外面下雪了。"
我系好鞋带,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回我自己的地方。"
门推开的一瞬间,冷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扑进来。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满天金红。
身后的客厅里,张桂芳还在骂骂咧咧,王建国低声说了句什么,王婷婷似乎想追出来,却被张桂芳一把拽住了。
门合上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按亮屏幕。微信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的一条来自一个备注名为"赵"的人。
"王总,年前那批材料已经全部入库,另外您让我查的那笔资金流向,有结果了。什么时候方便,我当面跟您汇报。"
我打字回过去:"初七之后。"
对方秒回:"好的。对了王总,除夕快乐。今年总算能过个安生年了。"
我盯着屏幕上"安生年"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雪越下越大了,路灯把漫天的雪片照得像碎金子一样飘洒下来。我沿着路边往小区外面走,身后那栋楼的窗户里,某扇亮着暖光的窗口忽然暗了一下。
是主卧的灯。
她关灯了。
我收回视线,拐过小区的转角,一辆黑色宾利无声地滑停在路边。后座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下来,替我拉开了门。
"王总,上车吧,雪大。"
我弯腰坐进后座,暖气裹上来的时候,指尖的凉意才一点一点消散。
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门口,我闭上眼靠在头枕上,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餐桌上的每一张脸。
张桂芳的鄙夷是真的。
王建国的沉默是真的。
王婷婷的那句"哥,那车我不要了",也是真的。
至于刘慧兰,她最后那个问题问得也没错。她确实很好骗,三年来都没问过一句,每天早上七点我出门,晚上十一点才回来,到底在做什么。
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比如那四间铺面,其实并不是我唯一的资产。
比如王军那个市政项目,当时的竞争对手里有一家背景极硬的国企,本来那项目轮一百回也轮不到他,是我一个电话让那家国企主动撤了标。
比如三年前她爸那笔手术费,是她妈张桂芳先给医院打电话说"我们凑不齐钱,要不别治了",然后有人匿名往医院账户里存了四十万,比需要的还多出十万。
她不知道那天晚上,她爸从手术室推出来之后,张桂芳在走廊里给一个号码发了条短信,内容是"钱已到账,事情办妥"。
她更不知道,那笔钱转出账户的次日,那个账户的持有人就出了车祸,抢救无效死亡。
而那个账户,是我爸的。
车窗外万家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河,收音机里主持人正好念到一句:"……在这个阖家团圆的夜晚,有人举杯欢庆,也有人孤身一人。无论你在哪里,新年快乐。"
我睁开眼睛。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只有四个字:
"找到了吗?"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车子驶上了高架桥,两边的路灯飞速地向后掠去。
最后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回来说。"
窗外烟花炸了满天,整个城市都在欢呼。
而我靠在宾利后座的阴影里,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除夕夜,我亲手把我爸的骨灰盒放进公墓的那个格子间,上面贴着一张很小的照片,照片上的人笑得很和蔼。
那天雪也很大。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着死因鉴定结果。
"交通事故,后车追尾,油箱起火,当场死亡。"
但我后来查到的监控显示,我爸的车在事故发生前半小时,曾在城郊的一个加油站和一辆黑色无牌轿车并排停了七分钟。那辆车的驾驶员,戴着口罩和帽子,但身形和走路姿势,我花了两年时间,终于确认了。
那个人左脚微跛。
整个王家,只有王建国一个人,走路的时候左脚会习惯性地往外撇一下。他自己说是年轻时候摔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车子下了高架,驶入一片安静的别墅区。雪还在下,铁艺大门缓缓打开,车灯照亮了门牌上的两个字。
"川园。"
我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稳。
除夕夜,有些事情,才刚刚开始。
第2章
初一的清晨是被手机震醒的。
我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灰白的天光,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个不停,二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号码——刘慧兰。
我没回。
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下床洗漱。镜子里的人脸有些浮肿,嘴唇干裂,眼下两团乌青。三点多才睡,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梦里反反复复都是我父亲出事那天的场景。加油站、黑色无牌车、那个左脚微跛的身影。
刷完牙出来,手机又亮了。
这回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刘慧兰发来的,只有一行字:“铺面的事我问了赵立国,他说是真的。王川,你回来我们谈谈。”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扔进沙发里。
赵立国那个老狐狸,嘴上把门还算严实,但光是一个“是真的”就足够让刘慧兰失眠一整夜了。她大概翻来覆去想到天亮,想不通她那个入赘三年的废物丈夫到底哪来的钱,买得起四间临街铺面。
她不可能想通的。
因为她的思维框架里,从来就没有把我这个人装进去过。在她的认知里,王川就是那个无父无母、一事无成、连租房都租不起才答应入赘的穷小子。她施舍给我一个户口本上的位置,一张餐桌上的椅子,一份每个月三千块的零花钱。
她从来没想过,我会不会只是在演。
手机又在沙发上嗡了一声。我走过去拿起来一看,不是刘慧兰,是王露。
“哥,新年快乐。产权证收到了,你疯了?四间铺面都给我?你怎么办?嫂子那边怎么说?”
