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蜜借走我二十万开店半年后开上宝马,我带着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屏去店里消费......
01.
借钱那天,林妍坐在我家沙发上,哭得睫毛膏糊了下半张脸。
我说你先擦擦。
她去抽纸巾,我注意到她手腕上那块表,浪琴的,我结婚那年张远送我的同款。
当时这块表我犹豫了三个月没舍得买,最后还是买了块天梭。
她说:顾姐,我知道这个口我不该开,但张远那边我实在借不到了。店面租金、装修、第一批货,算下来差二十万。半年,最多半年,盈利了立马还你。
二十万。
那是我和张远结婚六年的积蓄里,我攒下来的那一半。
张远当时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
我怀疑他是故意的。
我说:行,我转你。
林妍走之后张远出来,手上还滴着水,你都不跟我商量一下?
你不是开着水龙头吗。
他没说话。
我们俩就听着客厅挂钟走了有十几秒。
钱转过去那天是五月十七号。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转账的时候手机弹出提醒,说卡上余额还剩八千三。
半年后,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六,我在云栖路的洗车店门口看见一辆宝马五系,白色的,崭新得能反光。
驾驶座下来的人是林妍,穿着件驼色大衣,拎着个棕色的包,那个包的皮质隔着十米都能看出贵来。
我叫了她一声。
她回头,笑了。
顾姐!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路过。
我眼睛看着那辆车,车牌还没上,临牌贴在挡风玻璃右下角。
她说:刚提的,这两天在办手续。
我说:哦。
就一个字。
她接了个电话,冲我摆了摆手,说店里忙,改天约。
上车发动,排气管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我那二十万从没存在过一样。
那天晚上我坐在卧室里翻手机相册。
翻到五月十七号的转账截图,又往前翻,翻到过年时候我们两家人一起吃饭的照片。
她给我儿子包了一千块红包,我当时还觉得这人挺有心的。
我又去翻她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的,发了九张图,店里客人坐满了,配文是每天都被生活推着走。
底下有共同好友评论:老板娘生意兴隆啊。
她回:全靠大家帮衬。
朋友圈里没提车的事。
我把转账记录和那条朋友圈截了图,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
相册名字打了好几个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写,就留了个日期。
张远洗完澡出来,头发没擦干就往枕头上躺。
我说:你头发湿的别躺。
他坐起来,拿毛巾蹭了两下,你今天话特别少。
嗓子不舒服。
我没告诉他我看到什么。
因为我自己也没想清楚要怎么做。
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明天我要去她店里消费。
消费这个词挺有意思的。
你花了钱,叫消费。
你借出去钱,也叫消费。
后者花掉的其实是信任,但回单上不显示这笔账。
后来我听见张远打鼾了。
我还在看那张转账截图。
二十万。
数字后面跟着四个零,像四个小洞,钱就是从那漏出去的。
我点开林妍的头像,打字框亮起来。
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了一句:明天下午你在店里吗?我去坐坐。
她秒回:在的在的,来之前说一声,我给你留位置。
我说:好。
然后我关掉手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枕头上有一股洗衣液的清香,张远换了新牌子,说是超市打折买的,薰衣草味。
我不喜欢薰衣草。
02.
