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过桥米线,卡住了大众的智能化转型之路。
2024年9月10日,上汽大众帕萨特Pro上市发布会现场气氛一度显得尴尬。销售与市场执行副总经理傅强站在新车旁,向车机系统提问:“云南过桥米线有什么故事?”现场一片寂静,车机长达10秒没有任何回应。当傅强再次重复这个问题时,帕萨特Pro却给出了一个完全不相关答案——关于座椅靠背角度在22度至32度之间是中国消费者的黄金舒适区。
这一幕被现场嘉宾和媒体完整记录下来,迅速在社交媒体上传播。新车共推出五款车型,售价区间为15.99万至22.39万元,本应是展示智能化实力的高光时刻,却变成了“已读乱回”的尴尬现场。事后有消息称,演示内容为提前录制,现场提问顺序被打乱,操作人员未能跟上节奏,导致PPT多切了一页,事先准备好的语音回答未能及时同步。
然而,这真的只是操作失误吗?或许,这次“答非所问”的故障在偶然中暴露了燃油车智能化转型过程中必然面临的困境。
当大众最新的2027款帕萨特亮相时,一个微妙的变化正在发生:在所有人都扑向大屏幕和智能座舱的时候,它选择把成本和精力,花在了用户一开起来就能直接感知的地方——底盘质感、行驶稳定性和乘坐舒适性。它没有变成一台激进的智能电动车,而是在自己最熟悉的燃油车领域,把机械素质打磨得更深。
从帕萨特Pro的尴尬到2027款的审慎取舍,背后是一家百年车企在智能化赛道上挣扎、试错与调整的真实写照。这不仅仅是大众的困局,更是所有传统制造巨头在“软件定义汽车”时代面临的共同挑战。
帕萨特Pro发布会的“翻车”事件,表面看是一次技术故障,实则揭开了传统车企智能化转型中的多重矛盾。
全球标准化与本土敏捷化的冲突是问题的核心所在。大众早期试图建立全球统一的软件平台,这一雄心勃勃的计划旨在实现跨品牌的数字化整合。然而,中国市场对快速迭代、高度定制化智能座舱及驾驶辅助功能的需求,与大众全球统一平台的开发节奏形成了根本性脱节。当傅强在发布会上提问“云南过桥米线有什么故事”时,这套系统需要完成声音采集、语音转文字、语义理解、知识检索、答案生成和语音输出等一系列复杂流程,这恰好触及了传统燃油车电子电气架构设计之初的软肋——未为复杂的智能交互预留足够的冗余和容错能力。
组织与流程的“重”与互联网节奏的“快”形成了鲜明对比。传统车企基于硬件开发的漫长周期、严苛的车辆安全标准,与软件快速迭代、试错文化之间存在内在矛盾。帕萨特Pro搭载了高通8155芯片,这是业界公认的旗舰级车规级数字座舱SoC,硬件配置堪称豪华。但问题在于,这匹“好马”是否配上了“好鞍”?从技术角度分析,长达10秒的无响应可能源于语音识别环节的失效,或系统在处理特定问题时遇到算力瓶颈。随后的“答非所问”则暴露了知识库检索逻辑的混乱,或预设答案与问题匹配机制出现严重错误。
更深入看,这次故障至少涉及三个层面的问题:语音识别、自然语言处理和知识库检索。当多个功能模块需要协同工作时,数据传输的延迟、算力分配的冲突、不同供应商提供的子系统之间的兼容性问题,都可能导致系统崩溃。
软件自研的雄心与现实的骨感——CARIAD之困是大众更深层的痛处。大众汽车集团于2020年成立的汽车软件公司Cariad,曾经是大众“科技公司化转型”的核心部门,负责整合集团内部软件资源并开发统一操作系统VW.OS。然而五年过去,Cariad的实践却成为大众最沉重的包袱之一——项目延期、系统混乱、组织低效。
数据显示,在2022年至2024年期间,大众集团的软件业务累计亏损超过75亿美元,而同期总收入却不足35亿美元。Cariad的亏损速度远超其营收增长速度。更重要的是,其软件开发进度的延迟对集团的新车发布计划造成了严重影响。例如,保时捷Macan Electric和奥迪Q6 e-tron因软件问题推迟了一年才得以正式推出。同时,早期版本的大众ID.4和ID.5等车型因频繁出现卡顿和故障,引发了用户的广泛批评。
Cariad的困境早在2022年便初见端倪。当年,该部门虽然实现了8.7亿美元的营收,但亏损却高达22.8亿美元。部门内部超过6000名员工来自不同子品牌,难以建立统一的开发语言和协作机制。更致命的是,Cariad缺乏清晰的产品交付路径。大众内部对其定位长期摇摆,既是软件开发者,又是架构集成者,还要承担系统测试与维护,模糊的角色导致资源分散,项目推进缓慢。
面对接连不断的挫折,大众开始了一系列战略调整。2025年10月,大众汽车正式宣布放弃内部软件开发战略,其软件部门Cariad将转型为外部合作协调者角色,重点对接中国小鹏汽车和美国Rivian等合作伙伴。
产品层面的取舍在2027款帕萨特上表现得尤为明显。新款帕萨特将1.4T入门版车型的售价定为14.99万元,这一价格策略十分明确,直接瞄准了价格日益下探的国产新能源车市场。外观方面,新车提供了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延续商务气息的经典镀铬中网,以及采用黑色格栅和运动套件的“Pro版”设计,这种“黑化”处理明显是为了迎合当下年轻消费者的审美。
在智能驾驶方面,帕萨特选择了纯视觉方案,全车配备24个传感器和两个800万像素摄像头,并未使用激光雷达。这一方案能够实现自动变道、避障等高级辅助驾驶功能,甚至可以识别路边的矮小障碍物和儿童推车。然而,与激进的特斯拉不同,大众的方案非常保守。系统强制要求驾驶员手握方向盘、视线注视路面,一旦违反,车辆会发出警告,若持续无响应,车辆将自动减速并靠边停车。大众将其严格定义为“辅助驾驶”,凸显了其在安全与技术应用上的谨慎态度。