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的人工湖,打字回了过去。
“铺面收好,别往外说。新年快乐。”
王露秒回了一个哭脸表情包,紧接着又是一条:“哥我昨天回家吃饭,妈念叨了你一晚上,她说她心里不踏实,让你初一务必回去一趟。”
我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片刻。
我们的母亲住在老城区一间六十平的老房子里,今年六十七岁,高血压,腰不好。三年前我入赘王家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说,就坐在那张掉了漆的藤椅上,攥着我的手攥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爸走得早,妈帮不上你什么,但你记住,不管在哪儿,腰杆得直。”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就连王露也不知道,那套老房子去年年底已经被我以王露的名义买了下来,房本上写的王露的名字,我妈只是还住在那里。
她的“念叨”我明白什么意思。当年我决定入赘王家的时候,她百般反对,最后拦不住,只好放我走。这三年她从来不问我在王家过得好不好,怕问了伤心。
她心里不踏实,大概是因为从去年下半年开始,我每周回去看她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变了。以前是垂着肩膀低着头,后来慢慢挺直了,说话声音也有劲儿了。我妈这个人很敏感,她能感觉到不对劲,但又不确定是好是坏。
我摁灭手机,转身从衣帽间里扯了件黑色羽绒服套上。
楼下客厅空荡荡的,赵立国除夕夜安排的那个司机兼助理陈朗不在,大概是回去过年了。我在玄关鞋柜上留了张纸条,只写了两个字:“外出。”
开那辆宾利出去太扎眼了,我换了一辆藏在车库最里面、王露平时偶尔开的那辆老款卡罗拉,花了二十分钟热车,才慢慢开出别墅区。
老城区的路窄,雪还没化干净,路上的行人稀稀拉拉。我把车停在巷子口的公共车位上,步行穿过那条我从小跑到大的胡同,拐进单元楼,上到三楼,敲了敲左手边那扇绿色的防盗门。
门开得很快。
我妈站在门里面,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白发比三个月前更多了些,但精神还行,看见我先笑了一下,然后往我身后看了看,确认没人,才把我拽进门里。
“你一个人来的?”
“嗯。”
她松了一口气,转身去厨房端热好的饺子:“露露说你昨天没在家吃年夜饭,我就估摸着你今早肯定空着肚子。醋在桌上,自己倒。”
我坐下来,看着桌上那碟醋发呆。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跟我昨天在王建国家里吃的那盘三鲜馅儿不一样,这个味道才对。
我妈在我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没吃,就那么看着我。
“小川,”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是很稳,“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干什么犯法的事?”
我夹饺子的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她。
她的眼神很认真,没有试探,没有拐弯抹角,就是那种当妈的直觉,直勾勾地钉在我脸上。
“去年七月份你给露露转的那笔钱,四十万,你说是你攒的。上个月你又让她签了个什么文件,她也不跟我说清楚,就说你给她置办了个东西。妈虽然老了,但没糊涂。你入赘之前连个工作都找不到,入赘三年天天看你那个丈母娘的脸色过日子,你上哪儿攒的四十万?又置办的什么东西?”
