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刺耳的刹车声,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我提车后仅有的十七分钟喜悦。
女孩从那辆粉色甲壳虫里下来,看也没看车损,拨通电话的语气又娇又横:“哥你快来,我把你那个没过门的未婚妻给撞了!”我握着方向盘,大脑一片空白。
未婚妻?
我什么时候多了个未婚妻?
直到那个从黑色迈巴赫上下来的男人出现,我才明白,原来生活远比最荒诞的剧本,更擅长制造无法收场的意外。
01
七月流火,柏油路面被烤得微微发软。
我的天枢S9,一辆刚从交付中心开出来的国产电车,正静静地停在路口,等待最后二十秒的红灯。
车内空调开得很足,内饰的皮革味还没散尽,混着我身上淡淡的Diptyque无花果香水味,形成一种属于未来的、崭新的气息。
我叫俞静,二十七岁,车辆工程专业博士,现在是国内一家顶级汽车安全实验室的结构工程师。
这辆天枢S9,是我用自己攒下的第一笔“大钱”买给自己的礼物。
我甚至还没来得及把它开回家,让爸妈看看他们那个只会“修车”的女儿,如今也能靠自己过上体面的生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车尾传来,伴随着剧烈的冲击力,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前倾,安全带狠狠勒住我的锁骨,一阵钝痛。
我下意识踩住刹车,防止车辆二次前冲撞到行人。
几秒钟的耳鸣过后,我通过后视镜,看到一辆粉色的甲-壳虫紧紧“吻”在我的车屁股上。
我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心疼钱,而是一种精心准备的仪式感被粗暴打碎的愤怒。
那不是一辆普通的车,那是我过去五年无数个深夜,在模拟碰撞实验室里熬出来的勋章。
我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热浪扑面而来。
甲壳虫的车主也下来了,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孩,穿着一身名牌,画着精致的妆,但此刻脸上满是惊慌和不耐。
她扫了一眼我的车,又看了看自己的车头,似乎没把这点“小摩擦”放在心上。
“喂,你这车怎么开的?红灯停在路中间,故意碰瓷啊?”她先发制人,声音尖利。
我被她这番颠倒黑白的言论气笑了。
路口有清晰的停车线,我的车轮稳稳当当停在线内,行车记录仪会记录下一切。
“小姐,首先,这是追尾,你全责。其次,路口红灯,我不停车,难道闯过去?”我的声音很平静,这是职业习惯,越是混乱的场面,我的大脑越是冷静。
女孩大概没料到我这么不好对付,愣了一下,随即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她似乎找到了靠山,音量瞬间拔高,带着一种夸张的委屈和撒娇。
“哥!我被人撞了!不是……是我撞了别人,但她态度好差!你快来一下,就在公司楼下那个路口……对,就那个开着国产破车的,你赶紧的!”
国产破-车?
我低头看了一眼天枢S9流畅的车身线条和那个低调却充满科技感的LOGO,心里的火气又上了一层。
挂了电话,女孩抱起手臂,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我哥马上就到,你最好想清楚怎么说话。这车多少钱?我赔给你就是了,别耽误我时间。”
我没有理会她的叫嚣,而是拿出手机,对着两车碰撞的部位、车牌、周围环境开始拍照取证。
我的动作很专业,角度刁钻,确保每一处碰撞细节和车身姿态都被清晰记录。
这是事故分析的第一步。
女孩被我的冷静激怒了,她大概习惯了用哭闹和金钱解决一切。
她再次拿起手机,似乎在给刚才那个人发微信语音,这次的语气更像是在告状。
“哥你怎么还没到啊?这个女人好烦,一直在那拍拍拍,跟个苍蝇一样……哎呀,我好像把你的未婚妻给撞了,就是我爸上次照片给我看的那个……对对对,就是她!你快点过来处理!”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未婚妻?
谁的未婚妻?
我的脑海里飞速闪过我爸妈最近那些含糊其辞的电话,那些旁敲侧击的“相亲安排”,那些被我用“工作忙”搪塞过去的饭局。
一个荒诞到可笑的念头浮现出来。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迈巴赫S级以一种不符合它沉稳气质的急促,悄无声息地滑到路边停下。
后座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高级定制西装的男人迈了出来。
身形挺拔,面容英俊,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他径直朝我们走来,目光先是落在他妹妹身上,带着一丝责备,随即转向我。
当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的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张脸,我认得。
一周前,我妈以“庆祝你即将完成一个大项目”为名,硬塞给我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就是他。
沈司南,一个我只在财经杂志封面上见过的名字,据说是京圈资本圈里最炙手可热的新贵。
而我,在他妹妹的口中,刚刚被冠上了一个新的身份——他的未婚妻。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像被七月的太阳点燃了,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02
沈司南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不过两秒,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既没有意料之中的惊喜,也没有被撞破“婚事”的尴尬。
他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转向他妹妹沈听夏。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哥!”沈听夏像是见到了救星,立刻跑过去挽住他的胳膊,指着我告状,“就是她!我就是轻轻碰了一下,她就不依不饶,还报警,你看她那辆破车,我赔她一辆新的都行啊!”
