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同事的车牌号跟我一模一样,我没声张,开着车自驾去了西藏,回来后他拿着25万的罚单在我家门口堵了我2天

哟,许文,还没换车呢?这老丰田,得有年头了吧?

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股刻意拔高的熟稔和掩饰不住的优越感。

许文正把购物袋往后座塞,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心里那点下班后难得的松弛感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嗤一下漏了个干净。

发现同事的车牌号跟我一模一样,我没声张,开着车自驾去了西藏,回来后他拿着25万的罚单在我家门口堵了我2天-有驾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赵锐。

同部门的同事,比他晚进公司两年,却凭着能说会道和不知真假的上头有人,升得比他快,奖金拿得比他多,最近更是春风得意,听说刚提了辆新车。

许文直起身,关上车门,转过身,脸上已经挂上了办公室常用的那种略显拘谨的笑。

赵哥,是你啊。没换,这车还能开,代个步够了。

赵锐就站在几步开外,手里转着宝马的车钥匙,金属标志在停车场惨白的灯光下反着光。

他今天穿了件挺括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跟许文身上洗得有点发白的POLO衫和略显疲惫的神情形成鲜明对比。

代步是够了,赵锐踱步过来,目光在许文那辆灰色的、漆面已经有些黯淡、轮毂也带着岁月痕迹的丰田卡罗拉上扫了一圈,嘴角扯了扯,就是有点……掉份儿。咱们现在出去见客户,谈业务,门面还是很重要的。你说是不是?

他说话时,眼睛并不怎么看许文,更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新车——停在旁边车位的一辆白色宝马3系,崭新锃亮,流线型的车身在众多家用车里显得鹤立鸡群。

车牌还没上,临时牌照放在前挡风玻璃后面。

许文胃里有点泛酸,脸上笑容不变,附和道:那是,赵哥你这新车真气派,宝马啊,得好几十万吧?

落地四十出头,赵锐看似随意地报了个数,语气里的得意却压不住,主要是开着舒服,操控性好。我那旧车也是丰田,开腻了,换个口味。

许文知道赵锐说的旧车是一辆卡罗拉,比他这辆还晚两年买的。

人家开腻了换宝马,自己这辆老伙计还不知道要陪自己多少年。

挺好,恭喜啊赵哥。许文说着,就打算告辞,那我先……”

哎,别急嘛,赵锐叫住他,指了指许文的卡罗拉,你这车牌……挺有意思啊。

许文一愣,下意识看向自己车尾的蓝色牌照。

“C·A5B23”,很普通的一个号码,他用了好几年了。

怎么了?许文有点疑惑。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组合有点眼熟。赵锐摸着下巴,眼神有点飘忽,随即又笑起来,可能是我记错了。行了,不耽误你了,回头公司聊。

说完,他冲许文摆摆手,走向自己的宝马,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发动机启动的声音低沉有力,很快,白色宝马驶出了车位,汇入车流。

许文站在原地,看着宝马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点不适感慢慢扩大。

赵锐最后那句话,还有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眼熟?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可能太敏感了。

赵锐这种人,就是喜欢炫耀,喜欢踩着别人显示自己的优越感,又不是第一天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车厢里还残留着超市购物袋里飘出的淡淡食物气味,混合着老车特有的、说不清是皮革还是塑料的味道。

许文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

老丰田的引擎声比起刚才的宝马,显得粗糙而无力。

他挂挡,松手刹,准备倒车出库。

视线习惯性地扫过后视镜,又瞥了一眼旁边赵锐刚才停车的位置。

地面空荡荡的。

但就在那个车位边缘,靠近墙角排水沟的地方,好像有个反光的小东西。

许文本不想理会,但鬼使神差地,他还是踩了刹车,拉上手刹,开门走了过去。

捡起来一看,是一个小小的、银色的螺丝帽,像是固定什么东西用的。

很新,没什么灰尘。

估计是赵锐新车上的,不小心掉了吧。

许文捏着螺丝帽,正想着是不是该追上去还给赵锐——虽然对方可能根本不在乎——视线却无意间落在排水沟边缘的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上。

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车辆信息单,似乎被用来垫过什么东西,边角沾了点油污。

但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晰。

许文本没想看,可车牌号那三个字跳进了眼睛。

下面印着一串号码:C·A5B23

许文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猛地低头,再看自己手里那张刚从自己车前挡风玻璃里取出来的、同样格式的车辆信息单(他习惯放一张在车里以备不时之需)。

车牌号:C·A5B23

一模一样。

他快步走回自己车尾,死死盯着那块蓝色牌照。

C·A5B23

又跑到赵锐刚才停车的位置,虽然车开走了,但地上似乎还有新车轮胎留下的浅浅痕迹。

他蹲下身,仔细看那张皱巴巴的纸。

除了车牌号,还有车型:宝马 325Li M运动套装。

车主姓名一栏,打印的是赵锐

发动机号、车架号……都不同。

唯独车牌号,和他许文用了多年的这个,一字不差。

这怎么可能?

一个车牌号,怎么可能同时注册在两辆不同的车上?

是打印错误?还是……

许文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心冒汗。

他想起赵锐刚才那句你这车牌……挺有意思啊,还有那个飘忽的眼神。

不是眼熟。

是太熟了!

因为他自己就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赵锐知道。

他一定知道两辆车牌号相同!

可他为什么不惊讶?为什么不提?反而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有意思

许文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捏着那两张纸,回到自己车上,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停车场的声音。

冷静,许文,冷静。

他深呼吸了几次,试图理清思路。

首先,自己的车牌是正规来的,用了好几年,年检、违章处理都没问题,绝对是真的。

那赵锐的宝马,这个“C·A5B23”是怎么回事?

套牌?

赵锐弄了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假牌照?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省拍牌的钱?或者规避限行?宝马新车,不至于啊……

许文脑海里闪过赵锐炫耀新车时得意的样子,闪过他对自己旧车那毫不掩饰的轻蔑。

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逐渐成形。

赵锐是不是故意弄了个跟自己一样的车牌?

他知道自己开的是辆不值钱的老丰田。

他知道自己性格不算强硬,甚至有点软。

他是不是觉得,就算哪天套牌的事穿了帮,自己这个开破丰田的,也拿他开宝马的没办法?

甚至……他是不是期待自己发现?

发现自己居然和开宝马的赵锐用着一样的车牌?

然后呢?

然后自己会怎么想?肯定会慌乱,会害怕,会担心惹上麻烦。

明智的做法,是不是赶紧去把车牌换了?或者干脆把旧车处理掉,免得跟赵锐的豪车撞牌,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这样一来,赵锐在公司里再炫耀他的宝马,再有意无意提起这个幸运的、跟他以前同事撞了但对方很识趣地处理掉了的车牌时,是不是就更完美了?

再也没有任何低端的东西,会跟他赵锐的高端产生令人不快的关联了。

许文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冰冷的愤怒,慢慢从脚底爬上来,顺着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么多年,他知道赵锐看不起他,知道赵锐喜欢踩人显摆。

但他以为,最多就是些口舌上的刁难,业绩上的挤压。

他万万没想到,赵锐能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

这么阴损,这么算计。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瞧不起了。

这是一种近乎侮辱的践踏。

仿佛他许文连同他那辆旧车,只是一个可以随意被覆盖、被清除的障碍,只为了衬托他赵锐的光鲜亮丽。

手机震动起来。

许文看了一眼,是母亲王秀兰打来的。

喂,妈。

文文,下班了吗?买到排骨没有?我炉子上炖着汤呢。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贯的温和。

买到了,正要回去。许文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好。路上开车慢点,注意安全。母亲嘱咐道。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许文看着手里那两张写着同样车牌号的纸。

母亲总说,吃亏是福,凡事忍一忍,退一步,海阔天空。

他在公司里,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不争不抢,做好分内事,对赵锐的明嘲暗讽能忍则忍。

可忍让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对方变本加厉,换来了对方把手伸到了他的生活里,伸到了这辆陪伴他多年、载着他和母亲无数次穿过城市风雨的旧车上。

这次是车牌。

下次呢?