她放下水杯,叹了口气:“还有你爸那件事,你这三年从来不提,但妈知道你一直在查。小川,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笔钱来路正吗?你给我句实话。”
厨房窗外有人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的动静把空气震得嗡嗡响。
我看着我妈因为操心而纹路更深的脸,那句“我就是你爸出事的那个加油站的幕后老板”在喉咙里转了两圈,又咽了回去。
有些真相,像钢刀。她腰不好,高血压,扛不住这把刀。
“妈,”我说,放下筷子,“那笔钱来路正,你放心。我在外面跟人合伙做了点生意,赚了些钱。具体的事,等我忙完这阵子再跟你说。今天初一,饺子好吃,你尝尝。”
她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自己碗里的饺子,没再追问。
但我从她的沉默里读懂了另一层意思。
她不是信了。她是知道问不出,所以不问了。
吃完饺子又坐了半小时,我帮她把暖气片调高了两度,检查了一下冰箱里的菜够不够,走之前在鞋柜下面压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一万块现金。以前放两千,现在多放了些,我怕她不肯收,又怕她真的不肯花。
走出单元楼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王建国。
他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听起来有些疲惫,背景音里有张桂芳尖细的嗓门在嚷嚷什么,听不太清。
“小川,下午有空的话,回来一趟吧。”他说,“兰兰从昨晚到现在没怎么吃东西,婷婷也哭了一场。你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就走。”
我站在雪地里,呼出一口白气。
“爸,”我叫了他一声,这个称呼我入赘之后叫了三年,从未发自内心,“有些话不是谈出来的。等我查完一件事,我会回去的。到时候该说什么,我一句都不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张桂芳的声音更近了,似乎在抢电话,被王建国用手捂住了。
“你在查什么?”王建国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度,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警觉。
我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
“爸,”我说,“你左脚那个伤,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连张桂芳嚷嚷的声音都没了。好像是王建国把手机贴紧了耳朵,又好像是他的呼吸停了那么一两秒。
风卷着雪粒子打在我脸上。
“小川……”他的声音有点涩,“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笑了笑:“随口问问。下午我有点事,就不回去了。让兰兰别等我吃饭。”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站在老城区的巷子口,看着街对面那家关了门的小卖部,卷帘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
那个福字是我爸贴的。三年前的腊月二十八,他骑着他那辆旧电动车,专程跑来我妈这里贴完福字才走的。他跟我妈离婚十几年了,各自过各自的日子,但每到过年还是会来一趟,贴个福字,放挂鞭炮,抽根烟,走人。
第二天他出了事。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个监控画面截图,画质不算清楚,但能辨认出是一个加油站,夜间的,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油枪旁边。
那辆车旁边站着一个戴帽子戴口罩的男人,正侧身对着摄像头,左脚踩在地面上的角度,有一个很微妙的外撇。
照片下面配着一行字:“王总,原片找到了,您要的对比数据也出来了。那个人的步态特征,跟目标样本的重合度是百分之九十八点七。”
我盯着屏幕上那双左脚微微外撇的腿看了很久。
街对面,有人点燃了一串长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红色的纸屑飞溅到半空中,落下来的时候铺了满地。
我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裤兜里,手攥得很紧。
第3章
初二下午,刘慧兰站在川园的铁艺大门外面。
监控画面里,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扎着低马尾,化了很淡的妆,但遮不住眼下的青黑。她站在雪地里,没有按门铃,就直直地盯着门牌上那两个字,像是要把那两个字盯穿。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监控画面,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陈朗站在旁边,低声说:“王总,外面那位是您太太吧?已经在门口站了快半小时了,要不要……”
“让她站着。”
我把茶杯放下,起身去了书房。
墙上的白板密密麻麻贴满了照片和时间线。最中间是一张放大的加油站监控截图,旁边并排放着两张步态分析图,一张来自截图中那个蒙面人,另一张来自半个月前我在王家餐桌上偷拍的视频——王建国弯腰捡筷子的时候,左脚的落点角度。
赵立国手下那个数据分析师给的结论很明确:步态特征重合度百分之九十八点七。这个数字在法医学上的意义,我可以直接拿去报警,但不够。我需要的是直接证据,是王建国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加油站的理由,是他和我父亲之间到底有过什么联系。
我抬手把一张新照片钉上了白板。
照片拍的是一个银行转账回执,三年前的日期,收款方是我父亲名下的账户,付款方账号被涂掉了,但转账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小字:“尾款结清。”
这笔转账的金额是五十万。
时间是除夕前一天的晚上十一点。
我父亲出事,是除夕当天凌晨三点。
陈朗在门外敲了两下:“王总,赵立国来了。”
我把马克笔丢在桌上,转身出了书房。
赵立国坐在客厅沙发上,身板挺直,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这个人五十出头,身材偏瘦,面相很精,一双三角眼常年带着三分笑七分算计。他是做房地产起家的,去年资金链断裂的时候差点跳楼,是我把他从悬崖边上拽回来的。从那以后,他叫我“王总”,恭恭敬敬,再也没有半句废话。
我坐下之后,赵立国双手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
“王总,您让我查的那笔五十万去向,有眉目了。收款方账户是令尊的,但付款方那个人,我托了几层关系才扒出来。”
他压低了声音:“付款账号注册在一家劳务公司名下,那家公司三年前就注销了,法人是个空壳。但是我顺着那家公司的流水往前追了六层,最后追到了一个人名。”
“谁?”