周围已经围了一些看热闹的人,对着我们指指点点。
迈巴赫,粉色甲壳虫,还有我这辆最新款的国产电车,再加上沈司南那张极具辨识度的脸,足够构成一出吸引眼球的都市短剧。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探寻的目光在我、沈司南和沈听夏之间来回扫视,空气中弥漫着八卦的味道。
尤其是“未婚妻”那三个字,像无形的标签,已经被牢牢贴在了我的脑门上。
沈司南没有立刻回应沈听夏,而是绕到车后,亲自查看碰撞情况。
他的西装裤管一尘不染,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他看得非常仔细,目光从甲壳虫变形的前保险杠,一路扫到我天枢S9凹陷的后备箱盖和被撞裂的后保险杠。
“你追尾,全责。”他站直身体,看着沈听夏,语气平淡,却是不容辩驳的结论。
“可是哥……”沈听夏还想争辩。
“闭嘴。”沈司南打断了她,目光重新转向我,这次带上了一丝公式化的歉意,“抱歉,俞小姐。我妹妹鲁莽驾驶,造成了你的损失,我们会负全部责任。你看是走保险,还是私了?”
他竟然知道我姓俞。
看来,我妈那边的工作做得相当“到位”。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摆上货架的商品,已经被买家和卖家提前看好了货,只等一个契机“成交”。
而今天这场荒唐的事故,就是那个契机。
“走保险吧。”我冷冷地回答。
私了?
我不想跟他们有任何金钱之外的瓜葛。
“好。”沈司南点头,拿出手机,“我现在联系保险公司和交警。你的时间和车辆折损,我们都会给予相应补偿。”
他的处理方式无可挑剔,冷静、高效、并且姿态放得很低。
如果不是那句“未婚妻”,我或许会欣赏这种解决问题的态度。
但现在,我只觉得虚伪。
沈听夏在一旁不高兴地撅着嘴,小声嘀咕:“走什么保险啊,麻烦死了。哥,你直接转她二十万不就行了?买这车都够了。搞得好像我们家赔不起一样。”
这句话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我和沈司南都听见。
我心底的怒火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我最厌恶的,就是这种用钱来衡量一切,并企图用钱来践踏别人尊严的态度。
我抬起头,直视着沈司南,一字一句地说道:“沈先生,钱恐怕解决不了今天的问题。”
沈司南的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似乎对我的反应感到意外。
“俞小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上前一步,指着两车碰撞的位置,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这起事故,可能不是一起简单的追尾。”
沈听夏嗤笑一声:“不是追尾是什么?难不成还是你倒车撞我的?你别想讹人啊!”
我没有理她,目光始终锁定在沈司南脸上。
我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我蹲下身,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照向甲壳虫车头下方和我的车尾底部。
“沈先生,麻烦你过来看一下。”
沈司南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跟着我蹲了下来。
他昂贵的西装裤料,就这样蹭在了滚烫的柏油路面上。
“你看这里,”我指着我的后保险杠下方,那里有一道非常不明显的、呈四十五度角的刮擦痕迹,一直延伸到我的排气管装饰罩上,“正常的追尾,撞击点应该是平直的。而你妹妹的车,前保险杠的下唇有明显的碎裂,这说明在碰撞的瞬间,她的车头有一个不正常的下沉动作。”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转向沈听夏那辆粉色甲壳虫的前轮。
“你的车,改装过悬挂?”
沈听夏的脸色瞬间变了。
03
“你……你胡说什么!我的车是原装的!”沈听夏的反应,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尖锐,眼神躲闪。
这种心虚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司南站起身,掸了掸裤子上的微尘,目光在我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那是一种审视,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超出他预判的资产。
“俞小姐,你到底想说什么?”他问。
“我想说的是,”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如果我没猜错,沈小姐这辆甲壳虫改装了非法的气动悬挂,并且刚才在起步的瞬间,悬挂系统可能出现了故障,导致车头下沉,制动距离判断失误,最终撞上了我的车。这不是一起单纯的驾驶失误,而是非法改装和潜在的机械故障共同导致的事故。”
我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发出一阵小声的议论。
他们或许听不懂“气动悬挂”,但“非法改装”和“机械故障”这几个字眼,足够让他们脑补出一场更复杂的剧情。
沈听夏的脸已经从涨红变成了煞白。
“你血口喷人!我没有!哥,你别听她瞎说,她就是想多讹点钱!”
“是不是瞎说,交警来了,把车拖到检测厂一看便知。”我转向沈司南,语气平静却充满了压迫感,“沈先生,非法改装车辆上路,一旦被认定为事故主因,不仅保险公司可以拒赔,车主本人还要面临罚款和扣分。更重要的是,如果今天我前面不是一辆车,而是一个行人,一个车头异常下沉导致的刹车失误,后果会是什么?”
我的最后一个问题,像重锤一样敲在沈司南的心上。
我看到他一直平稳的眼神,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他侧过头,严厉地看了一眼沈听夏。
沈听夏在他的注视下,彻底没了底气,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俞小姐,”沈司南重新看向我,这一次,他称呼里的公式化味道淡了许多,多了一丝真正的郑重,“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来了。
这才是他真正好奇的地方。
一个普通的女人,不可能在事故现场做出如此精准的专业判断。
“我是个修车的。”我轻描淡写地回答。
这个回答显然让他更加意外。
他身边的沈听夏更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修车的?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人物呢,一个修车工,也敢在这儿班门弄斧?”
“听夏!”沈司南低声呵斥,制止了她的无礼。
他看着我,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
“俞小姐真会开玩笑。”
“是不是玩笑不重要。”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只想尽快结束这场闹剧。
“重要的是,如何处理这件事。我的要求很简单,第一,报警,由交警出具事故责任认定书。第二,我不会接受任何形式的私了,我的车必须送回原厂的维修中心进行定损维修。第三,我会向交通管理部门正式举报这辆车的非法改装行为。”
我的态度坚决,没有留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不是在针对谁,我只是在维护一个专业工程师的原则,以及一个普通公民的合法权益。
车辆安全,没有小事。
沈听夏被我的“得理不饶人”彻底激怒了,她挣开沈司南的手臂,冲到我面前:“你凭什么!不就是撞了你一下吗?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我告诉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知道我哥是谁吗?得罪了我们沈家,你在京城别想有好日子过!”
