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a
我撞上了一辆车。
那辆车是黑色的,很旧。
我的宝马保险杠碎了,车灯碎了一个。
那辆黑色红旗车,车尾凹进去一块。
红旗车驾驶座车门打开。
一个老人下车。
他穿件旧夹克,站得直。
他看我车,再看我。
我推开车门下去。
引擎盖还在冒热气。
我拿出手机,对着他拍。
“老头,”我说,“你全责。 ”
老人没说话。
他走到车尾,看那个凹痕。
他手指摸了摸漆面。
“听见没? ”我走近两步,“你变道不看后视镜? 我这车新买的。 你赔得起吗? ”
老人抬头看我。
他眼睛很利,像能扎人。
我举着手机的手顿了顿。
“拍什么? ”他问。
声音不高,有点沙。
“留证据啊。 ”我晃手机,“免得你赖账。 我告诉你,我认识人。 交警队王队,我哥们。 你等着。 ”
老人走回驾驶座,拉开门。
我以为他要跑。
“你别动! ”我喊。
他没理我。
他从车里拿出个布包,打开,取出个证件。
他走回来,把证件递到我眼前。
深绿色封皮。
国徽。
下面一行字:退役军人证。
我嗤笑。
“这玩意儿我见得多了。 假的吧? 吓唬谁? ”
老人收回证件,放回布包。
他看着我,“你叫什么名字? ”
“关你屁事。 ”我转身拍我车损情况,“赶紧的,叫保险。 我赶时间。 ”
“你父亲叫什么? ”他又问。
我停住。
回头瞪他。
“查户口? 你谁啊你? ”
“我姓陈。 ”他说,“陈国梁。 ”
这名字有点耳熟。
我想了想,没想起来。
管他呢。
“陈老头,”我拉开车门,“我没空跟你耗。 这样,你给我五万,私了。 不然我叫交警来,你全责,还得扣分罚款。 ”
我坐进车里,发动车子。
引擎声音很大。
我降下车窗,“想好了打我电话。 我车牌你记一下。 ”
我踩油门。
从后视镜里,我看见他还站在那儿,看着我的车。
手机响了。
是我妈。
“小峰,”她声音急,“你爸出事了。 ”
01b
医院走廊消毒水味道很重。
我爸躺在ICU。
玻璃墙里面,他身上插满管子。
我妈坐在外面椅子上,眼睛肿着。
“怎么回事? ”我问。
“不知道。 ”我妈摇头,“傍晚还好好的,说胸口闷。 刚坐下吃饭,就倒了。 ”
“医生怎么说? ”
“心梗。 很严重。 ”我妈抓住我手,“小峰,你得稳住。 公司不能乱。 ”
我点头。
脑子里却还是刚才撞车的事。
那老头的眼神。
“你爸手机。 ”我妈递给我一个黑皮套手机,“有几个未接来电。 你处理一下。 别让人知道他现在情况。 ”
我接过手机。
解锁。
未接来电里有个名字:老首长。
我点开详情。
号码很普通。
归属地本地。
脑子里那点耳熟的感觉又来了。
陈国梁。
老首长。
我爸当过兵。
很短,两年。
他很少提。
但我记得他书房抽屉最底下,压着张旧照片。
一群年轻军人,中间站着一个军官。
我爸说,那是他连长。
连长好像就姓陈。
我手有点抖。
不会这么巧。
手机震了。
来电显示:老首长。
我盯着屏幕。
震动持续。
我妈看我,“谁啊? 怎么不接? ”
我走到楼梯间,接起。
“喂? ”
“是赵峰吗? ”对面声音,就是刚才那老头。
陈国梁。
“……是我。 ”
“你父亲赵建国,是我带过的兵。 ”他说,“他现在在哪? ”
“你……您有什么事? ”
“我找他有事。 ”陈国梁顿了顿,“关于你。 ”
我后背发凉。
“关于我什么? ”
“你今天撞了我车。 ”他声音很平,“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人要动你。 或者说,要动你们家。 ”
“你什么意思? ”
“电话里说不清。 ”他说,“你父亲在哪? 我要见他。 ”
“他……他出差了。 ”我脱口而出。
“撒谎。 ”陈国梁说,“他心梗住院了,对吧? 在市一院ICU。 我就在医院门口。 ”
我猛地转头,看向走廊窗户。
楼下停车场,那辆黑色红旗车静静停着。
车尾那个凹痕,在路灯下很明显。
“你上来。 ”他说,“或者我上去。 选一个。 ”
01c
我在住院部楼下小花园见到他。
他还穿着那件旧夹克,手里拎着那个布包。
花园里没人,只有路灯惨白的光。
“陈……陈伯伯。 ”我改了口。
他看我一眼,“你父亲情况怎么样? ”
“还在观察。 ”我说,“您刚才电话里说,有人要动我们家。 谁? ”
陈国梁没直接回答。
他从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
里面是几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
昨晚在酒吧门口,我跟一个光头男人握手。
那光头我认识,叫刚子,放贷的。
我上个月在他那儿借了笔钱,赌球输了。
第二张照片,是我那辆宝马。
拍照角度是从对面楼拍的,很清晰。
第三张照片,是我妈今天早上去银行的背影。
“这……哪儿来的? ”我喉咙发干。
“有人寄给我的。 ”陈国梁说,“匿名。 寄到我退休干休所信箱。 里面还有张字条。 ”
他又递给我一张纸条。
打印的字:赵家要完。
陈老,您当年的兵,您管不管?
