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0日,一个微妙的细节在日本汽车界引发了涟漪——本田社长三部敏宏悄然抵达上海,又辗转广州,这趟中国行没有官方宣传,没有盛大仪式,只有深入工厂的实地探访。当他站在中国新能源工厂的自动化产线前,看着一块电池从原材料变成模组,再装进整车只需52小时完成,这个在燃油车时代叱咤风云的掌门人,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时代,真的变了。
就在社长密访一周后,日媒《东洋经济在线》爆出独家消息:本田因在华销售陷入低迷,已决定削减广州、武汉两地生产基地的燃油车产能,广汽本田相关工厂将于2026年6月停产,东风本田相关工厂则于2027年停产,年产能将从120万辆缩减至72万辆,砍掉近40%。这一传闻与社长密访形成时间上的微妙关联,不禁让人联想:在全球电动化浪潮中,本田的中国战略是否正在经历一场根本性重构?在燃油车收缩、新能源发力的关键节点,这次密访是否意味着本田传统的合资模式即将迎来巨变?
更令人警醒的背景是,就在2026年3月,本田刚刚发布了上市近70年来的首次年度亏损预警——预计2025财年(2025年4月1日—2026年3月31日)净亏损4200亿至6900亿日元。这一号称从未亏损过的日本汽车巨头,在这个春天迎来了它的寒潮。而社长三部敏宏在财报会上坦承:“我们低估了纯电动汽车市场的竞争激烈程度和盈利难度,高估了市场需求的增长速度。”
全球困境:首次亏损与战略急刹车
本田的2025财年业绩预告,像一颗深水炸弹炸破了日系车企依然坚挺的幻象。这家自1957年上市以来从未出现年度净亏损的传统巨头,预计2025财年经营亏损为2700亿至5700亿日元,净亏损则为4200亿至6900亿日元。更令人震惊的是,就在三个月前,本田还预测将实现3000亿日元的净利润,如今却直线跳水转为巨额亏损。
这场亏损的核心动因,指向了本田在电动化战略上的误判与摇摆。2025财年的“首亏”实际上是一场迟到的宣判:那个依靠精密机械征服消费者的“本田神话”,在智能电动汽车的竞争面前轰然倒塌。2.5万亿日元——这个令人咋舌的数字是本田在电动车战略上的亏损总额。为了及时止损,本田做出了痛苦的决策:全面终止面向美国市场研发的0系列SUV、0系列轿车及讴歌RSX三款电动车的开发与上市计划,预计计提最高2.5万亿日元相关损失。
这一连串动作的背后,绝非单一市场的短期失守,而是本田正遭遇中美两大核心市场的双重挤压。在中国市场上,本土新能源车企凭借更短研发周期、更强软件定义能力、更快产品迭代速度,持续蚕食本田的传统优势份额;美国市场则因政策变动、需求转型叠加高昂转型成本,让本田付出惨痛代价。北美市场是本田的利润支柱,但美国这些年的新能源汽车渗透率仅为8%—9%左右,自特朗普政府上台后,美国电动车补贴政策摇摆不定,充电设施进展缓慢,消费者热情远不如预期。
在华动作:燃油车工厂暂停与新能源加码
就在全球战略急刹车的同时,本田在中国的调整步伐更为激进。根据《东洋经济在线》披露的计划,广汽本田相关工厂将于2026年6月停产,东风本田相关工厂则于2027年停产。从产能数据看,此次调整后本田在华年产能将从120万辆缩减至72万辆,砍掉近40%。
这一收缩并非毫无征兆。回顾历史数据,2020年本田在华销量达到巅峰期的162.7万辆,之后连续5年下滑,2025年已降至64.53万辆,2026年第一季度为12.2万辆,迟迟未见回暖迹象。从产能来看,2024年本田分别在广州、武汉新建年产能12万辆的电动汽车专属工厂,彼时算上原有149万辆燃油车产能,两大基地总产能达173万辆。但受销量急剧下滑影响,本田推进工厂关停、人员精简等优化措施,当前其在华年产能已降至120万辆的水平,其中燃油车96万辆、电动汽车24万辆。
值得注意的是,本田在华收缩传统产能的同时,也在新能源领域持续投入。据多位相关人士透露,广州和武汉的电动汽车工厂计划从2028年开始,生产由合资伙伴广汽集团和东风汽车集团主导研发的纯电动车和插电式混动车型。这一安排意味着本田在华的新能源战略正在从单纯的技术导入转向深度本土化合作。
“市场换技术”模式的时代局限性