这番威胁,充满了不谙世事的骄横。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我身旁响起。
“沈听夏,向俞小姐道歉。”
是沈司南。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我的身侧,虽然没有看我,但我能感觉到他强大的气场像一道屏障,将我和他妹妹隔开。
“哥?!”沈听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道歉。”沈司南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了几分,不带一丝感情。
沈听夏的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委屈地看着自己的哥哥,又怨毒地瞪了我一眼。
她大概从未受过这种委屈,尤其是在她最崇拜的哥哥面前,因为一个“外人”而被训斥。
僵持了几秒后,她咬着嘴唇,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这句道歉毫无诚意,但我并不在乎。
我转头看向沈司南,发现他也在看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探究,有惊讶,甚至还有一丝……欣赏?
“俞小姐,我为我妹妹的言行向你道歉。”他主动说道,“你的要求,我全部接受。这件事,我们会完全按照法律程序来办。”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交警终于到了。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开始朝着一个我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向滑去。
04
交警的到来,让这场街头闹剧迅速进入了正规流程。
酒精测试、证件查验、现场拍照。
我和沈司南站在一旁,看着交警和拖车公司的人忙碌着。
沈听夏则被沈司南勒令坐回了迈巴赫里,大概是怕她再说出什么不过脑子的话。
“俞小姐,刚才我查了一下,”沈司南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天枢S9的后防撞梁用的是7系铝合金,屈服强度在500兆帕以上。一般的追尾,只会导致保险杠破损和后备箱盖变形,但你的车,后围板似乎也出现了褶皱。”
我心里一惊,猛地看向他。
他不是在炫耀自己的汽车知识,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只有专业人士才能在现场初步观察到的细节。
后围板是车身结构件,它的变形,意味着撞击力穿透了防撞梁和吸能盒,直接传递到了车身骨架上。
这不正常。
“沈先生也懂车?”我反问。
“不懂。”他回答得很快,随即补充道,“但我懂数据。我投资过两家新能源车企,看过上百份技术报告。你的判断,让我对这起事故本身产生了兴趣。”
我明白了。
资本的嗅觉总是最敏锐的。
他看到的不是一场简单的交通事故,而是一个可能存在的、关于产品质量的“数据异常”。
这让我对他有了一丝改观。
他并非我想象中那种只懂资本运作的“霸总”,而是一个对技术和细节有着高度敏感度的投资人。
交警做完笔录,初步判定沈听夏追尾全责。
至于非法改装,需要将车拖到检测场进一步鉴定。
“俞小姐,你的车需要拖走定损,我派车送你回去?”沈司南的语气客气而疏离,仿佛刚才“未婚妻”的闹剧从未发生过。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就行。”我拒绝了他的好意。
“应该的。”他坚持道,然后对着迈巴赫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正好,我还要带听夏去一趟交警队。让她当面再跟你道一次歉。”
他的安排合情合理,我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坐上迈巴赫的后座,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高级的皮革和木质香气,与我那辆新车的味道截然不同。
沈听夏坐在另一侧,靠着车窗,把头扭向一边,用沉默表达着她的抗议。
我也没有说话,拿出手机开始处理工作群里的消息。
一个关于“某车型在低温环境下电池管理系统出现异常掉电”的项目正在攻坚阶段,我是技术主力之一。
“你们实验室,最近是不是在做一个关于天枢S9制动系统的压力测试?”沈司南的声音忽然从前排传来。
他没有回头,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住了。
这是我们实验室的内部项目,属于高度机密。
他怎么会知道?
我抬起头,通过后视镜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出我惊愕的表情。
“看来我没说错。”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天枢汽车的第二大股东,是我发起的一支产业基金。他们的每一份重要技术报告,都会抄送给我。”
我的心,猛地向下沉去。
原来如此。
他不仅仅是“看过”技术报告,他本身就是天枢汽车的资方大佬。
今天这场事故,我撞上的,不仅仅是我“未婚夫”的妹妹,更是我正在研究的车辆品牌的“金主爸爸”。
这个世界,未免也太小了。
“所以,你早就怀疑天枢S9的制动系统有问题?”我干脆开门见山。
“不是怀疑。”沈司南纠正道,“是在等一份报告。一份能够证明,它的电子刹车助力系统在某些特定情况下,存在响应延迟的报告。比如……在前方车辆信号灯变化,驾驶员下意识做出预判性减速,但后方车辆突然加速的场景下。”
他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中的所有迷雾。
我猛地回想起事故发生前的最后一秒。
红灯转绿,我下意识地松了一下刹车,准备起步。
但就在那一瞬间,我从后视镜里看到沈听夏的甲壳虫猛地窜了上来,我立刻死死踩住了刹车。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撞击发生了。
我的操作是完全正确的,但天枢S9的反应,似乎慢了半拍。
“你的意思是……”我的声音有些干涩,“我的车,也有问题?”
“我不知道。”沈司南的回答很谨慎,“但你的专业判断,给了我一个验证这个猜想的机会。俞小姐,你不是修车的,你是国内最顶尖的车辆安全结构工程师之一,师从赵孟德教授,博士毕业论文是《关于碰撞过程中高强度钢吸能结构的失效模式研究》,去年还因为发现德系某豪华品牌转向节存在疲劳断裂风险,帮消费者挽回了上亿元的损失。”
他平静地念出我的履历,每一个字都精准无误。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对我,了如指掌。
这已经超出了“相亲对象”的背景调查范畴。
这是一种近乎于猎人对猎物的、全方位的掌控。
“你到底是谁?”我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沈司南透过后视镜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俞小姐,你有没有兴趣,亲自拆开你这辆天枢S9,和我一起,找出它真正的‘病因’?”