“字条是昨天收到的。 ”陈国梁说,“照片是今天早上。 我本来想找你父亲问问情况。 下午出门,就被你撞了。 ”
我腿有点软,靠在旁边路灯杆上。
“这是……威胁? 冲我来的? 还是冲我爸? ”
“冲你们全家。 ”陈国梁收起照片,“你最近得罪了什么人? ”
我想了想。
赌债?
刚子那边虽然利息高,但我还得起。
公司?
我爸公司做建材,最近投标失败了一个项目,但竞争对手也不至于搞这个。
“没有。 ”我说,“我爸为人谨慎,更不会。 ”
“那就是旧账。 ”陈国梁看着ICU那层楼的窗户,“你父亲当兵时,执行过一次任务。 边境缉毒。 他们小队端了一个窝点,抓了头目。 那头目后来判了死刑。 ”
我听着。
“那头目有个儿子。 ”陈国梁说,“当时八岁。 后来被人领走了。 领走他的人,姓吴。 ”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吴。
我爸公司那个最大的竞争对手,老板就叫吴天雄。
“吴天雄? ”我问。
陈国梁点头。
“我退休后,有些老关系。 查了查。 吴天雄二十年前收养过一个男孩,叫吴昊。 现在二十八岁。 照片我看过,跟当年那个毒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
“他要报仇? ”
“不止。 ”陈国梁说,“吴天雄的建材公司,最近在抢你们家生意。 那个失败的投标,就是吴家抢走的。 但这只是开始。 他要的是你们家破人亡。 ”
我手里信封被我捏皱了。
“那……那这些照片……”
“吴昊在给你下套。 ”陈国梁说,“你借高利贷赌球,他安排的局。 那些照片,是他寄给我的。 他想借我的手,收拾你。 或者,逼你父亲出来。 ”
“为什么借您的手? ”
“因为我是你父亲的老连长。 ”陈国梁声音低沉,“我说话,你父亲会听。 而且,我退休前,有点能量。 他想让我认为,你是个败家子,赵家烂透了,不值得帮。 ”
我浑身发冷。
所以撞车不是意外?
是他设计的?
让我跟陈国梁结梁子?
