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人的信仰崩塌,有时候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一张信用卡账单就够了。
特别是当那张账单上,赫然躺着一个让你每个月都想表演一次原地飞升的数字时,你会开始怀疑人生,怀疑牛顿,怀疑消费主义是不是某个外星文明派来收割地球人的阴谋。
半年前,我就是那个虔诚的信徒。
在奔驰4S店刷下定金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灵魂出窍,浑身散发着成功人士混合着新车皮革味的芬芳。
我提了一台E300L,立标,黑色,在灯光下像一头沉默的野兽。
销售顾问一口一个“哥”,说这车的气场,配得上我奋斗的青春。
我信了,我觉得我的人生从此就要像这车一样,丝般顺滑,指哪打哪。
然而,现实很快就教会了我,什么叫“丝般顺滑”的代价。
每个月工资到账的短信提示音,成了发令枪。
枪声一响,9000块钱就像参加奥运会的百米飞人,头也不回地冲出我的账户,奔向银行的怀抱。
那速度,博尔特看了都得递根烟。
剩下的钱,才是我的。
我盯着那个骤然缩水的数字,感觉自己不像车主,更像个光荣的纳税人,只不过税是交给银行和奔驰的。
我曾经是个年入二十万,觉得自己勉强摸到了中产阶级门槛的打工人。
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我不是摸到了门槛,我是被门槛绊了个狗吃屎。
我拿出计算器,摁得噼啪响,试图找到一丝安慰。
结果,那串数字像一个巨大的嘲讽,在屏幕上闪烁:车贷、保险、油费、保养、罚单、停车费……一年下来,奔着十三万就去了。
十三万,是我税后收入的大半壁江山。
我用大半壁江山,换来了一个大部分时间都停在地库里吃灰的铁疙瘩。
你说这魔幻不魔幻?
这还不算完。
保险,第一年,一万三,一分不能少。
4S店说这是为了您好,全险,安心。
我确实安心了,保险公司比我妈都安心。
保养,随便进一次店里,小保养两千块就没了,像往功德箱里扔钱,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只换来一句“哥您慢走”。
油,这玩意儿更邪乎。
95号汽油,加满一箱能让我心痛半天。
市区里随便跑跑,油耗稳定在十一个以上,我感觉我开的不是奔驰,是印钞机,只不过是反向印钞。
以前开卡罗拉,一个月油钱也就几百块,现在一脚油门下去,仿佛能听到硬币掉落的声音。
买这车图啥?
说白了,就俩字:体面。
我以为开着E300L,就能在同学聚会上不动声色地装个逼,能在客户面前显得更有实力,能在丈母娘眼里变得更靠谱。
结果呢?
体面这东西,比量子力学还玄乎。
我没等到别人的羡慕,先等来了自己的窘迫。
我们那个老小区,车位比老婆还难找。
那个五米多长的车身,在狭窄的过道里像一头误入瓷器店的哥斯拉。
每次倒车入库,都是一场公开处刑。
我得前进、后退、再前进、再后退,方向盘打得跟搓麻将似的。
邻居大爷遛弯路过,总会停下来,抱着手,饶有兴致地看着我表演。
有时候探出头来看一次,有时候看两次,最多的一次,一个大爷直接把小马扎搬过来了。
我坐在车里,脸烫得能煎鸡蛋,感觉自己不是在停车,是在考科目二,而且全小区的居民都是我的监考老师。
有一次不小心堵了单元门,两个大爷就站在我车头前抽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烟雾缭绕中,他们的眼神深邃而复杂,我甚至没敢按喇叭催一下。
那一刻,我觉得三叉星徽的标,像个“囧”字。
所谓的豪华体验,也在迅速祛魅。
提车时惊艳的三联屏,确实酷炫,氛围灯一开,感觉自己坐在星际战舰的驾驶舱里。
可新鲜感一过,谁没事天天盯着屏幕看?
大部分时间,我都在用手机支架导航。
而且这块“智能”大屏,还特别有性格。
提车半年,黑了两次。
毫无征兆,就是一片漆黑,像一块昂贵的墓碑。
开到4S店,维修师傅轻描淡写,“系统小问题,升级一下就好。”升级完了,第三天,又黑了。
我开始怀念卡罗拉那朴实无华的收音机,它虽然不智能,但它稳定啊。
还有那个传说中的德系传统艺能——烧机油。
买车前我在论坛上看到过,半信半疑,觉得是车黑在尬黑。
直到我去做首保,维修师傅告诉我,机油尺已经快到底了,只剩一格。
我当时就懵了,我这开的是汽车,又不是二冲程的摩托车,还得混着烧?
4S店的解释永远那么云淡风轻:“正常损耗,在厂家允许的范围内。”我加了几个车友群,问了三个同款E300L的车主,两个表示“哥们儿你这算好的”,还有一个大哥直接把车卖了,换了雷克萨斯。
他说,伺候不起了。
我开始反思,我真的需要一台奔驰E300L吗?
我的生活半径,就是公司和家,单程两公里,有时候堵车还没我走路快。
后排座椅一年到头坐不满三次,大部分时间都是我的公文包专座。
为了所谓的“一步到位”,我支付了远超我实际需求的成本。
后来我查了二手车数据,E300L开三年,折旧的钱比一台全新的凯美瑞还贵。
这相当于我每开一天,都在往空气里撒百元大钞。
这哪是开车,这是行为艺术,主题是《论一个普通人是如何快速返贫的》。
上个月,我实在受不了了,租了台凯美瑞混动开了一个星期。
那一周,我感觉自己获得了新生。
油耗五点几,加一箱油能跑小半个月,停车再也不用提前祷告了,随便一个车位都能轻松塞进去。
坐姿也舒服,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连看账单都觉得没那么刺眼了。
我还去试驾了朋友的E260L,动力是弱了点,配置也低了些,但那熟悉的底盘质感还在,方向盘更轻,关键是,价格便宜了十万,而且没听说有烧机油的毛病。
我开着他的车在我们小区地库里转了一圈,一把就倒进了那个曾经让我颜面扫地的车位。
没有围观,没有指导,世界一片清净。
现在,这台E300L还停在我的地库里,车贷也还在一分不少地还。
我不急着卖,因为我知道现在卖,亏得底裤都不剩。
我打算等贷款还满一年,手头宽裕点了,就把它处理掉。
这车本身没有错,它是一台好车。
错的是我。
是我错估了自己对“体面”的需求,也错估了自己为这份“体面”买单的能力。
我就像一个要去工地搬砖的人,非要穿一身定制的阿玛尼西装。
西装是好西装,但穿着它去和水泥,不仅自己累得要死,衣服也糟蹋了。
人最怕的,不是没钱,而是被欲望绑架,活在别人定义的“成功”里。
消费主义给我们画了一个又一个大饼,告诉我们,拥有了什么,你就是什么样的人。
但它从来不会告诉你,为了支撑那个光鲜的壳子,你需要在背后付出多少个辗转反侧的夜晚。
那天晚上,我把车停好,熄火,车内的氛围灯缓缓暗下。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发动机冷却时发出的咔哒声,感觉像是在告别一个昂贵的错误。
然后,我推开车门,关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车还在,债也还在,但心里的那点虚火,总算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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