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我在收费站出不去了!」
电话那头,赵强带着哭腔的声音几乎要刺破耳膜,背景里是收费站工作人员冰冷的催促和此起彼伏的喇叭声。
我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璀璨的夜景,手机贴在耳边,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收费站的监控画面正同步投射在我面前的屏幕上——赵强那辆借来的奥迪A8堵在ETC通道,后面排起的长龙已经延伸到了匝道上,刺眼的红色刹车灯连成一片。
他摇下车窗,对着收费员急赤白脸地解释着什么,额头上的汗珠在收费站惨白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副驾驶座上,那个我曾见过一面的网红脸女人正不耐烦地刷着手机,时不时抬头瞪他一眼。
「怎么回事啊赵强?ETC不是自动扣费吗?」我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不知道啊哥!收费站说我这车没装ETC设备,可我明明看见挡风玻璃上有那个黑盒子!」赵强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他们让我交现金,可我这趟出来……身上没带那么多钱啊!」
我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红酒杯。
深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弧线。
「别急。」我对着话筒说,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安慰一个迷路的孩子,「我帮你问问怎么回事。」
手指在平板电脑上轻点。
屏幕切换到了高速公路管理系统的后台界面。
我的目光落在「车辆状态」那一栏。
车牌:京A·8W888
ETC设备状态:已锁定
锁定原因:车主远程指令
锁定时间:今日14:37
我抬起手腕,看了一眼百达翡丽星空腕表。
指针精准地指向晚上十点四十三分。
八小时零六分钟。
时间刚刚好。
「哥!你快点啊!后面的人都在按喇叭,收费站的人说要报警了!」赵强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我慢慢放下酒杯。
玻璃杯底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赵强。」我对着话筒,声音依旧平静,「你猜,我为什么要在你出发前,专门提醒你检查一下油表?」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我听着那呼吸声从急促,到紊乱,再到近乎停滞。
然后我缓缓开口,说出了那句让他在未来很多个夜里都会从噩梦中惊醒的话——
「因为我知道,你根本到不了甘薯。」
01
三天前的晚上,赵强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核对星辰资本第三季度的财报。
手机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我愣了一下。
赵强。
高中毕业后就再没联系过的老同学。
上一次听到他的消息,还是两年前的同学聚会——据说他开了家建材公司,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在老家买了三套房,开的是宝马X5。
「喂?」我接起电话,顺手将财报页面最小化。
「蒋哥!是我啊,赵强!」电话那头的声音热情得有些夸张,「没打扰你吧?」
「没事。」我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嗨,这不是想老同学了嘛!」赵强笑得很爽朗,「我明天到北京出差,想着咱们这么多年没见,必须聚聚啊!」
我挑了挑眉。
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行啊。」我说,「你住哪儿?我安排地方。」
「不用不用!」赵强连忙说,「我都订好了,国贸三期八十层那家云顶餐厅,明晚七点,我做东!」
云顶餐厅。
人均消费三千起步的位置。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跳出的星辰资本旗下餐饮板块的报表——云顶餐厅正好在清单里,上个月刚完成品牌升级,现在是米其林二星。
「好。」我说,「明天见。」
挂掉电话后,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点开了微信。
赵强的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一张方向盘的照片,配文是:「新提的揽胜,手感不错。」
方向盘的logo确实是路虎。
但照片角落反光里,能隐约看到4S店展厅的背景板和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
我没点赞。
也没评论。
只是关掉了微信,重新打开了财报页面。
但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像水底的暗流,慢慢浮了上来。
02
第二天晚上六点五十,我提前十分钟到了云顶餐厅。
服务生领着我走向靠窗的座位时,我远远就看见了赵强。
他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阿玛尼西装,袖口的标签都没剪,坐在那里不停地调整着领带,眼神时不时瞟向入口方向。
看见我的瞬间,他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张开双臂迎了上来。
「蒋哥!哎呀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帅!」
他用力拍着我的背,力道大得让我皱了皱眉。
落座后,他开始滔滔不绝。
「蒋哥你现在做什么呢?还在那家小公司当程序员?」他一边说一边给我倒茶,动作刻意地展示着手腕上的绿水鬼,「要我说啊,程序员这行没前途,三十五岁就得失业!你看我,自己搞公司,虽然累点,但一年挣个两三百万轻轻松松!」
我接过茶杯,没说话。
目光在他手腕上扫了一眼。
那块绿水鬼的表盘光泽不太对,陶瓷圈的颜色也偏深。
「是啊。」我喝了口茶,「比不上你。」