“那现在怎么办? ”我问。
陈国梁看着我。
“两条路。 第一,我不管。 你们家自己扛。 吴家准备充分,你父亲又倒下了。 结果,公司破产,你背一屁股债,可能还得进去蹲几年。 你妈受不住打击。 ”
“第二条路呢? ”
“你跟我学。 ”他说。
“学什么? ”
“学怎么活下来。 ”陈国梁说,“学怎么看清陷阱,学怎么保护家人。 我不是要教你打架。 我是要教你用脑子。 用你父亲当年在部队里学的那套,对付藏在暗处的人。 ”
我愣住了。
“您……您要收我当徒弟? ”
“你愿意跪吗? ”他问。
我想起下午我对他说的那些话。
我叫他老头,我让他赔钱,我拿手机拍他。
路灯下,我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水泥地很硬,硌得骨头疼。
“陈伯伯,”我说,“我错了。 下午我混蛋。 您教我。 只要能保住我家,让我干什么都行。 ”
陈国梁没马上拉我起来。
他看了我几秒。
“起来。 ”他说,“跪没用。 从明天开始,每天早晨五点,到西山陵园门口等我。 带上你父亲当年那张合影。 ”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
“还有,”他说,“你那辆宝马,卖了。 太扎眼。 ”
02a
凌晨四点五十,天还是黑的。
我把宝马钥匙扔给我妈。
“卖了。 换辆普通的。 ”
我妈没多问。
她整夜守在ICU外面,眼睛更肿了。
“你爸醒了。 医生说暂时稳定,但还要观察。 ”
我点头。
“妈,这几天你别单独出门。 去银行叫上司机。 有人问起我爸,就说出差。 ”
我妈抓住我手,“小峰,到底出什么事了? ”
“爸以前当兵时结的仇家。 ”我简单说,“现在找上门了。 你别怕,我有办法。 ”
我没说陈国梁的事。
说了她更担心。
五点整,我到了西山陵园门口。
这里偏僻,只有早锻炼的老人。
我手里捏着从我爸书房翻出来的旧照片。
陈国梁已经到了。
他还是那身旧夹克,站在一辆自行车旁边。
“照片。 ”他伸手。
我递过去。
黑白照片,一群年轻人,军装。
中间那个军官,年轻时的陈国梁,眉眼锐利。
他看了一眼,还给我。
“知道为什么约在这儿吗? ”
我摇头。
“这里安静。 ”他说,“死人不会说话,也不会偷听。 最适合教活人怎么活。 ”
他推着自行车往里走。
我跟着。
陵园里墓碑林立。
清晨雾气还没散,空气湿冷。
“吴昊给你设的套,第一步是高利贷。 ”陈国梁边走边说,“你借了多少? ”
“五十万。 ”我说,“连本带利,现在要还八十万。 月底到期。 ”
“钱哪来的? ”
“我自己的卡。 我爸给我的零花钱攒的。 ”
“赌球输的? ”
“嗯。 ”
“真输假输? ”
我愣住。
“什么意思? ”
“球赛结果,可以操控。 ”陈国梁在一排墓碑前停下,“吴昊既然做局,就不会让你真赢。 你下注的那几场,都有问题。 你去查查,那几家俱乐部,背后股东有没有吴家的公司。 ”
我后背发凉。
我一直以为是自己运气差。
“第二步,照片。 ”陈国梁继续说,“他拍你,拍你妈,拍你车。 目的是激怒我,或者让我对你失望。 但我没按他想的来。 ”
“所以他会走第三步。 ”我说。
“对。 ”陈国梁看着我,“第三步,一定是针对你父亲公司。 而且就在这几天。 你父亲倒下,公司你妈在管,但实际运作是你父亲副手,姓刘对吧? ”
“刘叔。 跟了我爸十几年。 ”
“查他。 ”陈国梁说,“不是让你怀疑他。 是让你查他最近接触的人,经手的合同,尤其是跟吴家有往来的。 ”
“刘叔不可能背叛我爸。 ”
“没人说背叛。 ”陈国梁推车往前走,“可能只是被利用。 吴家会用各种方法,在你公司内部打开缺口。 财务,采购,销售,任何一环出问题,都能要命。 ”
我们走到陵园深处。
这里墓碑更老旧。
陈国梁停下,指着其中一个墓碑。
墓碑上没有照片,只有名字:李卫国。
生卒年月,算下来,牺牲时只有二十一岁。
“这是我带的兵。 ”陈国梁说,“边境那次任务,他踩了雷。 尸骨没找全,这里埋的是衣冠。 ”
我肃立。
“你父亲也在那次任务里。 ”陈国梁说,“他救了另一个战友,自己胳膊中了一枪。 任务结束后,他立了功,但也退了。 因为他看见李卫国死的样子,受不了。 ”