新车基于MQB Evo平台,悬挂结构维持前麦弗逊+后多连杆的组合,但在衬套、减震筒等关键部件上完成了“行政取向”的专属调校,底盘也引入了更多铝合金部件,达到减重与提振滤震的双重目的。实测在120公里/小时高速巡航时,车内噪音较老款下降约4.2分贝,静谧性接近同级商务标杆迈腾。
车机系统方面,2027款帕萨特升级到MOS 5.X系统,操作流畅度有所提升。帕萨特引入了百度与DeepSeek的大模型技术,大幅提升了语音交互能力。但站在同价位自主品牌的对手面前,语音交互和场景拓展能力仍有可见的短板。
合作模式的颠覆:从“全栈自研”到“开放合作”成为大众新的战略选择。2023年7月,大众汽车斥资7亿美元入股小鹏汽车,获得4.99%的股权。随后,合作不断深化,从面向中国市场的CMP整车平台延伸至大众全球MEB电动车平台。2024年2月,大众与小鹏汽车签署平台与软件联合开发技术合作协议,正式启动快速“造车”计划;2024年7月,双方进一步签署“电子电气架构技术战略合作联合开发协议”,基于小鹏最新一代的电子电气架构,共同打造大众汽车面向中国市场的新一代电子电气架构。
与此同时,大众也在与华为探讨深度合作。2026年2月,德国媒体《经理人杂志》报道称,大众汽车集团正与华为公司展开谈判,计划以数十亿欧元收购华为自动驾驶部门。消息称,这笔交易的谈判已经持续了几个月,其中还涉及大众尚未精通的技术系统。大致的合作形式是,双方成立合资公司,该公司由大众出资并控股,而华为提供技术,成为大众的一级供应商。
这些合作模式不仅是技术互补,更是对造车新势力产品定义、研发流程乃至用户运营思维的学习。从双方签署合作开发协议到2026年3月量产,开发周期约为24个月,放在传统汽车开发周期通常需要36至48个月的背景下,这个速度堪称“中国速度”。
大众的挣扎与调整,折射出整个传统汽车行业在智能化转型中面临的共性挑战。
技术架构之困首当其冲。从“硬件定义”到“软件定义”的底层电子电气架构重塑之难,是传统车企必须跨越的第一道坎。过去的汽车电子电气架构如同“搭积木”,不同功能模块各自独立,通过线束连接。而现代的域控制架构要求集中化的计算平台,这需要对车辆的整体设计和制造流程进行彻底重构。
人才与文化之困同样严峻。吸引和留存顶级软件人才面临来自科技公司的激烈竞争,而传统工程师文化与互联网科技文化的融合更是挑战重重。大众Cariad的案例表明,内部超过6000名员工来自不同子品牌,难以建立统一的开发语言和协作机制。一位从华为离职的智能驾驶产品线总裁苏箐将加入大众与华为的合资公司,担任产品负责人,这种“外来血液”的引入正是人才战略调整的体现。
组织体制之困或许是传统车企最深层的掣肘。科层制组织如何应对扁平化、跨部门协同的软件开发需求?决策链条过长导致市场响应迟钝的问题如何解决?传统车企基于硬件开发的漫长周期与软件快速迭代、试错文化之间的矛盾,需要组织架构的根本性变革。
面对这些挑战,传统车企正在探索多种突围路径。合作模式多元化成为普遍选择。如大众案例所示,通过战略投资、成立合资公司、项目制合作等多种形式整合外部生态,正在成为传统车企弥补自身短板的有效手段。
内部组织革新也在尝试中。一些车企尝试建立独立于传统体系的软件子公司或创新单元,赋予更高的自主权和灵活的运作机制。但如Cariad的经历显示,这种改革需要管理层坚定的支持和清晰的战略定位。
价值重心迁移是更深层的思维转变。从专注于制造和销售硬件,向提供持续的软件服务、用户体验和生态运营转变商业思维,这要求传统车企重新定义自己的核心价值。
大众从帕萨特Pro的挫折到2027款的选择,再到广泛的对外合作,生动演绎了一家传统巨头在智能化浪潮中的挣扎、试错与调整。其艰难的根本,在于需要对技术路线、组织架构、企业文化和商业模式进行一场全面而深刻的“基因改造”。
2025年,大众汽车全年销量达到22.3万辆,稳稳排在B级轿车的第二名,仅次于凯美瑞。12月份单月销量超过2.5万辆,刷新了近两年的高点。这说明底子还在,市场认可度并未消失。但帕萨特似乎还停在40岁上下的印象里,大众也意识到,若不改变,未来接班人就难找。
从“已读乱回”的尴尬到“保守务实”的产品策略,再到“开放合作”的战略转向,大众的每一步调整都伴随着阵痛与争议。这场转型之路注定漫长且充满波折,但像大众这样的巨头所进行的战略调整,无论成败,都将为整个汽车产业的进化提供至关重要的参考。
智能化竞赛的下半场,不仅是技术的比拼,更是自我革命勇气与深度的较量。当一辆车不再仅仅是一台机械装置,而是一个移动的智能终端时,所有传统车企都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不同的是,有些人轻装上阵,有些人却背负着百年积累的荣耀与包袱。
你认为,制约传统车企做好智能化的最关键因素是什么?是难以攻克的技术壁垒,是稀缺的软件与复合型人才,还是根深蒂固、难以转身的组织体制与思维定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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