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5日,北京,一场签约仪式在德国总理默茨的注视下进行。 宝马集团董事长齐普策与宁德时代的高管交换了文件,双方签署的不是常见的产能协议或采购大单,而是一份聚焦于“电池护照”数据跨境和供应链协同降碳的谅解备忘录。 现场没有庆祝的香槟,气氛却比任何一场新车发布会都凝重。 齐普策随后对媒体说,忽视中国庞大的市场和创新潜力,就会错失全球增长和经济成功的重大机遇。 这句话,几乎成了随后两天整个德国经贸代表团的统一口径。
默茨的这次访华,从2月25日到26日,为期两天。 跟随他而来的,是一个被德国媒体称为“豪华天团”的商务代表团,人数约30人,核心成员几乎囊括了德国工业的命脉:大众集团管理董事会主席奥博穆、梅赛德斯-奔驰集团董事会主席康林松,以及宝马的齐普策。 三位德国汽车巨头的掌门人同时出现在一次外事访问中,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德国《商报》指出,申请随行的企业家数量远超名额限制,最终名单是精心筛选的结果。
德国车企如此兴师动众,背后是一组冰冷的数据。 2025年,宝马及MINI品牌在华销量为62.5万辆,同比下滑12.5%;奔驰在华销量降至57.5万辆,同比大幅下滑19%;大众在华销量为269万辆,同比下滑7%。 德系品牌在中国市场的整体份额,已经从2019年巅峰时期的24.2%,萎缩至2025年的15.4%。 在它们传统优势的30万至50万元价格区间,问界、理想、蔚来等中国品牌正在快速分流客户。 以问界M9为例,其2025年销量超过26万辆,车主中超40%来自BBA的增换购群体。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2025年,中国品牌汽车在德国市场卖出了6.36万辆,虽然市场份额仅占2.23%,但增势骇人。 其中比亚迪交付了2.33万辆,同比暴涨706.2%;零跑汽车销量7280辆,同比增幅高达40倍。 2026年1月,比亚迪在德国的销量更是激增了1000%以上,并计划在年底前将经销商网络扩张到超过350家。 一边是德系车在中国市场的节节败退,另一边是中国电动车在德国本土的高歌猛进,这种双向流动的格局,彻底重塑了中德汽车产业的对话基础。
所以,默茨这次来,首要任务就是为这些焦虑的德国车企“定调子”。 访华期间,他明确表态反对与中国“脱钩”,主张深化合作。 这实际上是对其上任初期“对华去风险”论调的一次公开校准。 对于宝马、大众这些企业而言,最高层的政治定调,意味着战略上的不确定性被大幅消除。 中国德国商会的调查显示,93%的在华德企计划维持或扩大业务,超过半数计划在未来两年增加投资。 2025年,德国对华直接投资总额飙升至约70亿欧元,远高于2024年的约45亿欧元。 企业的真金白银,比任何政治口号都更能说明问题。
定调之后,是具体的“站台”。 默茨亲自推动并见证宝马与宁德时代的签约,其意义远超一份商业合同。 这份备忘录的核心,是围绕“电池护照”开展数据跨境试点,并探索统一的碳足迹核算方法。 “电池护照”是欧盟新电池法规的核心要求,旨在实现电池全生命周期的数据透明化和可追溯。 宝马要将其电动车卖回欧洲,就必须满足这套复杂的碳足迹和供应链信息披露标准。 与宁德时代合作,意味着宝马可以直接接入中国电池龙头的数据体系,系统性降低未来整车的出口合规成本。 默茨的出席,等于将这项商业合作纳入了“中德官方合作成果清单”,用德国政府的力量为宝马背书,锁定了其在电动化转型中最关键的供应链环节。
更深层次的“护航”,体现在规则层面。 默茨推动中德双方在绿色标准、碳核算、数据跨境等领域的政策对话。 这看似宏观,实则直指德系车企在华发展的痛点。 例如,欧盟的碳边境调节机制和日益严苛的环保法规,与中国本土的标准之间存在差异。 宝马这样的跨国企业,如果要在中欧两大市场同时运营,就不得不应对两套规则体系。 默茨所做的,是试图在政府层面搭建沟通桥梁,促进标准对接,为宝马等企业争取政策协调空间,把可能的市场壁垒转化为可通行的规则接口。
宝马的激动,不仅在于总理的“撑腰”,更在于其自身在中国押下的重注迎来了收获期。 齐普策在访华期间宣布,基于全新纯电专属平台打造的首款国产车型——新世代BMW iX3长轴距版,将于2026年4月在北京车展全球首发。 这款车被宝马内部称为“中国化”程度最高的产品。 它的轴距专门为中国市场加长了100多毫米,智能座舱接入了阿里巴巴和深度求索的大模型技术,辅助驾驶系统由中国的Momenta公司针对本土路况进行适配。 甚至其搭载的与宁德时代联合研发的大圆柱电池,能量密度和续航里程都得到了显著提升。