本田在中国面临的困境,本质上是传统合资模式在电动智能化时代的系统失灵。自1980年代进入中国市场以来,本田通过广汽本田和东风本田两大合资公司,建立了完整的生产、销售体系,高峰时期年销量超过160万辆。然而,这种“市场换技术”的模式在电动化、智能化时代显露出深刻的结构性缺陷。
最核心的问题在于决策效率。当前中国主流新能源车企的新车开发周期,普遍压缩至18至24个月;部分新势力甚至实现13个月从立项到批量交付。而本田呢?基础研发加全场景验证流程,仍需稳定维持在48个月以上,即整整四年起步。这种时间维度上的巨大差距,源自合资模式下层层报批、多级协调的决策机制。
另一个关键矛盾体现在产品定义权上。传统合资模式下,日方掌握核心技术,中方负责本土化适配,但往往陷入“全球车型稍作调整”的惯性思维。全新第11代雅阁换代之际,没有同步引进本田最新的油电混动技术,仅推出燃油动力和中国市场专属的插电混动,这让友商和用户对广汽本田的勇气和自信感到惊讶,毕竟油电混动技术是本田中国重新腾飞的唯一机会。
更值得关注的是,广汽本田的合资期限到期日为2028年5月13日,东风本田则为2043年。合作期限即将于2028年到期的广汽本田迟迟未有动静,事出反常必有大动作。连续数年销量下跌的现实,对于广汽和本田来说,都是备受煎熬的困境。续约谈判中可能涉及的股比调整、技术合作模式变革等议题,已经成为悬在双方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同业对比:大众、宝马等品牌的合资新尝试
当本田仍在传统合资模式中挣扎时,其他跨国车企已经开始了大刀阔斧的变革。2022年2月11日,宝马集团宣布,自即日起宝马集团在中国的合资企业华晨宝马的新合资合同正式生效,宝马集团与其中方合作伙伴的合资合作有效期据此延长至2040年。根据新合资合同,从2022年2月11日起,宝马集团在华晨宝马所持股份变更为75%,合作伙伴华晨中国汽车控股有限公司间接持有剩余25%股份。在经过了三年过渡期后,中国首个由外资控股的传统合资车企诞生。
大众集团也在推进深度本土化革命。大众汽车集团首席财务官弗兰克·威特曾公开表示大众在中国有股比100%的零部件厂,这是大众100%控股的子公司。其表示,如果能在大众自己的经营范围出现当然是最好的。丰田则推进“立全球更中国”战略,2025年初任命董长征、李晖两位中国高管担任副董事长和总经理,这是丰田入华以来首次由中国人执掌核心管理岗位。
这些案例表明,跨国车企正在告别“一款车卖全球”的传统模式,将研发决策权、产品定义权交给中国团队。而本田的困境在于,它既无法像宝马那样通过增持股比获得更大控制权,也难以像大众、丰田那样建立完整的本土化研发体系。这种进退维谷的局面,让本田在市场竞争中逐渐失去了先机。
研发独立化:独资研发公司与技术自主权
面对困境,本田开始探索更加独立的本土化路径。成立于2007年4月27日的广汽本田汽车研究开发有限公司,由广汽本田汽车有限公司全资控股,注册资本5亿元人民币,是国内首个由合资公司自主投资建设并以独立法人模式运作的汽车技术研发公司。该公司具备包括概念设计、造型设计、整车试作、实车测试、零部件开发等在内的整车独立开发能力,先后推出了理念S1和首款纯电动车VE-1等产品。
更值得关注的是本田技研科技(中国)有限公司,这家公司成立于2013年11月,注册资本4亿元人民币,是本田技研工业株式会社在华全资子公司,法定代表人为五十岚雅行。该公司总部位于广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主要从事汽车研发、生产规划、采购管理、技术进出口及批发等业务,承担Honda中国区总部职能,推进本地化战略实施。
2023年4月,该公司与本田生产技术(中国)有限公司合并,保留原主体并整合生产战略规划与生产技术职能。2025年5月与宁德时代签订深化合作备忘录,重点推进磷酸铁锂电池与CTB集成技术研发。作为Honda电动化转型核心,该公司主导开发全新纯电品牌“烨”,计划2027年前推出6款新车型,其中固态电池技术拟于2025年首次搭载应用。
运营与销售模式变革预测
社长三部敏宏的密访行程,或许透露出更深层次的战略调整信号。据多位消息人士透露,社长此次走访广州、武汉,重点考察了新能源工厂和研发中心,并与合资伙伴高层进行了闭门会谈。这些会谈可能涉及多个敏感议题:合资业务是否可能拆分?新能源领域是否会采取单独合作模式?传统燃油车业务如何优化?