“一个姓刘的,叫刘建平。”
我端着茶杯的手没动,但大脑里有一根弦猛地绷紧了。
刘建平。
这个名字我很熟。他是王军的亲舅舅,刘慧兰的娘家舅舅,在郊区开了一家很小的建材门市部。我入赘之后每年过年都去给他拜年,他每次都拍着我的肩膀说“小伙子好好干,别辜负了兰兰”,然后转头就跟他儿子喝酒去了,再没正眼看过我。
赵立国继续说:“刘建平这个人,三年前那段时间忽然手里有了一笔闲钱,把他那个门市部扩了一倍,还买了辆新车。不过奇怪的是,他那个门市部的业绩那年并没有明显增长,那笔钱的来源他对外说是‘家里老房子拆迁补的’,但他家那老房子到现在还没拆。”
他把牛皮纸袋翻到最后一页,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表格,列着刘建平名下所有银行账户的流水记录。在除夕前一周到除夕后一周这个时间段里,他的一个私人账户里凭空多出了四十五万,随后又分三次被转走,汇入了不同的账户,中间层层拆解,最后一笔的去向,指向了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方向。
王婷婷的学费账户。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刘慧兰的大舅给王军的姐姐的学费账户里转钱,这件事本身不奇怪,亲戚之间帮衬一下很正常。问题是,那四十五万是从我父亲账户里转出去的五十万里拆出来的。换句话说,刘建平就是我父亲那笔钱的中间人。
他为什么要替我父亲转这笔钱?
或者说,是谁让他替谁转的?
“刘建平这个人,”我开口问,“现在还开着那个门市部?”
赵立国摇头:“早不开了。去年年初他就把店盘出去了,带着老婆孩子搬去了外地,据说是去投奔他女儿了。具体在哪儿,目前还没追到。”
我靠进沙发里,闭了一下眼。
一条线,从那个加油站开始,扯到王建国的左脚,又扯到五十万转账,再扯到刘建平,最后落点在王婷婷的学费账户上。这条线虽然弯弯绕绕,但每一环都连着一根看不见的轴。
这根轴,叫做王家。
赵立国看我沉默,小心翼翼地问了句:“王总,要不要继续往下查刘建平的位置?”
“查。”我睁开眼,“翻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还有,帮我约一下赵国强,就那个做刑侦退下来的老赵,我初五之前要见他。”
赵立国点头记下,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对了王总,还有一件事。昨天除夕夜您走了之后,您太太连夜给她弟弟王军打了个电话,您猜怎么着?”
我抬眼看他。
“王军那个市政项目,昨天下午被审计抽中了。年后就要进场查账。按规矩,这种项目被审计抽中不算大事,但王军那个公司的账……您也知道,他去年接项目的时候走了些捷径,有些票据恐怕经不住查。”
赵立国看着我,那种精明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王总,这审计组年后进场的时间点,是巧合还是您……”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没说话。
赵立国笑了一下,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之后,我走到落地窗前。雪停了,铁艺大门外面,刘慧兰还在那里站着。
她的身影缩在那件羊绒大衣里,看起来比昨天瘦了一圈。手机贴在耳边,应该是在跟谁打电话,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但她说话的时候忽然顿住,然后猛地转过身来,直直地看向二楼的落地窗。
她知道我在看她。
我没有躲,就那么端着茶杯站在窗后。雪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她的脸照得有些苍白。
她对着手机说了句什么,然后挂断,低头打了几个字。
两秒后我的手机亮了。
是她发的微信:“王川,王军的项目审计是你搞的?”