林妍的店开在望江小区底商,挨着个宠物医院。
门口挂了块木头招牌,店名叫沿溪,据说是她找大师算过的。
我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声。
店里装修确实花了心思。
原木色的桌子,每个桌角都摆着多肉,墙上挂着干花和麻绳编的挂毯。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姑娘,看起来二十出头,正在擦咖啡机。
林妍从里间出来,脸上挂着招牌式的那种笑,亲热里带三分精明。
顾姐!来来来坐这边,靠窗光线好。她把我引到一个双人位,自己在对
面坐下来。
马尾姑娘端了两杯水过来,杯子是那种日式粗陶的,杯壁厚得能防身。
林妍说:尝尝,我们新上的拼配豆,烘焙度偏深。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烫的,没尝出什么豆不豆的。
店里零零散散坐了几桌人。
靠墙角是一对小情侣,一人抱着一个手机谁也不理谁。
吧台边有个男的对着笔记本电脑,耳朵里塞着耳机。
墙上有个蓝牙音箱在放轻音乐,是那种商场洗手间里常放的调子。
生意挺好。我说。
还行吧,勉强能跑起来。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上轻敲,无名指上多了一枚戒指,碎钻的,灯光底下闪了一下。
我说:首饰不错。
她低了下头,像是刚注意到自己手上戴着什么似的,这个啊,前几天逛街顺手买的,不值钱。
然后她身体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顾姐,有件事我得跟你坦白。
我以为她要还钱。
她说:你那张桌子我让人从厂家订的,下周就能到。真不好意思拖这么久,一个小破桌子让你等两个月。
我才想起来,两个月前她跟我说店里缺一张合适的办公桌,问我老公单位去年装修时合作的那家家具厂能不能帮忙订一张。
我当时把厂家联系方式给了她,她说让我先垫两千定金,回头一起算。
两千。
她惦记的是这两千。
二十万是另一本账。
马尾姑娘过来问喝点什么。
林妍说给顾姐来杯招牌拿铁,拉个花。
我说:不用拉花,直接上就行。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我开始做一件事。
我从手机里翻出那张二十万的转账截图,又翻出她提宝马那天我偷拍的车尾照,还有她朋友圈里那条全靠大家帮衬。
三张图,一起发给了她微信。
她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
她拿起来看。
大概有十秒钟没人说话。
墙上的轻音乐换了一首,还是听不出调子,叮叮咚咚的。
她抬眼看我,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弧度变了,变得有些紧。
姐,你这是……
我说:过来消费嘛,总得带上会员卡。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都意外。
我没排练过,来之前也没想好说什么。
但话就那么滑出来了,像你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成年人之间要账不叫要账,叫对账。
你不好意思开口,对方就好意思装傻,大家都在赌对方先绷不住。
她又看了两眼屏幕,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扣的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
是我欠考虑了。她说这句话时没看我,看着窗外。
窗外没什么好看的,一排梧桐树叶子都掉光了,剩些光秃秃的枝丫。
我说:账是对的就行。
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没说话。
吧台那边传来打奶泡的声音,呲呲的,持续了挺久。
03.
后来那一个星期,林妍没联系我。
我也没联系她。
张远察觉到什么了。
有天晚饭他做了三个菜,其中一个是我爱吃的糖醋排骨。
他平时做菜从来不放糖,说甜口的菜不像正经菜。
那天他放了,而且放多了,排骨甜得发腻。
他说:你最近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
你跟林妍吵架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把她微信置顶取消了?
我夹排骨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我手机平时就扔茶几上,他大概是无意间瞄到的。
也可能不是无意的,他这个人观察力在我不想让他观察的时候总是特别好。
我说:屏幕放不下,清了一下。
他没再追问。
他知道追问没用。
第三天,林妍发了条消息过来。
不是还钱,是问我周末有没有空,说想让我陪她去逛家居城,帮她挑个沙发。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得有三分钟。
她在试探。
用两千块的桌子和一个沙发,试探我还能不能继续被她当资源用。
这招她用了很多次,以前每次都管用。
每次她说顾姐你眼光好帮我看看,我就去了,看完帮她砍价、帮她量尺寸,有时候还帮她垫个定金。
因为我觉得拒绝显得小气。
顾全大局的人最怕的,就是被人说斤斤计较。
但所谓的顾全大局,很多时候是一个人咽下了所有人都不愿意咽的那口剩饭,还安慰自己这是为了不浪费。
我回她:周末没空,孩子有辅导班。
她说:那下周呢?