许文把两张纸叠好,放进储物盒。

他没有立刻回家。

而是开着车,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一会儿。

车窗开着,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夏末初秋的微凉。

他的脑子渐渐清醒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直接去质问赵锐?对方肯定不会承认,说不定还会倒打一耙,说他许文想讹诈,或者精神有问题。

去举报?说自己发现同事套用自己的车牌?证据呢?就凭一张不知道哪来的皱纸?赵锐完全可以否认,说那是许文伪造的。

打草惊蛇,只会让赵锐有所防备。

而且,如果赵锐真是故意为之,他肯定想好了后手。

说不定就等着自己跳起来,他好看笑话,或者趁机再做什么文章。

不能冲动。

许文把车停在一个僻静的路边。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

他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拨通了一个在车管所工作的远房表哥的电话。

寒暄了几句,他委婉地问起,如果发现两辆车车牌号一模一样,可能是什么情况。

表哥在电话那头有点惊讶,说正规渠道绝对不可能,系统里一车一牌是铁律。

除非是套牌,表哥压低了声音,就是弄个假的,跟真的一模一样。这几年查得严,但还有人挺而走险,主要是为了违规不被罚到自己头上,或者干些见不得光的事。你怎么问这个?不会是……”

没有没有,许文连忙否认,就是听个朋友瞎说,好奇问问。

挂了电话,许文的心沉了下去。

表哥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

赵锐,很可能真的搞了个套牌。

用在自己的新宝马车上。

目的?绝不仅仅是为了炫耀时没有瑕疵那么简单。

一个开宝马、需要门面的人,套一个开老丰田的人的车牌……

许文想起最近听到的一些风声,说赵锐私下里好像在做些投机倒把的生意,交际圈子挺杂。

会不会……他需要用这辆车,去做一些他不想用自己真实身份去做的事情?

而套用许文的车牌,一旦出事,首先被怀疑、被追查的,会是谁?

是他许文!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许文的后背。

他之前还以为,赵锐只是想逼他换掉车牌,消除不和谐音

现在看来,自己可能把对方想得太简单了。

这不仅仅是羞辱和排挤。

这可能是栽赃,是让他背黑锅的前奏!

好狠的心!

许文咬紧了牙关,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不行。

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母亲常说,人善被人欺。

他一直觉得,只要自己本分,不惹事,麻烦就不会找上门。

可现在,麻烦已经堵到家门口了。

他得想办法。

得在赵锐真正把黑锅甩过来之前,做点什么。

直接硬碰硬,他现在没证据,也没那个实力。

赵锐在公司里人脉比他广,嘴上功夫比他厉害,真要撕破脸,吃亏的多半是自己。

得智取。

得抓住对方的破绽。

赵锐的破绽是什么?

是他用了套牌!

套牌车最怕什么?

怕违章被拍到?不,套牌就是为了让别人承担违章。

怕被真车主发现?赵锐可能巴不得他发现,好实施下一步计划。

怕的是……真车主消失

许文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他这个真车主,连人带车,在一段时间内,从这个城市消失呢?

赵锐用着他的套牌,肆无忌惮。

如果这段时间,套牌车出了,而真车主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许文心中慢慢成形。

他需要时间。

需要制造一个完美的、无可争议的不在场证明。

还需要一点运气,让赵锐自己把狐狸尾巴露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

方向,家的方向。

但心里的路,已经指向了另一个地方。

第二天上班,许文刻意提前了一些到公司。

他想看看赵锐的反应。

果然,刚在工位坐下没多久,就听到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赵锐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边跟着几个平时跟他走得近的同事,还有两个其他部门、听说跟他有业务往来的人。

赵哥,新车感觉怎么样?爽不爽?一个年轻同事笑着问。

还行吧,也就那样,赵锐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就是提速快一点,过弯稳一点,内饰好一点。哎,其实代步工具,都差不多。

他说着差不多,眼睛却瞟向了许文这边。

许文正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假装没看见。

赵哥太谦虚了,宝马啊,哪能跟差不多扯上关系。另一人奉承道。

就是,赵哥,什么时候带我们兜兜风?体验一下豪车的感觉。

好说好说,赵锐大手一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提高了嗓门,对了,说到车,我才发现个有意思的事。咱们办公室,看来跟‘23’这数字有缘啊。

他这么一说,大家都好奇地看过来。

许文心里一紧,知道正戏来了。

怎么了赵哥?什么23有人问。

赵锐笑眯眯地,目光再次投向许文,这次是直勾勾的。

我新车选号,运气不错,选了个尾号23的。巧了不是,许文,他点名了,你那辆老丰田,尾号也是23吧?我昨天在停车场好像看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许文身上。

有好奇,有探究,也有看热闹的戏谑。

许文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嗯,是23

你看,多巧!赵锐拍了下手,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咱们俩这缘分。不过啊,许文,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同情和调侃。

我这23,是新车新牌。你那23,跟着老车风吹日晒也好多年了吧?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有时候啊,这车牌跟车一样,也得讲究个匹配。好马配好鞍,对不对?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嘲笑许文的破车,不配那个车牌。暗示他该换车,或者,该把车牌出来?

几个跟赵锐要好的人发出低低的笑声。

其他人则眼神躲闪,或假装忙自己的事。

许文感到脸上有些发烫,血液往头上涌。

但他攥紧了手里的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发火。

不能现在撕破脸。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有点僵硬、看起来甚至有些懦弱的笑容。

赵哥说得对,我这就是个代步的,比不了你的好车。车牌嘛,能用就行,没什么讲究。

他这副认怂的样子,似乎让赵锐很满意。

赵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掌控一切的优越感。

哎,我就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车嘛,就是个工具。不过话说回来,许文,你也该考虑换换了。男人,还是得对自己好点。老是开那辆旧车,出去谈事,人家客户看了,第一印象就打了折扣。咱们这行,形象很重要的。

他语重心长,仿佛真心为许文考虑。

许文点点头,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手指在纸张边缘,捏得发白。

赵锐又和其他人聊了几句他的宝马,才心满意足地回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他一走,办公室里的气氛才稍微松弛下来。

坐在许文旁边的老李,偷偷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小许,别理他。这人就这德行,有点什么都恨不得全世界知道。

许文低声回了句:没事,李哥。

怎么会没事?

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但他必须忍着。

现在发作,只会让赵锐看笑话,让他更有理由针对自己。

他需要时间,来实施他的计划。

一整天,许文都把自己埋在繁琐的工作里,尽量减少存在感。

赵锐倒是春风得意,进出办公室都哼着歌,下午还特意点了奶茶请全部门同事,当然,那份好意也蔓延到了许文桌上。

许文看着那杯贴着标签、价格不菲的奶茶,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恶心。

但他还是拿起来,喝了一口,很甜,甜得发腻。

就像赵锐那浮于表面的热情

下班时,许文故意磨蹭了一会儿,等赵锐和其他人都走了,才收拾东西离开。

停车场里,那辆白色宝马已经不在了。

他的灰色卡罗拉孤零零地停在那里。

许文走过去,摸了摸冰凉的车身。

老伙计,委屈你了。

还得再委屈一阵。

但不会太久了。

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了饭菜。

清炒时蔬,红烧排骨,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

很简单,却很温暖。

回来了?洗洗手吃饭。母亲从厨房端出汤碗。

妈,许文一边洗手,一边装作随意地说,我最近工作有点累,想休个年假,出去转转。

王秀兰看了他一眼:出去转转?也好,散散心。想去哪儿?