我回了两个字:“不是。”
她又发:“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我盯着屏幕上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三年前结婚登记那天,她连我的身份证都没仔细看,就催着工作人员快办,说她下午还有会。她只知道我叫王川,父母离异,父亲过世,母亲独居,无房无车,普通本科毕业。
她从来没问过我,我父亲是做什么的。
她也没问过我,为什么我姓王,而我母亲姓林,我妹妹叫王露,我们全家没有一个人跟王家有任何血缘关系,王建国娶的却是刘慧兰。
她更不知道,川园这块地皮,是我父亲十年前买下来的。他买这块地的时候,是想在这里盖一栋房子,等他儿子结婚的时候住。
后来房子盖起来了,他没住上。
我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我是那个,被你爸害死的人的儿子。”
消息发出去之后,楼下铁艺大门外面的那个身影猛地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很久。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落在她肩头,她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我放下茶杯,拉上窗帘,转身走回书房。
白板上,王建国的照片旁边,又多了一张刘建平的照片。
而在那张照片的下面,我用红笔写了一行字:“中间人。找到他,全盘皆活。”
书房门关上之前,我听见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但我没去看。
第4章
刘慧兰在川园门口站了整整一下午。
傍晚的时候雪又大了些,她终于动了,慢慢转身往路边走。那辆红色的雅阁停在路对面,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然后驱车离开。
我站在窗帘后面目送她的车尾灯消失在路口,转身去了书房。
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一条来自赵立国,说赵国强明天下午有空;一条来自王露,问我嫂子下午给她打了个奇怪的电话;最后一条是刘慧兰发来的,发送时间就在十五分钟前。
我点开刘慧兰的那条。
“王川,我今天不找你。但是请你告诉我一句话,你是在冤枉我爸,还是真的有证据。”
我打了四个字发过去:“有。等着。”
发完之后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又补了一条:“别惊动他。也别告诉你妈。”
她没有回,但状态栏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发过来。
我放下手机,把注意力重新拉回白板上。
赵立国那条线已经查到刘建平,接下来关键人物就是赵国强。这个老刑警我接触过两次,半年前找他帮忙鉴定过一份视频资料,手脚干净嘴也严,值得信任。我需要他把那些步态分析数据和原始监控素材做一次正式的技术鉴定,出具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报告。
但光靠这个还远远不够。
步态分析只能证明监控里那个人和王建国步态高度相似,无法在法律上形成闭环。我需要的是直接证明王建国出现在那个加油站的原因,也就是他和我父亲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交集。
这个交集点,很可能就在刘建平身上。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陈朗的号码。
“刘建平那边追得怎么样了?”
陈朗的声音带着电流的嘶嘶声:“有进展。他女儿嫁到临市去了,在一个连锁超市做店长。刘建平两口子去年搬过去跟女儿住,地址我已经拿到了。要不要直接安排人过去接触?”
我沉默了几秒:“先别动。初二人家在走亲戚,你等他落单的时候再安排。”
“明白。还有一件事王总,今天中午您太太离开川园之后,没有直接回王家,而是去了她弟弟王军的公司,在里面待了大概两个小时。”
我眉头动了一下:“王军今天在公司?”
“在。您太太跟他聊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们的人跟了一段,她中途停车打了个电话,应该是打给您岳父的,因为挂掉之后她又在车里坐了很久才发动车。”
我的拇指轻轻敲着手机边缘。
刘慧兰去找王军,又给王建国打了电话,但这个电话没有打给我。她心里已经动摇了,但她选择先去确认。她在确认什么?确认她弟弟知不知道内情?还是确认她父亲到底做过什么?
电话那头陈朗安静地等着我的下一步指示。
“继续盯着。王军那边的人不用离太近,别打草惊蛇。”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白板上的王军名字旁边画了个问号。
王军的装修公司,去年能接到那个市政项目,我帮他动的手脚。但那件事本身只是顺手为之,当时我更需要的是一个对王家的渗透点,王军就是那个点。他越依赖这个项目,他就越离不开背后的资源,而我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把那个资源抽走。
审计组进场的事确实是我安排的,但赵立国猜对了一半。我没有直接给审计组打招呼,我只是让赵立国手下的人在王军的账目里“意外发现”了一些不合规票据,然后“善意提醒”了审计部门。整个过程不留痕迹,就算查也查不到我头上。
我需要的只是让王军乱起来。他一乱,王建国就坐不住。
初三一早,陈朗的车准时出现在川园门口。
我换了一身深灰色便装,坐进后座。车子往城南开,拐进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停在一栋八十年代建的单位家属楼前面。赵国强住三楼,开门的是他老伴,一个圆脸的阿姨,笑着把我让进客厅。
赵国强坐在阳台上的藤椅里晒太阳,手边放着个搪瓷缸子泡着浓茶。看见我进来,冲我抬了抬下巴:“坐。”
我把那个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没寒暄,直接推了过去。
赵国强打开纸袋翻了翻,拿出那两份步态对比图,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他翻到那张加油站监控截图的时候,枯瘦的食指在屏幕上点了点。
“这图你给谁看过?”