我回:下周也没空。
她隔了十分钟回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
没有那改天,没有等你有空再说。
干净利落,像个句号。
那一刻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因为我确认了一件事:她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了。
她只是在装不知道,装到实在装不下去了,用一个好字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周末我确实带孩子去了辅导班。
数学,在少年宫三楼。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旁边坐了一排刷手机的家长。
有个妈妈在跟人语音,声音不小,说她婆婆最近搬来住,每天五点起床拖地,拖把往床脚上撞,撞得她睡不着。
她说:我真服了,我说妈你能不能晚点拖,她说她睡不着。她睡不着我就得跟着醒?
旁边人笑了。
我也跟着笑了一下。
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一明一暗地闪。
然后我打开手机,把林妍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从她第一次约我吃饭,到后来说开店资金周转不开,到那二十万打过去之后她发的顾姐你放心,再到后来的全靠大家帮衬。
中间我发现一个细节。
五月二十号,转账后的第三天,她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束花,文案是感谢生命中的贵人。
我当时点了赞,还评论说加油。
她回复:一定不会让姐失望。
这条朋友圈我现在再看,心里冒出一个念头:那束花是谁送的?
是我送的吗?
不是。
我没送过花,我只送了钱。
钱不会开花,钱只会变成数字躺在别人卡上,然后变成别人方向盘底下的真皮座椅。
辅导班下课了,儿子背着书包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卷子,喊着妈妈我考了九十三。
我说:真棒。
他问我能不
能吃肯德基,我说行。
我们走过少年宫门口那条种满银杏的路,叶子早落光了,地上还有些干瘪的果,踩上去嘎吱响。
儿子拉着我的手说:妈妈你手好凉。
我才发现我忘了戴手套。
04.
十二月初,张远他妈妈打电话说要来住几天。
张远在电话里应的,挂了他才跟我说。
我说:行。
他说:你要是不想——
我说了行。
我婆婆是个好人。
这是真话。
她每次来都抢着干活,做的红烧肉比我做的好吃,对我儿子也疼得不行。
她只有一个习惯让我不太适应:她会把我家每个柜子都打开看一遍,然后跟我讲什么东西应该放在哪里。
比如洗碗布应该挂在挂钩上不能叠在水池边,比如调料瓶要按照高矮顺序排列,比如冬天的羽绒服不能跟夏天的裙子挂在一起。
都是小事。
但每次她来的头三天,我都会失眠。
失眠的时候我也不干什么,就刷手机,刷到凌晨两三点困得睁不开眼才睡。
她到的第二天,收拾鞋柜的时候,从里面翻出一个袋子。
里面是一双高跟鞋,我结婚时候穿的,后来再没穿过。
她说:这鞋怎么放这儿?该放鞋盒里,放这儿吃灰。
我说:忘了。
她把鞋拿出来擦了一遍,说这鞋真好看,问我多少钱买的。
我说忘了。
其实我记得,三百多,不算贵,但当时试了好几双才选中这双,因为跟的高度刚好能让我跟张远站在一块的时候矮他半个头。
她把鞋放进了鞋盒,又把鞋盒搁到了衣柜顶上。
她放东西的习惯是把所有东西往上放,越高越好。
我在我家找东西经常要搬凳子。
晚饭她做了红烧排骨。
这回不甜了,咸淡刚好,土豆炖得入口就化。
吃到一半,婆婆突然说:对了,张远,你那个朋友——叫什么来着,开美容院的那个。
张远说:妈,我没有开美容院的朋友。
不是你的,是你媳妇的。上次来我见过,挺漂亮一个小姑娘,姓林。
我筷子顿了一下。
儿子在旁边把排骨骨头码成一排,专注得像个摆阵的将军。
婆婆继续说:前两天我刷手机看到她了,开个白色大宝马,在商场地下车库拍视频。配音乐,嗡嗡的。我问你三姨,三姨说她开店你们帮了不少忙?
张远看了我一眼。
我说:嗯,她开店我们帮了点忙。
帮忙好,朋友之间就该互相帮衬。婆婆说完站起来去盛饭,不过现在年轻人也真是,开宝马也不先还钱。你三姨说她欠你二十万?这钱什么时候还?