还没想好,可能……去远一点的地方,自驾,走走看看。许文坐下,夹了块排骨。

自驾?就开你那车?母亲有些担心,跑太远行吗?车都那么老了。

没事,妈,我定期保养的,车况还行。就是出去放松一下,不开快,慢慢走。许文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

王秀兰沉默了一会儿,给他盛了碗汤。

是不是单位里有什么事?母亲忽然问。

许文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能有什么事?就是累了,想出去透透气。

王秀兰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说:你想去就去吧,注意安全。钱够不够?妈这里还有点……”

够,够的,妈你别操心。许文连忙说,我就请个假,花不了多少钱,主要是油费和住宿。

他知道母亲节俭,攒点钱不容易。

那行。什么时候走?

就这几天吧,我把手头工作安排一下。许文扒了口饭,可能时间会长一点,去个远地方。

去哪?

许文抬头,看着母亲关切的眼神,心里那个模糊的计划突然清晰起来。

去西藏。

西藏?王秀兰吃了一惊,那么远!路上多危险啊,听说还有高原反应……”

妈,没事的,现在路好走了,很多人自驾去。我就慢慢开,不行就回来。许文安慰道,我就想去看看,一直没机会。

王秀兰看着他,叹了口气:你长大了,自己有主意。妈不懂那些,就一句话,平安回来。

嗯,一定。

晚饭后,许文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开始搜索自驾西藏的攻略。

路线,注意事项,必备物品,车辆检查清单……

他看得非常仔细,仿佛真的要开始一场期待已久的旅行。

同时,他也在默默完善着自己的计划。

请假的事情很顺利。

部门经理看了眼他的年假申请,也没多问,就批了。

许文平时表现踏实,很少请假,这次突然要休年假,经理只当他是真想休息了。

赵锐知道他要请假出去自驾,还是去西藏,在办公室里当着众人的面,又关心了一番。

西藏?可以啊许文,挺有想法。不过你那车……跑长途,还是高原,能行吗?别半路抛锚了,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赵锐语气里是关切,眼神里却是毫不掩饰的看轻和一丝……幸灾乐祸?

他似乎很乐意看到许文开着他那辆破丰田去冒险,去可能出丑。

检查过了,应该没问题。慢慢开。许文还是那副没什么脾气的样子。

行吧,祝你一路顺风。多拍点照片回来看看。赵锐拍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

许文笑了笑,没说话。

出发前的一天,许文去熟悉的修理厂,给卡罗拉做了一次全面的检查和保养。

师傅很负责,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换了机油,检查了刹车、轮胎、底盘,确认车况良好,跑长途没问题。

小许,真要去西藏啊?厉害。师傅一边擦手一边说。

嗯,出去转转。许文付了钱。

路上小心,特别是那些盘山路,慢点开。对了,师傅像是想起什么,你车牌固封螺丝有点松了,我帮你紧一下。

车牌固封螺丝?

许文心里一动。

他想起了在停车场捡到的那个崭新的银色螺丝帽。

师傅,这固封螺丝,一般不容易松吧?他状似无意地问。

正常是不容易,除非被人动过,或者撞过。师傅蹲在车头,熟练地拧紧螺丝,你这看着挺紧的啊……哎?这个螺帽好像不是原装的?

师傅指着拧下来的一个旧螺帽旁边的一个稍新的螺帽说。

许文凑过去看。

果然,四个固定车牌的螺帽,有三个是旧的,有些锈迹和磨损。

唯独右下角那个,颜色稍亮,磨损很少。

和他在停车场捡到的那个,很像。

可能什么时候不小心碰掉了,我自己随便找了一个拧上的吧,记不清了。许文含糊道。

师傅也没在意:没事,我都给你紧好了。现在这种螺丝都有防拆设计,一般人拧不下来,也装不上去。你这个估计是原来就有点问题。

许文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心里却翻腾起来。

赵锐!

他不仅弄了套牌,还动过自己真车的车牌!

他想干什么?确认车牌细节,方便造假?还是……想偷偷做手脚?

许文感到一阵后怕。

如果不是自己偶然发现,如果不是师傅今天提起,他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赵锐的胆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准备就绪。

在一个普通的清晨,天刚蒙蒙亮,许文把行李装上车。

母亲起得很早,给他煮了鸡蛋,蒸了包子,用保温盒装好,又塞了一堆常用药。

路上一定小心,每天给妈发个消息报平安。不行就回来,别逞强。王秀兰反复叮嘱,眼睛有些红。

知道了,妈,你回去吧,外面凉。许文抱了抱母亲,坐进驾驶室。

老丰田发出熟悉的轰鸣声。

许文系好安全带,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母亲越来越小的身影,又看了看副驾驶座上准备好的相机、地图、充电宝。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前挡风玻璃下,那张写着“C·A5B23”的车辆信息单上。

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出发。

驶出小区,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

城市的高楼大厦渐渐被抛在身后。

许文打开收音机,调到交通频道。

主持人的声音伴随着音乐传来。

他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

灰色卡罗拉向着城西的高速入口驶去。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

也不知道这个孤注一掷的计划,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被动地承受,沉默地忍耐。

赵锐在办公室里,打了个哈欠,看了看时间。

许文应该已经上路了吧?

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街道的车水马龙,嘴角勾起一抹笑。

开辆破丰田去西藏?

真是异想天开。

最好半路出点什么事,灰溜溜地回来。

或者,永远别回来。

那样,有些事,就更好办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存储名字的号码,发了条简短的信息:

货已上路,牌号照旧。老地方,最近风声有点紧,交易时间和地点等我通知,暂时别用常用路线。

点击,发送。

然后,他删除了信息记录。

转身,心情愉悦地冲了杯咖啡。

浓郁

许文的车驶上高速,窗外的景色开始飞速倒退。

城市的轮廓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开阔的田野和远处起伏的山峦。他开得不快,将车速控制在限速的下限,稳稳地占据着右侧车道。老丰田的引擎声在高速行驶下变得有些单调,却意外地让人心安。车载音响里放着他下载好的民谣,歌手低沉的嗓音哼唱着远方的故事。

最初的几个小时,许文的精神还有些紧绷,时不时通过后视镜观察后方,甚至有种荒谬的错觉,仿佛赵锐会开着那辆白色宝马追上来。但很快,这种紧张感就被长途驾驶的疲惫和逐渐变化的风景稀释了。

他按照计划,第一天没有开太远,傍晚时分在一个中途的小城下了高速。找了家看起来干净的快捷酒店住下,给母亲发了定位和平安到达的消息。王秀兰很快回了语音,声音里透着放心:到了就好,早点休息,别累着。

许文洗了个热水澡,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白天的种种,赵锐嘲讽的脸,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车牌信息单,还有修理厂师傅的话,又在脑海里翻腾起来。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打开公司的微信群。群里静悄悄的,只有行政下午发的一个例行通知。他又点开朋友圈,刷新。

第一条就是赵锐发的。

九宫格图片。

第一张就是那辆白色宝马的正面照,停在某个灯光璀璨的商场门口,崭新的车漆反射着霓虹,车牌位置……被一个可爱的卡通贴纸巧妙地挡住了。配文:新车打卡,夜色下的伙伴果然更帅了[]”

下面一堆点赞和评论。

赵总威武!

宝马就是不一样!

位置是星光天地吧?赵哥潇洒!

车牌怎么还遮上了?怕我们记牌号去蹭车啊?[偷笑]”

赵锐统一回复了一个笑哭的表情:低调,低调。

许文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看着那张被遮住车牌的照片,眼神冷了下来。遮住了?是怕别人看到那个“C·A5B23”,还是怕有眼尖的人发现端倪?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张是赵锐的自拍,坐在驾驶室里,单手扶着方向盘,背景是豪华的车内饰,他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方向盘中央的宝马标志清晰可见。

第三张是一张高档餐厅的桌面,精致的菜肴,醒目的红酒瓶。

第四张、第五张……都是些彰显品味生活的内容。

最新的几条评论里,有同事@了许文:“@许文,看看赵哥这生活,你自驾到哪了?发点美景看看啊!