「哎,都是兄弟,说这些!」赵强摆摆手,脸上却写满了得意,「对了蒋哥,你结婚了吗?我去年结的,媳妇儿是艺术学院的,长得那叫一个漂亮!」
他掏出手机,翻出照片给我看。
屏幕上的女孩确实漂亮,网红脸,大眼睛,尖下巴,依偎在赵强怀里笑得很甜。
背景是三亚的某家酒店,照片角落能看到半个路易威登的包包。
「挺好。」我说。
「对了蒋哥。」赵强突然压低声音,身体前倾,「我听说……你现在还单身?」
我抬眼看他。
「嗯。」
「那正好!」他一拍大腿,「我媳妇儿有个闺蜜,刚从国外留学回来,长得漂亮家境也好,她爸是开矿的!要不要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我放下茶杯。
陶瓷杯底与玻璃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声。
「不用了。」我说,「暂时没这个打算。」
「哎呀蒋哥你别害羞!」赵强笑得更大声了,「男人嘛,成家立业!你看我,结婚之后事业运都好了,今年又接了两个大项目!」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的「大项目」。
一个是某地产公司的精装房板材供应,一个是政府安置房的建材招标。
数额听着都很大。
但当我问起具体是哪家地产公司、哪个政府项目时,他又含糊其辞,只说「还在走流程」。
菜上来了。
赵强点了一桌子硬菜——东星斑、帝王蟹、和牛,还开了瓶拉菲。
服务生倒酒时,他特意强调:「这酒一万八一瓶,蒋哥你多喝点!」
我看着他举杯时故作熟练的姿势,看着他咀嚼和牛时眼睛里闪过的肉疼,看着他在服务员报出账单「两万三千六百元」时,嘴角那一瞬间的抽搐。
然后他掏出信用卡。
动作很潇洒。
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刷卡。」他说。
服务员接过卡,片刻后回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先生,这张卡余额不足。」
赵强的脸色瞬间白了。
「不可能!」他声音陡然拔高,「我这张卡额度十万!」
「确实显示余额不足。」服务员依旧微笑,「您看要不要换一张?」
赵强的手在发抖。
他翻着钱包,又掏出一张卡,两张卡,三张卡。
每一张都被退回。
餐厅里其他客人的目光开始往这边飘。
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
赵强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看向我,眼神里写满了求救。
我放下餐巾,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黑色的卡。
「刷我的吧。」我说。
服务生接过卡,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然后立刻躬身:「好的,蒋先生。」
账单很快就处理完了。
赵强长舒一口气,瘫在椅子上,擦着额头的汗。
「谢了蒋哥,回头我转你。」他说,但语气已经没那么笃定了。
「没事。」我将黑卡收回钱包,「老同学嘛。」
走出餐厅时,赵强又恢复了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
他拍着我的肩:「蒋哥,今天多谢了!下次来我老家,我一定好好招待你!」
我们走到停车场。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辆宝马X5:「我开车来的,送你一段?」
「不用。」我指了指另一边,「我车在那边。」
那是一辆奥迪A8。
低调的黑色,流畅的线条,安静地停在VIP车位上。
赵强的眼睛亮了。
「哟,A8啊!」他走过去,围着车转了一圈,「蒋哥你可以啊,这车得一百多万吧?」
「差不多。」我解锁车门。
「那个……」赵强突然搓着手,凑了过来,「蒋哥,跟你商量个事。」
我拉开车门的手顿了顿。
「你说。」
「我明天要去趟甘薯,谈个项目。」赵强笑得有些谄媚,「我那辆揽胜送去保养了,能不能……借你这车用用?就两天,回来就还你!」
夜风吹过停车场。
远处国贸的霓虹灯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我看着他眼睛里闪烁的光,看着他嘴角那抹刻意挤出来的笑容,看着他因为紧张而不自觉搓动的手指。
「甘薯啊。」我说,「挺远的。」
「是啊!所以得开个好点的车,撑撑场面嘛!」赵强连忙说,「蒋哥你放心,我开车特别小心,绝对不给你刮了碰了!」
我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这五秒钟里,赵强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然后我笑了。
「行啊。」我说,「老同学开口,这个忙得帮。」
赵强脸上的笑容瞬间炸开。
「太好了!谢谢蒋哥!你真是我亲哥!」
「明天早上来取车吧。」我坐进驾驶座,「九点,我把车洗好。」
「好嘞!」
车窗缓缓升起。
赵强还在外面挥手,嘴型在说「明天见」。
我透过后视镜看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停车场转角。
然后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沈秘书。」
「帮我查个人。」
「赵强,身份证号是……」
03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赵强准时出现在我家楼下。
他今天换了一身休闲装,但依然透着那股刻意的「贵气」——古驰的T恤,芬迪的短裤,脚上是那双著名的椰子鞋。
「蒋哥早!」他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把车钥匙递给他。
「油加满了。」我说,「ETC卡在手套箱里,过高速直接走ETC通道就行。」
「好嘞!」赵强接过钥匙,手指摩挲着钥匙上的四环标志,眼睛里的光几乎要溢出来。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调整座椅,摸着方向盘,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对了。」我走到车窗边,弯下腰,「甘薯那边山路多,你开车小心点。」
「放心!」赵强拍着胸脯,「我老司机了!」
「还有。」我顿了顿,「出发前记得检查一下油表,别半路没油了。」