他的话,像一个魔鬼的邀约,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因为他说的“病因”,正是我过去半年里,一直在实验室中疯狂寻找,却始终无法在模拟环境中复现的那个——致命的幽灵。
05
车内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
沈听夏显然也听懂了她哥哥话里的深意,她猛地转过头,震惊地看着沈司南,又看看我,小脸上写满了“这怎么可能”。
她引以为傲的哥哥,京圈资本新贵,竟然在向一个她眼中的“修车工”发出合作邀请?
而且,听这意思,问题似乎还出在了对方那辆“国产破车”上?
而我,内心的震撼远比她更甚。
沈司南不仅知道我的专业背景,甚至知道我正在研究的课题。
他刚才描述的那个场景——“前方车辆信号灯变化,驾驶员预判性减速,后方车辆突然加速”——正是我们实验室多次模拟却始终无法稳定复现的“极限工况”之一。
理论上,iBooster应该能瞬间建压,提供最大制动力。
但如果存在软件或硬件的协同瑕疵,万分之一的可能,它会出现微秒级的响应延迟。
在高速行驶中,这微秒级的延迟,就足以致命。
今天,沈听夏的鲁莽追尾,竟阴差阳错地,创造了这个“万分之一”的场景。
“你调查我?”我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冷声问道。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背景调查,而是对我个人隐私和职业机密的侵犯。
“是了解。”沈司南纠正道,语气坦然,“从我爷爷半年前第一次跟我提起‘俞家那个极其优秀的孙女’时,我就开始了解了。
我对我的合作伙伴,一向如此。”
他巧妙地把“未婚妻”这个词,替换成了“合作伙伴”。
好一个“合作伙伴”!
我心里的怒火和荒谬感交织在一起。
一方面,我厌恶这种被蒙在鼓里,被人像棋子一样安排的感觉;另一方面,一个工程师的本能,又让我对那个“致命的幽灵”充满了探究的渴望。
如果天枢S9真的存在设计缺陷,那我今天被撞,就不只是一件私人的倒霉事。
这款车已经上市销售了近万辆,这背后,是近万个家庭的生命安全。
作为天枢汽车的投资人,沈司南想掩盖这个问题,易如反掌。
但他没有,反而选择向我这个“局外人”揭示了冰山一角。
他的目的,绝不单纯。
“你的条件是什么?”我问。
商人不做亏本的买卖,他向我抛出橄榄枝,必然有所图。
“我的条件,就是你的条件。”沈司南的回答出人意料,“由你主导,成立一个独立的第三方调查小组,我是唯一的投资人。你需要的所有设备、资源、权限,我来提供。你要做的,就是找出真相。如果天枢S9确实存在设计缺陷,我要你出具一份无可辩驳的、足以让天枢董事会启动最高级别召回程序的调查报告。”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冷静而锐利的光芒,那是一种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光芒。
我瞬间明白了。
他不是想掩盖问题,他是想利用这个问题,来一场资本市场的豪赌。
一旦坐实设计缺陷,天枢汽车的股价必然暴跌,而他,作为提前知晓内情的“空头”,将获取难以想象的巨大利益。
之后,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在低点大举介入,彻底掌控这家公司。
好一招釜底抽薪!
他这是在邀请我,成为他计划中最关键的那把“手术刀”。
“为什么是我?”我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以他的资源,完全可以找到其他顶尖的工程师团队。
“因为,”沈司南透过后视镜,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你是车主,是受害者,是独立的第三方。你的身份,无可指摘。而且……我爷爷很欣赏你。他说,你身上有股劲,像年轻时的他,认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又是爷爷!
又是家里!
我感觉自己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牢牢罩住,无论我如何挣扎,都逃不开“家族”和“联姻”的背景音。
但这一次,我没有立刻拒绝。
因为沈司南的阳谋,恰好击中了我的软肋——那个作为车辆安全工程师,绝不容许任何一个致命缺陷流向市场的职业底线。
车子缓缓停在交警大队门口。
沈司南解开安全带,回头对我说:“俞小姐,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你可以先去定损,亲自检查你的车。等你看到那些‘不正常’的数据时,再联系我也不迟。”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黑色的卡片上只有一串烫金的电话号码,没有名字,没有头衔。
“至于听夏,”他看了一眼旁边脸色发白的妹妹,“她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从今天起,她的车钥匙和信用卡都会被没收,直到她学会什么叫‘尊重’和‘责任’。”
说完,他推门下车,绕过来帮我打开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握着那张冰冷的名片,走下车。
阳光刺眼,我却感到一阵寒意。
我看着沈司南带着垂头丧气的沈听夏走进交警大队的身影,心里清楚,从我接下那张名片开始,我就已经站在了一个无法回头的十字路口。
这场由追尾引发的闹剧,至此,才真正拉开了序幕。
06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我几乎是住在天枢汽车的官方维修中心里。
我的导师赵孟德教授在业内德高望重,我一个电话打过去,维修中心的主管亲自接待,并为我开放了最高权限——允许我作为车主,全程参与并监督车辆的拆解与定损。
这在行业内是极不寻常的。
但“赵孟DE教授的得意门生”加上“沈司南亲自关照过的客户”这两个身份叠加,足以让一切不合规矩的事情,都变得顺理成章。
天枢S9被架在举升机上,底盘的护板被一块块拆下。
我的同事兼好友,实验室的另一位大神级工程师林翘,也被我一个电话从家里薅了过来。
“俞静,你疯了?一辆新车而已,就算被撞了,让4S店修好不就完了?你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解剖外星人飞船。”林翘穿着工装裤,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满脸不解。
“翘翘,你看这个。”我没理会她的吐槽,指着拆开后的后防撞梁吸能盒。
那是一个设计用来吸收低速碰撞能量的方形金属盒子,此刻,它已经发生了严重的溃缩变形。
“这不是很正常吗?追尾嘛,它不溃缩谁溃缩?”林翘凑过来看了一眼,不以为意。
“不正常。”我用专业的测量卡尺量了一下溃缩的长度,又调出了行车记录仪后台储存的碰撞瞬间数据,“碰撞时的相对速度是19.7公里/小时。根据天枢的设计手册,这款7系铝合金的吸能盒,在这个速度下,溃缩变形量应该在45毫米到50毫米之间。而现在,是68毫米。”
林翘脸上的轻松表情瞬间消失了,她吐掉嘴里的棒棒糖,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超出了36%?材料强度不达标,还是设计冗余算错了?”