许文没回复,直接退出了朋友圈。

心里那点因为逃离城市而稍微松快的心情,又蒙上了一层阴霾。

赵锐过得越是春风得意,就越是衬托出他此刻灰溜溜逃离的狼狈。虽然这是他的计划,但这种对比依然让人感到憋闷。

他关掉手机,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他继续上路。

越往西,地貌开始变化,山势逐渐险峻,隧道多了起来。天空变得高远,云层压得很低。路上的车辆越来越少,偶尔能看到贴着越野”“自驾西藏车贴的SUV轰鸣着超过他。他的灰色卡罗拉夹杂其中,显得格外普通甚至有些寒酸。

但他不急。

他本来就不是为了赶路或者挑战什么。

他需要的是时间,是距离,是这段消失的旅程。

中午在服务区休息时,他特意给车子拍了张照,连同服务区的标志牌,发了一条仅家人和几个信得过的老朋友可见的朋友圈:西行漫记,第一天。一切顺利。没有定位。

母亲点了赞,留言:注意休息。

下午,他接到一个电话,是公司里关系还不错的同事小冯打来的。

喂,许哥,你真跑去西藏啦?小冯的声音透着好奇。

嗯,路上呢。许文把车停在观景台,接着电话。

可以啊你,说走就走。赵锐还在办公室说你那车跑长途够呛,没想到你真开出去了。小冯压低了声音,不过许哥,有件事……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

什么事?

就昨天,赵锐不是发了朋友圈嘛,他那新车。后来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听他跟采购部的老刘闲聊,说什么现在办事就得有魄力,该用非常手段就用非常手段,有些人啊,占了茅坑不拉屎,就得想办法让他挪窝小冯顿了顿,我听着……怎么觉得他话里有话,好像是在说你……还有你那车牌?他之前不是提过一嘴,说你俩车牌尾号一样嘛。

许文心里一紧,语气尽量平静:他说他的,我开我的车,有什么关系。

也是。我就是觉得他那个人,说话老是阴阳怪气的。你自己在外面小心点。小冯又聊了几句,挂了电话。

许文握着手机,站在观景台的栏杆边。下面是深邃的峡谷,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占了茅坑不拉屎

想办法让他挪窝

赵锐这是连掩饰都懒得做了吗?已经开始在公开场合暗示了?

他的计划,看来是对的。赵锐确实在一步步紧逼。自己这次离开,或许正好给了赵锐更大的操作空间,也可能会让他更快地暴露。

旅途第三天,许文正式进入了高原地区。

海拔表的数字开始攀升,气温明显下降。他提前吃了预防高原反应的药,感觉还好,只是车子动力有些衰减,爬坡时需要降档,引擎的声音更响了。

他依旧不赶路,遇到风景好的地方就停下拍照,记录里程,在路边的简易加油站加油,并特意索要了发票,仔细收好。晚上住宿时,也一定记得让前台开发票,或者用手机支付留下明确的消费记录。这些,都是他计划中不在场证明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城市里。

赵锐的日子似乎过得越发滋润。

宝马新车成了他最新的玩具和炫耀资本。他几乎每天都会发朋友圈,有时是车子停在高级写字楼下的照片(车牌依旧被贴纸或表情符号遮挡),有时是深夜从某个高端会所出来的画面(方向盘特写),有时甚至是一些模糊的、看似在快速路或城郊道路上行驶的短视频(车速显得很快,但车牌难以辨认)。

在公司里,他也更加高调。谈起项目,语气更大;对待下属,更不耐烦;和领导说话,也少了几分以往的谨慎,多了些自以为是的建议

有细心的人发现,赵锐最近似乎特别关注交通新闻,尤其是关于违规查处、电子警察升级之类的消息。偶尔有人开玩笑说他是不是新车开太嗨怕被拍,他会立刻板起脸否认,然后生硬地转移话题。

许文母亲王秀兰的生活很规律。儿子不在家,她除了买菜散步,就是和几个老姐妹在社区活动室聊聊天,打打太极。偶尔,她会抬头看看儿子空荡荡的车位,心里有些牵挂,但想到儿子是出去散心,又安慰自己。

直到有一天下午,她买菜回来,发现楼栋门口站着两个陌生男人。

穿着普通的夹克,身材不高,但眼神有些凶,正盯着单元门牌号看,嘴里还嘀咕着什么。

王秀兰心里咯噔一下,装作没看见,低头掏钥匙。

其中一个男人忽然上前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

阿姨,请问一下,这栋楼有没有一个叫许文的?开一辆灰色丰田车的。男人的声音有点沙哑,语气不算客气。

王秀兰停下动作,抬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许文?好像有,又好像没有。这楼里住户多,我也不是都认识。你们找他有事?

另一个男人凑过来,打量了一下王秀兰,又看了看她手里的菜篮子:你是他家里人吗?我们有点事找他,关于他车的。

我不是。王秀兰果断摇头,我就是个邻居。他那车好像好些天没看见了,是不是出差了?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眼神交换了一下。

出差?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第一个男人追问,语气更急了些。

这我哪知道?王秀兰皱起眉,显出不耐烦的样子,人家的事,我个老太婆怎么清楚?你们到底什么事?没事别挡着门,我要回家了。

她故意把钥匙弄得哗啦响,侧身就要从旁边过去。

哎,阿姨……”男人还想拦。

干嘛?王秀兰猛地提高声音,瞪着他,光天化日的,你们想干什么?再拦着我喊人了啊!

她的声音引来了不远处正在晒太阳的几个老人的注意,纷纷看了过来。

两个男人见状,神色有些讪讪,后退了半步。

没事没事,就问一下。打扰了。两人悻悻地说了句,转身快步走了,边走边回头看了两眼。

王秀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小路拐角,才松了口气,赶紧开门上楼。

回到家,她心跳还有点快。靠在门上平复了一会儿,她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向下看。楼下空荡荡的,那两个人已经不见了。

是谁?

肯定不是好人。

跟儿子的车有关?

王秀兰想起儿子出发前那几天的沉默和偶尔走神的样子。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儿子不说,她也没多问。现在看来,儿子这次自驾散心,恐怕没那么简单。

她坐立不安,想给儿子打电话,又怕他正在开车,接电话不安全。犹豫再三,她发了一条文字微信:文文,路上小心。刚才有两个不认识的男人来家门口找你,问你的车,我打发走了。你自己在外面,千万注意安全,有什么事一定要跟妈说。

信息发出去,她握着手机,等着回复。

许文收到母亲消息时,正在穿过一个长长的隧道。信号断断续续,消息延迟了好一会儿才跳出来。

看完内容,他心头一沉。

果然有人找上门了。

是赵锐派来的?还是……跟赵锐用套牌做的那些有关的人?

母亲把他们打发走了,暂时安全。但这说明,后方的情况可能正在起变化。赵锐那边,或许已经开始感到不方便了?或者,他那套牌,已经惹出什么麻烦,需要找真车主了?

他找了个安全的地方停车,给母亲回电话。

妈,你没事吧?电话一接通,许文急忙问。

我没事,我能有什么事?就是两个愣头青。王秀兰的声音听起来还算镇定,文文,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什么麻烦了?跟车有关?