我看着墓碑上那个名字。
“吴昊的父亲,就是那次任务抓的。 ”陈国梁声音很平,“所以这是死仇。 吴昊要报复,不只是生意。 他要你们家也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 ”
我握紧拳头。
“我不会让他动我妈,动我爸。 ”
“光说没用。 ”陈国梁转身,“今天第一课:看人。 ”
“怎么看? ”
“回市区。 去你常去的那个酒吧。 找那个放贷的刚子。 跟他再借五十万。 ”
我瞪大眼。
“还借? 我已经欠八十万了! ”
“借。 ”陈国梁说,“但这次,你要看他眼睛。 看他给你点烟的手势,看他对你笑的时候,嘴角动哪边。 听他说话的话速。 记住每一个细节。 晚上来这里,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
02b
晚上九点,酒吧街灯红酒绿。
我走进“夜色”酒吧。
里面音乐震耳,人群扭动。
我直接走向最里面的卡座。
刚子坐在那儿,身边两个浓妆女人。
他看见我,咧嘴笑,露出颗金牙。
“赵公子! 来来来,坐! ”他拍旁边座位。
我坐下。
服务生端来酒。
我没碰。
“刚哥,再借点。 ”我开门见山。
刚子挑眉,“上次那五十万,月底可到期了。 ”
“知道。 这次再借五十万,月底一起还。 ”我说,“利息照旧。 ”
刚子眯眼打量我。
“赵公子,最近手头紧? ”
“看中个项目,投点钱。 ”我按陈国梁教的词说,“稳赚。 到时候连本带利还你。 ”
刚子身体往后靠,抽了口雪茄。
烟雾喷在我脸上。
我盯着他眼睛。
他眼睛很小,看我的时候,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行啊。 ”他说,“赵公子开口,哪能不借。 不过这次,得有点抵押。 ”
“抵押什么? ”
“你那辆宝马。 ”刚子笑,“车钥匙给我,钱马上到账。 ”
我手指蜷了蜷。
陈国梁让我卖车,刚子就要车。
这么巧?
“车我爸要用。 ”我说,“换一个。 ”
“那就……你们家东城那套房子? ”刚子凑近,“听说空着? 房产证拿来,复印个件就行。 ”
东城那套房,是我妈名字。
很少人知道。
刚子怎么知道?
我看着他。
他给我递烟。
手势很随意,但递过来时,烟盒开口朝下,抖了抖。
两根烟滑出来半截。
这是道上一种暗示,意思是“这单有问题”。
他在提醒我?
还是我想多了?
“房子不行。 ”我说,“我妈不肯。 这样,我用公司股份抵押。 我爸公司,我有百分之五的干股。 ”
刚子眼神变了变。
“股份? 那得办手续,麻烦。 ”
“你怕麻烦? ”我问。
“不是怕。 ”刚子坐直,“股份这东西,变动了得公告。 对你爸公司影响不好。 赵公子,我这是为你着想。 ”
他嘴上说为我着想,但话速加快了。
他不想碰股份。
为什么?
因为股份抵押需要正规手续,会留下记录?
他不想留下记录?
“那算了。 ”我起身,“我找别人借。 ”
“哎别急啊。 ”刚子拉住我胳膊,“车不行,房不行,股份也不行……那你还有啥值钱的? ”
“没了。 ”我说,“就剩条命。 ”
刚子笑了。
“赵公子真会开玩笑。 这样,五十万,我给你。 不要抵押。 但月底,你得还一百五十万。 连上次的,一共二百三十万。 行就行,不行拉倒。 ”
翻了三倍。
这是要逼死我。
“行。 ”我说。
刚子愣了愣。
他可能没想到我答应这么干脆。
“转账。 ”我说,“现在。 ”
刚子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拿出手机操作。
几分钟后,我手机收到短信,五十万到账。
“谢了刚哥。 ”我说。
“月底。 ”刚子竖起手指,“一天都不能拖。 ”
我走出酒吧。
夜风一吹,浑身冷汗。
我坐进出租车,给陈国梁发短信:借了。
月底还二百三十万。
他回:看到什么?
我打字:他不要车,不要房,不要股份。
只要现金债。
利息翻三倍。
他好像不想留任何资产抵押记录。
还有,递烟手势有问题,像在暗示我别借。
陈国梁回:他知道你车要卖。
房子位置他也知道。
你公司内部有人给他通风。
我手指发冷:谁?