赵强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蒋哥你真会开玩笑!这车一箱油能跑七八百公里呢!」
我也笑了。
「是啊。」我说,「我就是提醒一下。」
赵强启动车子。
引擎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
他冲我挥挥手,一脚油门,奥迪A8流畅地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
然后转身回家。
打开电脑。
屏幕上已经弹出了沈秘书发来的邮件。
附件里是赵强的详细资料。
我点开PDF文件。
第一页是个人基本信息。
第二页是征信报告。
第三页是法院执行信息公开网截图。
第四页是……
我的目光停留在那一行行黑色字体上。
赵强,男,32岁
名下注册公司:强盛建材有限公司
注册资本:500万元(实缴0元)
经营状态:异常(连续六个月未报税)
涉诉案件:3起(均为买卖合同纠纷)
被执行信息:2条(未履行金额合计87万元)
限制高消费:是
失信被执行人:是
我滚动鼠标。
下一页是银行流水。
最近三个月,赵强的个人账户流水少得可怜——月均入账不到八千,支出却动辄数万。
信用卡账单显示,他名下五张信用卡全部刷爆,最低还款额都还不上。
最后一页是社交媒体的数据分析。
沈秘书甚至贴心地做了时间线。
两个月前,赵强开始在朋友圈频繁晒「奢华生活」——五星级酒店、高档餐厅、奢侈品包包。
配文都是「日常」、「随手拍」、「平平无奇的一天」。
点赞评论里,老同学们各种羡慕吹捧。
「强哥牛逼!」
「这才是人生赢家!」
「苟富贵勿相忘啊!」
我关掉文件。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昨天晚上的画面——赵强刷卡时颤抖的手指,账单被退回时苍白的脸,看见奥迪A8时发亮的眼睛。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
「蒋哥你现在做什么呢?还在那家小公司当程序员?」
我睁开眼睛。
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技术部吗?」
「我是蒋天。」
「帮我锁定一辆车的ETC设备。」
「车牌号是京A·8W888。」
「锁定时间……从今天下午两点开始。」
「对,远程锁定。」
「理由?就说设备异常,需要返厂检测。」
挂掉电话后,我走到窗边。
楼下的小区花园里,几个老人在打太极,动作缓慢而从容。
阳光很好。
我抬起手,看着腕表上的指针。
上午九点十七分。
距离ETC设备锁定,还有四小时四十三分钟。
距离赵强被困在收费站,还有……
我算了算甘薯的距离。
大概八小时。
04
下午一点半,我收到了赵强发来的微信。
是一张照片。
奥迪A8飞驰在高速公路上,时速显示120公里。
配文:「蒋哥的车就是稳!轻轻松松一百二!」
我回复:「注意安全。」
他秒回:「放心!对了蒋哥,你这车音响效果真牛逼,我这放着重金属,感觉像在演唱会现场!」
我没再回。
两点整。
手机震动了一下。
技术部发来消息:「蒋总,车辆ETC设备已锁定。」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关掉手机,开始下午的工作会议。
星辰资本正在筹备一个新的投资基金,规模五十亿,主要投向人工智能和生物医药领域。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投研总监、风控主管、法务顾问,还有几个合伙人的全息投影。
「蒋总,这是初步的项目清单。」沈秘书将平板电脑推到我面前。
我扫了一眼。
三十七个项目,覆盖了从AI芯片到基因编辑的各个赛道。
「筛掉一半。」我说,「标准照旧。」
「明白。」
会议开了三个小时。
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五点。
我打开手机。
微信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都是赵强发的。
下午三点:「蒋哥,我到服务区了,买了瓶红牛,继续出发!」
下午四点:「这高速车真少,我开到一百四了,稳得一批!」
下午五点:「还有两百公里到甘薯,晚上约了客户吃饭,明天谈完项目就回!」
我一条都没回。
只是点开高速公路管理系统的APP,输入车牌号。
实时定位显示,车辆正在京昆高速上行驶,速度132公里/小时。
距离甘薯收费站还有187公里。
预计到达时间:晚上六点四十。
我退出APP,给沈秘书发了条消息:「查一下赵强在甘薯约了谁。」
十分钟后,回复来了。
「蒋总,查到了。」
「赵强在甘薯约见的是‘宏远矿业’的采购部副经理,姓王。」
「但根据宏远矿业内部消息,这位王副经理上周已经被停职调查,涉嫌受贿。」
「今天的会面……大概率是假的。」
我看着手机屏幕。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散落的星辰。
我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
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缓缓旋转,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晚上七点。
赵强又发来微信:「蒋哥,我到了!甘薯这边风景不错啊!」
附了一张照片——奥迪A8停在某个酒店门口,背景是「甘薯国际大酒店」的霓虹招牌。
我回复:「谈得顺利吗?」
他秒回:「顺利!王总特别热情,晚上请我吃本地特色,喝了不少酒,明天上午正式谈合同!」
我看着「王总」两个字。
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打字:「恭喜。」
「谢谢蒋哥!等我这个项目拿下,一定好好谢你!」
我没再回。
晚上九点。
我洗完澡,坐在书房里看书。
手机又震了。
还是赵强。
这次是语音消息,背景音很嘈杂,有音乐声、碰杯声、女人的笑声。
「蒋哥!我跟你说,王总太够意思了!他把他侄女都带来了,艺术学院刚毕业,长得那叫一个水灵!我发照片给你看啊!」
紧接着发来一张照片。
酒店包间里,赵强搂着一个年轻女孩的肩膀,笑得满脸通红。
女孩确实漂亮,穿着吊带裙,妆容精致,正对着镜头比耶。
照片角落,还能看到另一个男人的半张脸——五十岁上下,秃顶,满脸油光。
应该就是那位「王总」。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了看那个女孩。
然后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三分钟后,我找到了答案。