“就我一个。”
“那就好。”他把图放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步态分析这东西,在法庭上只能算辅助证据,光靠这个定不了罪。你想要铁证,就得找到这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地方,他和死者之间有没有通讯记录、转账往来、或者线下接触的目击证言。”
“我正在查中间人,”我说,“一个叫刘建平的,他替我父亲转过一笔钱给第三方,那笔钱的去向扯到了嫌疑人的家属身上。但刘建平本人已经搬走了,人在临市。”
赵国强点了点头:“你找到他之后,别自己问。把我带上,我有办法让他开口。”
我看了他一眼。
这个老刑警退休已经五年,但眼神还是那种审了一辈子人的锐利。他接过我的手机,在备忘录里快速输入了一个名字和一个号码。
“这人是临市分局的老同事,刚退下来一年,跟我关系铁。你到了那边先给他打电话,让他带着我们进刘建平家。穿警服进门和穿便装进门,效果差着一个量级。”
我把手机收好,站起来道谢。赵国强送我到门口,在我换鞋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小伙子,你查的这个案子,涉及到的人是你岳父家吧?”
我弯着腰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
“我看过当年那个案子的卷宗,”赵国强靠在门框上说,“那个加油站没有监控死角,按理说应该能拍到肇事车的车牌。但卷宗里那一帧的监控画面被人裁切过,裁得干干净净,连个影子都没剩。当时办案的人没注意,或者注意到了没声张。”
他看了我一眼:“你能拿到这段原片,说明你这三年没闲着。我不问你怎么搞到的,但你最好想想,能把手伸进公安卷宗里裁监控的人,在你们那个城市里,有几个。”
我站直了,看着他。
“谢谢赵叔。”
“去吧。”他摆了摆手,“找到刘建平之前别打草惊蛇。找到之后打我电话。”
从赵国强家出来之后,我坐在后座上给陈朗发了条消息:“订初五去临市的车票,就我和赵国强。另外安排人在刘建平住处周围蹲守,确认他初一之后有没有走动。”
陈朗回了个“收到”。
车子开出老居民区的时候,我的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王婷婷。
我犹豫了两秒,接了。
电话那头王婷婷的声音很小,像是捂着嘴在说话,背景音里隐约能听见张桂芳在看电视,春晚重播的相声声音拖得很长。
“哥,”她说,“你初五有事吗?”
“怎么了?”
“就是……我在家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到我爸一个旧抽屉。里面有个牛皮纸信封,贴着银行那种封条,写着‘重要文件’。”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本来没想打开,但是我看见那个信封背面写了三个字……‘王铁城’。”
王铁城。
是我爸的名字。
我握着手机的手掌心里忽然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哥?”王婷婷没听到我回答,小声追问,“王铁城是谁啊?这个名字我好耳熟,是不是以前来过我们家的?我记得三年前好像……”
“婷婷,”我打断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那个信封在哪儿?”
“还在抽屉里。我放回去了。哥,我是不是不该翻爸的抽屉?我就是……”
“你做得很对。”我缓缓吐出一口气,“听哥说,你先别跟任何人提你翻过那个抽屉,也别跟爸说你知道这件事。初五我回来,你把那个信封原封不动地给我看一眼就行。可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王婷婷轻轻“嗯”了一声。
“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半晌没有开口。
“初五见面跟你说。”
挂了电话之后,我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
王铁城的名字,出现在王建国的私人抽屉里。一个贴了银行封条的信封,写着我父亲的名字,藏在一个我入赘三年从未注意过的旧抽屉里。
王婷婷说“以前好像来过我们家”,我父亲来过王家。
这三年,王建国从来没提过一句。
车子驶入川园的大门,雪又开始下了。陈朗停好车之后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说。”
“王总,”陈朗递过来一张照片,屏幕上是街边监控拍到的画面,“今天中午,您太太和您岳父在城西一个茶馆见了面。两个人待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您太太哭了。”
照片上,刘慧兰低着头走出茶馆大门,一只手攥着包带,另一只手挡在脸上。
她身后,王建国站在茶馆门口,左脚微微撇着,垂着手,脸色灰败。
我看着那张照片,把手机还给陈朗。
“初五的安排提前到初四。通知赵国强。”
“您不等等那个信封了?”