许文沉默了几秒。他不想让母亲担心,但事到如今,有些事或许该让母亲知道个大概,也好有个防备。

妈,是有点事,但不是我惹的麻烦。许文斟酌着词句,是我一个同事,姓赵,您可能听我提过。他……他弄了个跟我车牌一模一样的假牌子,装在他新买的宝马车上。我怀疑他想干坏事,或者已经干了,想让我背黑锅。我这次出来,一方面是想散心,另一方面,也是想躲开点,看看情况。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王秀兰的声音再响起时,带着一种了然和冷意:我猜就是这样。那种小人,什么事做不出来。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收集好我这段时间在外面的证据,等他暴露。如果他用我的车牌真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我这边有不在场的证明,他就赖不到我头上。许文把自己的计划简单说了。

嗯,这法子行。王秀兰肯定道,那你在外面,更要注意。他们能找到家里来,说不定也会想别的歪点子。你每天到了哪里,住哪里,都跟妈说一声。对了,车子一定要锁好,停到有摄像头或者人多的地方。

我知道,妈。您在家也小心,陌生人敲门别开,有事就找物业或者报警。许文嘱咐。

妈晓得。你专心开车,别想太多。邪不压正。王秀兰语气坚定。

挂了电话,许文心里踏实了一些,但紧迫感也更强了。

必须加快行程吗?不,按原计划就好。越是从容,留下的证据链就越完整。

他重新上路。

接下来的几天,他翻越了更多的山峦,经过了著名的险峻路段。风景壮丽无比,雪山、草原、湛蓝的湖泊依次在眼前展开。他拍了很多照片,也录了一些短视频。心情在广阔天地间确实得到了舒缓,但心底那根弦始终绷着。

他不再发任何朋友圈,只是每天定时向母亲报平安,并发送简单的定位信息。

偶尔,他会在沿途的城镇连上网络,刷一下公司群和本地的交通新闻。

公司群里,赵锐依然活跃,吹嘘着他的业绩人脉。有同事问起许文,赵锐还会热心地代为回答:许文啊,自驾西藏呢,勇士!不过他那车,估计够呛,可能在哪修车吧,哈哈。后面跟着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许文看着,面无表情地划过。

本地的交通新闻里,有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我市近期加大针对涉牌违法行为的查处力度,重点打击套牌、假牌、遮挡号牌等行为,利用高清电子警察和大数据分析,实现精准布控……”

新闻配了几张查获现场的照片,其中一张是一辆被拦下的黑色轿车,车牌被遮挡,司机正在接受询问。

许文盯着那条新闻看了很久。

加大查处力度……大数据分析……

赵锐,你的好运气,还能持续多久?

他关掉网页,继续前行。

海拔越来越高,空气稀薄,阳光炽烈。许文的脸被晒得有些发红,嘴唇也有些干裂。但他坚持着,按照攻略,慢慢适应。

途中,他遇到过抛锚的车主,帮忙搭过电;也在简陋的饭馆里,和天南地北的自驾者聊过几句;更多的是漫长的独处,只有引擎声、风声和自己呼吸声作伴。

他开始享受这种孤独的行走,仿佛在与过去的自己告别。

离家第十天,许文终于看到了远处雪山簇拥下那座雄伟宫殿的轮廓。

拉萨。

他缓缓将车开进市区,按照导航找到提前预订的、带有停车场的客栈。停好车,他长长地舒了口气,一种混合着疲惫、成就感和难以言喻情绪的复杂感觉涌上心头。

他走到车头前,看着风尘仆仆却依旧结实的卡罗拉,看着那块沾满尘土但清晰无误的“C·A5B23”牌照,拿出手机,调整角度,将布达拉宫恢弘的背景和自己的车头、车牌一起纳入取景框。

按下快门。

这张照片,他没有设置任何分组,直接发到了朋友圈。

配文只有两个字:抵达。

没有定位,但背景已经说明了一切。

发送。

很快,点赞和评论开始出现。

母亲第一个点赞,留言:平安就好。[爱心]”

几个老朋友留言:牛逼!”“真的到拉萨了!”“车况怎么样?

公司群里也有人把截图发了进去:快看!许文真的到拉萨了!布达拉宫!

群里热闹了一下,纷纷@许文,问他感受如何,路况怎样。

赵锐也出现了,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说:可以啊许文,没想到你真开到了。佩服佩服。不过你这车……这一路没少受罪吧?回来得好好修修了。

语气依旧带着那股居高临下的关心

许文看着屏幕,没有回复任何一条。

他只是保存了那张照片,连同手机里这些天积累的成千上百张沿途照片、视频、各种票据的电子存根。

这些,都是他的盾牌

而在许文发出那张抵达照片的时候,千里之外的城市交通指挥中心,电子大屏上,一个闪烁的红点被系统锁定,触发了预警。

预警信息显示:号牌C·A5B23,车辆品牌宝马,近期频繁出现于城西物流园区、东郊废弃工厂区等非主要道路,涉嫌多次严重超速、闯红灯,且行车轨迹与登记车主常驻地及日常出行规律严重不符,套牌嫌疑上升至高风险。请相关路段警力注意识别拦截。

几乎同时,赵锐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发来的信息,只有短短一行:

牌好像被盯上了,最近别用。交易暂缓。

赵锐正在一个饭局上,谈笑风生。看到信息,脸色瞬间一变,拿起手机走到包厢外。

他回拨过去,对方已经关机。

赵锐的心猛地一沉,冷汗冒了出来。被盯上了?怎么可能?他明明很小心,用的都是偏僻路段,时间也多在深夜……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忽然想起刚才在群里看到的,许文在拉萨布达拉宫前的车照片。

那辆灰色的破丰田,挂着那个该死的车牌,居然真的跑到了西藏!

那自己这边这个“C·A5B23”……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系统会不会是因为侦测到同一个车牌号码,同时出现在跨度几千公里的两个完全不同的地方,才产生警报的?

真车牌在西藏,套牌车在这里疯狂违规……

这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吗?!

混蛋!赵锐忍不住低骂一声,狠狠捶了一下墙壁。

他必须立刻处理掉那辆宝马!至少,不能再开着它上路了!

可是,那些还没完成的交易”……那些等着的人……

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拉萨的日光炽烈而纯净,天空蓝得像是水洗过一样。许文在客栈休整了两天,适应高原,也整理着思绪。布达拉宫去了,大昭寺转了,八角街的人潮也感受了。心灵似乎被这片土地的辽阔洗涤过,沉淀下一些东西,但归期越近,那份潜藏的不安就越是清晰。

他不再是那个只为逃离而西行的许文。他知道,回去,意味着要直面一些事情。

手机里,母亲每天都会发来问候,语气平静,但许文能感觉到那份隐藏的担忧。公司群里,关于他勇闯西藏的讨论渐渐平息,又恢复了日常的工作交流和赵锐时不时的炫耀。赵锐最近的朋友圈低调了许多,不再频繁晒车,偶尔发的也是一些无关痛痒的日常,但那辆宝马再也没出现过。

事出反常必有妖。

许文开始回程。路线选择了另一条,仍旧不紧不慢。他继续记录着每一处停留,每一次加油,每一张过路费票据。这些琐碎的凭证,在手里渐渐有了分量。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漫长。风景依旧壮美,但许文无心过多欣赏。他归心似箭,却又对即将面对的一切感到一种沉重的压力。

离家还有三天车程时,母亲王秀兰打来了电话,语气比往常急促。

文文,你到哪了?

快到成都了,妈,怎么了?许文把车停在服务区接听。

前两天,又有人来楼下转悠,还是上次那两个人,在咱们单元门口和停车位那里看了好久。王秀兰压低声音,我还看见他们跟物业的人打听什么,不过物业的人好像没跟他们多说。

许文的心提了起来:妈,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没搭理他们。就是觉得不对劲,鬼鬼祟祟的。王秀兰停顿了一下,还有,你那个同事,姓赵的,昨天下午来家里了。

赵锐?他去家里了?许文的声音陡然拔高。

嗯,提着点水果,说是听说你自驾去了,佩服你,顺路来看看我。王秀兰语气带着冷意,说话倒是客气,问东问西,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路线怎么走的,车况怎么样。还绕着弯子问你最近有没有跟什么特别的人联系,或者有没有收到奇怪的信件电话。

你怎么说的?许文急切地问。

我能怎么说?我就说不知道,你大了,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出去玩也没跟我细说。车是老车,但皮实,应该没事。其他的,我一概说不知道。王秀兰哼了一声,他坐了一会儿,见问不出什么,脸色就不太好看,走了。水果我没动,等他走了就扔门口垃圾桶了。