从现有信息推测,本田未来在华可能尝试以下几种新模式:
首先是新能源子品牌独立运营的可能性。全新纯电品牌“烨”的开发由本田技研科技(中国)有限公司主导,这为独立运营奠定了基础。与宁德时代、Momenta、深度求索等中国科技企业的合作,也显示出本田正在构建独立于传统合资体系之外的新能源供应链。
其次是直营销售模式的试点。面对经销商体系日益沉重的库存压力和资金压力,本田可能借鉴特斯拉、理想等新势力的经验,在新能源车型上尝试直销模式,减少中间环节,提升用户体验和运营效率。
最后是合资业务的重组可能。广汽本田的合资协议将于2028年到期,续约谈判必然会涉及业务结构调整。一种可能的方案是:传统燃油车业务维持现有合资模式,而新能源业务采用新的合作框架,甚至不排除本田增加股比或建立新的独资公司。
内外压力:本土竞争白热化与全球战略协同
本田在中国面临的最大挑战,来自中国新能源市场的极度内卷。2026年1至2月,广汽本田P7销量仅426辆,东风本田S7仅117辆,这样的数据在月销动辄数万的中国新能源市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本田在智能化、电动化领域的技术积累,与中国头部车企相比已经形成明显代差。
更严峻的是,本田需要在全球资源分配上做出艰难抉择。北美市场的巨额亏损和战略收缩,使得本田必须重新评估对中国的投入。一方面,中国市场虽然竞争激烈,但市场规模和增长潜力依然巨大;另一方面,有限的资源如何在中美两大市场之间分配,成为考验管理层智慧的关键问题。
本田计划将中国生产的e:N品牌纯电动汽车出口至日本市场销售,这是日本车企首次在本土市场销售“中国制造”的自家品牌电动车。这一举措虽然显示了本田对中国制造能力的认可,但也反映出其全球战略的迷茫——如果中国生产的电动车足够好,为何不在中国市场取得更好成绩?
战略抉择:加强合作还是走向独资?
摆在本田面前的两条路径,各有利弊。
深化合资合作意味着继续依托广汽和东风的渠道、供应链优势,降低独自开拓市场的风险和成本。但这种模式的弊端已经充分暴露:决策效率低、产品迭代慢、难以适应中国市场的快速变化。更何况,面对销量持续下滑,合资伙伴的积极性也在下降。
趋向独资化则可能提升战略灵活性,让本田能够像特斯拉那样快速决策、快速响应市场。但这条路风险更高:需要独立承担巨额投资,重建销售服务体系,面对更加不确定的市场环境。而且,在中国政府鼓励中外企业深化合作的背景下,完全走向独资可能面临政策阻力。
从现实可能性看,本田最可能选择的是中间路径:在特定领域建立独资公司(如研发、电池技术),而在传统业务上优化合资模式。事实上,本田技研科技(中国)有限公司的成立和运作,已经为这种“混合模式”提供了样板。未来,本田可能会进一步扩大独资公司的业务范围,同时在整车制造和销售领域与中方伙伴建立更灵活、更市场化的合作关系。
本田在中国的战略调整,实质远不止于产品线的切换或产能的优化,更是对延续了40年的合资模式、本土化深度的根本性重构。当社长三部敏宏站在中国新能源工厂的生产线前,感叹“时代变了”的时候,他真正震撼的并非某款车参数或某项专利,而是亲眼目睹本田与中国头部车企之间,已形成覆盖研发、制造、供应链、响应速度的全维度工业代际落差。
这场危机对传统车企的启示是深刻的:在电动化浪潮中,固守旧模式可能比冒险变革更为危险。宝马通过增持股比获得了更大的控制权和利润空间,大众通过建立本土研发中心加速了产品迭代,丰田通过启用中国高管提升了决策效率——这些变革虽然艰难,但至少让企业保持了前进的动力。
而本田的困境在于,它在变革的道路上犹豫了太久。当特斯拉在硅谷崛起、中国新能源市场呈现爆发式增长的第一个十年里,本田依然沉迷于自己擅长的燃油车和混动技术,对纯电路线犹豫不决,总觉得“混动还能再吃几年老本”。这种战略上的傲慢与误判,让本田付出了上市近70年来首次亏损的沉重代价。
如今,站在十字路口的本田需要回答一个根本问题:在中国这个全球最大、竞争最激烈的汽车市场,它到底想要扮演什么角色?是继续维持日渐萎缩的传统业务,还是下定决心进行彻底变革?是与合资伙伴深化合作共同转型,还是建立更独立的运营体系?这些问题不仅关乎本田在中国的未来,更关系到这家传统巨头能否在全球汽车产业变革中存活下来。
本田的案例对所有传统车企都是一个警示:在产业变革的浪潮中,没有企业能够凭借过去的成功安享未来。转型的窗口正在收窄,犹豫的代价只会越来越大。对于本田而言,真正的难关从来不是承认落后,而是认清差距后,能否抓住仅剩的机遇逆风追赶。
你认为,面对中国市场的激烈竞争,本田应该更彻底地拥抱本土化合作,还是应该大胆尝试独立的运营模式?在电动化转型的道路上,哪种选择更能帮助这家传统巨头重新找回竞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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