“或者,”我抬起头,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碰撞瞬间的冲击力,远大于行车记录仪记录的速度所应该产生的能量。”
林-翘是聪明人,她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
“你是说,有那么一个瞬间,甲壳虫的速度,或者说,你的车的‘负速度’,发生了异常?”
“对。”我点头,“当时我几乎是刹停状态,而沈听夏的车……她那辆改装过的甲壳虫,车头下沉,导致撞击点低于防撞梁的中心,一部分力直接作用在了更脆弱的后围板上。但这仍然无法完全解释这多出来的18毫米溃缩。”
唯一的解释就是,在我踩下刹车的那一刻,我的天枢S9,没有给我应有的、最强的制动力。
它“迟疑”了。
这就像一个武林高手,在对手出拳的瞬间,他本该立刻格挡,但他却愣了0.
1秒。
就这0.
1秒,足以让他受到内伤。
“调取EDR数据。”林翘立刻说道。
EDR,汽车事件数据记录系统,俗称“黑匣子”。
它会记录下碰撞前后几秒钟内,车辆的各项关键数据,包括车速、刹车踏板深度、方向盘转角、安全带状态等等。
这是判断事故真相最核心的证据。
维修中心的主管面露难色:“俞工,EDR数据需要连接总部的服务器,用专门的设备才能读取,我们……”
“设备我带来了。”我打开随身携带的工具箱,里面是我从实验室“借”出来的军工级数据读取器。
连接、破解、读取。
当数据流出现在我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时,我和林翘都屏住了呼吸。
数据曲线图上,一条代表“刹车踏板踩踏深度”的蓝色线条,在碰撞前0.
8秒瞬间达到了100%。
这证明我踩下了“死刹车”。
而另一条代表“制动主缸压力”的红色线条,本应在蓝色线条达到峰值后的20毫秒内迅速跟上,但它没有。
它在平缓爬升了150毫秒后,才猛地跳到了峰值。
这150毫秒的延迟,就是幽灵!
“卧槽……”林翘忍不住爆了句粗口,“iBooster真的有延迟!而且是在低速、高踏板角速度的工况下!这帮做软件标定的工程师是干什么吃的?这种Bug怎么可能通过测试放出来?”
“因为它极难复现。”我喃喃自语,“必须是驾驶员在极短时间内,从‘预备减速’的轻踩踏板动作,瞬间切换到‘紧急制动’的重踩。
大部分测试场景,都是直接模拟紧急制动,反而忽略了这种‘动作切换’中的逻辑冲突。”
找到了。
我终于找到了困扰我半年的那个幽灵。
它不是不存在,只是它藏得太深,需要一个极其巧合的、现实中的事故,才能将它从代码的深渊中召唤出来。
我靠在冰冷的举升机支柱上,感到一阵后怕。
如果今天不是在市区堵车,而是在高速公路上,这150毫秒的延迟,足以让我和后面的车都车毁人亡。
我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林翘看着我,眼神复杂:“静静,你打算怎么办?把这个报告交上去?这等于是在天枢的功劳簿上扔下了一颗炸弹。你知道这会影响多少人吗?股票、奖金、甚至整个品牌的声誉……”
我没有回答她。
我只是默默地拿出手机,找到了那张黑色名片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
“想通了?”沈司南的声音传来,平静,了然,仿佛他一直在等我这个电话。
“我需要一个绝对独立的、不受干扰的测试环境。还有,天枢S9从设计到出厂的所有BMS和iBooster的标定数据、供应商信息、以及所有版本的软件迭代日志。”我对着电话,提出了我的要求。
“可以。”电话那头的他,只回答了两个字。
“地点在城西的‘风洞’基地,那里原是军方的项目测试场,三年前被我买下来了。
明天上午九点,我派人去接你。”
挂掉电话,我看着眼前这辆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新车,心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委屈,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即将踏上战场的决绝。
这场仗,我必须打。
07
城西“风洞”基地,比我想象的还要震撼。
这里没有富丽堂皇的办公楼,只有一排排巨大的、充满工业朋克风格的灰色厂房。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
这里曾是国家级航空动力学测试中心,后来项目迁移,整个基地被废弃,直到被沈司南买下,改造成了一个顶级的、私密的汽车测试场。
接待我的人是沈司南的特助,一个戴着金丝眼镜、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
他把我带到一个足有三个足球场大小的测试车间。
车间中央,静静地停着三辆崭新的、与我那辆一模一样的天枢S9。
“俞小姐,这三辆车,分别是三个不同批次生产的。它们的电池、电机和电控系统来自不同的供应商。您所需要的所有标定数据和软件日志,都已经拷贝在这台服务器里。”特助指着旁边一排高大的服务器机柜说道。
林翘在我身边,已经惊得合不拢嘴:“我的天,这手笔也太大了。光这三辆车和这套设备,就得小一千万吧?俞静,你那个‘未婚夫’,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没理会她的调侃,径直走到服务器前,开始查阅数据。
沈司南提供的资料,远比我想象的要详尽。
从iBooster的供应商博世提供的原始固件,到天枢工程师进行的每一版软件标定、每一次道路测试的反馈,所有的记录都清晰在列。
我和林翘,以及我从实验室带来的另外两位核心组员,四个人一头扎进了浩如烟海的数据里。
两天两夜。
我们几乎没有合眼,饿了就啃几口送来的三明治,困了就灌下大杯的冰美式。
整个车间里,只有我们敲击键盘的声音,和偶尔因为一个新发现而发出的激烈争论。
“找到了!”第三天凌晨,林翘忽然大叫一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她指着屏幕上两段截然不同的代码,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亮得惊人。
“看这里!这是博世提供的iBooster原始固件逻辑,当刹车踏板角速度超过每秒500度时,系统会直接判定为‘紧急制动’,瞬间建立最大压力。
但是,在天枢的V2.