这个女孩是甘薯本地一个小网红,抖音粉丝三十万,主业是直播带货,副业……从评论区看,似乎不那么正经。
我关掉网页。
手机又震了。
赵强:「蒋哥,这姑娘对我有意思,一直往我身上靠!你说我要不要……」
后面跟着一个猥琐的表情包。
我放下手机。
走到落地窗前。
夜色深沉,远处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无声地流淌。
我想起高中时的赵强。
那时候他坐在我后排,数学很差,每次考试都抄我的答案。
抄完了还会拍拍我的肩:「蒋哥,够意思!以后我发财了,一定带你飞!」
后来我考上了清华,他去了个三本。
再后来,我去了硅谷,他回了老家。
人生就像两条交叉的直线,在某一点相遇,然后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无限延伸。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电话。
我看了眼来电显示——赵强。
接起来。
「蒋哥!」他的声音兴奋得有些变调,「我跟你说,王总答应我了!明天就签合同!首批订单三百万!」
「恭喜。」我说。
「谢谢蒋哥!对了,我明天签完合同就直接回,晚上就能到北京,请你吃饭!」
「好。」
「那先不说了,王总叫我去下一场!」
电话挂断。
我听着忙音,慢慢放下手机。
然后打开平板电脑,调出高速公路收费系统的后台。
光标在「ETC设备状态」那一栏闪烁。
下面是两个选项。
解锁
保持锁定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05
第二天早上八点,赵强发来微信。
是一张合同照片。
标题是《建材供应合作协议》,甲方是「宏远矿业有限公司」,乙方是「强盛建材有限公司」。
合同金额:三百万元。
签字盖章处已经签好了名字——甲方是「王建国」,乙方是「赵强」。
「蒋哥!签了!」文字后面跟着三个放鞭炮的表情。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了看那个公章。
宏远矿业的公章。
但边缘有些模糊,印泥的颜色也不太对。
更重要的是——根据沈秘书查到的信息,宏远矿业的正规合同,都必须加盖「合同专用章」,而不是「公章」。
而且,法人代表签字那一栏,应该是空着的。
因为宏远矿业的法人,正在国外考察,下周才回国。
我回复:「恭喜,什么时候回?」
「马上就走!」赵强说,「王总本来还想留我玩两天,但我急着回去准备供货,就不多待了!」
「路上小心。」
「放心!蒋哥你这车太好开了,我都有点舍不得还你了!」
我没回。
上午九点半,高速公路管理系统显示,车辆已经从甘薯收费站驶入高速。
预计抵达北京的时间:下午五点半。
我关掉页面,开始处理工作。
中午十二点,沈秘书敲门进来。
「蒋总,您让我查的‘王建国’,有结果了。」
「说。」
「这个人确实是宏远矿业的前员工,但三年前就因为挪用公款被开除了。」沈秘书将一份文件放在我桌上,「他现在在甘薯开了一家皮包公司,专门骗外地来的小老板,手法就是伪造合同,收取‘保证金’。」
我翻开文件。
里面有王建国的照片、身份证信息、银行流水,还有三个报案记录——都是外地商人被骗后报的案,但金额都不大,警方立了案,但一直没抓到人。
「赵强给他转钱了吗?」我问。
「转了。」沈秘书说,「今天上午十点,赵强通过手机银行,给一个私人账户转了二十万,备注是‘合同保证金’。」
我合上文件。
「知道了。」
沈秘书离开后,我走到窗边,点了支烟。
烟雾在空气中缓缓上升,然后消散。
下午两点。
赵强发来微信:「蒋哥,我到服务区了,吃个饭继续开!」
附了一张服务区餐厅的照片——一碗泡面,一根火腿肠,一瓶矿泉水。
我回复:「就吃这个?」
「嗨,省钱嘛!」赵强说,「等这笔生意做成了,我天天吃龙虾!」
我没回。
下午四点。
车辆定位显示,距离北京还有150公里。
按照这个速度,五点半左右能到收费站。
我打开ETC管理系统。
锁定状态依然亮着红灯。
下午五点。
赵强又发来消息:「蒋哥,我马上到了!晚上想吃什么?我请客!」
「随便。」我回。
「那不行!必须吃好的!咱们去王府井那家日料,人均五千那家!」
「好。」
下午五点半。
定位显示,车辆已经驶入北京界。
距离最近的高速出口还有20公里。
我站起来,走到酒柜前,倒了杯红酒。
深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出天花板上水晶吊灯的倒影。
下午五点五十。
手机响了。
是赵强。
我接起来。
「蒋哥!」他的声音有些喘,「我马上出高速了,你再等我半小时!」
「好。」
电话挂断。
我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天空被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色。
车流开始拥堵,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长龙。
我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五点五十五分。
然后我打开平板电脑,调出收费站的实时监控画面。
摄像头对准的是ETC通道。
一辆黑色的奥迪A8缓缓驶入画面。
车牌号:京A·8W888。
车停在感应杆前。
杆子没抬。
车又往前蹭了蹭。
杆子还是没抬。
驾驶座的车窗摇了下来。
赵强探出头,对着收费亭喊了什么。
收费员走出来,指了指挡风玻璃上的ETC设备。
赵强一脸困惑,又指了指设备,大声解释。
后面的车开始按喇叭。
一辆,两辆,三辆……
喇叭声连成一片。
赵强的脸色开始发白。
他掏出手机,拨号。
我的手机在同一时间响起。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赵强。
又看了看监控画面里,那个急得团团转的身影。
然后我接起电话。
「哥,我在收费站出不去了!」
电话那头,赵强带着哭腔的声音几乎要刺破耳膜。
我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璀璨的夜景,手机贴在耳边,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收费站的监控画面正同步投射在我面前的屏幕上——赵强那辆借来的奥迪A8堵在ETC通道,后面排起的长龙已经延伸到了匝道上,刺眼的红色刹车灯连成一片。