饭桌上安静了大概有五秒。
儿子还在排他的骨头,头也不抬。
张远清了清嗓子,刚要张嘴。
我说:我跟她聊过了,她知道。
婆婆端着饭回来坐下,知道就好。这年头借钱容易还钱难,亲兄弟明算账,何况是朋友。
她说完开始往我碗里夹菜,夹了一块排骨又夹了两筷子青菜,叠得老高。
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菜。
排骨的酱汁渗进米饭里,颜色晕开一小片。
这句话从一个我以为会站在道德高地上说朋友一场别计较的人嘴里说出来,让我鼻子酸了那么一下。
有些人对你好,是希望你领情。
有些人提醒你该要钱了,是因为她看见你瘦了。
晚上收拾完厨房,我坐在沙发上给林妍发了一条消息。
妍妍,那二十万你方便的话年底之前还一下吧。家里年末要归拢账。
她没回。
半小时过去了,没回。
一小时,没回。
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张远发来的,他在卧室里,我在客厅,隔了不到十米。
他发:要不要我出面?
我说不用。
他又发:那你怎么打算?
我没回这条。
因为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又亮了,林妍回了。
她回了三行:
姐,年底正是店里最紧张的时候,货款压了一大笔。
明年开春应该能缓过来。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明年开春。
又是三个月。
我把这三行字看了好几遍,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回复。
不用开春。年底吧。
发完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浴室洗澡。
水很热,蒸汽把整面镜子都糊住了。
我洗完出来拿毛巾,发现镜子上有人用手指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儿子的身高刚好够到那个位置。
05.
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夜。
张远带孩子去他妈那边吃饺子,我说加班。
他没多问,出门前把我保温杯里的水续满了,搁在餐桌上,盖子没拧紧,说等你喝的时候凉得刚好。
我看着那个保温杯发了会儿愣。
超市积分换的,不锈钢的,磕掉了一小块漆。
七点,我到了林妍的店门口。
玻璃窗上贴着新年装饰,那种可以喷上去的假雪花,喷得歪歪扭扭的,角落里摆了一棵小圣诞树,上面的彩灯还亮着。
店里只有她一个人。
马尾姑娘大概放假了。
她坐在吧台后面低着头算账,计算器的按键声隔着玻璃门我都能听见。
我推门进去。
铃铛响了。
她抬头,看见是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意外又不意外,想笑又觉得笑不合适。
最后她给我倒了一杯水。
还是那个厚得能防身的粗陶杯。
我说:年底了。
她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里间。
我听见抽屉开关的声音,翻找的声音,然后她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搁在吧台上,没封口。
我能看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她说:卡里有十五万。剩下五万,我写个欠条,过了年还。
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营业额。
我看了看信封,又把目光移回她脸上。
她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印子,粉底没盖住。
手腕上那块浪琴不见了,换了一根黑色的皮筋。
那种最普通的皮筋,菜市场一块钱三根的那种。
我说:宝马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卖了。
我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店的租金交到明年三月份,她说,不卖车不够。上个月跟你说开春还,就是这个意思。车是十一月提的,十二月卖的,开了不到四十天。
她说话的语调很平稳,平稳得像在背一段准备了很久的台词。
但你仔细听,句尾有点颤抖,像是有人把音量旋钮稍微动了一下。
买车的时候是想撑门面,觉得谈供货商、见客户,开好车别人会高看你一眼。后来发现别人高看的不是你,是你的车。车没了你还是那个你。她把信封往我这边推了推,账我认。五万块欠条要不你先看看?