3.
1版本的软件更新里,他们的工程师加入了一段‘优化’代码。”
林翘将那段代码高亮出来。
“这段代码的本意是‘防误踩’。
为了提升日常驾驶的平顺性,他们设定了一个‘缓冲判断’。
如果系统检测到踏板角速度虽然很高,但初始压力很低,系统会‘迟疑’一下,判断驾驶员是不是不小心碰到了踏板。
在这个‘迟疑’的过程中,制动压力的建立,被刻意延缓了。”
我凑过去,看着那段代码,浑身发冷。
“这就是幽灵。”我喃喃道。
天枢的工程师,为了追求所谓的“驾驶舒适性”和“防止用户投诉刹车点头”,画蛇添足地修改了供应商提供的底层逻辑。
他们以为自己很聪明,却制造出了一个致命的漏洞。
“所以,沈听夏的追尾,恰好触发了这个漏洞。”我理清了所有思路,“我看到绿灯,脚从刹车上抬起,这是‘初始压力很低’。
然后我从后视镜看到她冲过来,瞬间重踩刹-车,这是‘踏板角速度极高’。
两个条件同时满足,‘缓冲判断’逻辑被激活,iBooster‘迟疑’了150毫秒。”
“没错!就是这样!”林翘激动地一拍桌子,“我们现在只要在实车上复现这个场景,就能拿到铁证!”
接下来的工作,就是实车测试。
我们在一辆测试车上安装了全套的传感器,由我亲自驾驶。
林翘则在副驾监控数据。
在封闭的测试跑道上,我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那个动作:轻点刹车,然后瞬间重踩。
第一次,失败。
第二次,失败。
……
第十次,第二十次……
“不行啊,静静。”林翘看着毫无波澜的数据曲线,有些泄气,“我们模拟的动作,还是太‘刻意’了,无法完全还原事故瞬间那种下意识的肌肉反应。”
我额头上全是汗,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发白。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车间的大门缓缓打开,刺眼的阳光照了进来。
沈司南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一身笔挺的西装,穿着简单的休闲裤和Polo衫,看起来少了些商人的锐利,多了几分居家的随和。
他走到车旁,敲了敲车窗。
我降下车窗,疲惫地看着他。
“遇到困难了?”他问。
“无法稳定复现。”我言简意赅。
他沉吟片刻,说:“也许你们需要一点‘外部刺激’。”
说完,他转身走向另一辆测试车,坐进了驾驶室。
“你干什么?”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来做‘沈听夏’。”
他发动汽车,嘴角勾起一抹我熟悉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疯了!这太危险了!”我大喊。
“风险越高,数据越真实,不是吗?”他通过车载通讯器对我说,“俞工,相信你的专业,也相信我的车技。准备好了吗?我们来一次真实的‘碰撞’。”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
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要用一次真实的、可控的碰撞测试,来逼出那个隐藏在代码深处的幽灵。
这个男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08
整个测试场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林翘和另外两名组员立刻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戒备状态,所有的摄像头、传感器、高速摄像机全部对准了跑道中央的我们。
“沈司-南,你确定要这么做?”我通过通讯器,最后一次确认。
“开始吧。”他没有废话。
我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杂念排出脑海。
此刻,我不再是俞静,而是工程师俞静。
他是我的测试伙伴,不是什么“未婚夫”。
“各单位注意,30秒倒计时准备!”我对着通讯器下达了指令。
我驾驶的天枢S9停在跑道的起点线后。
沈司南驾驶的另一辆同款车,则停在我后方约50米处。
我们的目标,不是真的撞上,而是要在即将撞上前的最后一刻,通过精准的操控和仪器的数据捕捉,完美复现事故的一切要素。
“10, 9, 8……”
倒数声中,我感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3, 2, 1, 开始!”
我按照预定程序,平稳地松开刹车,车辆开始向前滑行。
与此同时,沈司南驾驶的后车,引擎发出一声低吼,猛地朝我冲来!
速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我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的天枢S9像一头扑食的猎豹,疯狂地向我逼近。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就是现在!