他摇下车窗,对着收费员急赤白脸地解释着什么,额头上的汗珠在收费站惨白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副驾驶座上,那个我曾见过一面的网红脸女人正不耐烦地刷着手机,时不时抬头瞪他一眼。
「怎么回事啊赵强?ETC不是自动扣费吗?」我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不知道啊哥!收费站说我这车没装ETC设备,可我明明看见挡风玻璃上有那个黑盒子!」赵强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他们让我交现金,可我这趟出来……身上没带那么多钱啊!」
我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红酒杯。
深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弧线。
「别急。」我对着话筒说,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安慰一个迷路的孩子,「我帮你问问怎么回事。」
手指在平板电脑上轻点。
屏幕切换到了高速公路管理系统的后台界面。
我的目光落在「车辆状态」那一栏。
车牌:京A·8W888
ETC设备状态:已锁定
锁定原因:车主远程指令
锁定时间:今日14:37
我抬起手腕,看了一眼百达翡丽星空腕表。
指针精准地指向晚上十点四十三分。
八小时零六分钟。
时间刚刚好。
「哥!你快点啊!后面的人都在按喇叭,收费站的人说要报警了!」赵强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我慢慢放下酒杯。
玻璃杯底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赵强。」我对着话筒,声音依旧平静,「你猜,我为什么要在你出发前,专门提醒你检查一下油表?」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我听着那呼吸声从急促,到紊乱,再到近乎停滞。
然后我缓缓开口,说出了那句让他在未来很多个夜里都会从噩梦中惊醒的话——
「因为我知道,你根本到不了甘薯。」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彻底停止了。
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监控画面里,赵强的脸在收费站惨白的灯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
他张着嘴,手机还贴在耳边,但整个人的表情已经凝固了。
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在收缩,像是突然被强光照射的猫。
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副驾驶座上的女人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放下手机推了他一把,嘴巴开合在说着什么。
但赵强毫无反应。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盯着收费亭里那个正在打电话的工作人员,盯着那根始终没有抬起的感应杆。
然后,很慢很慢地,他转过头,看向了挡风玻璃上那个小小的黑色ETC设备。
那个他出发前我特意提醒他「在手套箱里」的设备。
那个他根本没插卡的设备。
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空壳子的设备。
「蒋……蒋哥……」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
只是用手指在平板电脑上轻轻一划。
屏幕切换到了另一个界面。
那是星辰资本的内部系统。
最上方是我的名字和职位。
蒋天
星辰资本创始合伙人/首席执行官
下面是我的个人简介。
清华大学计算机系本科
斯坦福大学商学院MBA
前谷歌高级工程师
福布斯30位30岁以下精英榜连续三年入选者
管理资产规模:超过300亿美元
我截了个图。
发到了赵强的微信上。
然后我对着话筒,用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赵强,你骗王建国那二十万保证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
「你骗的那个人,其实是我高中同桌?」
06
微信消息提示音在死寂的车厢里炸开。
赵强机械地低下头,看向手机屏幕。
那张截图在黑暗中发出刺眼的光。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每一个字。
星辰资本创始合伙人/首席执行官
管理资产规模:超过300亿美元
他的嘴唇开始颤抖。
手指开始发抖。
手机从掌心滑落,「啪」一声摔在副驾驶座的地垫上。
屏幕还亮着。
那张截图像一张嘲讽的脸,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视着他。
「赵强?赵强!」副驾驶座上的女人用力推搡着他,「你发什么呆啊!后面的人都在骂了!快给钱啊!」
赵强像是被这一推惊醒。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女人。
眼神空洞,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钱……」他喃喃自语,「钱……」
「对啊!快给钱!一千二百块过路费而已!」女人不耐烦地翻着包,「我这儿有五百,你再凑七百就行了!」
「一千二……」赵强重复着这个数字,突然笑了。
笑声干涩,嘶哑,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一千二……哈哈……一千二……」
「你疯了吗?」女人瞪大眼睛。
赵强没理她。
他弯腰捡起手机,手指颤抖着,重新拨通了我的电话。
我接起来。
「蒋……蒋总……」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带着哭腔,带着绝望,带着某种濒临崩溃的嘶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饶了我吧……我这就把钱还给您……那二十万……我马上转给您……」
「二十万?」我靠在椅背上,晃着酒杯,「你说的是你骗王建国的那笔保证金?」
赵强的呼吸一滞。
