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八月,那个在北京的书房里写下“我国汽车工业应跳过用汽油柴油阶段,直接进入减少环境污染的新能源阶段”的老人,或许怎么也没想到,三十多年后的今天,他那一纸蓝图在落地生根时,会面临如此复杂的技术路线分野。
当八十一岁的钱学森在给时任国务院副总理邹家华的信中力主攻关高性能蓄电池,直言“不应再等待,应立即制订电池能源的汽车计划”时,他心中勾勒的是一个关于能源安全和产业跃升的整体图景。他算出的那笔账里,是中国到下个世纪二三十年代可能达到的一千万辆汽车保有量,是保护环境将成为十分重要的问题,是西方发达国家已在组织技术力量攻关高效蓄电池的紧迫现实。
然而当这封字字千钧的手写信得到国家响应,1500万元专项研发资金在“八五”计划中被专门划拨用于“电动汽车关键技术研究”时,中国新能源汽车的故事才刚刚掀开序章。老人看到的是一条通往未来的康庄大道,却没预料到这条路在现实中会开出两条岔道:一条叫纯电,另一条叫增程。
当理想汽车的L系列车型以月销过万的成绩在高端SUV市场掀起波澜时,很多汽车行业的老专家却在暗自摇头。在他们看来,这种背着发动机又装着电池的“四不像”,简直就是技术上的倒退。一个被部分人视为“过渡”甚至“不纯粹”的技术方案,怎么就俘获了那么多消费者的钱包?
这种疑惑背后,藏着中国新能源汽车发展最耐人寻味的现实:蓝图已经画好,但怎么走,走哪条路,市场说了算。
要理解这场争论,得先看看这两条路到底有什么不同。
纯电动汽车,也就是大家常说的BEV,工作原理简单得像个大号玩具车:一块大电池,一套电机,电没了就充,充满了就跑。增程式电动汽车,行业内称为EREV或REEV,它虽然也靠电驱动,但多了一套小型发动机作为“充电宝”——当电池电量不足时,发动机会启动发电,为电池充电,而不是直接驱动车轮。
表面上,争论集中在几个技术指标上。有人说增程技术复杂,又是发动机又是电池,维护成本高;有人说它违背了节能减排的初衷,毕竟烧油发电效率不如直接驱动;还有人质疑它的长期价值,认为随着充电网络完善,这种“过渡产品”很快会被淘汰。
但如果你只盯着这些技术参数看,那就大错特错了。这场争论的本质,早已超越了“技术原教旨主义”的范畴。
真正让增程式汽车在市场立足的,是一种被称作“续航焦虑”的用户心理。这种焦虑,不是简单的数字问题,不是续航里程从500公里提升到800公里就能解决的。
它的核心在于“不确定性”带来的恐惧感:电量耗尽会在哪里?什么时候?最近的充电桩能用吗?需要排队吗?充电要多久?节假日高速服务区会不会堵成一锅粥?
增程式的商业逻辑,就藏在这份恐惧的解决方案里。它聪明地选择了借用——借用现有的、成熟的、密集的燃油补给网络。当你油箱里的油还能转换成电,当你依然可以在五分钟内完成“补能”时,那种根植于百年用车习惯的安全感就回来了。
理想汽车创始人李想曾说过,增程式汽车“像传统燃油车一样加油的用车模式,将油转变成电能供给汽车,可以很好的解决上述矛盾”。这句话背后,是对用户心理的深刻洞察。
而纯电的挑战,恰恰在于它要直面这种不确定性。它的解决之道不是回避,而是建设——建设更密集的充电网络,建设更高效的超充技术,建设更智能的电网调度系统。这是一个“创造新世界”的过程,需要时间,需要投入,更需要用户的耐心和信任。
有意思的是,数据显示,85%的受访者在买车前表示存在里程焦虑,但真正买了电动汽车的受访者只有3%。这暗示着一个残酷的现实:很多焦虑,其实是“想象中的焦虑”。
如果你把特斯拉和理想放在一起比较,会看到两种截然不同的产品哲学。
特斯拉走的是“颠覆式创新”路线。从砍掉物理按键,到把中控屏做成车辆的控制中枢;从依赖家庭充电,到构建超级充电网络;从卖硬件赚钱,到软件订阅成为收入增长点——埃隆·马斯克和他的团队一直在做一件事:重新定义汽车该是什么样子。
这种哲学的核心是“教育用户”。特斯拉Model Y的成功,被描述为“一套产品范式、商业模式与用户逻辑,对传统制造体系的降维冲击”。它不满足于解决现有问题,而是创造新的需求。当整车OTA(空中升级)能力让Model 3成为“可进化的机器”,通过软件更新新增功能超过200项时,用户买的已经不仅仅是一台车,而是一个持续升级的智能终端。
理想走的则是“用户体验至上”路线。它不急着改变世界,而是先解决用户最迫切的痛点。续航焦虑?用增程器兜底;家庭出行空间不够?把“冰箱彩电大沙发”塞进车里;充电不便?保留加油的便利性。