我的大脑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右脚以最快的速度,从悬空的姿态猛地踏向刹车板!
“吱——!”
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划破了车间的宁静。
几乎在同一时间,我听到了后方同样传来了急促的刹车声。
我的车在向前冲出了大概两米后,稳稳地停了下来。
而沈司南的车,则在距离我车尾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险之又险地停住。
车内,一片死寂。
“数据!快看数据!”林翘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哭腔的激动。
我颤抖着手,将目光投向副驾的笔记本电脑屏幕。
在那张数据图上,蓝色的“刹车踏板踩踏深度”曲线和红色的“制动主缸压力”曲线之间,出现了一道清晰的、无法被忽略的鸿沟!
延迟时间:148毫秒!
成功了!
我们成功复现了!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倒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刚才那一瞬间,我真的以为我们会撞上。
沈司南推门下车,走到我的车窗前,他的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拿到你想要的了吗?”他问。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辛苦了。”他笑了笑,转身对林翘他们说,“把所有数据封存,做三重备份。报告,由俞小姐亲自来写。”
接下来的24小时,我把自己关在基地的休息室里,将所有的测试数据、代码分析、理论推导,全部汇总成了一份长达五十页的调查报告。
报告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经过我反复推敲。
它不仅指出了天枢S9的iBooster软件存在致命缺陷,还从结构工程学的角度,分析了这种缺陷在不同碰撞场景下可能导致的灾难性后果。
最后,我在报告的结论部分写道:
“……基于以上测试与分析,我们认定天枢S9车型所搭载的V2.3.1版本iBooster控制软件存在严重安全缺陷,建议天枢汽车立即停止该版本软件的推送,并对已售出搭载该软件的9718辆汽车,进行强制召回。”
当我落下最后一个句号时,窗外,天已经亮了。
我拿着这份足以在整个汽车行业掀起滔天巨浪的报告,走出了休息室。
沈司南正坐在外面的休息区,似乎一夜未睡,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看到我出来,他站起身。
“完成了?”
“完成了。”我将报告递给他。
他没有接,只是看着我,说:“这份报告,应该由你,亲手交给天枢的董事长。”
“我?”我愣住了。
“对。”他点头,“明天上午十点,天枢汽车董事会。我会安排好一切。你需要做的,就是走进那间会议室,把这份报告,拍在他们每个人的脸上。”
他的语气平静,但内容却充满了煽动性。
我忽然明白了。
他不仅仅是要做空股票,他要的是一场“审判”。
一场由我这个受害者、调查者,亲自主持的,对天枢汽车高层傲慢与懈怠的公开审判。
而他,将是这场审判的幕后导演。
“我为什么要帮你?”我看着他,“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他自嘲地笑了笑,“俞静,你以为我做这一切,只是为了钱?”
他走上前来,与我只有一步之遥。
“五年前,德系某品牌转向节断裂事件,第一位受害者,开着车冲下山崖的,是我的亲哥哥。当时,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驾驶失误’,只有一位刚刚毕业的博士生,坚持认为那是车辆的结构缺陷,并且花了整整一年时间,自费做了上百次模拟,最终找到了真相。”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博士生,就是你。”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从那天起,我就记住了你的名字。俞静。我等了你五年,才等到一个能把你推到牌桌前的机会。”
“我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做空天枢,而是为了把它变成一家真正把‘安全’刻在骨子里的公司。
而你,是我完成这件事,唯一需要的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了五年的沉痛,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我终于明白,那场所谓的“联姻”,那场荒唐的“追尾”,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他精心布置的、为了将我拉入局中的一步棋。
我,从一开始,就是他选定的“武器”。
09
天枢汽车总部,顶层董事会会议室。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坐着十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他们是天枢汽车的权力核心,每一个人的决定,都足以影响这家市值千亿公司的走向。
气氛压抑而凝重。
沈司南坐在董事长左手边的位置,神情自若地搅动着面前的咖啡。
作为公司第二大股东的代表,他的出席理所当然。
而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外人”,正站在会议室中央的演讲台后。
我面前的投影幕布上,是我那份调查报告的标题——《关于天枢S9车型iBooster软件安全缺陷的独立调查报告》。
“荒谬!”主管技术的副总裁王总,一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第一个拍了桌子,“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鸡工程师,写了一份危言耸听的报告,就要我们召开最高级别的董事会?沈总,这是不是太儿戏了?”
他的目光充满了敌意,不仅是针对我,更是针对把我带来的沈司南。
很显然,他们已经将这视作一场资本对技术决策的挑衅。
“王总,”沈司南放下咖啡杯,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下来,“这位‘野鸡工程师’,是赵孟德教授的学生,俞静。
五年前,扳倒大众‘断轴门’最终报告的主笔。
如果你对她的专业性有疑问,可以现在就给赵老打个电话问问。”
“赵老”两个字一出,王总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赵孟德在圈内的地位,无人能撼动。
“就算……就算她有些背景,”王总的语气软了下来,但依旧嘴硬,“但仅凭一份报告,就想让我们召回近万辆车?这会造成多大的损失?股价会跌成什么样?你知道这背后是多大的责任吗?”
“责任?”我终于开口,声音冰冷,“王总,我想请问,在V2.3.1版本的软件更新日志里,是谁,批准加入了那段‘防误踩’的优化逻辑?”