许文松了口气,母亲应对得很好。妈,你做得对。他这是着急了,想探口风。

我看也是。文文,你回来的时候,直接回家吗?王秀兰问。

许文想了想:我先回家。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妈,你放心,我手里有东西,不怕他。

嗯,妈信你。路上一定小心,我总觉得,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挂了电话,许文坐在车里,久久没动。服务区里人来车往,喧嚣嘈杂,但他仿佛置身事外。

赵锐竟然直接找到家里去了。

这说明,后方的情况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赵锐已经急了,急于找到他,或者说,急于解决车牌带来的麻烦。

那两次在楼下转悠的陌生男人,很可能也是赵锐派来的,或者,是跟赵锐那生意有关的人。

山雨欲来风满楼。

许文深吸一口气,重新发动车子。不管前面是什么,他都必须回去了。

与此同时,城市里,赵锐的日子越来越难过。

那辆崭新的宝马,此刻正静静停在他一个远房表哥开的修理厂最里面的角落,用厚厚的车衣罩着,不敢见光。从那天接到警告信息后,他就再也没敢开它上过路。

但这并不能解决问题。

找他要货的电话一个接一个,语气从一开始的催促,变得不耐烦,最后几乎是威胁。他只能找各种理由推脱,说最近查得严,风声紧,需要缓一缓。对方显然不信,话里话外提醒他,收了定金,就得办事。

更让他焦头烂额的是,他似乎真的被盯上了。有两次,他开着自己的旧车(那辆真正的、牌照不同的丰田卡罗拉)出门,总觉得有车在跟着,或者等红绿灯时,旁边车里的司机有意无意地看他。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疑神疑鬼,但这种感觉如影随形,让他寝食难安。

他尝试联系那个帮他弄套牌的人,对方要么不接电话,要么接通后语气慌张,只说最近风头太紧,你自己小心,然后就匆匆挂断。

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事实:套牌的事,可能捂不住了。

而这一切的根源,就是许文那辆该死的、本该老老实实待在城里、却偏偏跑去了西藏的破丰田!

如果许文没走,如果他像往常一样,每天开着那辆车上下班,在城市里转悠,那么系统就不会发现同一个车牌出现在两个截然不同的地方。他赵锐的套牌宝马,依然可以悄悄地进行那些交易,赚取丰厚的利润。

都怪许文!

赵锐的心里充满了怨毒和恐慌。他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想办法,在事情彻底败露之前,把祸水引开,或者,找个替罪羊。

许文,就是最合适的替罪羊。

一个性格软弱、开破车、最近还恰好出远门的人。如果他承认了那些违规,或者无法证明那些违规不是他做的……

赵锐开始疯狂地构思剧本。他需要证据,需要把许文和那些违规行为联系起来。他回忆着许文那辆老丰田的样子,思考着怎么伪造一些线索。他甚至想过,要不要找人去许文家附近,或者许文常去的地方,制造一点目击证据。

但他也知道,这不容易。许文人不在本地,这是最大的障碍。而且,许文那个妈,看起来普普通通,上次接触却油盐不进,也是个麻烦。

就在赵锐焦头烂额、四处打听如何补救甚至栽赃的时候,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

他通过一些灰色渠道得知,由于他那辆套牌宝马近期的疯狂行为(多次在监控稀少路段严重超速、闯红灯,甚至疑似在特定地点有异常停留),加上与真车主活动轨迹的严重冲突,已经被列为重点嫌疑对象。不仅车牌被锁,连车型、颜色等特征也进入了重点排查名单。换句话说,只要那辆宝马敢再上路,被拦下的概率极高。

而且,调查可能已经开始追溯,试图找出套牌车的使用者以及背后的动机。

赵锐感到一阵窒息。这意味着,不仅车不能用了,连他本人,也可能进入某些人的视线。

他再也坐不住了。

必须立刻找到许文!

只要许文承认那些违规是他的车(或者说,是他的车牌)所为,或者许文愿意帮忙承担下来,那么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他可以推说不知情,是许文私自套了他的牌(或者反过来),或者只是朋友间借用车牌产生了误会……总之,要把水搅浑,要把自己摘出来!

他再次拨打许文的电话。

这一次,不再是无法接通或者关机。

漫长的等待音后,电话通了。

喂?许文的声音传来,带着长途驾驶后的些许疲惫,以及一种……异常的平静。

赵锐精神一振,立刻换上一副焦急又关切的语气:喂!许文?是许文吗?你可算接电话了!你怎么样?到哪里了?路上还顺利吗?

一连串的问题抛过去,显得无比热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许文才回答:赵哥啊,我刚进省,还好,挺顺利的。有事吗?

哎呀,可担心死我了!赵锐夸张地说,你说你,开那么远的车,多危险啊!家里人都担心着呢!尤其是阿姨,年纪大了,你也不多报报平安。

许文听着,心里冷笑,语气依旧平淡:嗯,跟我妈每天都联系。赵哥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赵锐试探着,就是……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啊?公司这边有点事,可能需要你处理一下。他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公司的事?我请假了,工作都交接好了。许文说。

不是工作,是……唉,电话里说不清。赵锐故作烦恼,反正跟你有点关系,你赶紧回来吧,回来了咱们当面说。对了,你车……没什么问题吧?没遇到什么麻烦吧?比如……违章什么的?他最终还是忍不住,把话题往车牌上引。

许文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延伸的公路,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车挺好,没毛病。违章?我一路都开得很小心,应该没有。赵哥怎么这么问?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赵锐连忙说,心里却急得冒火,我就是随口一问,关心你嘛。那你大概哪天能到家?

许文计算了一下行程:不出意外的话,后天下午吧。

后天下午……”赵锐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计算什么,好,好,那你路上一定注意安全!到了给我打个电话,或者直接来公司,咱们好好聊聊!

行。许文应了一声,没再多说,挂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的忙音,赵锐脸上的焦急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鸷和算计。

后天下午。

来得及。

他需要准备一些东西

一些能让许文乖乖就范,或者至少能让他百口莫辩的东西

许文放下手机,眼神冷冽。

赵锐的急切,几乎不加掩饰了。

他越是急切,说明麻烦越大,也说明……自己的计划,正在走向成功的关键点。

母亲说的对,邪不压正。

但正义不会自动降临,需要一点耐心,和一点配合

他踩下油门,老丰田加速,向着家的方向,也是风暴的中心,坚定驶去。

最后一天的路程,许文开得格外专注。

离家越近,熟悉的景象渐渐出现,心情却越发复杂。有对家的思念,也有对未知对抗的紧张。

母亲又发来信息,说那几个陌生男人没再出现,但总觉得小区附近气氛有点怪,让他回来时直接开进地下车库,小心点。

下午三点多,许文的车终于驶入了熟悉城市的环线。拥堵的车流,喧嚣的街道,空气中熟悉的灰尘味道。离开了半个多月,城市似乎没什么变化,但许文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没有听从母亲的话直接去车库。而是将车开到了自家楼下,那个他停了多年的露天车位。

车子刚停稳,熄火。

还没等他解开安全带,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骤然响起。

一辆白色的宝马,以近乎粗暴的速度从旁边车道冲过来,猛地一个甩尾,横着停在了他的卡罗拉车头前,差点撞上!

车门被狠狠推开。

赵锐从驾驶室冲了出来。

他看起来和半个月前判若两人。头发凌乱,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衬衫的领口歪着,脸上是混合着焦虑、愤怒和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叠厚厚的纸张,因为用力,指关节都泛着白。

许文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下车。

赵锐几步就跨到了许文的车窗前,用力拍打着玻璃,声音嘶哑地吼道:

许文!你给我下来!

许文解下安全带,慢条斯理地推开车门,站了出来。长途跋涉的疲惫让他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平静,与赵锐的狂躁形成鲜明对比。

赵哥,这么急找我,有事?许文看了一眼横在面前的宝马,又看了看赵锐手里那叠纸,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有事?你还有脸问我有没有事?!赵锐气得浑身发抖,把那叠纸猛地伸到许文面前,几乎要戳到他的脸上,你看看!你自己看看!这都是什么?!