“不等了。”我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再等下去,该有人抢在我前面销毁证据了。”
第5章
初四清晨六点,临市飘着毛毛雨。
我和赵国强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帕萨特里,车子停在一条窄巷的巷口。前方五十米处是一栋六层的老式居民楼,灰扑扑的外墙爬满了空调外机,刘建平就住在三楼的其中一间。
陈朗安排的人已经蹲了两天,报告说刘建平初三出门买了一趟菜,初四上午一直没动静。
赵国强把警服外套的扣子系好,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你就在车上等着,我上去敲门的理由是老同事顺路拜访。如果他不开门,我再换你上。”
我点了点头。
赵国强推开车门走入细雨中。他的步态一点不像个退休老头,腰板挺着,步子稳而从容。他进了单元门之后,我抬头盯着三楼那扇贴着褪色福字的窗。
一分钟过去,没动静。三分钟过去,窗帘动了一下。五分钟之后,单元门重新打开,赵国强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灰色旧夹克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脸型圆胖,跟三年前那个拍我肩膀说“小伙子好好干”的刘建平相比,老了许多。
赵国强朝车这边招了招手。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雨水细密地扑在脸上。刘建平眯着眼看清我的脸时,他整个人猛地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王……王川?”
“舅舅。”我叫了他一声,声音很平,“好久不见。”
刘建平的脸色像是被水洗过一样白。他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但赵国强已经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他侧后方,堵住了退路。
“上去说吧,雨越来越大了。”
三楼那间两室一厅的老房子里,茶几上摆着半壶凉掉的茶。刘建平坐在沙发上,两只手反复搓着膝盖,眼神游移不定。他老婆和女儿都不在,大概是刻意支开了。
赵国强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那部旧手机,像是随时准备打电话叫人。他没说话,但那种无声的压迫感比任何审问都管用。
我坐在刘建平对面,把那个牛皮纸袋打开,抽出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舅舅,你认识这笔钱吗?”
刘建平低头看了一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搓膝盖的速度更快了。
“这是什么……我不太记得了。”
“三年前除夕前两天,有一笔五十万从你的账户里转了出去,分了三笔汇入不同的账号。最后一笔的收款方,是你外甥女王婷婷的学费账户。这笔钱的上游来源,是我父亲王铁城。你替他转的钱,尾款结清,备注写得很清楚。”
刘建平的脸彻底灰了。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赵国强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老刘,我是干了一辈子刑侦的,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比你清楚。今天来的目的不是抓你,是问你几个问题。你配合,以前的事我可以当不知道。你不配合,那这笔钱的上游来源和下游去向,我帮你查个底掉也花不了几天。”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不锋利但压得人喘不过气。刘建平低头沉默了将近半分钟,然后抬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王川,”他的声音很哑,“你爸那件事……我其实一直想找你当面说,但我不敢。我怕我说了,王建国那边……”
“你跟我爸什么关系?”我打断他,“他为什么找你转这笔钱?”
刘建平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放弃了什么重担似的,整个人往沙发里陷了下去。
“你爸没跟你说过对吧?也是,这种事怎么跟儿子说。我跟王铁城是初中同学,一个村的,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后来他发达了,我没发达,但他一直记着老同学,逢年过节还给打个电话。”
他端起那壶凉茶灌了一口,手抖得茶水洒了一桌子。
“三年前除夕前一周,他忽然给我打电话,说手头有笔钱要转出去,不方便用自己名下的账户过,让我帮忙走一下。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是他跟王建国之间的一笔交易。”
我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什么交易?”