我说:不用欠条。
她手停住了,抬头看我。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她的信封旁边。
两个信封并排躺在原木色的吧台上,一个牛皮纸的,一个白纸的,像我俩此刻的表情。
这是两千,桌子的钱。你自己去订,厂家电话你也有。
她拿起白信封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手指在那个封口处反复折了两下,折出一条细细的印子。
安静了好一会儿。
墙上的蓝牙音箱还在放,放的是陈粒的歌,歌词里有句什么我看过沙漠下暴雨,调子懒洋洋的。
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不靠谱。
我想了想,也不是。你就是想得太美了。想开店就开店,想提车就提车,想把生活过成朋友圈里的样子。但朋友圈不负责帮你还钱,你得自己还。
这句话说完,她的肩膀往下塌了一块。
她转过身去,拿杯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
背对着我的时候,她抬手擦了一下脸,动作很快,回过头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没揭穿她。
姐,她说,那个车,其实我早就想卖了。就是——就是不知道卖了之后怎么跟你说。怕你觉得我卖了车也不还你钱。
所以你先提了车发了朋友圈,让所有人都看见你开宝马,然后自己偷偷卖掉。欠我二十万这件事就被你用自己的面子盖过去了,里里外外都累,何必呢。
她没说话。
吧台上的两个信封并排躺着,圣诞树上的小彩灯一闪一闪,把影子投在墙上。
06.
大年初三,林妍提着一袋水果来我家拜年。
她瘦了一些,下巴变尖了,但精神看着比跨年夜那天好很多。
穿了一件旧的羽绒服,袖口有点起球。
进门换拖鞋的时候,脱下来的马丁靴有一只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
我给她倒了杯茶。
张远在厨房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咣咣的,油烟气从门缝里溜出来。
我婆婆在自己房间看短视频,配乐是一首特别洗脑的老歌。
她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五万。齐了。
我接过来掂了掂,没拆开数。
她看我没数钱,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像她以前那个招牌的笑,但轻了很多,没那么用力。
银行排队排了一个多小时,她说,前面有个老头办业务,光是输密码输了得有五分钟,手抖得不行,我都替他着急。
我说: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什么话?
‘排了一个多小时’这种。
她想了想,说:以前觉得抱怨掉价。后来发现有些事你不说出来,别人就当你不累。
这句话让我看了她一眼。
张远端了一盘清炒虾仁出来,招呼她坐。
她说不了,还要去店里,下午有供应商来对账。
走之前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里拎着没带走的半袋水果,低头看门垫上那双鞋底磨偏的马丁靴。
姐,那个桌子我没买。厂子那边说可以退定金,我就退了。我自己去旧货市场淘了个老桌子,两百块,比新的好看。
我说:那挺好。
她说:是挺好。
她走了之后,我回客厅坐下。
茶几上那袋水果里有橘子、苹果,还有一盒草莓。
草莓用透明塑料盒装着,标签上写着产地和等级。
我拿起那盒草莓看了看,想起那年刚认识她的时候,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那天也是过年,朋友攒的局上,我坐在角落剥橘子。
她坐我旁边,指着我手里的橘子皮问:姐,你这个橘子在哪拿的?
我说在那边的果盘里。
她去拿了一个,剥开咬了一口,酸得直咧嘴,然后她说:我拿的这个不甜。
我说:有时候就是看运气。
她现在拿到的这个,应该还好。
张远从厨房探头出来,林妍走了?留她吃饭啊。
我说:她有事。
那欠条撕了没?
我说:没写欠条。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没说话,缩回去继续炒菜。
我坐在沙发上,撕开草莓的保鲜膜,挑了一颗最大最红的,咬了一口。
有点酸,但草莓味很足。
我婆婆从房间里出来,看见茶几上的草莓,说这个季节的草莓贵。
我说朋友送的。
她拿起一颗看了看,又放下,说太凉了,等会儿再吃。
电视开着,没人在看。
屏幕上在放一档综艺,主持人在哈哈大笑,笑声在客厅里回荡。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断断续续的,远的近的。
茶几上的草莓慢慢变少。
我吃了一颗,婆婆吃了一颗,张远端完最后一个菜出来也捏了一颗塞嘴里。
盒子空了三分之一。
电视里的节目还在继续播放。
那些笑声好像和我们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不算太远,也走不到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