许文后退半步,避开那几乎要戳到眼睛的纸张,目光落在最上面一张。

那是一张印制正式的交通违法告知单的复印件。

上面清晰地印着车牌号:C·A5B23

车辆类型:小型轿车(品牌型号被遮挡,但可以看出不是丰田)。

违法时间:就在他自驾离开后的几天内。

违法地点:城西物流园区附近。

违法行为:超速50%以上。

罚款金额: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

下面还有厚厚一叠,粗略看去,至少十几二十张,时间跨度集中在他离开后的这两周,地点遍布城郊多个偏僻路段,违法行为包括但不限于严重超速、闯红灯、不按导向车道行驶……累计的罚款数额,粗略估算,绝对超过了二十万,可能直奔二十五万甚至更高。

这是什么?许文抬起头,看着赵锐,脸上适当地露出疑惑和惊讶,赵哥,这……这不是我的车啊。我的车这半个月都在去西藏的路上,怎么可能在这里超速闯红灯?

不是你的车?赵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尖利起来,这上面印的是你的车牌!C·A5B23!不是你的是谁的?难道是我的吗?!

他猛地指向自己身后那辆白色宝马,又意识到什么,手僵在半空,脸色更加难看。

你的车在西藏,谁知道是不是真的?谁知道你是不是把车牌拆下来给别人用了?或者……你根本就是故意搞了个套牌,自己开车出去逍遥,留下套牌在这里胡作非为!赵锐开始按照他设想好的剧本表演,试图把水搅浑,把责任推到许文身上,许文啊许文,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背地里居然干这种违法乱纪的事!你知道这些违章多严重吗?罚款还是小事,你这驾照都得吊销!搞不好还要进去!

他的声音很大,引得附近几个楼层的窗户后面,有人影好奇地张望。也有路过的邻居停下脚步,指指点点。

许文看着赵锐唾沫横飞、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最后一丝因为同事关系而产生的微弱涟漪也消失了。

只剩下冰冷的厌恶。

他等赵锐的咆哮稍微停顿,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让周围隐约关注的人都听得见:

赵哥,你说这是我的违章。好,我问你几个问题。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相册,将屏幕转向赵锐和周围逐渐聚拢的视线。

第一,这些违章发生的时间,从十天前开始,持续到最近。对不对?

赵锐看了一眼罚单日期,咬牙:对!就是你的车干的!

好。许文手指滑动,屏幕上一张张照片掠过——雄伟的布达拉宫前,他的灰色卡罗拉和车牌清晰合影;蜿蜒的318国道旁,里程表显示着数字;各个加油站、旅馆、饭店的发票特写,上面的时间、地点明细;甚至还有一些带有明显地理标志的路牌和风景。这些,是我这半个月来自驾去西藏的行程记录。每一天,每一个停留点,都有照片、视频或者票据为证。时间,完全覆盖了你手上这些罚单的日期。请问,我的车,是如何在拉萨、在然乌湖、在东达山垭口的同时,又出现在咱们城西的物流园超速的?它会分身术吗?

人群里传来低低的议论声。照片和票据做不了假,尤其是布达拉宫那种地标背景。

赵锐的脸色白了白,强辩道:这些……这些能证明什么?现在PS技术那么发达,谁知道你是不是伪造的?就算车在西藏,车牌呢?车牌可以拆下来寄回来!或者你根本就有两块一样的牌!

第二,许文没有理会他的胡搅蛮缠,继续平静地说,同时从车里拿出行驶证,打开,展示给众人看,这是我的行驶证。车辆品牌型号,丰田卡罗拉,灰色。而你这些罚单上,他指向赵锐手里那叠纸,虽然车辆品牌信息被部分遮挡,但仔细看轮廓,还有这张稍微清楚点的,他抽出一张翻拍的照片(赵锐为了证据齐全,连电子警察抓拍的模糊照片都打印了一些),这分明是一辆宝马3系,白色。赵哥,

许文的目光紧紧锁住赵锐,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我很好奇,我名下这辆开了快十年的老丰田,是怎么在你嘴里,突然就变成了一辆崭新的白色宝马,还在城里到处飙车闯红灯的?

难道,许文向前微微一步,声音压低,却更具穿透力,是你赵哥,看我车牌不错,偷偷照着我这破车的牌子,给你那辆新宝马,也做了一个?

一模一样的?

许文最后那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精准地刺破了赵锐精心编织的、却早已千疮百孔的谎言外壳。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看热闹的邻居们眼神变了,从最初的好奇和疑惑,变成了恍然大悟般的审视,纷纷聚焦在赵锐和他身后那辆白色宝马,以及他手里那叠厚厚的罚单上。

……你胡说什么!赵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却顺着鬓角流下来。他没想到许文不仅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惊慌失措、百口莫辩,反而如此冷静,条理清晰,而且手里竟然握着这么完整、这么有力的证据链!那些照片、票据,还有行驶证上清晰的信息,像一记记重锤,砸得他头晕眼花。

我胡说?许文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赵哥,你自己心里最清楚!我车在西藏,有图有真相,时间地点清清楚楚。你手里的罚单,违章的是宝马,不是我的丰田!时间还刚好卡在我出门之后!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向前一步,逼视着赵锐,眼神锐利:除非,有人趁我不在,弄了个跟我车牌一模一样的东西,挂在一辆宝马车上,到处胡作非为!现在事情闹大了,兜不住了,就想把屎盆子扣到我这个真车主的头上!赵哥,你说,这个人,会是谁?

……你血口喷人!赵锐又急又怒,口不择言,谁知道你是不是跟什么人勾结,故意陷害我!对!一定是你!你嫉妒我开好车,升职快,所以设了这个局来坑我!这些罚单……这些罚单说不定就是你伪造的!

他已经完全乱了阵脚,开始胡搅蛮缠。

许文冷笑一声,不再跟他废话,直接拿出手机,点开录像功能,镜头对准赵锐和他手里的罚单,也扫过了那辆横在路中间的白色宝马。

赵锐,你刚才说的话,包括你指责我伪造罚单、陷害你的话,我都录下来了。是非曲直,自有公论。许文语气沉稳,现在,请你让开,我要回家了。至于这些罚单,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如果你坚持认为跟我有关,我们可以一起去相关部门,把我所有的行程证据、车辆信息,还有你这些罚单,全部提交上去,请他们调查清楚。看看究竟是我的老丰田会分身,还是某些人的新车,挂上了不该挂的牌子!

……你敢!赵锐色厉内荏地吼道,却不敢真的上前抢夺手机。许文此刻展现出的强硬和有条不紊,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恐惧。这不再是办公室里那个可以随意拿捏、忍气吞声的许文了。

我为什么不敢?许文反问,清白的人,没什么不敢的。倒是你,赵锐,你这么激动,这么害怕去查,是心虚吗?

……我心虚什么!赵锐嘴上硬撑,脚步却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眼神飘忽,不敢与许文对视。他手里那叠沉重的罚单,此刻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拿不住。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啧啧,听这意思,是宝马车主套了人家旧车的牌啊?

可不是嘛,人家车都跑西藏去了,证据确凿,这边还拿着罚单来堵门,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那宝马车看着挺新,人模狗样的,干这种缺德事!

亏得这小伙子留了心眼,一路都拍了照留了票,不然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就是,二十五六万的罚单呢!谁背得起啊!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赵锐的耳朵里,让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原本打算利用人多势众和许文性格软弱的心理,强行逼迫对方就范,至少达成某种私下协商,把大部分责任推过去。没想到,许文不仅没被吓住,反而当众揭穿,让他成了众矢之的。

就在这时,单元门开了,王秀兰走了出来。她显然是听到了楼下的动静。

她看也没看赵锐,径直走到许文身边,上下打量了一下儿子,眼里有心疼,也有松了一口气的欣慰。文文,回来了?没事吧?