这套逻辑的精髓在于“无感过渡”。它不要求用户改变多年的用车习惯,不挑战现有的基础设施,不增加额外的学习成本。用户几乎感觉不到自己从燃油车换到了新能源车——除了加油变成充电更省钱,除了加速更平顺安静。
一个是“改变世界以适应产品”,一个是“塑造产品以适应现有世界”。这两种哲学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不同阶段、不同市场环境下的适应性差异。
市场从来不看技术有多先进,只看产品有多好用。
这里有组数据值得玩味:2025年,国内纯电乘用车销量787.7万辆,同比增长24.4%,在新能源乘用车总销量中的占比达到61.5%;而增程式乘用车销量123.5万辆,同比仅增长6.0%,增速较2024年的70.9%暴跌64.9个百分点。
从市场占比来看,2025年新能源乘用车批发端增程式占比仅9.4%,自6月起占比连续5个月下滑,10月更是跌至7.5%。市场的天平,正在明显倾斜。
但这并不意味着增程式的失败。恰恰相反,它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作为“桥梁技术”,它降低了早期主流用户——尤其是有长途需求或充电不便的用户——接纳新能源的门槛。它为像理想这样的企业赢得了时间和资金,让它们能够在站稳脚跟后,从容布局纯电赛道。
事实上,理想汽车在2025年推出了两款“i系列”车型主攻纯电市场,理想i6和理想i8单月销量都已突破6000台。公司正“在保持增程式车型优势的同时,将纯电市场作为2026年主攻的重点”。
纯电则代表着行业明确的终局方向。2020年11月2日,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规划(2021-2035年)》明确坚持纯电驱动战略取向。中国科学院院士欧阳明高指出,中国从2009年就确立了纯电驱动的技术路线,并以十五年如一日的战略定力持续推进。
但这种长期叙事需要现实支撑:电池技术的突破、充电网络的建设、电网负荷的平衡、用户教育的渐进。当前在纯电领域成功的企业,往往是那些在特定体验上做出了足够差异化优势的品牌。
技术路线的胜负,短期内由当下市场需求的满足度决定;长期看,则由技术进化速度、基础设施普及度与生态构建能力共同决定。
当我们回过头再看一九九二年那封改变中国汽车工业命运的信,会发现钱学森老人家的高瞻远瞩,正在被多种实践路径所丰富和实现。
他看到了能源安全的红线,看到了产业超车的可能,看到了环境保护的必然。但他没看到的是,当蓝图落地时,市场会如何用真金白银投票,用户会如何用脚选择,企业会如何在不同路径间权衡博弈。
增程式与纯电之争,本质上是技术发展过程中“理想路径”与“现实路径”、“颠覆式创新”与“渐进式创新”、“教育用户”与“适应用户”之间的张力体现。这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而是一道需要动态平衡的多元方程式。
有意思的是,市场正在上演一场“技术对调”:曾经聚焦纯电技术的小鹏汽车,高调推出首款超级增程车型;而靠增程式混动出圈的理想,却加速投入纯电赛道的怀抱。这种看似矛盾的举措背后,是车企对市场需求的敏锐捕捉,是对不同用户群体的精准覆盖。
中国汽车工程学会2025年10月发布的《节能与新能源汽车技术路线图3.0》提出了面向2040年的目标:新能源汽车到2040年渗透率达80%以上。要实现这个目标,不可能只有一条路。
未来的技术路线可能会走向融合:增程器或许会成为特定场景下的选配方案;电池技术的突破可能改变现有的续航格局;充电速度的提升可能重塑用户的补能习惯。但核心原则不会变——最终胜出的技术,必然是那些能最有效、最经济地解决真实世界复杂问题的方案。
钱学森没预料到的,正是这种技术路径的丰富性。但他应该会欣慰地看到,他当年播下的种子,如今不仅生根发芽,还开出了形态各异的花朵。
你认为,在技术快速迭代的今天,车企应该更专注于引领用户接受全新的使用习惯,还是更应该关注如何让新技术无缝融入人们现有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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