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那台发动机缸体从百来件铸件里挑出合格的那一刻吗?长春一汽的车间里,工人握着榔头,对着钣金件一点点敲。车身不是流水线上冲出来的,很多地方靠手、靠眼、靠师傅的经验。这车后来叫红旗。它不是笑话。
一九五八年八月一日,新中国第一辆高级轿车在一汽试制成功,前后才三十三天。那时全国才有两年历史的解放牌卡车,要在短短时间里造出高级轿车,本身就是一场硬仗。可硬仗打赢,并不等于工业体系就成熟。
一九五六年七月,第一辆解放牌卡车从长春驶下装配线。厂区里人挤人,大家看着深绿色的车往前走,心里明白,中国终于能自己批量造汽车了。
陈祖涛也在这条路上。少年时去过苏联,后来进莫斯科鲍曼最高技术学院学机械。回国后,他参与一汽筹建,跑苏联、接图纸、联络设备,几乎从第一张纸开始见证中国汽车工业的起步。可他很早就遇到了一个硬疙瘩。
解放牌卡车的驾驶室要用薄钢板,一汽自己解决不了。陈祖涛去苏联求助,对方也拿不出稳妥的方法。最后绕了一圈,借着和奔驰的联系,才从西德找到合适的钢板。一辆卡车的驾驶室,几乎都要这样绕一遍。
轿车更难。卡车还能靠苏联的成套援建起步,高级轿车几乎没有现成路可走。一汽只好接进口样车,拆开、测绘、仿制,再把零件一点点做出来。车间地上,各种零件摊得满满当当。有人领车门,有人领翼子板,有人领仪表件。领回来就干,干不出来就改。第一辆红旗,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被“敲”出来的。
这不是浪漫。背后是设备不足、工艺不足、材料不足。红旗能出现在国庆和礼宾场合,代表的是国家的工业意志;真正坐进车里,毛病也跟着来了。发动机、转向、刹车,都是要命的地方。
后来管汽车工业的陈祖涛说,那些质量问题让他脸上都挂不住。他提到过,关键总成自己做,质量很难保障——不是发动机,就是转向、刹车出问题。这话不重,却扎人。因为红旗不是普通车。它接送领导,也要迎接外宾。按理说,这样的车应该千挑万选,保养、检查、司机、路线,全都要提前安排。可偏偏连它也会出状况。
有回忆写到,外宾用车也遇过打不着火、刹车不灵这类尴尬场面。车停在路上,司机和保障人员围上来,脸上最怕的不是汗,是耽误礼宾的时刻。这就是当时的底子。
后来人们回看前三十年的汽车工业,容易只记住红旗的气派、解放的口号、国庆照片里的庄重。可照片拍不到车间里多少返修、多少试制、多少“先跑起来再说”的日子。那时的汽车人不是不努力,恰恰相反,他们太努力了。缺钢板,去找钢板;缺设备,自己改;缺工艺,师傅带徒弟一点点摸。可是市场竞争没有现在这么激烈,用户也没有今天这种选择权。
于是慢慢养成一个习惯:车坏了,修修再用。
到了八十年代,上海大众开始搞桑塔纳,这个习惯遇上了德国标准。王荣钧去上海大众,带着桑塔纳国产化的任务。中方配套厂送来的零件,德方检验不过关,就不能装车。有人不理解:这些零件比国内不少配件还好,不能装桑塔纳,拿出去当次品卖,多好?德国人不接受。
王荣钧也顶住压力,对采购部门摁下话:“合格了就要,不合格就不要。”这话在今天听起来普通,在当时却很硬。因为不合格就不要,意味着进度要慢、国产化率要受影响,配套厂要返工,甚至有人说他在帮德国人卡中国厂。但他心里清楚,桑塔纳要是把不合格零件装上车,卖出去的就不是一辆车,而是一套旧习惯。
德国人还说过,消费者应该得到一辆安全、合格、标准的桑塔纳。这句话把门槛抬起来了。以前是“能造出来”,后来是“能稳定造出来”,再往后,才是“每一辆都要对用户负责”。
一九八七年,上海成立桑塔纳国产化领导小组。到一九九六年,桑塔纳国产化率超过九成。国产化不是把零件换成国产名字,而是把模具、材料、检测、工艺、质量责任一层层立住。这条路比造出第一辆车慢得多。第一辆红旗能用三十三天敲出来,可一个质量体系,需要用很多年去改习惯。
车间里的榔头声,终究要让位给检测线上的数据。 一九五八年的长春,一辆刚试制出来的红旗,车身线条上还留着手工敲打的痕迹。多年以后再看这辆车,不能只看它有多气派,也要看见那些不合格的缸体、返修的刹车、被退回去的零件。中国汽车工业真正补上的,不只是一个发动机。还有“质量就是生命”这根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