陈国梁回:明天五点。
陵园。
02c
凌晨五点,陵园雾气更重。
陈国梁站在李卫国墓碑前,手里拿着个保温杯。
“通风的人,范围不大。 ”他说,“知道你车要卖的人,除了你妈,还有谁? ”
“司机老周。 ”我说,“我早上跟我妈说卖车,他在旁边擦车。 ”
“房子呢? ”
“我妈跟她的老姐妹提过,说东城房子空着可惜。 她那些老姐妹,都是家属院的阿姨。 ”
“公司股份的事,谁知道你有百分之五? ”
“公司财务总监,王姨。 她是我妈表妹。 还有刘叔。 我爸说过,我成年那天,转了我百分之五股份,手续是刘叔办的。 ”
陈国梁喝了口热水。
“司机,财务,副总。 还有你妈那些老姐妹的家属。 这些人里,谁最可能被吴家收买? ”
“刘叔不可能。 ”我说,“王姨是我亲戚。 司机老周跟了我家十年。 ”
“十年,够长了。 ”陈国梁说,“长到足够让人摸清你们家所有习惯,所有秘密。 ”
我摇头,“老周人很老实。 ”
“李卫国也很老实。 ”陈国梁看着墓碑,“但他牺牲了。 有时候,老实不是保命符,是催命符。 ”
他转身,“今天第二课:试人。 ”
“怎么试? ”
“你回去,跟你妈说,你爸醒了,说了句话。 ”陈国梁说,“就说你爸说,他书房抽屉最底下,有个铁盒子,里面放着重要东西。 让你妈去拿。 ”
“真有铁盒子? ”
“有没有不重要。 ”陈国梁说,“重要的是,看谁知道这句话。 看谁去动那个书房。 ”
我懂了。
“放饵。 ”
“对。 ”陈国梁说,“铁盒子里的‘重要东西’,可以是任何吴家想要的东西。 比如,当年任务的详细报告,或者你父亲留的后手。 吴昊一定想知道。 ”
“那我妈会有危险吗? ”
“你跟着她。 保护她。 ”陈国梁说,“我在暗处。 ”
上午十点,我回到医院。
我妈在ICU外间的休息室,靠着墙打盹。
我轻轻推醒她。
“妈,爸刚才醒了一下。 ”
我妈猛地睁眼,“真的? 他说什么了? ”
“他说,书房抽屉最底下,有个铁盒子。 让你去拿。 ”我压低声音,“很重要。 别让任何人知道。 ”
我妈脸色变了变。
“铁盒子? 你爸没跟我说过啊。 ”
“爸说,里面东西关系到咱家安全。 ”我握住她手,“你现在回家,去拿。 我陪你去。 ”
我们离开医院。
司机老周开车。
路上,我从后视镜里观察他。
他专注开车,没什么异常。
到家。
我妈直接上楼去书房。
我留在客厅,耳朵竖着。
楼上传来拉开抽屉的声音,翻找的声音。
几分钟后,我妈下楼,手里拿着个生锈的铁皮糖盒。
很旧,上面印着牡丹花。
“还真有。 ”我妈小声说,“就这个? ”
“爸说就是这个。 ”我接过盒子,摇了摇,里面有声音。
“妈,你回医院。 盒子我处理。 ”
“你小心点。 ”我妈担忧地看着我。
送走我妈,我没离开家。
我把铁盒子放在书房桌上,然后躲进隔壁客房,门开一条缝。
书房窗户对着后院。
我盯着。
半小时。
一小时。
下午两点,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是保姆张阿姨。
她手里拿着抹布,像是来打扫。
她走到书桌前,看着那个铁盒子。
她伸出手,拿起盒子,摇了摇。
然后她放下抹布,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盒子拍了张照。
我屏住呼吸。
张阿姨把盒子放回原处,拿着抹布出去了。
脚步很轻。
我等到她下楼,才从客房出来。
我看着书桌上的铁盒子。
张阿姨在我家干了五年。
平时不多话,干活利索。
我打开盒子。
里面是几颗生锈的子弹壳,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
纸上是我爸年轻时写的日记片段,关于那次任务,关于李卫国的死。
没什么特别。
但张阿姨拍照了。
她给谁拍?
我手机震了。
陈国梁短信:谁动了?