「还是说……」我顿了顿,「你指的是你公司账上那八十七万欠款?」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您……您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我笑了,「赵强,你借我车的时候,是不是以为我还是那个月薪两万的小程序员?」
「是不是以为我开奥迪A8,是打肿脸充胖子,贷款买来装逼的?」
「是不是以为你编的那些‘大项目’,那些‘年入百万’,真的能骗过我?」
每问一句,赵强的呼吸就重一分。
到最后,他已经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赵强。」我放下酒杯,声音冷了下来,「你朋友圈晒的那辆揽胜,是租的吧?一天八百,押金三万。」
「你手上那块绿水鬼,是高仿的吧?广州站西路批发价,一千二。」
「你请我吃的那顿两万三的饭,刷爆了三张信用卡,现在最低还款额都还不上。」
「你公司早就破产了,你是个老赖,被限制高消费,连高铁都坐不了。」
「所以你需要一辆好车,需要一副成功人士的皮囊,去甘薯骗那个同样在骗人的王建国。」
「我说的,对吗?」
沉默。
长达一分钟的沉默。
监控画面里,赵强整个人瘫在驾驶座上,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脸色惨白如纸。
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处汇聚成滴,「啪嗒」一声落在方向盘上。
眼睛空洞地盯着前方,瞳孔涣散,没有焦点。
嘴唇在不停地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副驾驶座上的女人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
她看了看赵强,又看了看窗外越聚越多的车,咬了咬牙,自己掏出钱包,抽出几张百元大钞,摇下车窗递给收费员。
「不好意思啊,我男朋友身体不舒服,这是过路费,您点点。」
收费员接过钱,清点了一下,点点头:「一千二,正好。」
感应杆缓缓抬起。
女人赶紧推了赵强一把:「快开车啊!」
赵强像是被这一推惊醒。
他机械地踩下油门,奥迪A8缓缓驶出收费站。
但刚开出去不到五十米,他就猛地一打方向盘,把车停在了应急车道上。
「下车。」他说,声音嘶哑。
「什么?」女人没听清。
「我让你下车!」赵强突然暴吼,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滚!」
女人被吓到了。
她愣了几秒,然后猛地拉开车门,拎着包跳下车,狠狠地摔上车门:「神经病!」
奥迪A8重新启动,汇入车流。
但方向不是进城,而是掉头,又开回了高速。
我看着他车的定位在屏幕上移动。
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沈秘书。」我拨通内线电话,「报警吧。」
「把赵强的位置、车辆信息,还有他诈骗王建国的证据,一起提供给警方。」
「罪名是……诈骗,还有非法占用他人车辆。」
「对了。」我补充道,「告诉警方,那辆车是我的,价值一百八十万。」
「让他们务必……完好无损地给我开回来。」
07
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我接到了交警队的电话。
「蒋先生吗?我们是高速交警支队的,您名下一辆奥迪A8,车牌号京A·8W888,现在在我们这里。」
「驾驶员赵强涉嫌危险驾驶和诈骗,已经被我们控制。」
「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方便。」我说,「地址发我。」
半小时后,我开车到了交警队。
刚走进大厅,就看见了赵强。
他坐在长椅上,双手戴着手铐,低着头,肩膀垮着,整个人像是缩水了一圈。
旁边坐着两个警察,正在做笔录。
听见脚步声,赵强抬起头。
看见我的瞬间,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然后迅速低下头,不敢与我对视。
「蒋先生是吧?」一个中年警察走过来,跟我握手,「我是王队。」
「王队您好。」我点头。
「情况是这样的。」王队引着我走到一边,「我们接到报警,说这辆车涉嫌诈骗,就设卡拦截了。结果这赵强看见我们,不但不停车,反而加速冲卡,差点撞上我们的警车。」
「后来我们逼停了他,发现他情绪极不稳定,嘴里一直念叨着‘完了完了’。」
「我们一查,好家伙,他居然是个老赖,身上背着八十七万的执行款,还被限制高消费。」
「而且……」王队压低声音,「我们从他手机里,发现了他跟那个王建国的聊天记录,确实是在搞合同诈骗。」
我点点头:「车没事吧?」
「车没事。」王队说,「就是油快没了,我们给拖回来的。」
「那就好。」我从口袋里掏出行驶证、驾驶证,「这是我的证件,车我可以开走了吗?」
「可以可以。」王队接过证件核对了一下,「您签个字就行。」
我签完字,转身要走。
「蒋哥!」赵强突然喊了一声。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蒋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您能不能……能不能跟警察说说,别抓我……我那二十万还给您……我加倍还……五十万……一百万……」
我慢慢转过身。
看着他。
灯光下,他的脸惨白如纸,眼睛红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手腕上的手铐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赵强。」我开口,声音平静,「高中的时候,你抄我数学答案,我从来没说过什么。」
「因为我觉得,同学一场,能帮就帮。」
「后来你开了公司,在同学群里吹嘘自己年入百万,我也没拆穿你。」
「因为我觉得,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你要面子,我给你面子。」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我顿了顿,「不该把主意打到我头上。」
「不该以为我还是那个好欺负的老实人。」
「不该用那套拙劣的骗术,来骗一个……专门投资骗术的人。」
赵强的嘴唇在颤抖。
他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至于那二十万。」我笑了笑,「你不用还我。」
「因为那本来就是我的钱。」