王总的脸色一变。
我按动手中的翻页笔,屏幕上立刻出现了那段致命的代码,以及下面一长串的审核人签名。
第一个,就是王总。
“是我……但这只是一个为了提升用户体验的微小优化,经过了上千次测试,绝对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我冷笑一声,播放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正是我和沈司南在“风洞”基地做的那次极限测试。
当两辆车在即将相撞的瞬间极限刹停时,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紧接着,屏幕上跳出了那张醒目的数据曲线图——148毫秒的制动延迟。
“148毫秒,”我指着屏幕,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在时速100公里的高速公路上,这意味着2.7米的额外制动距离。这2.7米,可能就是生与死的距离。请问在座的各位,谁敢说,这是一个‘微小优化’?”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之前还满脸不屑的董事们,此刻都面色凝重地看着屏幕上的数据。
他们或许不懂技术,但他们懂得“2.7米”和“生死距离”意味着什么。
“这……这只是实验室数据!是极端情况!实际驾驶中根本不可能出现!”王总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是吗?”我看向沈司南。
沈司南对我微微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准备好的最后一击:“就在昨天,我将这份报告匿名发给了欧洲新车安全评鉴协会。今天凌晨,他们回信了。他们决定,立刻启动对天枢S9的紧急安全复核。一旦确认缺陷,天枢S9不仅会被撤销五星安全评级,整个天枢品牌,未来三年都将被禁止进入欧洲市场。”
“轰——!”
这句话,像一颗真正的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开。
所有人都脸色煞白。
对于志在全球化的天枢汽车而言,被欧洲市场禁入,无异于灭顶之灾。
王总“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现在,”我环视全场,一字一句地说道,“各位还觉得,这是一件可以被掩盖的小事吗?”
董事长,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我,而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沈司南。
“司南,这是你的意思吗?”
沈司南也站了起来,他走到我身边,与我并肩而立。
“董事长,这不是我的意思,这是事实的意思。”他平静地回答,“天枢的立身之本,是安全,是品质。如果我们连这一点都守不住,那我们和那些只知道堆料、玩概念的PPT车企,又有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我提议,立刻启动召回程序。同时,成立由俞静工程师领导的‘产品安全监督委员会’,独立于研发体系之外,拥有一票否决权,直接向董事会负责。”
他的话,掷地有声。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他要的不是一次性的胜利,而是一个长期的、能够从根本上改变天枢的制度。
而我,就是他安插在这个制度心脏里的,那根最硬的骨头。
会议室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最终,董事长疲惫地坐了下来,摆了摆手。
“投票吧。”
10
董事会的投票结果,毫无悬念。
在“欧洲禁售”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下,没有人敢投反对票。
召回议案全票通过,成立独立安全监督委员会的提议,也以压倒性优势通过。
会议结束时,王总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坐在椅子上。
其他董事看我的眼神,也从最初的轻蔑,变成了敬畏和复杂。
我跟着沈司南走出会议室。
走廊的落地窗外,是鳞次栉比的城市天际线。
“结束了?”我问,感觉像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不,是刚刚开始。”沈司南看着窗外,说,“接下来,你会很忙。安委会的组建,召回方案的制定,软件的重新标定……每一件,都是硬仗。”
“那你呢?”我问,“你的计划成功了,下一步是什么?”
“我的计划?”他转过头,看着我,笑了,“我的计划,才完成了一半。”
“什么意思?”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我:“你不好奇,我爷爷为什么非要撮合我们吗?”
我确实好奇。
以沈家的地位,和我这种普通工程师家庭,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因为,”他缓缓说道,“我爷爷和你爷爷,是战友。当年在战场上,你爷爷为我爷爷挡过子弹。我爷爷总说,沈家欠俞家一条命。”
我的心,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重重地撞了一下。
“所以,这场所谓的联姻,只是一场报恩?”我感觉有些荒唐。
“起初是。”沈司南坦然承认,“我爷爷想用沈家最优质的资源,来‘补偿’他眼中的故人之后。
他认为,把我这个‘最优秀’的孙子许配给你,就是最好的方式。
很老派,也很可笑,对吗?”
我沉默了。
在那些老一辈人的世界里,这或许是他们能想到的、最真诚的报答。
“我一开始是拒绝的。”沈司南继续说,“我不喜欢被安排的人生。但当我看到你的资料,看到你为了‘断轴门’那件事所做的一切时,我改变主意了。”
“我发现,你和我,是同一种人。我们都对真相,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追求。所以,我将计就计,利用了爷爷的安排,布了这个局。我想看看,把你放到一个足够大的舞台上,你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商人的算计,只有一种纯粹的、棋逢对手的欣赏。
“事实证明,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出色。”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一切的起因,竟是如此的源远流长,又如此的戏剧性。
“那我妹妹听夏……”我想起了那个骄横的女孩。
“她已经被我送到国外,去学社区服务了。我告诉她,什么时候她能明白,生在沈家,得到的不是特权,而是比别人更大的责任时,什么时候再回来。”沈司南的语气很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点了点头。
这或许是对她最好的安排。
“所以,沈司南。”我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心底的问题,“现在,你的计划完成了,我们之间……又算什么?”
那场荒唐的“婚约”,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又该如何收场?
沈司南看着我,忽然笑了起来。
他走上前,很自然地帮我理了理额前的一缕碎发。
“俞静,”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我的计划,是把天枢变成最安全的公司,这件事,完成了一半。而另一半……”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的眼睛。
“……是让我选定的‘产品安全监督委员会’主席,心甘情愿地,成为我的未婚妻。
这件事,才刚刚开始。”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他的身上,也洒在我的身上。
我的脸,又一次不争气地,微微发烫。
但我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因为我知道,这一次,不再是因为尴尬和愤怒,而是因为,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才刚刚揭开帷幕。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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