我回:保姆张姨。
拍照了。
陈国梁回:她儿子在吴天雄的工地干活。
吊车司机。
一切都连上了。
03a
晚上七点,陵园。
陈国梁听完我叙述,点了点头。
“保姆。 不起眼,但能进出所有房间。 你爸住院,你妈常不在家,她是最好眼线。 ”
“我现在回去辞了她。 ”我说。
“不。 ”陈国梁说,“留着她。 有用。 ”
“有什么用? 让她继续通风报信? ”
“将计就计。 ”陈国梁说,“吴昊想知道铁盒子里有什么。 你让他知道。 ”
“里面就子弹壳和日记。 ”
“你可以往里加点东西。 ”陈国梁说,“加点吴昊看了会着急的东西。 ”
“加什么? ”
“一份假的股权转让协议。 ”陈国梁说,“把你名下那百分之五股份,转让给你母亲。 日期签在你父亲发病前一天。 ”
我皱眉。
“这有什么用? ”
“吴家要搞垮你们公司,最直接办法是股权争夺。 ”陈国梁说,“你父亲是最大股东,占百分之五十一。 你母亲百分之十,你百分之五,其他散股。 如果你父亲出事,你母亲和你继承股权,但你们俩不参与经营,实际控制权可能落到刘副总手里。 ”
“刘叔? ”
“如果刘副总被吴家收买,或者胁迫,他就能操纵公司。 ”陈国梁说,“但你父亲如果提前把你的股份转给你母亲,你母亲就有了百分之十五。 加上她自己原有的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五。 虽然不够控股,但足够制衡刘副总。 而且,你母亲是你父亲合法配偶,你父亲若有不测,她继承全部股权,加上你这百分之五,她就能控股。 ”
我明白了。
“所以吴昊如果看到这份假协议,他会以为我爸早有防备,把股份集中给了我妈。 他就会改变策略,要么针对我妈,要么想办法让这份协议失效。 ”
“对。 ”陈国梁说,“他一动,就会露出更多破绽。 ”
“但伪造协议是犯法的。 ”
“不伪造。 ”陈国梁说,“你真转。 ”
我愣住。
“真转? 那我……”
“你信不过你母亲? ”陈国梁看我。
“不是信不过。 ”我说,“转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
“你本来就没有。 ”陈国梁声音冷下来,“你那百分之五,是你父亲给的。 你现在保不住它。 转到你母亲名下,至少还在你们赵家。 转到吴家手里,你就真什么都没了。 ”
我沉默。
他说得对。
“明天就去办手续。 ”陈国梁说,“办完,把真的协议复印件,放进铁盒子。 然后让你妈‘不小心’把盒子放在显眼地方。 保姆会看到,会拍照。 ”
“吴昊会信吗? ”
“他会去查工商登记。 ”陈国梁说,“变更需要时间,但他可以从内部提前知道消息。 财务总监王姨是你亲戚,但她手下的人不一定。 吴家可能买通了你公司注册部门的某个办事员。 ”
“所以我们要赶在吴昊查证之前,让他看到假协议……不,真协议。 让他以为这是秘密,然后他才会行动。 ”
“对。 ”陈国梁说,“今天第三课:舍。 ”
“舍? ”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陈国梁说,“你现在舍的是股份。 接下来可能要舍更多。 面子,尊严,舒适区。 你要保住的是你父母的命,你家的根基。 哪个轻哪个重,自己掂量。 ”
我低头看着自己双手。
这双手没干过重活,只会花钱,玩游戏,签账单。
“我舍。 ”我说。
03b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母亲和所有证件去了工商局。
股权变更手续比我想象的麻烦。
需要父亲签字,但他昏迷。
律师出具了情况说明,母亲作为配偶可以代签,但还需要公证。
我们跑了一上午。
母亲一直沉默。
直到办完所有前置手续,在公证处外等叫号时,她拉住我。
“小峰,”她眼睛红着,“你跟妈说实话。 是不是家里要出大事了? ”
我握着她手,“妈,爸当年当兵时抓了个毒贩。 那毒贩的儿子现在来报仇了。 他叫吴昊,是吴天雄的养子。 他要搞垮爸的公司,还要害我们。 ”
母亲手发抖。
“那……那报警啊! ”
“没证据。 ”我说,“他现在只是设局,还没真正动手。 报警没用。 而且,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 ”
“那陈伯伯……他能帮我们? ”
“他在教我怎么对付吴昊。 ”我说,“妈,你得信我。 也得信陈伯伯。 他是爸的老连长,不会害我们。 ”
母亲眼泪掉下来。
“你爸还躺在医院……要是他知道……”
“爸不知道最好。 ”我说,“他不能受刺激。 妈,你得撑住。 公司那边,刘叔如果找你签什么文件,你都先压着,跟我说。 尤其是跟吴家有关的任何合作,绝对不能签。 ”
母亲点头,用力擦眼泪。
“妈知道了。 ”
手续办完,已经是下午。
股权变更进入流程,至少需要七个工作日才能更新登记。
我们回家。
我把协议复印件折好,放进铁盒子。
然后我故意把铁盒子放在书房窗台上,窗帘半掩,阳光能照到。
“妈,”我大声说,确保在楼下打扫的保姆能听见,“这盒子放这儿没事吧? 爸说很重要,但也没说放哪儿。 ”
母亲会意,也提高声音,“就放那儿吧。 反正没人来书房。 ”
我们下楼。
我瞥见保姆张姨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抹布,耳朵侧着。
晚上,我收到陈国梁短信:鱼看了吗?