妈,我没事。许文摇摇头,收起手机,一点小误会,赵哥可能搞错了。

王秀兰这才转向赵锐,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长辈看穿小辈把戏的洞悉:小赵啊,又来了?上次不是跟你说了吗,文文的事,我老太婆不清楚。你这拿着这么多纸,挡着路,是干什么呀?街坊邻居都看着呢,影响多不好。

她语气不重,甚至没什么火气,却让赵锐更加难堪。在老人面前,他那套歪理邪说更是站不住脚。

阿姨,我…………”赵锐张口结舌,手里的罚单似乎有千斤重。

有什么误会,说清楚就好。王秀兰淡淡道,要是说不清楚,就找能说清楚的地方去说。别在这儿堵着门,耽误大家进出。

说完,她拉着许文的胳膊:文文,开了这么远车,累了吧?上楼,妈给你炖了汤。

许文点点头,冷冷地瞥了呆若木鸡的赵锐一眼,转身和母亲准备上楼。

等等!赵锐见他们要离开,彻底慌了神。他知道,一旦让许文今天走了,事情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那些罚单,那些麻烦,都会像山一样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他冲上前,试图拦住许文,声音里带上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哀求,许文!许文你听我说!我们……我们好歹同事一场!你不能见死不救啊!这事儿……这事儿可能有误会!我们私下聊聊,好好聊聊行不行?一定有解决办法的!

许文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赵锐那张写满恐慌和算计的脸,只觉得无比厌恶。

误会?许文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赵锐,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这是误会吗?你弄个跟我一模一样的车牌的时候,想过同事一场吗?你开着套牌车到处违规的时候,想过会连累别人吗?你拿着这些罚单来堵我家门,想逼我认下的时候,想过见死不救这四个字该用在你身上,还是用在我身上?

……”赵锐哑口无言。

没什么好聊的。许文斩钉截铁,该是我的责任,我绝不推卸。不该是我的,一分一毫,我也绝不会认。你想解决问题?简单,该交罚款交罚款,该承担什么责任承担什么责任。至于我们之间,

许文顿了顿,看着赵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我高攀不起你这样的同事

说完,他不再看赵锐惨白的脸,扶着母亲,转身走进了单元门。

厚重的防盗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和嘈杂。

赵锐一个人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叠仿佛嘲笑着他的罚单。周围邻居指指点点的目光,像无数根芒刺,扎得他浑身难受。那辆横在路中间、曾经给他带来无数虚荣的白色宝马,此刻也像个巨大的讽刺。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不仅这二十五万的罚单跑不掉(实际上可能还不止),套牌的事情曝光,后续的麻烦会接踵而至。公司那边会怎么看他?那些生意上的伙伴会怎么找他算账?他简直不敢想。

巨大的恐慌和绝望淹没了他。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宝马车上,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方向盘,好不容易才把车挪开,灰溜溜地驶离了小区,像一条丧家之犬。

楼上,许文家。

王秀兰盛了碗热汤递给儿子:趁热喝,压压惊。

许文接过,喝了一口,温暖的汤汁顺着食道流下,驱散了连日奔波的疲惫和刚才对峙的紧绷。

妈,你都听见了?许文问。

听见了。王秀兰在对面坐下,这种人,你越软他越欺。你今天做得对,就该这样。

我只是把事实说出来。许文放下碗,接下来,他恐怕还有得闹。

闹就让他闹。王秀兰哼道,白的黑不了。你有那么多证据,怕什么?倒是他,自己一身腥,我看他怎么收场。

接下来的几天,果然不平静。

赵锐没有再去许文家堵门,但电话和信息却像疯了一样轰炸过来。从一开始的威胁恐吓,到中间的哀求利诱,再到最后的歇斯底里,许文一概不接不回,直接拉黑。

公司里更是暗流汹涌。

许文休假结束回去上班的第一天,就感受到了异样的气氛。同事看他的眼神各种各样,有同情,有好奇,有避之不及,也有幸灾乐祸。赵锐的工位空着,听说他请了病假

中午在食堂,小冯偷偷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许哥,你听说了吗?赵锐出大事了!

许文抬头看他。

具体不太清楚,但听说他惹上了大麻烦,跟车有关,好像还涉及很多罚款,数额特别大!上面都惊动了,好像要调查他!小冯神神秘秘地说,还有人说,看到他前几天被叫去谈话了,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灰的。估计……悬了。

许文点点头,没说什么。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下午,部门经理把许文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语气有些复杂。

许文啊,坐。经理示意他坐下,你休假刚回来,本来不该打扰你。但有件事,得跟你了解一下。

经理您说。

是关于赵锐的。经理斟酌着词句,最近呢,公司听到一些风声,也收到了一些……反馈。好像赵锐在外面,用公司的名头,或者利用工作便利,做了一些不太合适的事情,其中好像还牵扯到车辆和牌照的问题……听说,跟你还有点关系?

许文心里明镜似的。赵锐肯定是想通过公司施压,或者混淆视听。他坦然道:经理,赵锐私下做了什么事,我不清楚。但确实有一件事,跟我有关。

他言简意赅,将赵锐套用自己车牌,并在自己外出期间用套牌车严重违规,事后试图嫁祸的事情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并提到自己保留了完整的自驾证据。

经理听完,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他当然知道套牌和严重违规意味着什么,更没想到赵锐会做出试图陷害同事这种事。

你有证据?经理问。

有,所有行程的票据、照片、视频,包括我和他的对话录音,都有留存。许文平静地回答。

经理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这个赵锐……真是糊涂啊!行了,许文,这件事公司会了解的。你提供的情况很重要。你放心,公司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你刚回来,先好好工作,别受这件事影响。

谢谢经理。许文知道,公司层面,赵锐已经失了分。

又过了两天,赵锐来公司办理了离职手续。据说走的时候非常狼狈,几乎是灰头土脸,没人送他。关于他的各种传言也越来越多,有说他欠了一屁股债的,有说他被以前那些合作伙伴找麻烦的,最靠谱的说法是,他那辆崭新的宝马被扣了,因为涉及使用伪造号牌和一系列严重违规,面临高额罚款和进一步的处罚,车子可能都保不住。而他本人,也因为这些事情,在这个行业里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没有哪家公司敢再用他。

许文的生活渐渐回归了平静。

那二十五万的罚单,自然没有一丝一毫落到他的头上。相关部门根据调查,很快厘清了事实,套牌车的一切责任均由赵锐承担。许文提供的详尽证据,成了最有力的澄清。

办公室里的气氛也慢慢变了。以前那些跟着赵锐背后嘲笑许文的人,现在见到他都客气了不少,甚至有些躲闪。而像小冯这样原本就替他不平的人,则为他终于出了口气感到高兴。

最大的变化,来自许文自己。

他感觉心里某个沉重的枷锁被卸掉了。他不再下意识地回避冲突,不再过分在意别人的眼光。他依然认真工作,但与同事交往时,多了几分不卑不亢的从容。

周末,他仔细地把陪伴他万里跋涉的灰色卡罗拉里里外外清洗了一遍,打上蜡。老旧的车身在阳光下泛起温润的光泽,那块“C·A5B23”的牌照,被他擦得干干净净,字迹清晰。

母亲王秀兰站在阳台上看着,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又一个周末,天气很好。许文对母亲说:妈,今天我休息,带你去郊区新开的那个湿地公园转转吧?听说空气特别好。

好啊。王秀兰欣然答应。

许文开车,母亲坐在副驾。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郊区的柏油路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窗外是绿意盎然的田野和波光粼粼的水面。

车里放着轻柔的音乐。

王秀兰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景色,忽然轻声说:这车坐着,是挺踏实的。

许文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母亲安详的侧脸,又看了看前方开阔平坦的道路,嘴角微微上扬。

嗯。他应了一声,握紧了方向盘。

车子继续平稳地向前驶去,驶向阳光明媚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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