赵强愣住了。
「王建国那个账户,是我让沈秘书开的。」我走到他面前,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那二十万,从你的卡里转出来,进了我的账户。」
「整个过程,合法合规。」
「而你,赵强。」我直起身,声音恢复如常,「涉嫌诈骗,金额二十万,已经够立案标准了。」
「再加上你之前的八十七万执行款未履行……」
「好好在里面待几年吧。」
「出来之后,记得重新做人。」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赵强崩溃的哭喊:「蒋哥!蒋哥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蒋哥——」
声音被关上的门隔绝。
我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
刚启动车子,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蒋天?」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甘薯口音,「我是王建国。」
我挑了挑眉。
「王总,有事?」
「赵强那小子是不是出事了?」王建国的声音有些急,「我刚接到消息,说他被警察抓了!」
「嗯。」我说,「涉嫌诈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王建国笑了,笑声有些阴冷:「我就知道那小子不靠谱!还好我留了一手!」
「哦?」我发动车子,「什么后手?」
「他那二十万保证金,我根本没动!」王建国得意地说,「我原封不动地退给你,你帮我把赵强捞出来,怎么样?」
我笑了。
「王总,你好像没搞清楚状况。」
「第一,那二十万本来就是我的钱,不需要你退。」
「第二,赵强涉嫌诈骗,证据确凿,我捞不出来。」
「第三……」我顿了顿,「你挪用宏远矿业公款那件事,检察院已经立案了。」
「你猜,是谁提供的证据?」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你……你是……」王建国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是宏远矿业的新任大股东。」我平静地说,「持股百分之三十四,有一票否决权。」
「王建国,你三年前挪用的那笔钱,一共一百二十万,现在连本带利,该还了。」
「对了。」我补充道,「你伪造合同诈骗的那几个案子,警方也已经并案侦查了。」
「建议你找个好点的律师。」
「毕竟……」我看了眼后视镜里交警队的招牌,「你很快就要进去陪赵强了。」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在车厢里回荡。
我放下手机,踩下油门。
车子驶出交警队,汇入深夜的车流。
08
三天后。
我收到了法院的传票——赵强诈骗案开庭。
我没去。
沈秘书代表我出席了庭审。
下午三点,她给我发来了庭审结果。
「蒋总,赵强当庭认罪,诈骗金额二十万,加上之前的八十七万执行款未履行,数罪并罚,判了五年。」
「他当庭痛哭流涕,说对不起您,希望能当面向您道歉。」
我回了一个字:「嗯。」
没再说什么。
一周后,星辰资本完成了对宏远矿业的收购。
我飞了一趟甘薯,参加了新董事会的第一次会议。
会上,我见到了宏远矿业的原法人代表——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爷子,姓李。
会议结束后,他特意留下来,跟我握了握手。
「蒋总,谢谢你。」他诚恳地说,「要不是你,公司就被王建国那种蛀虫掏空了。」
「应该的。」我说,「投资就是要投靠谱的企业。」
「对了。」李总犹豫了一下,「我听说……你跟王建国之前就认识?」
「算是吧。」我笑了笑,「他骗了我一个老同学,我顺手收拾一下。」
李总恍然大悟,然后笑了:「该!那种人,就该进去好好改造!」
从甘薯回北京的飞机上,我收到了高中同学群的消息。
有人@了我。
「@蒋天,蒋总,听说赵强进去了?真的假的?」
我点开群聊。
群里已经炸了锅。
「真的!我有个朋友在法院工作,说赵强判了五年!」
「五年?!为什么啊?」
「诈骗!听说他骗了二十万!」
「我去……他不是年入百万吗?怎么还骗钱?」
「年入百万个屁!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了,朋友圈天天晒豪车名表,结果上次同学聚会,他连单都买不起!」
「对了,@蒋天,蒋总,赵强是不是骗了你啊?我听说他进去之前,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我看着屏幕。
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打字。
「他没骗我。」
「他只是骗了自己。」
发完这句,我关掉了微信。
飞机正在爬升,窗外的云海在夕阳的映照下,染成了金红色。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高中时的赵强,抄我答案时偷偷摸摸的样子。
同学聚会时,他吹嘘自己生意时的眉飞色舞。
云顶餐厅里,他刷卡失败时的狼狈不堪。
收费站监控里,他脸色惨白如纸的绝望。
还有最后在交警队,他戴着手铐痛哭流涕的模样。
人生啊。
就像这架飞机。
有人坐头等舱,有人坐经济舱。
但更重要的是——你得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而不是假装自己要去哪儿。
09
回到北京后的第二周,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个女人。
声音很年轻,带着哭腔。
「蒋……蒋总吗?我是……我是赵强的女朋友……」
我想了想,记起了收费站监控里那个网红脸女人。
「有事?」
「蒋总……我求求您……您能不能……能不能帮帮赵强……」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妈妈病了……肝癌晚期……现在在医院……没钱做手术……」
我沉默了。
「赵强进去之前……把所有的钱都转给我了……说让我照顾他妈妈……」女人抽泣着,「可是那点钱根本不够……手术要三十万……我……我实在没办法了……」
「你在哪儿?」我问。
「在……在老家人民医院……」
「病房号发我。」
半小时后,我让沈秘书去医院核实了情况。
情况属实。
赵强的母亲确实肝癌晚期,住在县医院,手术费需要三十万。
赵强进去之前,把卡里最后的八万块钱转给了这个女人,让她帮忙照顾。