这款车的诞生地,是宝马在沈阳的生产基地。 自2010年以来,宝马在那里累计投入了超过1200亿元人民币,建成了其全球规模最大的生产基地和德国本土以外最庞大的研发体系,拥有超过3000名研发人员。 宝马在中国的布局逻辑,已经彻底从“在中国生产”,转向“在中国研发,为中国创造”。 齐普策坦言,“新世代”车型没有中国供应商的支持是无法完成的。 中国的供应链效率和工程能力,正在反哺宝马的全球车型。
这种依赖是双向的,但深度截然不同。 2025年,中德货物贸易总额达到1.51万亿元人民币,中国重新成为德国最大的贸易伙伴。 然而,仔细拆解数据会发现,德国自中国进口1706亿欧元,对华出口仅为818亿欧元,逆差接近900亿欧元。 在汽车领域,这种逆差更为显著。 德国对中国的汽车及零部件出口额,在2025年已跌破140亿欧元,相比三年前近300亿欧元的高点,腰斩了三分之一以上。 这意味着,德国市场对中国电动车、电池和智能零部件的需求,已远远超过中国市场对德国整车的需求。
德国汽车产业面临的是结构性危机。 奔驰2025年的全球净利润因在华销量下滑而腰斩了48.8%,乘用车业务利润率骤降至5%的历史低位。 大众集团在华的合资业务年利润,也从巅峰期的40至50亿欧元萎缩至不足10亿欧元。 利润引擎熄火,迫使这些百年车企不得不放下身段。 2026年开年,宝马率先下调了31款主力车型的官方指导价,部分电动车型的降幅高达30万元;奔驰紧随其后,对主销车型进行最高12%的调价。 用大幅让利来维持市场份额和经销商体系的稳定,这在BBA的黄金时代是不可想象的。
与此同时,中国竞争对手的扩张是碾压式的。 比亚迪在2025年全球销售了460.2万辆汽车,其中纯电车型225.7万辆,首次超越特斯拉成为全球纯电销冠。 它不仅在技术层面,如刀片电池、智能座舱迭代速度上领先,更在制造和出海全链条上建立了优势,甚至组建了自己的6艘专属汽车运输船队。 德国汽车工业协会主席希尔德加德·穆勒不得不承认:“忽视中国,全球竞争力会被掏空。 ”
默茨的访华行程,正是在这种产业力量对比发生根本性逆转的背景下展开的。 他带来的企业代表团,在化工、机械制造、生物制药等领域同样阵容强大,与中方签署了17项合作协议。 但汽车产业的博弈无疑是最具象征意义的。 德国车企不再仅仅将中国视为销售终端,而是必须融入这里的创新生态,才能获得面向未来的生存权。 大众在合肥建立了德国以外首个具备全周期开发能力的研发中心,将车辆开发周期缩短了约30%;奔驰也通过入股中国科技公司来加速智能驾驶技术的本土化。
这场访问结束后,宝马的激动情绪可能还会持续,但更多的是一种紧迫感。 2026年被BBA视为全新纯电平台车型集中落地的“背水一战”之年。 然而,中国豪华车市场的游戏规则已经改变。 消费者不再为传统的“德味机械”光环支付高昂溢价,他们更看重智能体验、快速迭代的软件功能和更高的性价比。 德国车企引以为傲的、长达30至48个月的产品开发周期,在中国品牌12至18个月的迭代速度面前,显得笨重而迟缓。
齐普策说,合作是应对变局、开创未来的必由之路。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单打独斗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宝马与宁德时代关于“电池护照”的合作,本质上是一场关于未来汽车产业数据标准和碳规则的话语权争夺。 谁能主导这套规则,谁就能在下一阶段的全球竞争中占据有利位置。 默茨的访华,表面上是在为德国企业争取市场空间,深层则是德国工业体系试图通过绑定中国这个最具活力的创新策源地,来为自身的转型“续命”。
当德国总理的专机离开北京时,他带走了一份长长的合作清单,也留下了一个清晰的产业现实:全球汽车工业的重心,已经发生了不可逆的偏移。 德国汽车产业的辉煌,曾建立在精密机械工程和全球出口之上;而它的未来,将不可避免地与中国的电池技术、软件生态和供应链深度绑定。 这不是选择,而是生存的必需。 宝马的激动,或许正是因为它比谁都更早、更清晰地看到了这一点,并且已经把自己的未来,押在了这片东方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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