我回:放了。
等咬钩。
03c
第三天早晨五点,陵园。
陈国梁没骑自行车。
他站在李卫国墓碑前,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吴昊动了。 ”他递给我文件夹。
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
匿名号码,但内容很清楚。
“铁盒子里有协议。 赵峰把股份转给了周蕙(我妈名字)。 赵建国有防备。 ”
“协议日期是发病前。 他可能察觉到什么了。 ”
“周蕙现在持股百分之二十五。 加上赵建国若死亡她继承的,她会控股。 计划必须调整。 ”
“先动周蕙。 制造意外。 让她签不了继承文件。 ”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发的。
我手指冰凉。
“他们要动我妈? ”
“这是计划。 ”陈国梁说,“未必立刻执行。 但他们已经把你母亲列为目标了。 ”
“那我妈现在很危险! ”
“所以你要更冷静。 ”陈国梁按住我肩膀,“他们制造意外,无非几种:车祸,跌倒,突发疾病。 你母亲现在医院、家里两点一线。 医院人多,他们不好下手。 家里有保姆,但他们可能买通保姆。 ”
“我让妈别回家,就住医院。 ”
“不行。 医院更容易做手脚。 药物,仪器,防不胜防。 ”陈国梁说,“让你母亲回家,但你要寸步不离。 同时,把家里所有食物、药品检查一遍。 监控装好,尤其是厨房和楼梯。 ”
“然后呢? 等着他们来? ”
“不。 ”陈国梁说,“引他们来。 然后抓现行。 ”
“怎么引? ”
“你母亲‘不小心’摔一跤。 ”陈国梁说,“轻微扭伤。 然后你送她去医院检查。 路上,可能会出‘车祸’。 ”
我心跳加速。
“用我妈当诱饵? ”
“你保护她。 ”陈国梁盯着我,“我在后面跟着。 他们一旦动手,我的人会截住他们。 只要抓住一个活口,就能顺藤摸瓜揪出吴昊。 ”
“太冒险了。 万一……”
“没有万一。 ”陈国梁声音斩钉截铁,“你父亲当年在雷区里救战友,比这危险十倍。 你现在怕了? ”
我看着墓碑上李卫国的名字。
二十一岁。
衣冠冢。
“我不怕。 ”我说。
“好。 ”陈国梁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型耳机,递给我,“微型通讯器。 到时候塞耳朵里。 我能听到你那边情况,我会指挥你。 ”
“您的人? ”
“我以前带的兵,现在有些在公安,有些在交警。 ”陈国梁说,“我打过招呼了。 他们会配合。 ”
我接过耳机,很小,像颗黄豆。
“今天第四课:信。 ”陈国梁说,“信你自己,信你母亲,也信我。 我们三个人,绑在一起。 吴昊再狠,他也是一个人。 他背后有吴天雄,但吴天雄是生意人,不敢沾人命。 真正敢动手的,只有吴昊和他雇的人。 ”
“他雇的人,您能对付吗? ”
陈国梁笑了。
第一次见他笑,皱纹很深,但眼神很亮。
“我退休前,是特种部队格斗教官。 ”他说,“现在老了,但教出来的徒弟,还在岗位上。 你说呢? ”
我忽然想起昨天他按我肩膀的那只手。
力道很大,像铁钳。
“计划定在明天下午。 ”陈国梁说,“你母亲‘摔倒’的时间,下午三点。 那时候路上车不多不少。 具体路线,我晚点发你。 今天你回去,准备好。 ”
“是。 ”我说。
陈国梁拍拍我肩膀,“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保护好你母亲。 也保护好你自己。 你们俩谁出事,你父亲都活不了。 ”
我重重点头。
离开陵园时,天刚蒙蒙亮。
我看着远处城市轮廓,第一次感觉到,这座我活了二十多年、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城市,暗处藏着獠牙。
而我,必须学会怎么把这些獠牙,一颗颗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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