但八万块,对于肝癌手术来说,杯水车薪。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沈秘书发来的照片。
病床上的老人瘦得皮包骨头,身上插满了管子。
旁边坐着那个网红脸女人,正在给老人喂水。
照片角落,还能看到床头柜上摆着的赵强的照片——高中毕业照,穿着校服,笑得一脸灿烂。
我看了很久。
然后给沈秘书打了个电话。
「以星辰资本慈善基金的名义,给赵强的母亲捐赠五十万手术费。」
「联系北京协和医院的专家,安排转院。」
「手术费、治疗费、后期康复费,全部由基金承担。」
沈秘书沉默了几秒。
「蒋总,您确定吗?赵强他……」
「他犯的错,他承担。」我说,「但他母亲的病,不该成为代价。」
「明白了。」沈秘书说,「我马上安排。」
三天后,赵强的母亲转到了北京协和医院。
手术很成功。
那个女人一直陪在病床前,照顾得很细心。
手术结束后,她给我打了个电话。
「蒋总……谢谢您……」她哭得说不出话,「阿姨的手术很成功……医生说……说再观察一周就能出院了……」
「嗯。」我说,「好好照顾她。」
「我会的!」她连忙说,「蒋总……我还有件事……」
「说。」
「赵强……赵强他知道您帮了他妈妈……」她的声音又哽咽了,「他在看守所里……给您写了一封信……托我转交给您……」
「信?」我挑了挑眉。
「嗯……我……我拍照发给您?」
「好。」
几分钟后,微信上收到了照片。
是手写信,写在看守所的信纸上。
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还被水渍晕开了。
应该是眼泪。
蒋哥: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监狱里了。
五年,一千八百二十五天。
我每天都会数日子。
但我知道,这是我应得的。
我骗了很多人,骗了王建国,骗了那些相信我的人,也骗了我自己。
但我最对不起的,是你。
高中时你让我抄答案,我没说谢谢。
同学聚会时你帮我解围,我没说谢谢。
云顶餐厅你帮我买单,我没说谢谢。
甚至到最后,你借我车,我还在心里笑话你,觉得你是个傻子。
我才是那个傻子。
真正的傻子。
蒋哥,我不求你原谅我。
我只想告诉你,我知道错了。
真的知道了。
监狱里每天都要劳动,做零件,缝衣服。
很累,但很踏实。
因为我知道,每一针每一线,都是我自己的。
不是骗来的。
蒋哥,谢谢你帮我妈妈。
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有你这样的同学。
我这辈子最大的不幸,就是没有珍惜你这个同学。
五年后,等我出来。
我会重新开始。
做一个踏实的人。
做一个……配得上叫你一声「蒋哥」的人。
赵强
2023年10月17日
我看了三遍。
然后关掉了照片。
走到窗前。
北京的秋天,天空很高,很蓝。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我拿出手机,给沈秘书发了条消息。
「给赵强在监狱里安排个技术培训,学编程。」
「学费从我的私人账户出。」
沈秘书秒回:「好的蒋总。」
我放下手机。
窗外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
风吹过,几片叶子飘落,在空中打着旋。
像人生。
起起落落,浮浮沉沉。
但终究,会找到自己的方向。
10
三个月后。
我接到了监狱打来的电话。
是管教干部。
「蒋先生吗?我是第二监狱的刘管教。」
「刘管教您好,有事吗?」
「是这样,赵强在监狱里参加了一个编程培训,成绩非常好,还帮我们监狱的系统做了个优化程序。」刘管教的声音带着笑意,「我们想给他申请减刑,需要家属或者单位出具一份证明材料……」
「我就是他单位。」我说。
「啊?」刘管教愣了一下。
「星辰资本,我是创始人。」我平静地说,「赵强是我们公司的……特聘技术顾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刘管教笑了:「明白了!蒋总,您这格局……我服了!」
「材料我让秘书寄过去。」我说,「另外,赵强在监狱期间的所有学习费用、生活用品,都由我们公司承担。」
「好好好!谢谢蒋总!」
挂掉电话后,我打开电脑,调出了星辰资本新一季度投资的项目清单。
其中一个项目,叫「新生科技」。
创始人是一群刑满释放人员,做的是一款帮助前科人员再就业的APP。
我投了一千万。
占股百分之十。
不要求回报。
只要求他们,把这件事做好。
下午,沈秘书送来了赵强在监狱里做的那个优化程序。
我打开看了看。
代码写得很工整,逻辑清晰,注释详细。
完全不像一个只学了三个月编程的人写的。
我在最后加了一行注释。
作者:赵强
审核:蒋天
备注:此程序版权归星辰资本所有,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擅自使用或修改。
然后我把程序发给了技术部。
「上线吧。」
「用在我们内部OA系统里。」
「作者栏,写赵强的名字。」
一周后,赵强又给我写了封信。
这次是通过监狱的正式渠道寄来的。
信很短。
只有一句话。
蒋哥,程序我看到了。
谢谢你。
给我留个位置。
五年后,我来找你。
我把信折好,放进抽屉。
抽屉里还有另外一样东西——高中毕业照。
照片上的赵强站在我旁边,勾着我的肩,笑得没心没肺。
阳光很好。
青春正好。
我合上抽屉。
手机响了。
是沈秘书。
「蒋总,下周去纽约的行程已经安排好了,高盛那边想跟您谈一个新基金的合作。」
「另外,硅谷那边有几家AI初创公司,想请您去看看。」
「还有……」她顿了顿,「赵强的母亲出院了,那个女人……一直陪着她,在老家开了个小超市,生意还不错。」
「知道了。」我说,「纽约的行程照旧。」
「硅谷那边,安排视频会议就行。」
「至于赵强的母亲……」我看向窗外,「以公司的名义,每个月给她寄一笔生活费。」
「金额你定。」
「好的蒋总。」
挂掉电话后,我走到落地窗前。
夜幕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像散落的星辰。
也像无数个正在努力发光的人生。
有的人走错了路。
但终究,还有机会回头。
而我能做的。
就是在他们回头的时候。
点一盏灯。
照一段路。
至于剩下的路。
得他们自己走。
就像赵强在信里说的。
五年后。
我等他。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而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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