刘建平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很低。
“你爸说,王建国三年前找他借了五十万,说是生意周转,月息三分,三个月还。结果三个月到期了,王建国不还钱,还跟你爸说让他‘想想清楚再要’。你爸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去查了查,发现那笔钱根本不是什么周转,是王建国拿去做了一笔见不得光的投资。具体投了什么你爸没说,但他当时的原话我记得很清楚。”
刘建平闭了一下眼,像是把那段记忆从深处捞出来。
“他说:‘建国这人,表面老实,骨子里什么东西都敢碰。这笔钱他以为吃定了,那我干脆送他个大的。我给他转这五十万,备注写尾款结清,但我存档一份所有转账记录的复印件。将来哪天他翻脸,这张纸能让他彻底翻不了身。’”
他睁开眼看着我:“你爸当时笑得很轻松,说他手上还有别的证据,足够保自己一辈子周全。我问他是什么,他顿了顿,说那天他看见王建国从加油站出来的时候,鞋上全是泥。”
鞋上全是泥。
除夕前一天深夜,加油站,雪化了之后的泥泞地面。王建国的左脚微跛,鞋底沾了泥,被我父亲看见了。
我爸当晚就把王建国的车牌号和体貌特征记了下来,连同那笔五十万的转账记录一起封存。他手里有王建国涉嫌某种违法活动的证据,也许是那笔钱的去向,也许是别的什么。王建国发现了,于是除夕那天凌晨,他开车去了那个加油站。
他去找我父亲摊牌。然后事情失控了。
我的指甲陷进掌心,疼得清醒。
“那笔钱,王建国拿去做了什么?”我问刘建平。
刘建平摇头:“我不知道。你爸没细说,我也没敢细问。但是过了除夕之后……你爸出事的消息传到我耳朵里,我当时就懵了。紧接着王建国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把嘴巴闭紧,说那五十万的事他替我还,让我以后别跟任何人提。”
“他给了你多少钱封口?”
刘建平垂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他说把那五十万翻一倍给我,一百万,分三次打到我的私账上。我……我当时也是鬼迷心窍了,我怕惹祸上身,就收了。”
一百万。我父亲那条命,在王建国手里只值一百万。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雨声。赵国强放下了翘着的腿,表情严肃地看了我一眼。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刘建平。
“那笔转账记录的复印件,我爸除了留给你一份之外,他自己手上还有别的副本吗?”
刘建平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他就给了我一份让我转出去,其他的他自己保存。但是那天在电话里他说漏了一句,说他‘手里的东西够王建国吃三辈子牢饭’,我觉得他应该还有别的底牌。至于藏在哪里……”
他没说完,但我的脑子里已经有个画面清晰了起来。
除夕下午,我父亲骑着电动车来我妈那里贴福字。他来的时候背了一个旧帆布包,平时他不带那个包出门的。那天他走的时候包空了,他把什么东西留在了我妈那里。
我转身就往门口走。赵国强愣了一下跟上来:“王川,你去哪?”
“回城,”我说,“我知道我爸把证据藏哪儿了。”
下楼的时候我的手机忽然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我一边快步往车里走一边接起来,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请问是王川先生吗?我是临市第一医院的护士,您母亲林秀英女士刚才在路上滑倒了,摔到了腰,被好心人送到我们急诊来了。她手机里紧急联系人的姓名填的是您……”
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攥紧了。
“她摔得严重吗?”
“初步检查腰椎有压缩性骨折,需要住院观察。您方便的话尽快过来一趟。”
我站在细雨中,望着眼前灰扑扑的老旧城区街道,胸口一阵窒闷。
我妈摔伤了。
偏偏是这个时候。
赵国强在身后帮我撑着伞:“怎么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着他。
“赵叔,帮我一个忙。你留在这里看着刘建平,再帮我加派人手去我母亲家里盯着,二十四小时,不准任何人进去。我先把医院那边处理完,然后立刻回城拿东西。”
赵国强脸色一凛:“你怀疑有人冲着你妈去的?”
我没回答,只是快步上了车,发动引擎。
雨刮器把前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刷开又模糊,模糊又刷开。我握紧方向盘,脑子里快速闪过一个念头。
刘建平被我找到的消息,现在只有我和赵国强知道。但如果王建国已经发现我在查他,他会不会提前动手?
那个装着证据的旧帆布包,如果真在我妈家里,现在最安全的方式就是让我妈本人先离开那个房子。
可她偏偏在这时候摔伤了。
我踩下油门,车子冲进雨幕里。
手机又亮了。赵国强发来一条消息:“我刚给临市分局的老同事打了电话,他马上派人去你母亲家周围布控。你放心去医院。”
我看了眼消息,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雨水打在前挡风玻璃上,模糊了前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